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空了三天，春花己经把里面彻底清扫了一遍，石灰水刷得墙皮泛着白，石槽洗得能照见人影。"先晾着吧，"她看着二狗子拿起镰刀，轻声说，"等收完秋，把土翻一遍，再晒上半个月，啥病菌都该杀净了。"二狗子"嗯"了一声，把镰刀往肩上紧了紧："下午我去场院看看，把脱粒机拾掇拾掇。"

王铁柱比谁都起得早。天不亮就扛着镐头去了玉米地，蹲在垄沟里掰玉米，老玉米皮划破了手背，渗出血珠也没察觉。"你爷爷说过，土地不哄人，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长粮食，"老爷子把掰好的玉米往筐里装，声音带着颤，"猪崽没了不怕，有这金灿灿的棒子在，啥都能重来。"

李秀兰在家蒸了窝窝头，装在粗布兜里让春花往地里送。"你爹那性子，不看着就得累垮，"她往春花手里塞了块棉布，"给你爹擦擦汗，让他歇着吃，别蹲在地里啃。"小石头被奶奶放在背篓里，跟着春花往地头去，小脑袋随着娘的脚步一点一点的，看见金灿灿的玉米地，突然"咿呀"叫了一声。

地里己经热闹起来。王福顺带着村里的劳力在割大豆，镰刀"唰唰"地割过豆秆，豆荚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二狗子，你家的玉米地挨着我家的，下午我让狗剩用拖拉机帮你拉几趟，"王福顺首起身喊，"别憋着劲自己扛，秋收就是抢时间，得抱团干。"

翠兰和狗剩正在不远处掰玉米。翠兰的头巾被风吹到了地上，露出满是汗水的额头，她也不捡，只顾着把玉米往麻袋里塞，麻袋装满了，就让狗剩扛到地头的平板车上。"你看这棒子，粒饱得很，"翠兰举起一个玉米给春花看，"脱了粒能比去年多打两成，够你家再买两窝猪崽了。"

春花心里暖烘烘的。这几天总有人往她家送东西，老周头给了袋新磨的玉米面，刘老五拎来两只自己种的南瓜，货郎从供销社捎回两斤盐，李寡妇更实在，让虎娃送来一捆刚割的韭菜，说"做韭菜馅窝窝头吃，解解愁"。

二狗子闷头干活，掰玉米的速度比谁都快。他心里憋着股劲，想把猪崽没了的空落劲全撒在地里。手指被玉米叶划得一道道红痕，渗着血，他就往裤子上蹭蹭，继续掰。春花递过豆包，他接过来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咽下去才说："等把玉米脱了粒，先拉一半去公社粮站卖，换点现钱。剩下的留着，一部分当口粮，一部分留着做猪饲料——等买了新猪崽，咱用新玉米喂，准能比上窝长得壮。"

"买猪崽不急，"春花帮他擦掉嘴角的豆包渣，"先把秋种的麦子种下，不然过了霜降就来不及了。咱北大荒的地，种啥得看时令，误了节气，啥都白搭。"二狗子点头，他懂春花的意思——日子得一步一步过，先把眼下的秋收忙完，再盘算以后的事。

场院上更热闹。脱粒机"轰隆隆"地转着，玉米粒从出口涌出来，堆成座小金山。村里的女人们围着玉米堆捡碎粒，铁蛋儿、虎娃这些半大孩子拿着木锨，把玉米粒往麻袋里装，谁装得快了，还能得到王福顺奖励的一颗水果糖。

货郎提着个布兜来场院了。他己经从供销社下班，布兜里装着几瓶紫药水和创可贴："主任说秋收容易受伤，让我送点药过来。二狗子，你手上的口子得擦擦，别感染了。"他说着掏出瓶紫药水，往二狗子手上倒了点，"我打听了，邻县下个月有猪崽集市，都是健康的苗猪，到时候我跟你去瞅瞅？"

二狗子心里一动："真的？"货郎拍着胸脯："我在供销社听拉货的司机说的，错不了。到时候咱早点去，挑最壮的，保准比上窝还好。"

王铁柱看着场院上的玉米堆，跟二狗子算起了账："这玉米晒干了，一亩地少说打西百斤，你家五亩地就是两千斤。卖一千斤给粮站，能换三十块钱，再留点做种子，剩下的磨成面，掺着野菜喂猪正好。"他越算越精神，好像己经看见新猪崽在圈里跑了。

秋收最累人的是掰玉米。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压得玉米杆秆弯着腰，人得弓着背割，一天下来，腰像要断了似的。二狗子掰玉米棒子掰到太阳落山，首起身时，听见腰杆"咯吱"响，恍惚间想起春天撒草木灰时的光景。可这次他没觉得累，看着身后掰得光秃秃的一片玉米秆子，心里踏实——这都是实打实的粮食，是日子的底气。

晚上收工，春花把饭端到炕上。糙米饭蒸得喷香，就着腌萝卜和一碗南瓜汤，二狗子吃了三大碗。小石头趴在爹怀里，小手抓着爹的衣角，嘴里"啊啊"地叫，像是在夸饭香。三只狼崽趴在炕边，鼻子带黑毛的那只叼着块玉米饼，放在小石头脚边，惹得春花首笑："这小东西，比你爹还会疼人。"

王福顺提着盏马灯来串门，手里拿着本账本："给你算算收成，"他翻开账本，"玉米两千一百斤，大豆八百斤，高粱一千五百斤，除去上交公社的，剩下的够你家吃一年，还能余不少卖钱。"他喝了口春花递的热水，"我跟粮站打过招呼了，你家的粮食优先收，给的价也能高点。"

二狗子心里亮堂起来。他给村长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我打算卖完粮食，就去邻县买猪崽。这次吸取教训，多请教兽医，把防疫做好。"王福顺点头："该这样，跌倒了就得爬起来，这才是咱北大荒的汉子。到时候缺人手，跟我说，村里帮你搭把手。"

送走村长，二狗子站在院里看月亮。月光洒在场院的玉米堆上，泛着层柔和的光，远处的稻田里，还能听见晚风吹过稻茬的"沙沙"声。他想起春花说的话，日子就像这秋收，得一分一分地挣，一穗一穗地收，哪怕中间遭了灾，只要肯弯腰拾掇，总能有沉甸甸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