王福顺踩着雪往各家送对联，怀里的红纸卷得紧实，边角被体温烘得发暖——这是他前天去公社找文化人写的，三十多副对联，二十多个福字，昨晚在队部数了三遍，连仓房和羊圈都备齐了。
“铁蛋！把浆糊端出来！”赵桂英在院里喊，手里正往门框上抹玉米糊。这浆糊是凌晨用新磨的玉米面调的，稠得能挂住筷子，“记着给秀儿家送一碗，她家今早起得早，货郎说要贴完对联去供销社开门——初一到十六都得守着，让社员们能打酱油。”
铁蛋捧着个粗瓷碗跑出来，碗沿沾着圈浆糊，他往门框上看了看，王福顺正往门楣上贴横批，红纸黑字在白雪映衬下格外亮堂：“爹，这‘五谷丰登’写得真好看！比去年的红纸金字还精神！”
“那是，公社文化人写的，笔锋硬着呢。”王福顺用笤帚把对联扫平，浆糊从纸边挤出来，冻成透明的小冰珠，“你去给老周头送对联时，顺带把羊圈的‘六畜兴旺’带上，他昨儿还说要给母羊的圈门上贴个小福字，讨个吉利。”
铁蛋刚跑出院子，就见秀儿和货郎挑着担子往供销社走，货郎肩上搭着条红绸子，是要系在供销社门把上的。“铁蛋，你爹的对联贴好了？”秀儿往他手里塞了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橙黄的糖块，“我家大门刚贴完，货郎写的‘生意兴隆’，虽说不如文化人写得好，倒也周正。”
货郎笑着拍了拍铁蛋的头：“等会儿贴完供销社的，我去给你老五叔帮忙。他昨儿蹲在羊圈旁看了半夜，说要把‘六畜兴旺’贴得端端正正，让母羊开春生个大胖羔。”
铁蛋往老周头家走，路过李寡妇家时，看见虎娃正踮着脚往窗上贴福字，福字是倒着的，边角还沾着点雪。“虎娃，福字倒着贴是对的！”铁蛋把浆糊递过去，“我娘说‘倒’就是‘到’，福气就到家里啦。”
李寡妇正往门框上抹浆糊，围裙上沾着点红纸末。“铁蛋来得正好，帮婶扶着对联。”她指着刚写好的“平安二字值千金”，“这是前儿让货郎代笔写的，他现在在供销社当伙计，天天跟笔墨打交道，字练得越来越好了。”虎娃突然举着福字往羊圈跑——李寡妇家借了生产队的羊圈一角，养着只下蛋鸡，“娘！鸡窝也得贴福字！”
往老周头家去的路上，碰见大山背着药箱往刘婶儿家走，强子举着副对联跟在后面，对联上写着“妙手回春”。“铁蛋，刘婶儿昨儿受了风寒，我去给她瞧瞧。”大山把药箱往石碾上放，让强子帮着扶对联，“这对联是给我那药箱贴的，强子说贴上能让草药更灵。”强子赶紧往药箱上抹浆糊，小手冻得通红，却把对联捋得平平整整。
老周头家正热闹，老周头媳妇给众人端着热姜汤，翠兰和狗剩正帮着贴仓房的对联。狗剩踩着个木凳，翠兰在下面扶着，两人鼻尖都沾着浆糊。“这‘仓廪实’贴得真高！”狗剩往下喊，“等开春卖了羊毛，咱仓房准能堆满化肥和新种子。”
老周头往羊圈走，手里拿着“六畜兴旺”的横批，看见铁蛋就笑：“快来帮爷爷扶着，这母羊今早起得早，正盯着我手里的红纸呢，怕是知道要过年了。”母羊的腿己经好利索了，看见人就“咩”地叫一声，蹄子在地上刨出个小坑，像是在催着贴对联。
贴完老周头家的对联，铁蛋往二狗子家去，刚到村口就听见春花的笑声。二狗子正踩着梯子贴大门对联，春花爹在下面扶着梯子，春花娘往对联边角补浆糊，春花则举着个福字，要往门环上贴。“铁蛋你看，这福字是我绣的！”春花展开福字，红布上绣着金线，“我娘说绣的福字比写的更暖，能焐热一冬天。”
二狗子他爹王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贴对联，手里转着个旱烟袋。“我年轻那会儿，对联都是自己写，现在有文化人帮忙，字好看多了。”他往铁蛋手里塞了把瓜子，“去给你刘老五叔送对联不？他今早在队部扫雪呢，说要把队部的‘为人民服务’贴得比谁家都端正。”
铁蛋刚走到队部门口，就见刘老五正踩着高凳贴横批，赵桂英在下面扶着凳子，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时不时擦去他衣角的雪。“老五，往左挪挪！”村长媳妇喊，“这横批得跟门框齐平，不然看着别扭。”刘老五赶紧往左边挪了挪，手里的笤帚把对联扫得服服帖帖：“嫂子，等会儿贴完，我去给李寡妇家劈柴吧？她家柴火垛看着不多了。”
“你先顾着自己。”村长媳妇往他手里塞了个热窝头，“刚蒸的窝头，夹着咸菜吃。等会儿贴完对联，队部煮饺子，多给你多盛俩。”
正说着，木匠扛着个木梯走过来，梯子上还挂着副对联。“村长让我给仓库贴‘年年有余’，说仓库里的玉米得好好存着，开春给羊群当饲料。”木匠把梯子往仓库门框旁一放，又从兜里掏出个小福字，“这是给我工具箱贴的，今年做了不少木活，得让家伙什也沾沾福气。”
日头爬到头顶时，村里的对联都贴得差不多了。大门上的“春风入喜财入户”，仓房上的“五谷丰登”，羊圈上的“六畜兴旺”，连供销社的玻璃窗上都贴着秀儿剪的红窗花。货郎站在供销社门口，往门框上系红绸子，秀儿往每个进店的社员手里递块糖：“尝尝，新到的水果糖，甜到正月十六。”
王福顺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家家户户的红对联在雪地里亮堂着，突然听见铁蛋喊：“爹！你看虎娃他们！”只见虎娃、强子和铁蛋举着福字，往老槐树上贴——福字不大，却像朵小红花，开在光秃秃的枝桠间。
“贴得好！”王福顺笑着说，往手心哈了哈气，“这老槐树也得沾沾福气，来年多结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