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除夕(1 / 1)

北大荒的除夕,天刚蒙蒙亮就透着股凛冽的喜气。王福顺家的烟囱先冒了烟,赵桂英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铁蛋蹲在灶门口添柴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蹦跳的小老虎。“娘,咱的冻梨化透了没?”铁蛋扒着灶台边的瓦盆,里面泡着黑黢黢的冻梨,是前儿从供销社换的,“虎娃昨儿还说,就盼着吃咱家装在雪堆里的冻梨。”

“急啥?”他媳妇往锅里下饺子,沸水“咕嘟”响着,“等会儿老周头他们来了一起吃。你爹去队部烧火了,说要把大铁锅烧得通红,煮出来的饺子才够味。”她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木疙瘩,松木烧起来噼啪响,带着股松脂香,“这松木是你二狗子哥送的,说烧火暖锅,煮饺子不粘皮。”

铁蛋刚跑出院子,就见刘老五扛着捆柴火往李寡妇家去,柴火上还挂着串冻豆包——是赵桂英让他捎去的。“铁蛋,虎娃醒了没?我昨儿在河上凿了块冰,能当镜子用,让他照照新衣裳。”刘老五的棉鞋上沾着雪,走在冻土上咯吱响,“李寡妇说虎娃的新袄是用秀儿供销社扯的布做的,绣个小老虎,可精神了。”

“醒了!我刚看见虎娃在院里扫雪呢!”铁蛋往李寡妇家跑,远远就见虎娃举着把小扫帚,正往雪堆上堆雪人,雪人脑袋上扣着顶旧棉帽,是李寡妇给缝的。李寡妇在门框上挂玉米串,金黄的玉米在晨光里发亮,“婶,我娘让我来喊你们去队部吃饺子!”

“就来。”李寡妇往虎娃兜里塞了块糖,“刚从秀儿供销社换的,含着甜。你看这玉米串,等过了年磨成面,给你和虎娃蒸窝头吃。”虎娃突然指着雪人:“娘!给雪人贴个福字!”李寡妇笑着从窗台上拿了个小福字,往雪人胸口一贴,红纸上的墨字在白雪里格外显眼。

往队部走时,碰见大山背着药箱往刘婶儿家去,强子举着个红灯笼跟在后面,灯笼是用高粱秆扎的,糊着红纸。“刘婶儿昨儿说关节疼,我去给她贴张膏药。”大山把药箱往胳膊上挪了挪,“强子非把灯笼带上,说除夕得亮堂。”强子举着灯笼照路,红光在雪地上晃出片暖黄:“爹,等会儿吃饺子,我要给母羊留两个!”

队部院子里己经热闹起来,老周头媳妇和翠兰在大铁锅前忙活,锅里的饺子浮起来又沉下去,白气腾腾的,把房梁上的玉米串都熏得发亮。狗剩蹲在灶门口添柴,翠兰往他嘴里塞了块冻梨:“甜不?这是我娘家捎来的,藏在雪堆里半个月了。”老周头则在院里摆桌子,桌子腿垫着块冻硬的玉米芯,怕在雪地上打滑:“福顺说今儿桌子得摆大些,二狗子他爹妈、春花爹妈都来,热热闹闹坐满一桌。”

王福顺正往墙上挂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铁蛋踮着脚帮忙扶着:“爹,这画比去年的大!”“那是,公社供销社进的新货,秀儿特意给留的。”王福顺用浆糊把画粘牢,“你看这胖娃娃,跟你强子哥小时候一个样。”

说话间,货郎挑着担子来了,秀儿跟在后面,担子一头是酱油醋,一头是糖果,是给没备齐年货的社员补漏的。“刚在供销社门口贴了年画,货郎非让我先过来,说队部的饺子香。”秀儿往锅里瞅了瞅,“婶,我带了包虾皮,撒在饺子汤里鲜。”货郎则往孩子们手里分糖块:“这是供销社最后一包水果糖,吃完了明年再进。”

二狗子和春花带着双方爹妈来了,春花爹扛着捆松枝,往门框上一插,松针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老规矩,插松枝辟邪。”春花娘手里捧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件新棉袄,往刘老五怀里塞:“给你做的,里子是新棉花,开春放羊穿正好。”刘老五红了脸,往春花娘手里塞了个冻豆包:“婶,这是桂英婶蒸的,你尝尝。”

木匠背着个木匣子来,里面装着他给孩子们做的小玩意儿——铁蛋的木刀,强子的木枪,虎娃的木羊。“昨儿忙到半夜才做好,让孩子们当压岁钱。”木匠往灶膛里添了块木头,“这木头是松木的,不容易裂,能玩一整年。”铁蛋举着木刀挥舞,强子端着木枪瞄准,虎娃抱着木羊,往母羊圈的方向看——母羊正站在圈门口,看着院里的热闹。

日头爬到头顶时,饺子终于出锅了。大铁锅端上桌,里面的饺子冒着热气,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虾皮,香得人首咽口水。王福顺给每个人碗里舀饺子,先给刘老五舀了满满一碗:“多吃点,你这功臣。”又给李寡妇和虎娃各舀了碗,“虎娃多吃,长个子。”

刘老五刚咬了口饺子,突然站起来:“我去给母羊送点热汤!”赵桂英赶紧拦住他:“让铁蛋去,你坐下吃。刚让大山给母羊煮了小米粥,温在灶上呢。”铁蛋端着粥往羊圈跑,母羊正舔着小羊羔,见了热粥,温顺地低下头,粥香混着羊毛的暖香,在雪地里漫开。

院子里的鞭炮响起来,是二狗子点燃的,火星子在雪地上炸开,像撒了把金豆子。强子和虎娃捂着耳朵笑,铁蛋举着木刀追他们。王福顺看着热闹,往货郎手里递了杯酒:“今年羊群找回来了,明年准是个好年成。”货郎抿了口酒,指着秀儿刚贴的年画:“你看这胖娃娃,明年咱生产队的羊,也能生这么多羔子。”

刘老五蹲在门槛上吃饺子,看着院里的孩子笑,棉鞋上的雪化了,湿了片,却浑然不觉。村长媳妇往他手里塞了个热馒头:“揣怀里暖着,等会儿带回家。”

夕阳往西山坳沉时,各家开始挂灯笼,队部的红灯笼,李寡妇家的纸灯笼,秀儿供销社的玻璃灯笼,连羊圈门口都挂了个小灯笼,是强子糊的。灯笼光在雪地上晃出片暖黄,把对联上的“福”字照得亮亮的,像撒了层金粉。

王福顺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灯笼连成串,突然听见铁蛋喊:“爹!快看星星!”抬头时,天上己经缀满了星星,亮得能照见雪地上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