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纸风行
松阳县造纸工坊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水力驱动的大型石臼日夜不息。
新开挖的十数个抄纸池旁,工匠们手持竹帘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烘纸的夹墙延伸出数十丈,新出的纸张带着温热的湿气被逐一揭下,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的纸浆味道,已经和松阳县密切相连。百姓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味道。
产量的激增首先满足了军政需求。
军令、政令、训练大纲、物资清单、户籍文书….纷纷从笨重的竹简木牍蜕变为轻便的纸张。信息的传递速度和处理效率得到了质的提升。诸葛亮案头的文书堆得更高了,但他的朱笔批阅速度也快了许多。
杜甫成为了纸张最热烈的拥趸。他不仅记录农事,更系统地整理县衙档案,编纂本地风土志。
而他最大胆的构想,是创办一份县衙公报。
这个想法得到了诸葛亮的首肯,更获得了姜戈的大力支持。
原本杜甫的构思是在县衙门口的告示栏粘贴,然而姜戈的视野却远远超出了县衙
门口的告示栏。
在杜甫主编的公报于县衙门口张贴、由小吏宣读而渐成风气之时,姜戈悄然行动了起来。她深知纸张与文字的力量,绝不应止于一县之地的政令传达。
报纸有着翻天覆地的力量。
她找到了工坊中最精于刻字的匠人,将活字印刷的技术再次革新。铜活字被批量铸成,字盘排列如军阵般整齐。油墨的配方被调整得更加浓黑易干,一批简易的木质印刷机在姜戈的亲自监督下连夜赶制而出。很快,在造纸工坊旁,一座新的印刷工坊拔地而起。
就在这里,姜戈将杜甫主编的“县衙公报”升级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报纸。
她将其命名为《民启录》,取“启民智、开太平”之意。
《民启录》不再仅限于手抄数张。
伴随着印刷机杠杆一次又一次的压合,雪白的纸页瞬间被印满整齐的字迹,一天便能产出数千份。
其内容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头版仍刊载松阳县的重要政令与农事指导,但随后的大幅版面,才是重中之中。
姜戈亲自组织文稿,以犀利的笔触揭露朝廷的腐败,赋税是如何被层层盘剥,赈灾粮款是如何落入权贵私囊,边关将士如何因后勤克扣而饥寒交迫….一桩桩,一件件,皆有时间、地点、人证,言之凿凿,触目惊心。
紧接着,便是旗帜鲜明地宣传他们的主张:均田免赋——将土地分予耕者,废除苛捐杂税;天下人共治——打破门阀垄断,选贤与能。
这些政策被写成浅显易懂的条文,附上具体的实施方案,甚至还有朗朗上口的歌谣体解读,保证就连普通的百姓也能明白意思。
每一期《民启录》的最后,都会有一篇由姜戈口述、杜甫润色的檄文,它不再仅仅面向松阳百姓,而是直接向天下呼喊:
【九州疲敝,非一人之过;天下倾覆,乃共业之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今我松阳军民,奋起于微末,非为割据称雄,实欲为天下开万世之太平!均田亩,免赋税,立贤能,息兵戈!凡我同胞,岂可坐以待毙?天下义军,何不共举大事?】
这些报纸,通过驿道、商队、信使,乃至被刻意释放的流民,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流向周边州县,流向朝廷腹地,甚至流向遥远的江南和关中。
它们被藏在粮车里,塞进竹筒中,甚至被撕成碎片分多次传递后再拼接阅读。朝廷虽严令查禁,却根本无法阻挡这纸页的洪流。
距离松阳县百余里外的临河村,暮色渐浓。老秀才周世安结束了一天的私塾授课,正收拾书本准备回家。他是这个村子里少数识文断字的人,年轻时曾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只得回乡开馆授课。
“周先生,周先生!”一个压低的声音从私塾门外传来。
周世安抬头,见是村里的樵夫王大柱。他神色紧张,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不时回头张望。
“大柱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王大柱快步走进屋内,小心地关上门,这才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后,竟是几张写满字的纸张。
“周先生,这是前日我去县城卖柴时,一个陌生人偷偷塞给我的。他说这上面的东西,关乎我们穷苦人的性命…我不识字,想请先生给看看,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周世安接过纸张,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民启录》三个大字。
他微微皱眉,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这必是那些叛军印发的东西。朝廷早已下令,私藏此类文字者与叛党同罪。
他本应立即将其烧毁,但看着王大柱期盼而惶恐的眼神,又忍不住好奇。他就着月光,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表情逐渐变化。
报纸上揭露的朝廷腐败案例,有许多他早有耳闻,甚至亲身经历过。三年前临河村的洪灾,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到最后每户只得了几文钱;去年征兵,富户们交钱就能免役,穷人家却必须出丁,否则就要缴纳高额的免役银……
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愤怒。那些被压抑已久的不平与冤屈,此刻在纸上一一得到了印证。
“先生,上面写的什么啊?”王大柱小心翼翼地问。
周世安深吸一口气,开始为王大柱解读。他读得很慢,时而停顿下来解释某些词语的含义。当他读到均田免赋的具体政策时,王大柱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先生,这、这上面说,要把地分给种地的人?还不收租子?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周世安指着报纸上的条文,“你看这里:凡耕种者皆应有其田,不耕者不得占田牟利。”还有这里:“废除一切苛捐杂税,田赋十取一,再无他税。”
王大柱愣在原地,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他家世代为佃农,租种地主李老爷家的田地,每年收获的粮食六成要交租,剩下的还要缴纳各种赋税,到头来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去年冬天,他最小的女儿就是因为缺粮体弱,一场风寒便夭折了。
“若是真的…若是真的……”他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泪光。
周世安继续往下读。报纸上不仅有大政方针,还有具体案例:松阳县会如何改善百姓的生活。
这些朴实无华的文字,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当读到号召天下百姓响应起义的部分时,周世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他年近花甲,胸中早已冷却的热血似乎重新沸腾起来。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民不堪命,则天命改易!”他朗读着文中的句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那一夜,周世安的小屋内灯火通明。他不仅为王大柱读完了整份报纸,还应王大柱的请求,将其中关键内容抄录下来。
王大柱说,他要让更多乡亲知道这些消息。
临别时,王大柱紧紧握住周世安的手:“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对外人言。”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周世安点头:“老夫明白。大柱,你也小心。”
然而王大柱离开后,周世安却久久不能入睡。他重新展开那份《民启录》,反复阅读。作为一名读书人,他比王大柱更能理解这些文字背后的深远意义。
这不仅仅是关于减租减赋,而是关乎整个世道的变革。
第二天起,周世安发现自己的私塾里悄悄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们都是附近村庄的农民,借口送孩子上学,实则想向周先生打听那纸上的事情。
周世安小心谨慎,只在确认对方可信后,才会悄悄拿出抄录的内容。
有一天晚上,七八个村民聚集在周世安家中。油灯如豆,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而又充满期盼的脸。周世安为他们朗读《民启录》上的内容,并解答他们的问题。
“周先生,这么说松阳县真的会把地分给百姓?”一个中年农民问道,他手上的老茧厚得几乎拿不住周世安递给他的报纸。
“报纸上是这么写的。”周世安指着报纸上的相关报道。
“那我们这里也能这样吗?”另一个年轻人急切地问。
周世安沉默片刻,缓缓道:“报纸上说,要天下响应。若是无人响应,松阳县也难以成事。”
屋内陷入沉默,只听得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蟋蟀的鸣叫。
“要是有人带头,我第一个跟着干!”突然,王大柱站了起来,声音虽低却坚定,“我受够了李老爷的盘剥,受够了官府的欺压!就算失败,也不过是个死,反正这么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他的话仿佛打开了闸门,村民们纷纷表达类似的意愿。这个时候周世安才发现一向沉默的村民,心中竟然有如此大的愤怒。
那晚之后,周世安开始更加系统地收集和传播《民启录》的内容。他甚至冒险保存了每一期报纸,将其藏在私塾的地板下。
有时,他会在课堂上适当引入报纸上的内容。当他讲解苛政猛于虎时,会引用报纸上的具体案例;当他讲授历史更迭时,会探讨民心向背与天命改易的关系。那些年幼的学童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但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
临河村的地主李老爷发现今年的租子特别难收。农民们依然恭敬,但眼神中少了往日的畏惧,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坚定。他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发生了抗租事件,不禁感到一丝不安。
一天,李老爷在村里撞见王大柱,故意挑衅道:“大柱啊,听说你在打听松阳叛军的事情?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王大柱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直视李老爷:“老爷,我只知道人要吃饭,孩子要活命。至于什么是叛军,什么不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李老爷被王大柱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嘟囔着走开了。
一纸风行,天下响应。
大殿内,金砖遍地,光可鉴人,映照
着两侧屏息垂首的朱紫公卿。御座之上,年轻的天子脸色铁青,攥着八百里加急军报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静,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殿外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叮当声,清晰得刺耳。
“三万人……”
皇帝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整整三万禁军精锐!还有……卢志云!”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毒的刀子,扫过大殿内的每一位大臣,“谁能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卢志云世受国恩,朕将剿贼重任托付于他,他竟敢……竟敢投敌!奇耻大辱!朕的颜面,朝廷的威严,都被他丢尽了!”
他越说越怒,最后几乎是在咆哮,猛地将那份染着汗渍和尘土的军报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卷轴撞击木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所有大臣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老臣们惶恐地劝慰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虚弱无力。
“息怒?你们让朕如何息怒!”
皇帝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明黄色的龙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松阳县!弹丸之地!一群泥腿子,一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姜戈!就凭他们,竟然全歼了朕的三万大军,还让朕的统兵大将临阵倒戈!这简直是旷古未闻的笑话!朕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到跪在最前面的几位重臣鼻尖上。
“陛下!”丞相秦正明硬着头皮抬起头,他是朝中沉浮数十年的老臣,虽惊不乱,声音保持着惯有的沉稳,“卢志云丧师辱国,投敌叛变,罪不容诛!当立刻褫夺其所有官爵,将其在京家眷下狱,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当务之急,是议定如何应对松阳乱局,绝不可使逆贼之势蔓延。”
“家眷?若想到家眷,怎么可能还会投降?!”
兵部王尚书尖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陛下,卢志云此人向来桀骜,目中无人,当初臣就以为他并非剿贼的合适人选……”
“王尚书此言差矣!”吴山冷哼一声,他掌兵权多年,声若洪钟,“卢志云投敌固然罪该万死,但王尚书莫非忘了,当初举荐他挂帅的,正是你力排众议!如今出了事,就想一推了之吗?”
王尚书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举荐之时,谁又能料到他会如此不堪?况且,军械粮草调度,哪一样不是我兵部竭力筹措?三万人,武装齐备,粮草充足,就算是一万头猪,让那帮乱民抓,三天也抓不完!如何就落到全军覆没、主帅投敌的地步?这其中定然有蹊跷!莫非是卢志云早已暗通贼寇,故意为之?”
“蹊跷?哪里来的蹊跷!”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却是平日很少在朝堂上发声的老臣白达海。他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军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卢志云轻敌冒进,急于求成,一头扎入贼寇设下的伏击圈。贼寇利用地利,以水攻、火攻破我大军阵型!更兼……更兼那姜戈、诸葛亮等人,用兵狡诈异常,绝非寻常流寇!卢志云兵败被围,突围无望,这才贪生怕死,屈膝投敌!依老臣看,非但卢志云有罪,我朝廷上下,从始至终,都小觑了这股敌人!”
白达海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你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王尚书不屑道,“水攻?火攻?不过是些山野村夫的小把戏!卢志云无能,才会中计!我朝大军,堂堂正正之师,岂会真的惧怕这些?”
“小把戏?”白达海猛地提高声音,因为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王尚书!就是这些小把戏,葬送了三万精锐!就是这些小把戏,让卢志云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投降!军报在此,白纸黑字!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松阳县那群人,绝非普通的饥民作乱!那个姜戈,能练兵,能造利器,能得民心!那个诸葛亮,排兵布阵,诡计多端!还有那个杜甫,听说在那里搞什么报纸,蛊惑人心!他们占据一县之地,却政令畅通,百姓归附,甚至……甚至开始均田免赋,收买人心!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匪患了,这是心腹大患!”
“均田免赋?”皇帝捕捉到这个词,眉头紧紧锁起,“他们当真如此大胆?”
“陛下,千真万确!”丞相秦正明叩首道,“老臣收到一些地方官密报,松阳县确已推行此政。周边州县……已有不少刁民蠢蠢欲动,甚至有人举家逃往松阳!此风绝不可长!若任其蔓延,动摇的是我大靖朝的根基啊!”
此言一出,连皇帝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他们可以轻视一群土匪,但不能轻视一套能吸引百姓、与他们争夺统治根基的政策。
“根基?就凭他们?”王尚书却依然嘴硬,或者说,他必须嘴硬,否则他举荐失察、兵部支援不力的责任就更大,“陛下!这是危言耸听!一群乌合之众,侥幸胜了一场,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均田免赋?笑话!没有世家大族支持,没有赋税收入,他们拿什么养军?拿什么维持?不过是饮鸩止渴,迟早内乱!依臣之见,卢志云之败,败在轻敌,败在无能!我朝廷天威浩荡,只需再遣一员良将,统率重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必能将松阳小丑碾为齑粉!”
“重兵?王尚书说得轻巧!”户部尚书立刻跳了出来,脸色发苦,“陛下,国库空虚,您是最清楚的!去年黄河水患,今年开春又遇大旱,各地请求减免赋税、拨发赈灾粮款的奏疏堆积如山!为了筹措卢志云这三万大军的开拔粮饷,户部已经是左支右绌,甚至提前征收了三个州府的秋税!如今又要集结更大规模的军队?这钱粮从何而来?难道要再加征赋税吗?陛下,民力已竭,再加征,恐怕……恐怕未等松阳逆匪剿灭,其他地方就要烽烟四起了!”他几乎是哭着喊出这番话的。
“钱粮钱粮!你就知道哭穷!”王尚书怒道,“剿灭叛匪,关乎社稷存亡,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砸锅卖铁?王尚书好大的口气!你来当这个家试试!”户部尚书反唇相讥。
“好了!都给朕闭嘴!”皇帝被吵得头痛欲裂,猛地一拍御案。争吵声戛然而止。
他疲惫地坐回龙椅,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是必须剿灭的、已然成气候的叛匪和奇耻大辱,一边是捉襟见肘的国库和可能引发的更大动荡。
他感到身下的龙椅是如此的冰冷,为什么当初看着的时候不觉得呢?
一直冷眼旁观的丞相秦正明,此刻缓缓开口:“陛下,王尚书与户部尚书所言,皆有其理。松阳逆匪,确已成心腹之患,不可不除。然,户部之忧,亦非虚言。老臣以为,或可……双管齐下。”
“哦?丞相有何高见?”皇帝看向自己最倚重的丞相。
“一方面,”丞相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可下旨,严令周边州县加紧戒备,
封锁通往松阳县的一切道路,特别是盐铁粮帛,绝不允许一粒米、一尺布流入贼境。同时,可令各地细作加紧探查贼巢虚实,尤其是那报纸之源,若能捣毁,必能重创其蛊惑人心之能。”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另一方面,陛下可着手遴选将才,调拨京营及各地堪战之兵,筹备下一次征剿。粮饷之事,老臣以为,或可仿效旧例,号召天下忠义士绅、豪商巨贾,捐输助饷,许诺事后按功行赏,或给予盐引、爵位等褒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这是要发动民间富户出血了。众臣心中明了,这固然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但操作起来,必然又是层层盘剥,最终负担还是会转嫁到普通百姓头上。
“那卢志云投敌之事,又当如何?”皇帝追问,“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甚至助纣为虐?”
“陛下,卢志云父母老迈,其宗族仍在故里。”丞相秦正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立即下旨,将其父母宗族尽数下狱,严查其通敌嫌疑。同时,昭告天下,历数卢志云叛国罪状,将其定为十恶不赦之奸逆。如此一来,既可泄天下之愤,亦可警示他人。”
皇帝沉吟着,这似乎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之时,一个清朗却又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传出:
“陛下,臣以为,丞相之策,虽是老成持重,却未免过于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了。”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却是新晋的礼部侍郎。年纪不大,口气却大。
“侍郎有何高见?”皇帝挑眉。
侍郎出班,躬身一礼,姿态优雅:“陛下,想那松阳县,不过一隅之地,贼众即便裹挟流民,又能有多少?五万?十万?顶天了!卢志云之败,败于己身无能,中了诡计,非战之罪,更非贼寇真有滔天之能。若因一县之乱,便如临大敌,四处调兵,甚至要号召捐输,岂非让四夷番邦看了笑话?显得我朝无人,惧怕了这群草寇不成?”
他话语中的轻蔑之意,比王尚书更甚几分。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丞相秦正明冷冷问道,他对这个幸进之徒素无好感。
侍郎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陛下,臣听闻,那松阳贼首之中,亦有如杜甫这般,曾是读书人。那个诸葛亮,想必也读过几句圣贤书。他们作乱,或因一时困顿,或因仕途不顺,铤而走险。如今他们虽侥幸胜了一场,但心中必然惶恐!毕竟,与整个天下为敌,岂是易事?陛下乃真命天子,天下共主,若此时能施以天恩,予以招安,许以高官厚禄……”
“招安?”
皇帝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让朕去招安一群反贼?一群让朕损兵折将、颜面扫地的逆匪?还要许以高官厚禄?你这简直是……荒唐透顶!”
“陛下息怒!”侍郎似乎早料到皇帝的反应,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此招安,非真招安,乃缓兵之计也,亦可称为离间惑敌之策。”
他上前一步,侃侃而谈:“陛下可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持圣旨前往松阳。明面上,许那姜戈一个节度使,许那诸葛亮一个太守,甚至许那杜甫一个翰林待诏!陛下试想,这群贼寇骤然得势,内部岂是铁板一块?骤然见到朝廷许以如此厚禄,几人能不心动?几人能不起疑?那姜戈或许还想顽抗,那诸葛亮难道就不想光宗耀祖?那杜甫难道就真甘心一辈子背负反贼之名?”
“封官许愿,必能使贼寇内部互相猜忌,心生间隙。此其一。”
侍郎越说越自信,“其二,使者前往,亦可窥探贼巢虚实,摸清其布防、粮草、人心向背,为我大军日后进剿提供情报。其三,此举可彰显陛下宽仁圣德,怀柔远人,不仅能暂时稳住贼寇,更能迷惑天下人,堵住那些说朝廷逼反良民的悠悠众口。待其放松警惕,内部生乱,我大军突然压境,岂非事半功倍?届时,是剿是抚,还不是陛下您一句话的事?”
侍郎的话,带着强烈的诱惑力。尤其是“缓兵之计”“离间惑敌”“窥探虚实”这几个词,让刚刚经历惨败、内心既愤怒又有些忐忑的皇帝,不由得心动起来。是啊,如果能用一纸空文就换来敌人内乱和喘息之机,何乐而不为?
这似乎比丞相那稳妥却耗资巨大的方案,更显得高明巧妙。
“荒谬!荒唐!”
白达海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侍郎骂道,“此乃误国之论!高侍郎!你对那群贼寇一无所知!他们绝非贪图富贵之辈!那姜戈提出均田免赋,那诸葛亮自比管乐,其志岂在一官半职?你此举,非但不能离间他们,反而会让他们看清朝廷的虚弱和无可奈何!只会助长其气焰,让天下人耻笑朝廷无能!这是养虎为患!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尉此言差矣。”侍郎反唇相讥,“下官并非不知贼寇野心。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若能以最小代价平定祸乱,些许虚名,暂时忍辱,又有何妨?总好过劳师动众,耗尽国库,甚至可能……再度损兵折将吧?”
“你!”太尉气得险些晕厥过去。
朝堂之上,再度陷入激烈的争吵。主剿派与主抚派争论不休,互相攻讦。
“够了!”皇帝被吵得心烦意乱,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群臣,脸上充满了疲惫与挣扎,最终化为一丝冰冷的决断。
“丞相。”
“老臣在。”
“就依你之言,即刻下旨,锁拿卢志云宗族,严查问罪!昭告天下,斥其逆罪!另,着兵部、户部,尽快议定剿贼方略,筹措兵饷!周边州县封锁之事,由你统筹。”
“老臣遵旨!”丞相躬身领命。
皇帝又看向侍郎,眼神复杂:“高爱卿。”
“臣在。”
“你的法子……不妨一试。朕就予你一道空白诏书,着你全权负责此事,遴选干练之人前往松阳招安。记住,朕要的是离间,是虚实,是缓兵之机!若真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朕记你首功!若是办砸了……”皇帝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让人心里一凛。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侍郎强压住内心的喜悦,躬身退下。
“退朝!”皇帝拂袖而去,留下身后一群心思各异的臣子。
白大海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面露得色的侍郎和沉默不语的丞相,长长地叹息一声,佝偻着背,缓缓向殿外走去。
他知道那一纸招安的诏书,非但不能换来和平,反而会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激起松阳县更强烈的反抗火焰,也会让天下心怀不满之人,更加看清这座煌煌庙堂的外强中干。
这朝堂危矣——
作者有话说:好想改笔名[化了][化了][化了]主公们,臣稍稍来迟[让我康康]
第132章 赵匡胤
不管朝堂上的人咋想,反正姜戈是爽啦!
这诸葛亮招聘的实在是太值了。
岂止是值,简直是捡到了旷世奇珍。姜戈感觉自己这个县令,当得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又前所未有的底气十足。
丞相一个人干了一群人的活不说,还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了。她也算是享上清福了。
民启录发行之后,松阳县的历史名人也是纷纷响应,杜甫、周瑜、诸葛亮都在上面发表过东西,就连魏忠贤也有些跃跃欲试。
这日,杜甫又在偏衙内忙着筛选下一期的稿件,案头堆满了文章。魏忠贤揣着小手手,一身香水味,溜溜达达地踱了进来,目光在那些文稿上扫来扫去,状似随意地拈起一份,眯着眼看了片刻,竟下意识地用手指虚点着某个句子,嘴唇微动。
这写的啥啊?
还没有他写的好,魏忠贤不屑。
杜甫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心下诧异,不由脱口问道:“魏大人?您这是……也对文章感兴趣?我记得,您先前不是说不认识字吗?”
话音刚落,偏衙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魏忠贤那拈着纸张的手指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心中暗叫一声:“哎呀!忘形了!怎地把这茬给忘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那里面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他要真是一个字不识的白丁,怎么可能爬到那般位置?
他魏忠贤岂止是识字,四书五经、权谋机变早已烂熟于心,揣摩人心、洞察秋毫的本事更是刻进了骨子里。
而且他心有多灵巧啊!
一点就通(得意jpg。)
做太监他都能做到九千岁耶!
若非如此,当年又如何能在波谲云诡的紫禁城中搅动风云,攀至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险峰?
上次为了躲避和杜甫的谈话才推脱是文盲,没想到是把自己给坑害了。
电光石火间,魏忠贤已恢复了常态。
他讪讪地放下文稿,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窘迫和一丝被戳破的慌乱,搓着手笑道:“哎呦喂,让杜先生见笑了!咱家……咱家这不是看大家伙都为了《民启录》尽
心尽力,心里着急嘛!是不认识字,但看个热闹,摸摸这纸……嗯,这纸可真不错,厚实!”他生硬地转移着话题,还用力摸了摸纸张,仿佛真在品鉴纸质。
杜甫看到了魏忠贤那一瞬间的慌乱,但是也没有戳穿,只是温和一笑:“原来如此。魏大人有心了。若真想知晓内容,可随时来找我,我读与您听。”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杜先生您先忙。”魏忠贤干笑着,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了出去。
魏忠贤的背影越走越远。
周瑜刚巧进来,看到这一幕问到:“魏忠贤怎么来了?”这可是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他来翻了翻报纸就走了。”杜甫也不知道魏忠贤来干嘛,不过心中隐约有几分猜测,但也不会说。
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平静:“或许,也只是好奇吧。”
周瑜闻言,不再多问。他走到案边,随手拿起一份校样扫了一眼,这报纸之力可当千军万马。
“若当年我东吴能有此物,何须仅凭舟师之利与曹刘周旋?”他想象着,若在那风云激荡的三国时代,建业城中也能有这般轰鸣的印刷工坊,将江东的富庶、孙氏的仁德、周郎的赤壁之功,乃至寻常士卒的忠勇,皆化为日日传扬的文字,“不必虚言矫饰,只消将秣陵市井繁荣、百姓安居之景象,将我主犒赏军士、抚恤孤老的政令,如实刊印传播……便可如涓流渗入四方。”
他仿佛看见刘备该如何焦头烂额地应对荆州士民对江东的向往,看见曹操许都朝廷的文书如何在漫天飞舞的江东“实事录”对比下显得苍白无力。
“那刘玄德纵有仁德之名,又能禁得住几份报纸日日解析其借荆州不还的窘迫?曹孟德纵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又岂能封锁这如海水泻地般的纸页?怕是真的要让他们在帐中抓破脑袋,徒呼奈何了。”
周瑜的目光从虚幻的遐想中收回,重新聚焦于手中实实在在的《民启录》校样上,眼神变得愈发灼热而坚定。
这是利器啊。
幸好造纸工坊的事务都是由他负责的,这可是一个好活。
偷师….啊…不对,是学习一下。
——
这些人日子松阳县有条不紊的运行着,每个历史名人都在发挥着每个人的作用。
即便是那总是笑容满面、穿梭于各处的魏忠贤,也无人能否认他发挥的作用。县衙内部繁杂琐碎的事务、各类物资的调配收纳、乃至与外界那些不便明言的暗中联络,都被他打理得妥帖周全,滴水不漏。
他仿佛有一种天生的本领,总能将最混乱的线头理顺,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那些看似棘手的难题。
也是。
姜戈偶尔想起这一点,也会失笑。
青史留名的人物,哪有一个是简单的?无论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能在那浩瀚史册中刻下自己名字的,无一不是人中之杰,各有其惊世的才具与魄力。
午后的阳光暖得恰到好处,透过院中海棠树的枝叶缝隙,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姜戈终于得闲,抛开了手头所有的文书和军报,独自一人坐在小院里,捧着一杯清茶。
她微微后仰,靠在竹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难得的宁静。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工坊隐约的水碓声和更远处校场上士卒操练的呼喝,但这些声响非但不吵,反而更衬得这小院的静谧可贵。
她什么也不愿去想,什么军政大事,什么朝堂反应,此刻都被隔在了院墙之外。
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片刻的松弛,对她而言,十分珍贵。
她只想让时间就在此刻停驻,让阳光就这样懒洋洋地洒满全身,让茶香慢慢氤氲,让她只是她自己。
她可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叮,检测到松阳县城衙役职位空缺,现整理一份招聘名单,可招聘一名衙役,招聘完成后奖励500元。”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偷得半刻清闲,系统就来派活儿了。
姜戈心情复杂地浏览着光屏上弹出的人物简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来俊臣
朝代:唐
身份:御史中丞。”
姜戈眼皮一跳。这位可是武则天时期鼎鼎大名的酷吏,《罗织经》的作者,专擅刑讯逼供、构陷忠良。让他来县衙当差?怕是第二天松阳县的牢房里就得塞满“莫须有”的犯人,连杜甫写诗都可能被罗织个影射朝政的罪名。
她是缺衙役,不是缺阎王爷。
要说阎王爷,有白起就够了。
她继续往下划。
“和珅
朝代:清
身份:内阁首席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
姜戈看着和珅两个字,忍不住扶额。这位乾隆朝的第一贪官,富可敌国、八面玲珑的人物,让他来县衙管治安?
这也不对口啊!
而且擅长拍马屁的人,她有魏忠贤就够了,不需要和珅了。要是这两个人凑一起,说不定天天搞的她头都大了。
闹心啊。
只能继续往下看。
“董卓
朝代:汉
身份:相国。”
姜戈看着董卓两个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这位东汉末年的暴虐枭雄,废立皇帝、火烧洛阳、秽乱宫廷,堪称乱世魔王的代名词。让他来看守县衙?
搞笑呢吧?
她想要的是能维护治安的SSR,不是“拆家毁灭SSR”。董太师驾到,松阳县怕是直接快进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结局。
没法要。
这期质量也不知道咋这么差,不求文臣ssr也不求武将ssr,求个sr就行。
谁知道这爆的都没有正常人。
她叹口气,只能指望下一个能正常点了。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名字猛地闯进她的视线,让她划动屏幕的手指瞬间停住。
“赵匡胤
朝代:宋
身份:皇帝。”
姜戈盯着那三个字和后面简短的介绍,眨了眨眼,甚至有点怀疑系统是不是出了bug。
皇帝?还是个开国皇帝?来应聘衙役?
这可是头一次。
头一次在系统上看见有皇帝出现。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等一系列关键词。这位爷可是结束了五代十国乱世,一手奠定了大宋江山的主。文治武功、胸襟谋略,那都是帝王级的SSR。
让一个皇帝来当衙役?
这画面太美她有点不敢想。难道是嫌诸葛亮的内政能力太强,需要找个皇帝来给他当手下,平衡一下?
但转念一想,前几个一个是酷吏头子,一个是乱世魔王另一个是个贪污犯,这位虽然是皇帝,但好歹是位雄主,治国安邦、驭人理事的能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治理一个县,对他而言恐怕跟玩似的?
更何况,他那“杯酒释兵权”的操作,充分证明了这是一位极其擅长用和平手段解
决内部矛盾、达成战略目标的高手。
眼下松阳县鱼龙混杂,各方能人汇聚,正需要这种高情商的政治智慧来润滑调和。
“啧,一个衙役的岗位,招来一位皇帝……”姜戈忍不住笑出声,“这排面,也是没谁了。”
管他呢,反正前两个根本没得选。皇帝就皇帝吧,她还没招聘过皇帝呢,正好尝尝鲜。
她手指一点,直接按下了“发送聘书”的按键。
“不管了,先睡了再说。”
大宋,东京汴梁,皇宫大内。
已是深夜,御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刚刚结束与宰相赵普漫长议事的宋太祖赵匡胤,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屏退左右,独自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的轮廓,
心中思虑的仍是天下未平的藩镇、北方的契丹威胁,以及如何彻底杜绝五代以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乱象。
就在他沉思之际,毫无征兆地,一片极薄、质地奇特的“纸张”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身前的紫檀木御案上,正好压在了那摊开的《平边策》之上。
赵匡胤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佩剑——虽然入宫后他通常不再佩剑,但这一刻,久经沙场养成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反应。
突然出现的纸张,那就说明房内有人!
“何人?!”
他低喝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
殿外侍卫毫无动静,门窗紧闭,无人能无声无息潜入大内最深处的御书房,更不可能将东西送到他眼前而毫无察觉。
不是刺客。
他稍稍放松,但警惕之心更甚。他凝神看向那物事:非绢非纸,光滑异常,上面竟还有清晰工整的字迹,格式闻所未闻。
他谨慎地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用镇纸将其拨开,借着明亮的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只见顶端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招聘书”
下方则是一行行小字:
致:宋代开国皇帝赵匡胤先生
职位:松阳县城衙役
汇报上级:县令姜戈
工作地点:松阳县衙
薪资待遇:五百
落款是一个奇怪的方形图案,以及“姜戈”这个名字的花式签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匡胤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警惕,转为愕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最后尽数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笑意和怒意交织的神情。
五百?
打发叫花子呢?
松阳县?衙役?汇报给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县令?
他,赵匡胤,大宋开国皇帝,刚刚“杯酒释兵权”、解决了心腹大患的天下至尊,竟然收到了一份……聘他去做最低级小吏的文书?
还只给五百文,当他是朱元璋要饭的啊,随便就打发了。
这简直是荒诞!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光是看就知道这材质,这文字,绝非当世之物。是仙家手段?是妖人作祟?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机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汇报上级:县令姜戈”这几个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让朕去给她当手下?
这姜戈是何方神圣,好大的口气!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奇异材质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连串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影像和概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三块钱…可兑换……”
——一个清晰无比的琉璃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冒着奇异气泡的甜水,上面写着什么肥宅快乐水。
——一包洁白无瑕的精盐。
——一袋亩产千斤的种子。
——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五百块钱工资……”
这些影像栩栩如生,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未来质感,虽然不知其名、不明其理,但却能直观地感受到它们的“价值”和“奇妙”。那种冲击,远比文字描述的“三块”、“五块”要强烈得多!
赵匡胤如同触电般松开了手,聘书飘落回案上。他猛地后退一步,呼吸微微急促,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骇然!
这不是仙法,就是妖术!
而且是完全超乎他想象和理解范畴的妖术!
那五百块钱背后所代表的,根本不是他认知里的铜钱,而是这些……这些光怪陆离、闻所未闻的“神物”?!
这一刻,这份聘书的重量在他心中陡然变得不同。那份荒谬感依旧存在,但却被一种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和危机感所覆盖。
但赵匡胤终究是赵匡胤,片刻的荒谬感过后,深植于他性格深处的沉稳、好奇以及那从不放过任何可能机遇的敏锐嗅觉,开始占据上风。
他压下心头那丝被冒犯的感觉,开始认真思考这无法理解的怪事背后所隐藏的信息。能跨越时空,将如此文书精准投递到他面前,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
这“松阳县”又在何处?
莫非是另一方天地?
这姜戈能调动如此手段招聘人手,其图谋必定不小。一个衙役的职位?恐怕只是个幌子。
他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属于他的江山。五代十国的乱局刚刚结束,天下初定,但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任何未知的变数,都可能带来威胁,也可能……带来机遇。
去当一个衙役?
堂堂开国皇帝去当一个无品级的衙役,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但反过来想,若借此机会,能窥探另一个世界的虚实,了解一种截然不同的治理模式,甚至……或许能为大宋寻得新的可能?
风险极大,但潜在的回报也可能超乎想象。他赵匡胤本就是一场豪赌起家,从不缺乏冒险的勇气。何曾怕过。
他再次拿起那份聘书,目光落在最后那个签字地方停下。
最终,他没有立刻签下。而是将这份来自异世的聘书仔细地折叠起来,揣入了怀中贴身处,他低声自语:
“此事……容朕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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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再造乾坤
大宋皇宫,御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夜,将赵匡胤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之上,明暗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那份聘书,静静躺着。
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拂过聘书光滑的表面,脑海中那些影像再次出现,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诱惑力。
赵匡胤作为结束五代乱世、开创大宋基业的雄主,他对未知事物有着远超常人的警惕,但更深植于骨髓的,是对能颠覆格局的力量与技术近乎本能的渴望。
这份渴望,最终压倒了帝王应有的谨慎与对未知风险的忌惮。
“仙法也好,妖术也罢,朕总要亲眼看个明白。”他低沉的自语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若能为我所用……”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中锐光一闪,
“传旨,”
他打开房门,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对守候在外的内侍道,“朕即日起闭关静修数日,焚香祷天,以求国泰民安。一应政务,由宰相赵普会同枢密院酌情处置,非十万火急,不得扰朕清修。”
旨意迅速下达。宫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就在御书房内仅剩他一人之时,异变陡生!
刚刚签下名字,那薄薄的聘书骤然爆发出柔和却强烈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御书房!赵匡胤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攫住了全身,周遭熟悉的景象——紫檀木御案、香炉、悬挂的舆图——如同水中倒影般剧烈扭曲、破碎!
只一瞬间。
赵匡胤再次睁开双眼,强健的下盘本能地扎稳马步。他发现自己仍站着,但
周遭景物已彻底变换。
没有熟悉的皇宫景象,没有金砖琉璃瓦,没有侍卫肃立的身影。
他站在一个房间内,空无一人。
赵匡胤也不杵,大马金刀跨步而出。
走出去站在一条平整得石板路上,眼前是一座看起来还算规整、却绝称不上威严的县衙大门,门楣上挂着松阳县衙的牌匾,字体工整,却非名家手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草浆和烟墨混合的味道,远处传来富有节奏的“咚!咚!”
这个声音像是操练声。
最让他心惊的是眼前的景象。街道干净得不像话,几乎看不到牲畜粪便或垃圾杂物。行人衣着大多简朴,打着补丁的也不在少数,但个个面色红润,步履匆忙却有序,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少在汴京底层百姓眼中看到的……安定感?甚至是一丝隐约的期盼?
几个孩童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拿着某种竹木削制的小玩具,笑声清脆。
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井然有序得……近乎可怕。这绝非他认知中任何一个王朝的县城应有的面貌。没有懒散的胥吏,没有面有菜色的流民,没有横行市井的青皮,那种蓬勃而压抑的秩序感,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县城。
赵匡胤瞳孔微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穿越时空带来的剧烈心悸和眩晕感,如同一头骤然踏入陌生领地的雄狮,第一时间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以军事家和政治家的锐利目光,无声地、极度警惕地审视着这个名为“松阳县”的奇异之地。每一处屋舍的布局,每一个路口的角度,远处那传来轰鸣声的方向,以及行人脸上细微的表情,都被他飞速纳入眼中,在脑中进行分析、评估。这个地方,透着一股极大的古怪!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姜戈正皱着眉头看军报,上面写着皇帝竟然还想招安?
呵呵。
能当皇帝谁还当小兵啊?
正当她思考着对策的时候,张百川带着一个人走过来,声称此人是来找她的。
隔着门槛,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普通却暗藏奢华的衣服,身材高大魁梧,肤色黝黑,面容沉稳,下颌线条硬朗,一双眼睛开阖之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那份经年累月居于万人之上、执掌生杀大权蕴养出的龙章凤姿,以及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势,却是根本无法掩盖的。
四目相对。
姜戈感觉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这气场,也太强了吧!比诸葛亮初来乍到时那副羽扇纶巾的淡定样更有压迫感!
而且怎么看上去那么壮啊!
赵匡胤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不对?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面无表情,声音沉稳如古钟,开口问道:“可是姜戈姜县令?朕……真,是新来的衙役。”话语间,一个极其拗口的音节被他生硬地扭了过来,差点就脱口而出那个要命的字眼。
姜戈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内心瀑布汗:“好家伙,差点就自曝了!”
“啊……对,是我,姜戈。你就是……新来的赵……赵大哥?”这称呼叫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牙酸。
在其他人又是好奇又是畏惧的目光注视下,姜戈开始了史上最尴尬的“入职办理”仪式。
早知道就在吏房等着了。
她领着赵匡胤走进衙门,从库房里翻出一套全新的靛蓝色粗布衙役服,递了过去:“呃,赵大哥,这是咱们衙门的衣服,你先换上?”
赵匡胤接过那套衣服,手指捻了捻那粗糙的布料,又看了看那简陋的款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复杂程度足以写一篇论文。想他堂堂大宋开国皇帝,黄袍加身,锦衣玉食,如今竟要穿这等衣物?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接过。
唉,人在屋檐下。
接着,姜戈又取来一柄制式佩刀:“这是佩刀……”
赵匡胤接过刀,“沧啷”一声抽出半截,雪亮的刀身上映出他深邃的眼睛。
“不必,我带了。”
赵匡胤亮出他的盘龙棍,这是纯铁打造的。
带上盘龙棍巡街,这真是大材小用。
说是巡街其实也就是熟悉一下路线,对松阳县的地方熟悉一下。
校场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飞扬,如同金色的薄雾。赵匡胤完成了一轮巡街,借口熟悉其他东西,信步来到此地。他的目光立刻被场中景象吸引。
只见一方阵型如疾风烈火,一名极其年轻的将领正率领一队轻骑进行穿插演练。那青年将领作风凌厉如电,攻势狂野不羁,极其擅长利用速度和突然性进行包抄突袭,追求的是一击毙命的极致效果。
而且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好快的刀,好刁钻的角度!”赵匡胤心中暗赞,这种打法与他熟悉的稳扎稳打截然不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力。
而另一边,画风迥异。
另一名面色冷峻、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将领正在操练步卒。其法度之森严,令行禁止之彻底,让赵匡胤这个带惯了兵的人都感到一丝寒意。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绝对标准,每一次变阵都必须分毫不差,强调的是如山般的防御、钢铁般的纪律和一旦抓住破绽便毫不留情的碾压式进攻。
“此等练兵之法近乎残酷,却高效得可怕。若用于大战……”赵匡胤越看越是心惊。
此人究竟是谁?
歇息老兵见状,颇有些自豪地低声介绍:“兄弟,开眼界了吧?那位年轻的将军是霍将军,用兵如神!另一位是白将军,有他在,咱们松阳县就固若金汤!”
“霍?白?”
赵匡胤下意识地重复,心头莫名一跳。
“对啊,霍去病将军和白起将军。”老兵随口答道,仿佛在说两个再平常不过的名字。
“……
一瞬间,赵匡胤感觉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场中那两位风格迥异的将领。
武安君?白起?!
冠军侯?!霍去病?!
那个战国人屠,那个大汉军神?!他们不是早已作古数百年、上千年了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这里,还如此年轻?!!
这松阳县中不止他一个….
巨大的荒谬感和骇然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几乎僵在原地。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以免失态,但胸腔内的心脏却擂鼓般狂跳。
这已经不是古怪,这是见了鬼了!
他强作镇定,借口查看武备,几乎是逃离了校场,走向县衙后院的兵器库,试图用冰冷的铁器来冷却自己沸腾的思绪。
刚踏入库房,便听得一阵洪亮如钟的笑声:“哈哈!老秦,你看这口新刀,淬火功夫了得,刃口泛青,是好货色!”
只见一个面如黑炭、虬髯怒张的雄壮汉子,正拿着一把刚磨好的腰刀,爱不释手,声震屋瓦。
旁边,一位气质更为沉稳、目光锐利如电的将领接过刀,手指轻轻拂过刃口,仔细审视着纹路,点头道:“不错。”
赵匡胤脚步一顿。这两人气度非凡,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猛将,绝非寻常武官。
库房小吏见他进来,忙行礼,顺便介绍道:“赵兄弟,您来得正好。这两位是尉迟将军和秦将军,正在查验新到的兵刃。两位将军,这位是新来的衙役赵匡胤。”
尉迟?秦?还是将军?
赵匡胤心中那根刚刚稍缓的弦再次绷紧!一个极其离谱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那黑脸汉子闻言转头,爽朗笑道:“哦?新来的兄弟?俺是尉迟敬德!”旁边那沉稳将领也拱手道:“秦叔宝。”
“……”
尉迟敬德?!秦叔宝?!
大唐的开国元勋,凌烟阁上的名将?!!
赵匡胤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勉强维持着面部肌肉的稳定,拱手还礼:“在下赵……匡胤,见过二位将军。”声音竟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论资历,他确实是后辈。
尉迟敬德似乎觉得他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也没多想,继续拉着秦叔宝讨论兵器。赵匡胤却站在原地,脑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再也无法平静。
武安君白起、冠军侯霍去病、翼国公秦叔宝、鄂国公尉迟敬德……
一个、两个或许是巧合,但如此多本该湮灭于历史长河、闪耀在不同时代的顶尖人物,如今竟跨越千年光阴,齐聚在这小小的松阳县?!
这已经不是“神迹”或“妖异”能简单概括的了。
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阵阵发麻。他之前所有的评估、算计、权衡,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能将如此多的千古英豪、人杰鬼雄从时间的彼岸召唤于此,其所拥有的,究竟是何种改天换地的伟力?
其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要再造乾坤?——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
哭]
第134章 烛影斧声
赵匡胤不愧为一代雄主,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这世界恐怕只是仙人的一个试炼场。
其目的,绝非简单的王朝兴替或英雄争霸,而是要在此锻打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符合仙人至高理想的模板:人人有所食,户户有余粮,稚子皆诵诗书,工坊机器不休,无饥饿流离之苦,有公序良俗之治。
这念头纯粹得近乎天真,是只有不谙人间疾苦、却又心怀慈悲的仙人,才会持有的宏愿。
赵匡胤现如今是皇帝,肩上挑着重重的担子和国家,他清楚的意识到让一个国家的人吃饱穿暖有多困难,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既是试炼,必有规则;既是仙人布局,必有深意。若能从中窥得一丝天机,攫取一二“神技”,乃至借这“试炼”之气运…那他赵匡胤,为何不能成为这盘棋中最大的赢家?
只要能令大宋受益,为苍生谋得实利,什么样的戏,他唱不得?什么样的角色,他扮不得?
于是这位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穿着一身衙役服,真的开始走街串巷了解情况,他真的像是一个普通的衙役,沉着心。
这才发现,原来松阳县的这场戏幕布早已拉开,高潮将至。
现在只缺一个角色。
人贵在找准自己的角色,方才能把这场戏唱下去唱的漂亮。
——
中午吃饭时,赵匡胤无心看这些新奇的饭食,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不远处的一幕牢牢攫住。
只见那位英气逼人、作风凌厉的年轻将领霍去病,端着自己的餐盘,快步走到一位发须皆白、身着朴素的老者身边,熟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赵匡胤耳中:
“诸葛丞相,尝尝这个烤红薯。”
诸葛?
丞相?!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猝然劈入赵匡胤的脑海,炸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的目光如铁遇磁石般,瞬间死死锁定了那位慈眉善目、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老者。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诸葛……孔明?蜀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
怎么可能?!!
他猛地回想起街头巷尾的听闻,百姓交口称赞县衙里有一位仁德睿智、处事极公的“老先生”,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当时只以为是本地某位隐退的贤达被启用,并未过多留意——在这能诞生《民启录》、能产出“仙种”的松阳县,出一两个能吏,似乎并不算稀奇。
他完全忽略了!
他怎么会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他怎么会想到,那个被百姓轻描淡写称为“老先生”、整日埋首于案牍之间、看似只是县衙高级文书的人……竟然会是智慧近乎妖的卧龙诸葛亮。
这不是什么本地贤达。
这是诸葛亮。
是于草庐之中已定三分天下的诸葛孔明,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丞相!
赵匡胤不由得思考,如果论智商的话,他和诸葛亮差距多大?
这场戏他还能唱的漂亮吗?
赵匡胤端着碗里的拉面,磨磨蹭蹭坐在了诸葛亮的对面,嗦一口面看一眼丞相,长得和画像差不多,老了还是有点小帅。
这个他承认。
低头看看自己的将军肚,略微有些许的丰腴了,不过他也不是靠外表吃饭的吧。赵匡胤心里胡思乱想,但嘴巴也没有停过。
这拉面,他都吃七碗了。
把一旁的尉迟敬德都惊到了,这家伙有几分他的风采。想当初他刚吃方便面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其他人也在瞧着赵匡胤,不过不是因为他吃得多,因为他是新来的,其他人对他还不了解。
白起只看了赵匡胤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此人武力恐怕不在他之下。
正当众人好奇之际,姜戈邀赵匡胤介绍一下自己,早上没来得及,现在也是一个机会。
赵匡胤放下那只堪比小盆的海碗,里面的第八碗拉面已然见底。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即便穿着那身简陋的靛蓝色衙役服,那股久居人上的威严气息依旧无法掩饰。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在经过魏忠贤时,几乎不可查的停顿了一下,就在今早巡街时,他远远瞧见一人穿着县衙制服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踱步。
赵匡胤初到此地,正欲广结人脉,虽觉此人面生且气质阴柔,不似寻常武将或文臣,但也未及深想。他加快几步,赶上那人,中气十足地抬手便欲拍向其肩膀,同时洪亮地开口:
“这位同僚,早啊!瞧着眼生,不知你……”
话音未落,那人闻声转过身来。
刚转身,赵匡胤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得分明——面前这人面白无须,皮肤光滑得异于常人,喉结平缓,虽穿着官袍,但那略显尖细的嗓音和眉宇间那份刻意讨好的神态,分明是宫中内侍才有的模样!
他竟是……一个太监?
赵匡胤乃是行伍出身,性情豪直,最瞧不上这等残缺身子、只知在宫内伺候人、玩弄心术的阉人。
一想到自己方才竟将他误认为同朝为官、可拱手论交的“同僚”,甚至还差点与之勾肩搭背,一股强烈的厌恶与轻视瞬间涌上心头。
他脸上的热络笑意霎时冷了下来,那抬起的手也嫌恶地迅速收回,仿佛怕沾上什么不洁之物。
他上下扫了魏忠贤一眼,眼神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原先客气的问候硬生生转成了冰冷直白的陈述,带着毫不客质的口吻:
“原来是个内官。”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仿佛多待一刻都难以忍受,赵匡胤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魏忠贤站在原地,
脸上那惯常的、准备接茬的谄笑刚刚堆起,便彻底僵住。
这没想到此人也是被招聘来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从诸葛亮深邃的眼眸,到周瑜的笑容,再到尉迟敬德和秦叔宝探究的眼神,最后掠过霍去病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白起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在上朝一般的节奏感:
“承蒙姜大人垂询,诸位同僚抬爱。”他先是抱拳向姜戈示意,然后转向众人,“在下姓赵,名匡胤。”
“赵匡胤”三个字一出口,场内似乎并无太大反应。这名字虽大气,但在此地似乎也不算格外特殊。
他们名字也不差嘛,敬德叔宝的。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祖籍涿郡,生于洛阳夹马营。”他语调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蒙将士厚爱,于陈桥驿被拥立,承天命,践祚登基,开创大宋一朝。在位期间天下粗安。”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食堂窗外吹过的风都凝固了。
“哐当!”一声,不知是谁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诸葛亮轻摇的羽扇停在了半空,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掩饰的惊愕,目光如电般重新审视着赵匡胤。
这可是头一个皇帝来松阳县。
周瑜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冻结,慢慢转化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噗——!”尉迟敬德一口汤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黑脸涨得发紫,手指着赵匡胤,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见了鬼:“你…你你…宋…宋太祖?!皇帝?!”
怎么可能嘛?
看上去就是一个武将。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白起,也再次将目光投了过来,那冰冷的目光中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整个食堂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尉迟敬德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然而,在这极致的震惊中,却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带着一种跨朝代特有的疏离和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哟呵~咱家当是谁呢,原来是宋太祖啊….”
只见魏忠贤不知何时已撂下了筷子,好整以暇地用绢帕擦了擦嘴角,脸上挂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可是大明九千岁,对一个前朝(还是隔了几朝的)皇帝,可没有半点谄媚的必要,反而有种历史旁观者的优越感。
况且,今早的事他可没有忘记。
他上下打量着赵匡胤,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古董般的玩味,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地继续说道:
“要说您老人家那也是真真的了不起,结束五代十国那乱局,开创大宋三百年基业….杯酒之间就解了功臣的兵权,这手段,高明!真是高明啊!”
赞美过后。
他话锋突然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猛地用绢帕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嗤笑:
“哎呦喂~您瞧咱家这记性!忽然就想起来……听说您老人家后来啊….那个什么…烛影斧声里头睡得挺沉?然后这大好的江山…啧啧啧….可就便宜了您那好弟弟太宗皇帝了?”
“烛影斧声”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毒针,被他用那种轻佻又阴毒的语调念出来,格外刺耳。
这桩发生在几百年前的、充满阴谋色彩的血腥悬案,被一个明朝太监在这种场合下,以如此戏谑的方式重新揭开!
膳堂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而且当事人现在还一无所知。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从赵匡胤身上,唰地一下钉在了魏忠贤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然后又猛地转回赵匡胤身上。
赵匡胤脸上的肌肉陡然绷紧,握着海碗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刹那间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如同冰原上乍现的刀光,猛地刺向魏忠贤。
死阉人。
魏忠贤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想到对方对他又无可奈何,如今又同在此地为同僚,便又强自镇定地挺了挺腰,只是脸上的假笑变得有些僵硬。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食堂。
赵匡胤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开攥紧的手,脸上那骇人的厉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魏忠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钧重压,一字一句地问道:
“公公….对我大宋宫闱旧事,倒是….知之甚详啊?”
“不知是何处听来的这些….巷陌讹传,野狐禅语?”——
作者有话说:魏忠贤刚为赵匡胤转身就惨遭灭灯[害怕]
第135章 高梁河
野狐禅即泛指一些歪门邪道似是而非。
从这句话看,赵匡胤并不相信魏忠贤的话。
想他赵匡胤,结束五代乱世、开创三百年基业的开国雄主,心志何其坚毅,岂会因一个阉宦几句阴阳怪气的挑拨,就去怀疑自己一手抚养栽培、共同打下江山的亲弟弟光义?
光义会那样吗?那个在他病榻前殷勤侍奉汤药的弟弟?那个被他委以重任的弟弟?荒谬!
魏忠贤被赵匡胤那声“野狐禅”的定性刺得心头火起,又见对方那副沉稳如山、毫不动摇的模样,早上被鄙夷的怨毒和此刻被轻视的羞恼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尖声笑了起来,嗓音愈发尖利刺耳:
“野狐禅?讹传?哎呦喂!您是真龙天子,万民敬仰,自然不信这些阴私勾当。您觉着赵光义是至亲兄弟,肱骨之臣,绝不会行那等悖逆人伦之事,对不对?”
他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随即脸色一沉,像是毒蛇吐信,猛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诛心:
“可您怎么就不想想,您千秋万岁之后,您那几位皇子皇女,下场又如何呢?”
“您最疼爱的次子德芳皇子,您封的岐王!正当年富力强之时,怎的就突然薨了?史书上可就轻飘飘一句寝疾薨,年方二十三!二十三啊!您信吗?”
“还有您的长子,滕王德秀!虽早亡,可这早亡得也忒是时候!”
“再说您那皇后!孝章宋皇后!您托付江山、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太宗皇帝是怎么待她的?愣是让她迁居西宫,冷殿寒壁,凄风苦雨地熬了十几年!至死都没个该有的尊荣!这叫善待兄嫂?这叫顾念亲情?”
魏忠贤每说一句,就仿佛用冰冷的凿子在赵匡胤的心坎上狠狠敲击一下。
赵匡胤的脸色从最初的沉稳,逐渐变得铁青,捏着海碗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碗沿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现在几乎相信了魏忠贤的话语。
然而魏忠贤的毒舌还未停止,他仿佛找到了最致命的攻击点,越发酣畅淋漓:
“再说说您那好弟弟继承您江山后的文治武功!别的咱家也不多提,就单说那高粱河一战!”
他猛地提高声调,仿佛在说书一般,带着极尽的嘲讽:
“你弟弟太宗皇帝陛下可是御驾亲征!想着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成就您未竟的伟业,光耀您大宋的门楣呢!结果怎么样?”
“嘿嘿!几十万大军,被那辽国名将耶律休哥杀得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咱们的太宗皇帝陛下,身中两箭,仓皇逃命!那真是慌不择路啊!”
魏忠贤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极尽挖苦之能事:
“您猜怎么着?咱们的太宗皇帝陛下,愣是找不着自家的御马了!没办法啊,情急之下,抢了辆运粮的驴车!自个儿趴在车上,撅着屁股忍着箭伤,挥着鞭子,驾着那驴车一路南奔!跑得那叫一个快!愣是把追兵都给甩没影了!”
“从此以后,后人可是给太宗皇帝陛下送了个响当当的名号——高粱河车神!您听听!车神!驾驴车的车神!哈哈哈哈!”
魏忠贤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呦喂,咱的太祖官家诶!您听听!这就是您的好弟弟!这就是您托付江山的继承人!把您攒下的那点精兵家底败了个精光不说,还给老赵家挣回来个驴车车神万古流芳的名号!您说,这是不是千古奇谈?啊?哈哈哈哈!”
赵匡胤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德芳早夭?皇后晚景凄凉?这些宫闱秘事或许还可说是外界讹传,但高粱河惨败!这是军国大事!是国耻!若真如此…
魏忠贤上前一步,脸上那假笑收敛,换上一副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恶毒无比的嘴脸,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您要不爱听这茬,咱家就跟您唠唠后头的事儿?就当是闲话前朝,给诸位助助兴?”
赵匡胤想听但又不敢再听,神色动摇。
魏忠贤见他神色动摇,愈发得意,变本加厉:
“这还没完呢!您开创的大宋
啊,后来是文采风流,可惜就是骨头软了点!北边的辽国、金国、西夏,哪个都能来踩一脚!赔钱、送女人、称臣称侄…哦对了,那金兵后来直接打到了汴京城下,把徽宗、钦宗两位皇帝,连带后宫妃嫔、皇子皇女几千号人,一股脑全掳到北国冰天雪地里坐井观天去了!史书上管这叫靖康之耻!奇耻大辱啊!”
“再后来嘛,就只能躲到江南苟延残喘,叫南宋了。最后怎么样?让蒙古人一路追着打,崖山一跳,啧啧,十来万人跟着那小皇帝跳海喽~彻底完蛋!您那大宋三百年,说到底,从头到尾,就没真正硬气过!除了您自个儿打下的那点基业,后头儿孙,那是一代不如一代!”
魏忠贤叉着腰,一口气说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报复性的快意笑容,看着赵匡胤:“怎么样?太祖官家?咱家说的这些,可还是野狐禅?还是巷陌讹传?”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魏忠贤这连珠炮般、恶毒至极的历史震得魂飞魄散!
虽说这给新人科普历史是松阳县的习俗了,但是语气这么狠的也是头一遭,至少也要皮带沾碘伏边打边消毒啊。
赵匡胤站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但脸色已然变得煞白。
他没有看魏忠贤,目光仿佛穿透了食堂的墙壁,看到了那一条条、一桩桩由他亲手创建的王朝所经历的无比屈辱、惨烈至极的未来!
德芳夭折、皇后凄凉、高粱河惨败、靖康之耻、崖山覆灭…这些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尖上!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他一生征战,结束乱世,所求不过一个“宋”字国祚永延,子孙昌盛,江山稳固。可魏忠贤描绘的,是怎样一条充满屈辱、衰败和灭亡的道路?!这比他听到自己可能死于非命还要难以接受千倍、万倍!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赵匡胤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他靛蓝色的衙役服前襟!他伟岸的身躯晃了两晃,若非及时用手撑住旁边的饭桌,几乎要栽倒在地!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诸葛亮羽扇“啪”地落地,霍然起身!周瑜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搀扶,尉迟敬德和秦叔宝更是惊得直接撞开了椅子,连白起也猛地瞳孔一缩,下意识踏前了半步。
总不能气死了吧?
姜戈也吓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魏忠贤自己也吓傻了,他只想恶心报复一下赵匡胤,万万没想到直接把这位开国皇帝气得吐血!他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尖声道:“不…不关咱家的事!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气性大!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就是这么写的啊!”
赵匡胤猛地一摆手,阻止了想要上前搀扶的周瑜和霍去病。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那双原本锐利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他死死盯着魏忠贤,声音因为极度激动和气血翻涌而变得嘶哑低沉,仿佛受伤的雄狮:
“你…说的…可是…实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疑问和怒火。
他现在还有一丝希望,他不愿意相信。
魏忠贤仔细道:“《宋史》、《续资治通鉴》都…都是这么记的…民间评话也…也这么传…咱家…咱家就是看过!”
赵匡胤不再看他,他环顾四周,目光从诸葛亮、周瑜、白起、霍去病、尉迟敬德、秦叔宝……这些来自不同时代、见识过无数兴衰成败的英雄脸上一一掠过。
他从他们震惊、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中,得到了那残酷的答案。
魏忠贤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至少,在某个“历史”中,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赵匡胤忽然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怆,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愤怒。
“好…好一个烛影斧声…好一个高粱河好一个靖康之耻…好一个崖山海战好好得很!!”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还带着血迹,但那股开国君主的磅礴气势再次回归,甚至更加凌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毁灭一切的决绝!
问道:“姜县令,历史能不能更改?”
所有的目光,诸葛亮深邃的、周瑜惊异的、白起冰冷的、霍去病好奇的、尉迟敬德和秦叔宝担忧的,甚至魏忠贤那带着惊恐与残余恶意的……全都瞬间聚焦在了姜戈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震荡,目光没有躲闪,迎着赵匡胤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视线,非常肯定地、重重地一点头:
“能!”
她的声音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赵匡胤得到这斩钉截铁的答复,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将满腔的郁愤和那口残存的血气都狠狠吐了出去。他眼中那疯狂的火焰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坚定。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姜戈身上,声音斩钉截铁,震撼屋瓦:
“姜县令!诸葛先生!诸位!”
“这仙家试炼地…朕,赵匡胤,留定了!”
“朕倒要看看,有朕在此,有诸位英豪在此,那等屈辱的未来,还如何发生!”
“大宋的命运,朕要亲手改写!”
“若天命如此…”他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凶光。
“朕便逆了这天命!”——
作者有话说:一下班就开始打弟弟的赵匡胤[愤怒]
第136章 金匮之盟
话说的豪气万丈,掷地有声。
但是心里的忐忑,只有赵匡胤自己知道。那故作镇定的外表下,是一颗被撕裂的心。被至亲背叛,妻子子女落得那般下场,他怎么可能真正坦然面对?
一切不过是他在强撑而已,帝王的尊严不容他在众人面前失态。
看其他人的反应,想必诸葛亮、霍去病等人也得知了各自的结局。他们都能坦然处之,他又何必示弱丢人?这份倔强支撑着他挺直脊梁,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波澜。
整个下午,赵匡胤都心神不宁,直到下值时分,姜戈将他叫到一旁。看着这位明显魂不守舍的新衙役,姜戈叹了口气,还是将一件早已想好的事务交代给他:
“赵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