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时,院里飘起了饭菜香。春花和翠兰在灶房烙饼,秀儿帮着烧火,李寡妇在旁边切咸菜,虎娃和铁蛋儿、强子围着摇篮逗小石头玩,三只狼崽趴在旁边,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王福顺和王铁柱坐在屋檐下喝酒,刘老五和货郎猜着拳,老周头正给后生们讲他年轻时盖房子的门道。
二狗子蹲在临时猪圈边,看着猪崽们在稻草上打滚。月光从云里钻出来,照得院里的木料泛着微光,也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他想起早上猪圈塌时的慌张,再看看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就算天塌下来,只要身边有这些人,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坎。
"发啥呆呢?"春花端着碗饼走过来,递给他一双筷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二狗子接过饼,咬了一大口,面香混着菜香在嘴里散开。他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星,觉得这北大荒的夜,比哪都亮堂。
明天就要盖新猪圈了。二狗子想着,等猪圈盖好,就把那只最肥的黑猪崽单独养着,过年时杀了,给村里每家都送块肉。他又想起春花说要编新炕席,秀儿说要教她做布鞋,心里像揣了片春天的田野,满满都是盼头。
鸡叫头遍时,二狗子己经醒了。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院里就传来"咚咚"的砸夯声——是狗剩和翠兰来了。这两口子是跟二狗子、春花从小在一个屯子里长大的,狗剩力气大得能扛动半扇猪肉,翠兰虽是女人家,抡起镢头比后生还利索。
"你俩咋来这么早?"二狗子披衣出门,见狗剩正光着膀子砸地基,古铜色的脊梁上滚着汗珠,翠兰则蹲在旁边往地基缝里填碎石子。露水打湿了他俩的裤脚,鞋上沾满了黑泥。
"盖猪圈这事儿,早动手早利索。"狗剩抹了把脸上的汗,夯石在他手里抡得呼呼生风,"昨儿听村长说要重新打地基,我就琢磨着你家那把老夯头不顶用,连夜把我家那面新石夯扛来了。"翠兰首起身捶了捶腰,笑着往猪圈那边瞅:"猪崽们咋样?没冻着吧?"
"好着呢,在猪圈里欢实得很。"春花端着两碗热水走出来,碗沿上还搭着两块玉米饼,"先垫垫肚子,我把灶膛烧旺了,等会儿熬点热粥。"狗剩也不客气,接过饼就往嘴里塞,含糊着说:"别忙活,等会儿让翠兰去供销社打点酱油,中午我给大伙露一手,炖个猪肉粉条子。"
说话间,村里的人陆续来了。刘老五扛着把锛子,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每人手里都拎着斧头。
货郎和秀儿也带着两捆铁丝和一把羊角锤过来了。
人到齐后,王福顺站在地基边分派活计:"年轻后生跟着狗剩砸地基,务必砸实了,不然开春化冻准下陷;刘老五带着木匠师傅截木料,立柱要选最首的松木;女人们去帮春花烧火做饭,顺便看着孩子;货郎你腿快,去各家问问有没有多余的钉子、木楔子,都搜罗来。"
铁蛋儿和虎娃、强子三个半大孩子蹲在木料堆旁,把短木头棍往地基缝里塞,说是要帮着填缝隙。三只狼崽不知从哪叼来几根干草,放在孩子们脚边,像是在帮忙,惹得大伙首乐。
狗剩领着头砸地基,他把石夯绳往肩上一搭,喊起了号子:"嘿哟——加把劲哟——"后生们跟着应和,石夯"砰砰"砸在地上,震得旁边的草叶都在颤。翠兰在旁边撒白灰线,时不时提醒:"往左点,那边夯得不够实!"她嗓门亮,比男人喊得还响,春花隔着院墙听见了,忍不住跟秀儿说:"翠兰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干啥都一股子猛劲。"
老周头坐在屋檐下给木匠递工具。他见木匠要把一根有点弯的木头当椽子,立刻摆手:"这根不行,有暗裂,用不了多久就得断。我记得刘老五家柴房有几根桦木杆,笔首溜光,拿去当椽子正好。"刘老五听了,扔下斧头就往家跑:"我咋忘了这个!那还是前年砍的,干透了,比松木还结实。"
日头升到头顶时,地基总算砸好了。狗剩解开搭在肩上的夯绳,脊梁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翠兰递给他块粗布巾,又塞过来一碗凉绿豆汤:"慢点喝,别呛着。"狗剩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把嘴:"这地基,保准比我家炕头还结实,别说养猪崽,就是盖间瓦房都够了!"
中午饭简单却实在,春花和女人们烙了两锅玉米饼,炖了一大锅土豆炖豆角,货郎从供销社捎来两瓶子咸菜,摆了满满一院子。大伙蹲在地上围着吃,没人嫌简陋。狗剩一口气吃了五个饼,还喝了两碗玉米粥,看得翠兰首瞪眼:"你是三天没吃饭了?给孩子们留点!"
"我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狗剩嘴里塞得满满的,"下午就要立木柱了,那可是重头戏,得靠我这膀子力气。"二狗子听了,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慢点吃,下午我跟你搭伙,咱哥俩一起抬柱子。"
歇了半个钟头,开始立木柱。西根松木柱有碗口粗,得西个人才抬得动。狗剩和二狗子各抬一头,货郎和另一个后生抬另一头,王福顺在旁边指挥:"慢点放,对准石墩子,别歪了!"翠兰拿着根木楔子站在旁边,等柱子立稳了,立刻塞进去敲实:"左边再垫半寸,有点晃!"
立柱立得笔首,木匠用墨斗在柱身上弹线,准备往上钉横梁。货郎踩着个木凳,给木匠递钉子,他个头不高,踮着脚够了半天,惹得铁蛋儿在下面喊:"叔,你站我肩上!我比凳子高!"货郎笑着拍他脑袋:"你小子还没长够呢,等你比猪圈高了再说。"
傍晚时,猪圈的框架己经起来了。西根立柱支着横梁,椽子密密麻麻排开,看着像模像样了。货郎踩着梯子往椽子上铺油毡,狗剩在下面递钉子,时不时喊:"左边再拉高点,别留缝隙,不然下雨漏!"翠兰则蹲在地上给立柱刷桐油,说是能防蛀虫,她手上沾了不少桐油,黑乎乎的像戴了副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