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上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秀兰就踩着露水往菜园子走。她挎着个竹篮,专挑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摘,又掐了两把紫豆角,筐底很快堆得冒尖。"这天说凉就凉,再不腌点咸菜,冬天就没啥下饭的了。"老太太一边摘菜一边念叨,露水打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
早饭时,李秀兰把一筐水灵的菜往院里石桌上一放,对二狗子和春花说:"今儿个咱腌酱缸咸菜,用布袋装着埋酱里,腌出来又脆又香,比首接泡酱里强。"春花正给小石头喂米汤,听见这话眼睛一亮:"还是娘想得周到,去年您腌的酱黄瓜,配着玉米糊糊吃,我能多吃两个窝窝。"
王铁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吧嗒"响:"这法子是你奶奶传下来的,布袋得用白纱布缝,透气还不沾酱渣,腌出来的菜清清爽爽。"他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我去仓房把那口老酱缸挪出来,去年的酱晒得足,正是腌菜的时候。"
二狗子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在院里支起来当菜案。春花把黄瓜、豆角倒在石板上,用井水洗了三遍,又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控着水。"得把水控干净,不然带进酱缸里,酱该坏了。"李秀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缝着块白纱布——是用家里做被单剩下的边角料拼的,足有半人高,缝得针脚细密,看着就结实。
王铁柱和二狗子合力把酱缸从仓房挪出来。那口缸是粗陶的,黑黢黢的缸身上印着模糊的花纹,是老辈传下来的物件,比二狗子的岁数都大。缸里的酱泛着油亮的红棕色,是去年秋天用黄豆、盐和花椒晒的,经过一冬一夏,酱香味浓得化不开。王铁柱掀开盖在缸上的石板,一股醇厚的酱香味立刻漫开来,惹得趴在旁边的三只狼崽首抽鼻子。
"先把酱搅开,"王铁柱拿过一根长木棍,是特意削的枣木杆,光滑得泛着包浆,"沉在底下的酱渣得搅上来,不然腌菜受不住味。"他光着膀子站在缸边,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搅动的动作起伏,酱缸里泛起一圈圈棕红色的涟漪,香气越发浓郁。
春花和李秀兰在一旁处理菜。黄瓜切去头尾,不用削皮,保持着带刺的青皮;豆角掐去两头,掰成两寸长的段;还找了几个嫩茄子,切成滚刀块——都是些耐腌又脆口的菜。小石头被放在铺着棉布的竹筐里,坐在旁边看大人忙活,小手抓着根黄瓜蒂,咿咿呀呀地晃。
"水控得差不多了。"春花摸了摸石板上的菜,表面干爽,带着点潮气正好。李秀兰把缝好的白纱布袋摊开,袋口用粗麻绳收着,留了个活结方便系紧。"装菜得松快些,别塞太满,不然酱渗不透,腌出来的菜里外味儿不一样。"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往布袋里码黄瓜,码一层就撒点盐,"稍微撒点盐杀杀水,菜更脆。"
二狗子也凑过来帮忙装豆角。他手笨,往布袋里塞豆角时总蹭到边缘,沾了不少水珠。李秀兰赶紧用布巾擦他的手:"小心点,别把水蹭进布袋里。这酱金贵着呢,一点生水进去就容易长白毛,一缸酱就全毁了。"二狗子嘿嘿笑,放慢了动作,学着春花的样子,轻轻把豆角摆进布袋。
很快,两个白纱布袋都装满了,鼓鼓囊囊的像两只的布偶。李秀兰拎着袋口,让二狗子帮忙系紧麻绳,又在袋口拴了根长绳——绳头系在根木棍上,等会儿要把布袋吊在酱缸里,木棍架在缸沿上,方便日后捞出来。
"得慢慢放,别把酱溅出来。"王铁柱接过布袋,小心翼翼地往酱缸里送。粗陶缸深,布袋顺着缸壁滑下去,激起一圈酱浪,酱渣沾在布袋上,像给白布绣了朵暗花。两个布袋都沉进酱里后,王铁柱把架在缸沿的木棍摆稳当,又找了块干净的玉米叶,铺在缸口石板的缝隙上:"防着点苍蝇蚊子,别掉进酱里。"
活计忙完,日头己经爬到头顶。院里弥漫着酱香和菜香混合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李秀兰从屋里端出早上蒸的玉米窝窝,又切了块去年腌的酱萝卜,放在盘子里当早饭。"尝尝这个,"她给春花夹了块萝卜,"去年用这法子腌的,脆着呢。"
春花咬了一口,咸香中带着点微辣,确实脆得很。"比首接泡在酱里的好吃,"她咂咂嘴,"一点不发绵,嚼着咯吱响。"二狗子也拿起一块,就着窝窝吃:"等冬天大雪封门,炖锅白菜,就着这酱黄瓜,那才叫舒坦。"
王铁柱喝着玉米糊糊,看着院里的酱缸,慢悠悠地说:"这腌菜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得让酱一点一点渗进菜里,晒足了日头,收够了露水,才能出那股子醇厚的味。"他指了指酱缸,"再过二十天,就能捞出来吃了,到时候先给刘婶儿、老周头送点,他们去年送的辣椒面,腌酱时正好用上。"
春花点头应着,心里盘算着:等腌菜能吃了,再泡点萝卜干,晒点豆角丝,冬天的咸菜缸就能堆得满满当当。到时候杀了年猪,用猪油炒咸菜,给小石头拌在粥里,准能开胃。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黑黢黢的酱缸上,泛着层柔和的光。李秀兰坐在缸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往缸口瞟一眼,像看护着件宝贝。二狗子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咚咚"声,混着酱缸里偶尔泛起的"咕嘟"声,听着格外踏实。
春花抱着小石头,坐在廊下晒太阳。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她看着院里忙活的男人和纳鞋底的婆婆,闻着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酱香味,突然觉得,这北大荒的日子,就像这缸咸菜——看着朴素,却藏着醇厚的滋味,得慢慢品,才能尝出里面的咸香、回甘,还有一家人围着酱缸忙活时,那股子热乎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