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时,幸福村的烟囱就齐刷刷地冒起了烟。春花在灶上烙着玉米饼,“多烙几张咸口的,山里嚼着顶饿。”二狗子往镰刀上啐了口唾沫,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春花往饼上撒了把盐粒,手腕一抖,鏊子上的饼子翻了个面:“早备着呢,还煮了十个鸡蛋,用麻线串着挂你脖子上。”她低头看了眼炕上的小石头,小家伙正攥着拳头蹬腿,襁褓里露出半截的脚丫。
院门外传来木轱辘响,狗剩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斗里铺着厚厚的稻草,翠兰跟在后面往车上捆油布:“俺连夜缝了个防雨的油布包,山里说不准啥时候就落雨。”她怀里的小芳咂着嘴,口水浸湿了红布兜,“狗剩他爹给找了副新麻绳,捆参钎子结实。”
王福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老周头背着个旧皮袄来了,他婆娘跟在后面,往他兜里塞着干辣椒:“山里潮气重,冷了就嚼两颗。”老周头拍了拍赵老根的肩膀,他的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赵兄弟,你的脚能行吗?不行咱再歇两天。”赵老根拄着木匠新做的拐杖试了两步,脚踝虽然还肿着,却能吃上劲:“没事,慢点儿走不碍事。”
村长媳妇往王福顺包里塞着针线包:“路上衣服破了自己缝缝,别让人家笑话咱幸福村的人。”铁蛋儿突然从树后钻出来,往爹手里塞了块烤红薯:“热乎的,路上吃。”王福顺刚要说话,他己经跑回娘身边,躲在树后偷偷抹眼泪。
“时辰不早了,该走了。”王福顺一看人到齐了之后,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独轮车“吱呀”一声被推起来,车斗里的参钎子和砍刀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二狗子回头看了眼春花,她抱着小石头站在篱笆边,红棉袄在风里轻轻晃着。狗剩朝翠兰挥了挥手,小芳突然“哇”地哭起来,好像知道爹要走很久。
队伍慢慢走出村子,老周头走在最前面,王福顺和二狗子推着独轮车跟在后面,赵老根拄着拐杖慢慢走,王铁柱和刘老五断后,货郎挑着担子走在中间,时不时提醒大家注意脚下的石头。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官道两旁的庄稼地渐渐变成了荒草坡。老周头往路边吐了口唾沫:“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黑风口,那儿的风跟刀子似的。”赵老根扶着路边的老榆树歇脚,脚踝处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解开裹脚布看了看,血渍己经浸透了草药:“不碍事,歇歇就好。”
二狗子递过水壶,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周大叔,这离长白山还有多远?”老周头往烟袋锅里塞着烟丝:“早着呢,咱得先沿着官道走到落马河,过了河再穿狼窝林,出了林才算见着长白山的边儿。”刘老五突然指着远处的草坡:“看,那是不是野兔子?”大伙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只灰兔子“噌”地蹿进了草丛,惊起一群山雀。
日头爬到头顶时,队伍在道边的老槐树下歇脚。王铁柱掏出玉米饼,就着咸菜疙瘩啃起来:“想当年我跟你爷去山里拉木头,就靠这饼子撑了五天。”赵老根咬着饼子,突然往嘴里塞了颗干辣椒,辣得首吸气:“这玩意儿真管用,浑身都热乎了。”货郎打开药包,往每个人手里分着解毒汤:“都喝点,这水是从落马河上游引来的,干净。”
歇了不到一个时辰,老周头突然往远处望了望:“得赶紧走,看这天色,下午怕是有雨。”大伙儿赶紧收拾东西上路,刚翻过黑风口,天上的云就堆了起来,风里带着股湿冷的潮气。王福顺把帆布包往头上顶:“快找地方避避!”
前面的山坳里有间破庙,墙皮都剥落了,神像的半边脸还陷在阴影里。二狗子把独轮车推进庙门,刘老五找了些干柴,货郎掏出火镰点着,火苗“噼啪”地舔着柴草,把大伙儿的脸映得通红。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庙顶上,顺着破洞往下漏,在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赵老根靠在墙角揉着脚踝,王福顺往火里添着柴:“这雨怕是停不了,今晚就在这儿歇了。”老周头往火堆里扔了块湿木头,浓烟呛得大伙儿首咳嗽:“熏熏烟,能驱蛇虫。”二狗子掏出玉米饼,放在火边烤着,饼子的香味混着烟味在庙里散开。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了庙外的荒草。王铁柱被冻醒了,往火堆里添着柴,看见二狗子正对着块红布发呆,那是春花给的那块布。“想小石头了?”王铁柱往烟袋锅里塞着烟丝,“等咱挖到参,就给小石头买块花布,让春花给他做新棉袄。”二狗子把红布往怀里揣了揣,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嗯,还得给春花扯块蓝布,她那件棉袄都洗得发白了。”
远处传来狼嚎,声音在山谷里打着旋儿,听得人头皮发麻。刘老五握紧了身边的砍刀,货郎把药包往怀里紧了紧:“别怕,狼一般不进有人烟的地方,咱这火堆就是最好的防备。”赵老根靠着墙根,手里攥着给儿子治病的念想,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路。
天快亮时,老周头突然推了推大伙儿:“听,有动静。”庙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王福顺抄起身边的木棍,二狗子握紧了镰刀,只见几只野狐狸从庙前跑过,嘴里叼着刚捕到的野兔,消失在晨雾里。
“是狐狸,没事。”老周头往火堆里添了把柴,“这说明附近有猎物,咱今天说不定能打着点肉吃。”赵老根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庙外瞅了瞅,远处的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走吧,早走早到。”
二狗子推着独轮车走出破庙,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草叶,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朝阳把大伙儿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通往长白山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谁也不知道前面有啥等着他们,只知道家里的人在盼着,日子的念想在推着,这路啊,再难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