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半空中时,队伍钻进了一片柞树林。地上的腐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像陷在棉絮里,独轮车的木轱辘碾过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响。赵老根拄着拐杖走得慢,额头上渗着汗,二狗子索性把他的布包往独轮车上放:“歇会儿吧,正好让老周头给咱指指路。”
老周头往树桩上一坐,掏出烟袋锅子:“这片林子叫迷魂阵,太阳一斜就容易辨不清方向。咱得顺着柞树的朝向走,树皮光滑的一面朝南,糙的一面朝北。”他用火镰点着烟,烟雾在阳光里打着旋儿,“赵兄弟常走山路,该听过山里的故事吧?”
赵老根往嘴里扔了颗干辣椒,辣得首咂嘴:“咋没听过?我爷爷就是采参的,他年轻时候在长白山遇见过狐仙。”这话一出,正啃玉米饼的刘老五停了嘴,货郎挑着担子凑过来:“狐仙?是像戏文里那样的俏姑娘?”
“比戏文里的邪乎。”赵老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眼神沉了沉,“那是光绪年间的事了。我爷爷在林子里迷了路,连着三天没吃东西,眼看就要栽倒在雪地里,忽然看见前面有间小木屋,烟囱里还冒着烟。”
王福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是狐仙变的屋子?”赵老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着拐杖:“他推门进去,屋里炕上坐着个穿白袄的姑娘,正缝着件狐皮坎肩。见我爷爷进来,姑娘没说话,就往他手里塞了个热窝头。”
“这不是挺好吗?”二狗子抱着膝盖听着,独轮车上的参钎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赵老根却摇了摇头:“好啥?那窝头是用松针做的,看着黄澄澄的,咬一口满嘴扎得慌。我爷爷正纳闷,就看见姑娘的脚没沾地,飘在炕沿上,尾巴从袄下摆露出来,毛茸茸的扫着炕席。”
王铁柱猛地磕了磕烟袋锅:“那是遇上讨封的狐狸了!”老周头接口道:“没错,山里的狐狸修到一定年头,就会变人形找活人讨封。你说它像人,它就能成仙;你说它像畜生,它就得再修百年。”
赵老根往远处的林子望了望,那里的树影在风里晃得像鬼影:“我爷爷当时吓傻了,扯着嗓子喊‘你这畜生装人样’,转身就往外跑。那姑娘忽然尖声笑起来,笑声跟夜猫子似的,追得他在林子里窜了半宿。”
“后来呢?”刘老五攥着砍刀的手紧了紧,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后来他被巡山的猎户救了,”赵老根的声音低了些,“但从那以后,他的脚就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首打滚。猎户说,那是狐仙记恨上了,缠上他了。”
货郎往火堆里扔了块石头,火星子溅起来:“那要是说它像人呢?”赵老根摸了摸脚踝的伤:“我爷爷后来遇见过个老参农,说有个采参人给狐仙讨了封,说‘看姑娘这模样,将来准是个仙’。当天晚上,那采参人就梦见姑娘给他指了片参地,第二天一挖,真挖出棵五品叶的老山参。”
“还有这等好事?”二狗子想起春花给的红布,顺手往兜里按了按。赵老根却叹了口气:“好啥?那采参人拿着山参换了钱,回家就娶了媳妇,可没过三年,媳妇就跟人跑了,儿子也掉进冰窟窿没了。老参农说,那是狐仙给的富贵,得拿命换。”
风突然紧了,柞树叶“哗啦”响起来,像有谁在树后窃笑。老周头往西周看了看,把皮袄往身上紧了紧:“赵兄弟没说错,这长白山的狐狸邪性得很。前几年有个外乡人,在林子里捡了撮狐狸毛,揣在怀里想做个毽子,结果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说胡话喊‘还我皮毛’,没三天就咽气了。”
王福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别自己吓自己。咱是来采参的,又不招惹它们,井水不犯河水。”他往独轮车那边走,“歇够了就赶路,争取天黑前过落马河。”
队伍重新上路时,林子里的风好像更凉了。二狗子推着车走在后面,总觉得树影里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回头看时,只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刘老五走得离他近些,压低声音说:“你信这狐仙的事?”
“不好说。”二狗子往远处看,赵老根的白头发在树影里忽明忽暗,“山里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晚上宿营时,多烧点柴火,别往黑处看。”
日头偏西时,前面果然出现了条河,河水泛着青黑色,河面上飘着碎冰碴。老周头说这就是落马河,以前有马队过河时惊了马,连人带马栽进冰窟窿里,从此就叫了这名。王福顺蹲在河边试了试水:“水不深,能蹚过去。”
赵老根看着河水皱了皱眉:“我爷爷说,落马河底下有东西。”大伙儿都停了脚,他接着说,“说是有个采参人在河边洗参,参须子刚沾着水,就被水里的东西拽了下去,水面上只冒了几个泡,连尸首都没浮上来。”
“别咋咋呼呼的。”王福顺脱了鞋,往脚底板上抹了把泥,“咱这么多人,还怕它?”他第一个下了水,河水没到膝盖,冻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二狗子推着独轮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河底的卵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赵老根拄着拐杖慢慢蹚,水漫过脚踝的伤口,疼得他首咧嘴。货郎在他旁边扶着:“忍忍,过了河找个背风的地方给你换药。”正说着,刘老五突然喊了一声:“啥东西拽我裤腿?”
大伙儿都停了脚,只见他的裤管在水里鼓了鼓,像有东西在底下搅动。王福顺抄起身边的木棍往水里捅,“哗啦”一声,一条半尺长的鱼被打了出来,在水面上翻了个白肚。“是条狗鱼,”老周头笑了,“这鱼凶得很,专咬人的裤腿。”
刘老五骂了句“娘的”,一脚把鱼踢到岸上:“吓老子一跳,还以为是狐仙跟到水里了。”大伙儿都笑起来,刚才的紧张散了些,踩着河底的石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河,太阳己经快落山了。他们在河边的柳树林里搭了营,刘老五捡了些干柳树枝,货郎很快就点起了火,火苗映着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