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起了大暴雨,先是风卷着落叶在院里打旋,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棚子顶上,"噼啪"声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把北大荒的黑土地浇得透湿。
二狗子被雨声惊醒时,春花正抱着小石头往炕里挪。"这天说变就变,"春花的声音裹着寒气,"早上看日头还挺足,哪想得到下这么大。"二狗子没接话,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风声里混着奇怪的"咯吱"声,像是木头在使劲。他心里一紧,披了件单衣就往院里跑。
猪圈的顶子塌了小半边。
雨水顺着断裂的木梁往下灌,九只猪崽挤在没塌的角落里哼哼,泥水己经漫到了蹄子边。支撑棚顶的两根老松木歪歪扭扭,其中一根的根部正往外渗着黄水,像是被泡透的骨头。"坏了!"二狗子抄起墙角的铁锹就往猪圈冲,刚迈两步就被泥滑倒在院里,溅了满身的黑泥。
"你慢点!"春花抱着小石头追出来,棉袄下摆都湿透了,"石头他奶说过,这猪圈是前几年用旧料搭的,怕是经不住这雨泡。"二狗子顾不上擦脸,爬起来就去扶那根歪倒的木梁,可松木泡得发胀,他使出浑身力气也挪不动分毫。
"得叫人来帮忙!"春花把小石头塞进摇篮,找了块塑料布盖在上面,"我去叫刘老五和村长,你先想法子把猪崽挪出来!"她刚跑到院门口,就见刘老五披着蓑衣站在雨里,手里还拎着根粗麻绳。"我就猜你家猪圈悬,"刘老五的声音被雨声砸得发碎,"这雨邪乎,我家仓房的后墙都裂了缝。"
说话间,村长王福顺也带着两个后生来了,每人手里都扛着根木杠。"先别管顶子,把猪崽往棚子里挪!"王福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挥着后生们搭临时的挡雨布,"二狗子,你去拆炕边的旧木板,先给猪崽垫个干爽地方。"
秀儿两口子踩着泥水跑来,秀儿手里捧着捆稻草:"我爹说这草能吸潮气,先给猪崽铺着。"
二狗子正抱着一只白猪崽往棚子跑,听见虎娃的声音,心里暖得发烫。他刚把猪崽放进铺好稻草的木槽,王铁柱站在屋檐:"早就让你把猪圈重新拾掇拾掇,你总说没事,这下知道厉害了?"话虽硬气,手里却递过来一把锃亮的斧头——那是他年轻时打家具用的家伙。
"爹,您咋起来了?"二狗子接过斧头,看见娘李秀兰正往锅里添柴,灶台上摆着几碗姜汤,"这天凉,您该在炕上躺着。"李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笑:"躺不住,听着院里热闹,知道准是出事了。你们先喝碗姜汤暖暖,别冻出病来。"
雨下到天亮才小了些。猪圈塌的那半边露着天,泥水在圈里积成了小水洼,没塌的地方也往下滴水。王福顺蹲在塌了的木梁边敲了敲,木屑簌簌往下掉:"这木头都朽透了,不能用了。得重新搭个猪圈,不然猪崽非冻出病来不可。"
"可这木料咋办?"春花看着满地的碎木板犯愁,"家里的钱都买了秋种的种子,哪还有闲钱买新木头。"刘老五蹲在地上卷了根烟,点着抽了两口:"我家柴房里有两根去年伐的松树,放得干透了,先拿去用。"老周头也跟着点头:"我家有堆旧砖瓦,是前几年盖仓房剩下的,虽说不全是整的,垫地基够用。"
二狗子看着院里的人,鼻子突然发酸。从猪崽染病到现在,村里就没人闲着——刘老五帮着挑粪,老周头送来过草药,秀儿天天过来给小石头喂奶,就连平时不大出门的李寡妇,也总让虎娃送些野菜来。
"木料的事不用愁。"王福顺磕了磕烟袋锅,"我让木匠先过来看看,需要多少料,村里几家凑一凑。实在不够,就把队部那间旧仓库拆了,先顾着猪崽要紧。"他扭头对身边的铁蛋儿说,"去叫你婶子把家里的钉子送过来,再让你哥去公社捎点铁丝。"
木匠背着工具箱蹚着泥水进了院。他围着塌了的猪圈转了两圈,又用尺子量了量,蹲在地上画起了图:"得重新打地基,用石头垫三层,不然开春化冻还得塌。顶子用新椽子,铺两层油毡,再压上土坯,保准能扛住来年的雪。"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先把旧料清出去,明天天晴了就动工,最多三天就能盖好。"
中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院里的泥水晒得冒热气。二狗子和刘老五清理碎木头,春花带着秀儿和翠兰在棚子边搭临时的猪圈,用木板和塑料布围了个小棚,里面铺了厚厚的稻草。猪崽们在新棚里撒欢,拱得稻草满天飞,惹得小石头在摇篮里咯咯笑。
王铁柱坐在屋檐下看着忙活的众人,突然对李秀兰说:"晚上杀只鸡,给大伙炖一锅。"李秀兰嗔怪地看他一眼:"就你大方,那鸡是留着给石头补身子的。"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己经去鸡窝抓鸡了。
货郎坐在院门口帮着编草绳,时不时跟二狗子唠两句:"那些年我跑了这么多村,就数咱们村齐心。有一次去西边的王家屯,听说有户人家房子塌了,愣是没人肯搭把手。"二狗子笑着擦汗:"咱北大荒的人就这样,平时各过各的,真有事了比亲人还亲。"
日头偏西时,旧猪圈的碎料己经清得差不多了,地上露出被水泡得发黑的泥土。木匠在地基的位置插上了几根木杆,用绳子拉着首线:"明天就从这开始挖,挖半尺深,填上石头砸实。"他看了看堆在院里的木料,"刘老五的那两根松木够做立柱,货郎的木板能铺地板,再找些杂木做椽子,料差不多够了。"
秀儿爹妈送来两筐新摘的茄子,翠兰抱着自家的面口袋来了:"我家还有点白面,晚上给大伙烙饼吃。"李寡妇也端着盆咸菜站在院门口,虎娃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倭瓜:"俺娘说这个炖肉香。"
二狗子看着院里堆的木料、蔬菜和粮食,心里像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