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二狗子愣了愣，这个词在北大荒的庄稼人听来，总带着点生分。村里鸡毛蒜皮的事，向来是村长调解；丢个鸡跑只鸭，大多是自认倒霉，谁也没想过要找穿制服的警察。
王福顺却很坚持，他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现在不比从前了，公社刚设了派出所，专门管这些事。这钱不是小数，是你们全家的血汗，不找找咋甘心？"他转头对货郎说："你在供销社上班，认得派出所的人不？"
货郎点头："认识李所长，前阵子他来供销社买过煤油，是个实在人。我带你们去，咱把情况说清楚，兴许能有办法。"他看了眼还在抹眼泪的春花，又补充道："派出所就在公社大院旁边，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
王铁柱往货郎身边凑了凑："警察真能管？这集市上人来人往的，找个捡钱包的，跟大海捞针似的。"话虽这么说，眼里却燃起了点盼头——他年轻时见过县里的警察抓过偷牛贼，那股子认真劲儿，他至今记得。
"总得试试。"王福顺招呼着大伙，"刘婶儿，您老带着春花和娃在这儿等着，别乱走动；狗剩，你跟翠兰守着拖拉机和东西；剩下的跟我去派出所，多说几个人证，管用。"铁蛋拉着爹的衣角："我也去！我眼睛亮，能帮着说那穿灰褂子的人长啥样！"王福顺捏了捏他的脸蛋："行，带你去，到了那少说话，听大人的。"
往派出所走的路上，二狗子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官差"不好惹，可货郎说李所长是实在人，王福顺也说该去，他便把那点忐忑压了下去——反正钱己经丢了，最坏也不过是找不回来，试试总没坏处。
公社大院的墙是土坯砌的，刷着白灰，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人民公社"西个黑字。派出所就在大院东头的两间瓦房里，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是从前地主家的旧物件，被挪到这儿看门。
货郎熟门熟路地推开派出所的门，屋里飘着股墨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蓝布警服的汉子正趴在桌上写东西，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看："是供销社的小陈啊，有事？"正是李所长，三十来岁，脸上带着风霜，看着像个庄稼人，不像个官。
"李所长，这是我们村的，"货郎赶紧介绍，"他媳妇赶集时丢了钱包，里面是买猪崽的钱，两百多块呢，都是血汗钱。"二狗子往前凑了凑，手紧张得首搓衣角："俺叫二狗子，钱是红布包的，上面绣着小梅花......"他一着急，话就说得磕磕绊绊。
李所长放下笔，示意他们坐下说。听二狗子和王福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又问了卖糖葫芦的老汉说的"灰褂子"的模样，他在本子上记着："这阵子集市上是不太平，前几天也有个老太太丢了鸡蛋钱，看来是同一伙人作案。"
"那......能找回来不？"二狗子的声音带着颤，王铁柱在旁边捅了他一下，让他别插话。
李所长合上本子，站起身："不好说，但我们肯定尽力。这钱是农民的救命钱，偷这种钱的人，最缺德。"他从墙上摘下警帽戴上，"走，我跟你们去集市看看，找找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再问问周围的人，兴许能有线索。"
铁蛋突然举手："叔叔，我记得那人！穿灰褂子，戴顶破草帽，走路有点瘸！"李所长眼睛一亮："你看清楚了？"铁蛋点头："嗯！他捡钱包时，我正好在旁边看打铁，看见他瘸着腿往西跑了！"
"这就对了！"李所长往屋外走，"前阵子就有人报案，说有个瘸腿的外乡人在集市上转悠，形迹可疑。"他步子迈得大，二狗子和王福顺赶紧跟上，老周头和大山也跟在后头，谁都想能帮上点忙。
回到集市，李所长先找到卖糖葫芦的老汉，又问了旁边几个摊主，果然有两个人说见过铁蛋描述的"瘸腿灰褂子"。一个卖菜的大婶说："那人刚才在我摊前转悠，还问我有没有红布卖，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准是他！"
"他往哪去了？"李所长追问。
"好像去了西头的牲口市，"大婶往西边指了指，"那边有个牲口棚，平时堆草料，人少，说不定藏在那儿。"
李所长立刻往西边走，二狗子和几个后生紧随其后。牲口市西头果然有个破旧的草棚，里面堆着半人高的麦秸，风一吹，草屑满天飞。李所长示意大伙别出声，自己悄悄绕到草棚后，突然大喝一声："里面的人出来！"
草棚里没动静，只有麦秸"沙沙"作响。李所长掏出别在腰间的手铐，刚要往里冲，一个身影突然从草棚里窜出来，往南边的玉米地跑——正是个穿灰褂子、戴破草帽的瘸腿汉子！
"抓住他！"李所长率先追上去，二狗子和狗剩、大山也跟着狂奔。那汉子腿脚不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没跑多远就被大山追上。大山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拽了回来，那汉子手里还攥着个红布包，上面绣着的小梅花，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是这个不？"李所长把红布包递给春花，春花接过包，手指颤抖着解开系带，里面的钱一分不少，整整齐齐地叠着。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掉下来，这次却不是伤心，是松快。
汉子被李所长铐住，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周围的乡亲们围过来看热闹，刘婶儿啐了他一口："没良心的东西！农民的血汗钱也偷，该抓！"老周头的媳妇也跟着骂："这种人就该关起来，让他知道庄稼人挣钱多不容易！"
李所长让二狗子点清钱数，写了张收条，又让几个证人在本子上签字，才把那汉子带走。临走时他说："这钱追回来了是万幸，以后赶集带钱，最好贴身放着，别大意。"二狗子千恩万谢，要把钱分点给李所长表示感谢，被他摆手拒绝："这是我该做的，你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