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肯收下些养身方子已属难得,郭皇后便不再多劝。待人告退,当即唤来身边大宫女,命其开启私库,不仅亲自遴选了各类养生秘方,备下珍稀药材,更特地遣人往太医院讨来诸多滋补方剂与药膳配方。
一应物品足足装满了整架马车,这才吩咐速速送出宫去。
*
傍晚时分,马车缓缓驶入宅邸。
覃景尧阅完案头文卷,提笔批复后,信手从桌上的檀木盒中取出一枚绿豆大小的玉珠,将盒子纳入袖中,指腹熟练地捻动着玉珠,眼底幽光流转,唇边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起身下了马车。
甫一落定抬起眸,眉心便先一折,俄而面色微沉。他立于阶上居高四望,满院仆从皆躬身垂首,却唯独不见那个平日只要他一回府,便必定笑靥如花迎上前来的身影。
虽未开口,周身气势却已凛冽如刀。碧玉顶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硬着头皮躬身上前,只觉后背顷刻间已被冷汗浸透,声音绷得极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般。
“回大——”
话刚出口,她便自知犯了大错,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间冷汗霎时砸落。
“回公子,姑娘今日并未出府,只是早膳后便独自待在房内,吩咐奴婢们不得近前打扰。奴婢送去午膳时虽见到了姑娘,然姑娘似乎胃口不佳,只略动了几筷便让人撤下,至今未曾踏出房门,奴婢无能,未能探出姑娘因何事不欢,请公子责罚!”
覃景尧心头蓦地一沉,冷眼扫去,目光如千钧山岳般压下,竟透出一股骇人的狠厉。
身后将亭亦被这气势所慑,当即屏息垂首,深深躬身。庭院中恭迎的婢女仆从亦霎时齐刷刷跪地请罪,他却看也未看,径直大步朝她院中走去,声音寒冽如冰:“昨日有何人来过府上,又有什么话传入了她耳中。”
碧玉顾不得膝头阵阵刺痛,连忙起身快步跟上,急声回禀:“公子明鉴,昨日只有织霞庄,宝沁楼,万宝轩三家铺子的掌柜来过府中。奴婢事先已严加交代,且一直随侍在姑娘身侧,其间所谈皆为货品之事,并无半句逾矩之言。奴婢敢以性命担保,绝无任何不该有的消息传入姑娘耳中!”
覃景尧身形挺拔,步伐迅疾如风,所过之处路净无尘。不过盏茶工夫,便已行至她的寝院。抬步迈入月门同时,头也未回地冷声下令:“全部退至院外,自去领罚。”
“是。”
“全部退至院外,自去领罚。”
院内留侍的下人瞬息间鱼贯而出,步履轻悄,静若无声。墨绿色袍角在低空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院门随之缓缓阖上。
*
夏日昼长,连日晴朗,将至晚膳时分,天色仍一片透亮。
覃景尧一步步走向那门窗紧闭的屋子。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光线从他轮廓边缘透过来,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仿佛凝着化不开的浓墨,沉得叫人心头发紧。
他生性冷峻,薄情寡恩,为达目的从无顾忌。自执掌权柄以来,翻覆朝局,肃清党争,镇国安邦,铲除异己,早已惯看风云。无数人的生死荣辱,皆只在他一念之间。
权力之巅,性命最是轻贱。良心不安,忐忑愧疚这些寻常情绪,从来与他无关。
即便此刻,他想到那个唯一特别的女子。
她性情跳脱,赤诚热烈,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更是被他一步步诱骗身心。她娇憨乖顺时,总让他无意识便想着纵着。
他因她而心生愉悦,因她而忧急如焚,亦为她而怒意丛生,
今日她这般反常,或许是察觉了他的欺瞒。
可他心中,依旧波澜不惊,未见半分慌乱。
掌心发力推开房门的那一瞬,他眼底原本渗出的凛冽冷意,竟如潮水般一点点退去,悄然敛入深邃的漆黑之中。
与她这般隐瞒身份相处,他尚未觉得厌倦。若她愿想通一切,一如往昔,他自然乐意继续这般相伴。倘若她执意要捅破这层假象——
第34章 第 34 章 穿耳洞
“姚景你回来啦!”
京城中有一位一曲千金的琴师, 其音急奏时若狂风骤雨,缓拨时如春日和风,弦动间似珠玉落盘, 清灵悦耳,余韵袅袅, 绕梁三日而不绝,
然而此刻,当这一声浸满欢欣与慕恋的呼唤传入耳中,覃景尧却觉得, 那所谓的千金之音, 丝毫不能与这一声相较。
温香软玉倏扑满怀,仰起的脸庞白里透粉, 一双明眸似含秋水, 波光潋滟, 既清澈明亮, 亦, 盛着毫无保留的深深爱意。
掩藏无数暗涌,静若幽潭的黑眸,如遇艳光破暗, 和风骤起, 顷刻间使阴霾尽散。
他并未察觉自己心下陡然一松, 一双臂膀将她牢牢锁入怀中, 紧拥片刻,又在她无所觉察时悄然卸去几分力道。
他垂首敛眸, 唇边牵起一抹清浅笑意,指尖轻抚过她柔顺的发丝,语声温润关切:“方才回府便听闻你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日, 浓浓可是有心事?”
兰浓浓靠在他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腰身,清冽的冷香萦绕鼻尖,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轻轻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不过一日未见,竟觉得格外想念。
她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额头,随即睁开眼,松开环在他腰间的双手,人也忽地向后直起身来,退开半步。
她本不算矮,可他实在过于挺拔高大,若不离他远些,说不了多久话,她脖颈便要仰得发酸了。
可她腰间那双环握的手却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勒得她甚至泛起一丝隐约的痛意。覃景尧对她颦眉不解的神情恍若未见,不容她退离分毫。
凤眸在房内迅速扫视一巡,目光再度落回她脸上,将方才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声线低沉却不容置疑:“浓浓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手臂坚实有力,稳稳托住她的腰肢,有种强烈的安全感。兰浓浓便就这般放松地倚靠着,双手扶着他结实的小臂,仰头望向他,脸上绽开明媚的笑意,
“我已经想通啦,没事了!你回来得正好,我今日都没怎么用膳,眼下正好饿了。也不知厨房备了些什么菜色,我在房里闷了一整日,浑身都凉飕飕的,我们去花园的亭子里用膳可好?”
她说着,便伸手去拉他抚在自己颊边梨涡的手,身子也随之站直,作势要往外走。
覃景尧却未如往常般依她,反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沉凝,执意要得出个答案。
“究竟何事,叫你将自己关在屋中整日,乃至食不知味?”
好在近日兰浓浓已渐渐习惯他偶尔流露的强势,心下亦因他这份在意而甜蜜。反正此事也无甚可隐瞒的,
他身家丰厚本是事实,心系一人时,便总恨不能倾其所有,只恐给得不够多,不够好。若她因承受太多而心生惶恐,进而推拒,反倒显得既不洒脱,又徒然扫了彼此的兴致。
试想一番,若她满心欢喜地备下一份礼物赠他,他却再三推拒,她心中也必会怅然若失,不免揣测是他不喜此物,还是不喜赠礼之人?
他既乐意慷慨相赠,她便欣然收下。若觉回礼不及,日后多加弥补便是。二人身家本就悬殊,无需执着于价值轻重,更不必以己之短较彼之长。这份情意,终归可在别处用心补足!
这一日,她一番自我开解,只觉豁然开朗,心中亦有了主张,便将先前的种种纠结全无保留地说与他。
“你送我礼物,我自然也盼着你开心。我有手有脚,有手艺也有头脑,总不能全然赖着你养活。我虽比不得你家大业大,却也算吃用不愁,略有余财。先说好,你可不准嫌弃!”
她眸光清亮,语气娇憨却认真,“只不过你千万记得礼轻情意重便是。对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姑且先不论我能否办到,你说来听听也好,就当与我分享分享?”
充满活力喋喋不休的话声中,原本晦暗的眉宇不知不觉悦然舒展,至此时,他方满意地松开揽在她细腰上的手,
覃景尧以目光宠溺地凝视她生机勃勃的脸,唇角含笑道:“浓浓来到我身边,便是我收到的最好,最宝贵的礼物,珍贵无价,岂是可以钱财俗物所能比拟的。”
他攫住她弯成月牙的眼,话语认真,又似别有深意,“最想要的,自是浓浓常伴左右,不知浓浓,可愿给我?”
兰浓浓轻易便被他的甜言蜜语搅得心神荡漾,当即如立誓般郑重应道:“只要你永不负我,我必不离不弃!”
覃景尧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随即化作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未再多言,只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轻巧地穿梭而入,与她十指紧紧相扣,一同朝花园走去。
*
距离那日看戏归来已过去数日,他再未提起为她穿耳洞之事。兰浓浓本就觉得此事可有可无,只当他或许是忘了,便也未曾主动提及,毕竟难免疼痛不说,医疗保障也落后,倘若不慎发起炎症,反倒得不偿失。
却不想晚膳过后,他牵着她于花园小径间缓步慢行,权作消食。约莫一刻钟后,二人重返亭中,只见桌上杯盘早已撤净,那张青蓝相间,一尘不染且绣着富贵牡丹纹的流苏缎面桌布上,正齐整地摆着几样物事
一只纯白瓷碟中,盛着几根穿着银针的红绳,那针比发丝略粗,红绳似在油中浸过,泛着润泽的光。
另一只同样纯白的掌心大小瓷碟里,则密密挤着数十颗绿莹莹的物事,大小如她半个小指甲,通体浑圆,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乍看竟似上好的翡翠豆子。
一把金剪子静置于雪白衬布之上,旁边是一只手掌大小,盛着清水的纯白瓷碗,碗边搭着一条润湿的洁白棉巾,另还有一只空无一物的洁白瓷盆摆在侧旁。
桌上诸物洁净齐整,摆放得宜,颇有几分赏心悦目之感。
兰浓浓却只瞧着那银针便觉肉痛,心下顿生退意,身子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不料刚一动弹,肩头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按住,登时令她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挤出一个讪讪的笑容,试着软声商量:“要不你多给我打几只簪子,镯子,这耳洞,能不能不穿了?”
万事俱备,只待此时。覃景尧岂容她临阵退缩,他面上虽带着笑,却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落子无悔。况且,我亦依浓浓所言,特地寻了手艺最精湛的师傅研学多时,早已熟练于心。”
他低笑一声,略作安抚,双臂却不由分说地将她揽紧,随即打横抱起,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美人榻。落座后,轻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腿上,让她侧首横卧,恰好露出一只泛着淡淡粉色的柔软耳垂。
夏日昼长,虽已至酉时,天色却只是略显微昏,仍透着一片澄澈的暖黄。亭中数盏灯烛早已点亮,竟将这一方小天地映照得恍如白昼。
兰浓浓只如砧板上的鱼一般,身子才刚弹起,便被他轻轻却又坚定地按回腿上。她不死心地扭过头仰望着他,一双眼里水光潋滟,可怜兮兮地软声求道:“穿耳洞瞧着就好疼我又不是君子,我现在后悔了,成不成?”
然而上方那俊美如谪仙的男子,此刻却显露出几分冷酷无情,只垂眸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清晰可见的谴责。
她顿时理亏起来,乖乖放弃了挣扎,慢吞吞地扭回头去,双手却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身前,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穿吧穿吧!不过先说好,若是太痛,哪怕穿到一半也得停下!”
覃景尧胸膛微震,却未开口,只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发顶以示安抚。一旁水声轻沥,他净过手后,又俯身细致地为她擦拭那因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耳垂,
自始至终,动作未有半分迟疑。
湿润的布巾被丢入空盆,发出一声轻响。随即,一颗玉做的莹绿豆子便贴上了那粉嫩耳垂,被他拇指与食指前后拈住,指腹微微施力,缓缓捻动揉搓。
覃景尧不时留意着她的神色,她每每一颦眉,一瑟缩,手上力道便随之放轻。若见她无恙,便再稍稍加重。这般反复捻磨的动作极是枯燥,他眼底深邃,晦暗渐浓,指间动作却始终不疾不徐,不见半分焦躁。
直至她耳垂上那处嫩肉被玉豆捻磨得凹陷下去,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仿佛能透出光亮的皮肤。他迅速取过银针,精准地抵在那层薄皮之上,手臂稳如泰山,未有分毫颤动。
银针即将刺破皮肤的那一刹那,他漆黑的眸中幽光骤然一紧。
“唔”
兰浓浓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瞬间屏住了呼吸,身子也随之猛地绷直。全然未觉自己骤然抱紧对方的同时,那截紧实腰腹上的肌肉也于刹那间绷如铁石。
她细细感受着耳垂,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其实并不很痛,只是被反复捻磨得发麻,灼热。也未觉有液体流出,想来并未流血。
她下意识便想抬手去摸,却被一只大手抢先按住,那手掌的温度,竟与她滚烫的耳垂不相上下。
旋即,耳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是被浸了油的红绳穿过了皮肉,
这痛感竟比方才洞穿耳垂时还要强烈几分,兰浓浓疼得猛地紧闭双眼,齿间泄出一丝压抑的抽气。
微带硬茧的灼热指腹在她耳垂前后轻轻一抹,紧接着,耳边便响起剪刀清脆利落的咔嚓两声,刚穿入的垂坠之感霎时消失无踪。
耳洞中被撑满的胀痛感久久不散。她还未来得及睁眼,便觉头中微微一晕,整个人被他轻巧翻转,将穿了耳洞的那侧换到下方。那只被压得通红的耳垂顿时怯生生地露了出来。
兰浓浓背对着他,身子无处可靠,只得微拧着腰身,伸手环住眼前的膝头。既已经历过一次,心中便褪去了对未知的恐慌。
这一回,她睁着眼,屏息等待,唯有那浓黑潮湿的长睫,如蝶翅般频频轻颤,泄露出她心底的紧张。
覃景尧左右手皆能执笔运刀,此刻换了手,捻磨穿耳的动作依旧稳如磐石,干脆利落。眼下虽是他头一回为女子穿耳,却未出半分纰漏,更未让她流下一丝血迹。
扶她起身坐稳,深沉的目光在她红滟滟的脸颊上凝顿数息,随即转向她那双耳,耳垂红彤彤,微微肿胀,反倒显得愈发娇嫩饱满。
打结后的红绳首尾仅余米粒长短,色泽浓艳。皮肉虽未流血,那一点红却宛如一颗血痣般灼目。绳结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荡开秾丽的涟漪,无声地撩拨着人心。
穿耳既毕,兰浓浓如劫后余生般,双手弓起掌心,紧紧捂在耳侧。耳垂上火辣辣的刺痛挥之不去,扰得她心绪不宁,口中嘶嘶抽气声不断,却丝毫未能缓解那灼人的痛楚,只觉整个人焦躁难安,坐立不定。
覃景尧心知她此番受了委屈,接下来几日必有难熬之时,便有意与她谈天说地,说起京中各类趣闻轶事。又或是唤人取来笔墨纸砚,信手勾勒出几幅耳饰图样,一一递与她挑选,更鼓励她亲自描画心仪的样式,温声道:“但凡浓浓画得出,我便亲手为你做来。”
甚无需她开口,便将今日她穿耳的情景细细绘入画中,留作此日纪念。总之是想尽了法子引她转移心神,终是助她捱过了最初那股最猛烈的煎熬。
夜色渐深时,他竟屈尊亲自背起她,一路送回寝院。指尖轻抚过她仍如灼烧般的耳垂,语气里满是心疼:“浓浓今日受委屈了。然既已穿了耳洞,便定要让它顺顺利利地长好。洗漱更衣之事皆让下人伺候,夜里入睡时也须留心,莫要压着。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便会好些了。”
一旦静下来,兰浓浓便又觉耳垂泛起火辣辣的刺痛蛰痒,这灼痒感甚至蔓延开来,惹得她周身都跟着发烫。
她总忍不住抬手想去摸,却被他一次次轻轻拉下,反复温声叮嘱之后,她才勉强克制住冲动,强忍着不适,乖乖将他的诸番嘱咐一一应下。
又听他转头吩咐碧玉,唯恐她耐不住痛痒抬手抓挠,再三严令需得目不转睛地看顾好她,即便夜间就寝也不得有半分松懈,务必要防着耳洞赤肿。
兰浓浓心中腹诽自己又不是孩童,亦非不能吃苦,只是在他面前不由自主便娇气些罢了。但她并未说出口,此刻耳上不适,心中也正烦躁,懒得与他争辩,便只他说什么便应什么,总归不会真让碧玉她们彻夜不眠地守着自己。
既是不忍心叫她们辛苦,况且被人盯着也睡不踏实。
覃景尧看她一双明眸溜溜转动,便知她心中正自打着主意,却也不说破,只由着她去。横竖下人们自会仔细服侍周全。
离去前,他的目光又一次流连于那对剔透圆润的耳垂之上。终究是按捺不住,展臂揽住纤腰,一手轻托其后颈,俯身低头便将那一点娇红含入口中,轻吮慢抿,
直将那本就微肿的耳垂厮磨得愈发饱满湿润。怀中人浑身颤栗着,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抬手推抵胸膛,他这才缓缓松开,直起身来。
*
兰浓浓虽一夜身心俱是难熬,却并未忘却心中正事。如今既已拿定主意,便不再空自踌躇,决意立即着手施行。
次日,待他为自己更换并修剪好耳上红绳,又任由他仔细查验了耳洞的情形,再三确认毫无异状,兰浓浓才与他挥别,而后梳妆一番,便兴致勃勃地登车出门。
昨日她细细盘了盘手中银两,自与他重逢,她便再未有过开销,除却来时住店的花费与送出的红封,眼下仍余下六百多两银子。
虽也算得宽裕,然如今只出不进,终非长久之计,还需得有个稳定的进项才好。
前些时日,她几乎踏遍了京城各处,曾在玉青及周边风靡一时的玩偶,并未在龙朔时兴。转念想来倒也了然,京城乃达官显贵云集之地,衣食住行皆崇尚精致高雅。这类风格迥异,憨拙有趣的玩偶,自然与主流趣味格格不入。
她仔细复盘自身所学,除却玩偶之外,最为稳妥的营生便属饮食与脂粉两类。前者她虽善品鉴,却未曾熟记任何食谱,此路自然不通。
后者倒是可行,然术业有专攻,纵使她略懂提纯之法,却无成熟的配方支撑。何况当下的胭脂水粉已极尽精巧,她还不至于自信到以为凭自己那点粗浅认知,便能在这个行当中脱颖而出。
更何况她在京城既无根基,亦无熟客,难立信誉,常言道万事开头难便是此理。况且她此行本非为经商而来,哪得余裕徐徐图之,长久经营?
遂思来想去,与其耗费心力去钻研那些未必能成的新路子,不如继续做自己的老本行。
树挪死,人挪活,贵在因地制宜,取长补短。这两年间她已亲眼见识过玩偶对时人的吸引力,但凡此物现世,她不信见者能全然无动于衷!
然而与重操旧业相比,为他筹备礼物才更让她费尽心思。他衣食住行样样周全,仆从如云,资财丰足,在物质享用上早已臻至极致。
贵在心意上的,烧菜煲汤她本就不擅长,即便会做,若以此作为心意,除非能日日坚持不辍,且手艺须精湛到令人惊艳的地步,否则仅一两次既显诚意不足,若滋味再寻常,反倒弄巧成拙。
她思来想去,终觉得还是能穿在身上,用在日常的物件更好,既能彰显心意,又叫他每每见到便能想起自己,实为上上之选。
只是她这两年虽学会了针线,但要缝制一件能穿得出去的外衫,尚且力有不逮,何况耗时又长。香包,锦囊之类又不足为奇。
既要美观实用,又得讲求效率,还不愿落入俗套,思来想去,唯有缝制一条腰带最为合适。
他身姿挺拔,腰线利落而充满力量感,若以一掌宽的腰带束起,更显别致风流,气度非凡。
“店中所有腰带款式及图册皆在此处,请姑娘慢慢挑选。”
意识到自己方才神游天外,兰浓浓脸颊不禁微微一热,轻咳一声掩去窘态,向店家道了谢,旋即凝神细看起那些呈来的腰带与图样来。
她如今出门,身边总有三五随从相伴。虽佩戴的首饰不算繁多,但每一件都极为精巧贵重。身上的衣料看似素雅洁净,实则随着光影流转泛起细腻的波纹,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下人们神情恭敬却从容自若,举手投足间的气度远非寻常规矩所能调教得出。这般排场与人物,虽瞧着面生,却必定非富即贵。掌柜的心下明了,自是不需多问,当即亲自上前接待,且呈上来的尽是店中最上乘的货色。
锦缎,蜀锦,苏锦光华流转。蜀绣,苏绣针法精妙。料子有雪白,天青,墨黑,碧绿诸色,其上所缀宝石珠玉品相极佳。从面料质地,染印色泽,刺绣工艺,到样式设计,镶嵌的珠宝玉石,雕琢的兽首扣头,实是无一不精美华丽,令人难以抉择。
画册之上的图样更是色彩纷繁,品类众多,其精美程度比之实物毫不逊色。
兰浓浓隔空虚抚着那些华美物件,心下暗暗咋舌,眼中满是惊叹。再一比自己那点手艺,实在相形见绌,不免备受打击。
但她既已下定决心,便从未想过知难而退,反倒愈挫愈勇。细细看过这些店中精品,心中已隐约有了些构想,只恨不得立时回去着手准备。宅中库房里虽收着不少合适的缎料,华丽却不失内敛,正堪所用。
但既是心意,兰浓浓便有意要从选料到制成皆亲力亲为。幸而制作腰带所需用料不多,即便选了铺中最顶级的料子,她也负担得起。虽则钱袋不免大大缩水,却也难掩她满心雀跃!
“浓浓?当真是浓浓!几日不见,妹妹一切可好?”
那道爽利的女声只迟疑了一瞬,便亲昵走上前来。
兰浓浓刚踏出铺门,还未见人,便从那爽朗的音色辨出了来人身份,当即转身迎上前去,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英姿姐姐!能在此不期而遇,可见我与姐姐实在有缘。几日不见,姐姐一切可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兰浓浓今日特意精心装扮过。身穿一袭浅桃色软罗百褶长裙,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肩颈线条。满头青丝尽数盘起,梳成精致的花髻,其上依旧簪着她最爱的流沙粉玉铃兰花簪。
髻前压着一顶紫粉描金的莲花发冠,形如发箍,典雅别致。两侧各垂下一枚同色宝莲流苏,正于鬓边轻轻摇曳,步步生姿。
走至近前,方见她脑后发间一支玉粉色后压,缀着长垂至后脊的流苏,既精致又飘逸。眉心描着一朵粉莲钿,眉眼弯弯,红唇皓齿,一张粉润清秀的脸上漾着甜美梨涡。耳上新穿的点红更添艳色,整个人清新明润如出水芙蓉,叫人眼前一亮,惊艳难言。
肩头一条半指宽的粉色细带斜斜曳至腰间,系连着一只白绿相间的荷包,更为这身妆饰添了一抹鲜活生气,霎时便从寻常打扮中跳脱出来,委实别具一格。
那清灵悦耳的声线,语调悠扬欢快,仿佛永远浸透着无忧无虑的朝气。而这般的无忧无虑,定然是被人千娇万宠,悉心呵护方能滋养出的心境。
王英姿望着她,只觉宛如一支含露初绽,明艳照人的芙蕖迎面而来,鼻息间仿佛盈满清幽香气,不自觉地便舒展了眉目,只感心旷神怡。
然而,当她无意间瞥见对方发间那支流光溢彩的铃兰粉玉簪时,神情明显一滞。待凝神细看,确认无误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当时那枚芙蓉玉进献至御前,恰逢宫中大设盛宴,凡朝堂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得恩准入宫赴宴。王英姿身为当朝四品官员之妻,自然有幸在列。
那日,一块稀世罕见,足有海碗大小的芙蓉玉呈于御前,其流光溢彩,顷刻惊艳四座,令众女眷们接连数日仍念念不忘。此后更有后宫妃嫔屡次上请讨要而不得,愈发使其声名大噪。最终这芙蓉玉花落太尉府,自是成了人尽皆知之事。
当年帝后二人有意为覃太尉赐婚,择选的皆是家世才貌俱佳的贵女,一度引得京中贵女们芳心暗动。却未料他竟出人意料,最终娶了一位家世低微,声名不显的女子为妻,令所有人大为意外。
众人原以为那女子必有何等惊世品貌,方能令他罔顾门第之差,执意娶之。却不料其不仅家世平平,容貌也只能称得上端庄清秀而已。
且平日里深居简出,偶有赴宴亦是少言寡语,虽显得温婉柔顺,却再无其他亮眼之处。如此平平无奇的女子竟占据太尉夫人之位,不免令人为之扼腕叹息。
然碍于太尉威势,终究无人敢在面上稍有微词。
太尉府门庭显赫,府内规矩森严,外人或因礼数约束,或慑于其威势,自无人敢轻易窥探。那枚芙蓉玉,世人皆以为太尉既得,必会赐予夫人佩戴。却不料两年间从未见其示于人前,更不曾想,今日竟在眼前女子的发间得见!
再想到先前有传闻说太尉回朝后竟对一名玉青女子留情,之后又有不少人见他与一女子同去梨园听戏——
王英姿忽地倒吸一口凉气,神色怔忡。
二人初识时虽未深谈,但她自陈乃玉青人士确是不假。如今这芙蓉玉簪为证,种种迹象无不表明,眼前这笑容甜美,气质澄澈的女子,便是令堂堂太尉为之动心的那人。
世俗要求女子贤良淑德,维系妻妾和睦,然但凡为人正室者,私心里谁又真愿丈夫身旁另有她人?更何况眼见丈夫为那女子诸般纡尊降贵,宠爱无两。
王英姿即便与太尉夫人交往不深,但正室与妾室,抑或是那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天生便处在对立之位,立场自是俯视而观。
先前她有多喜爱这个与她一见如故,寥寥数语便觉脾性相投,言谈眼光皆颇为相契的女子,眼下心中便有多少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眼为心之镜,而相由心生。
她脸上的惊喜与喜爱之色,也随之渐渐褪去。
碧玉见状,深深望她一眼,随即上前一步作势欲行礼,却脚下倏地一个趔趄,顺势拽动了她的衣袖。这一下不仅将二人相牵的手拉开,更令她顺势低下头去,正正瞧见了那枚标志着太尉府邸的令牌,同时也恰好掩住了她骤然失色的面容。
“奴婢失礼,请姑娘,夫人责罚。”
“小事而已,谈不上怪罪,”
王英姿收到暗示,心下虽如沸水灼烧,却不得不强敛起所有异样,压着声线敷衍了一句,硬是扯出一抹笑意。只是目光仍有些发僵,好在配合着眼前的意外场面,倒也未令人生疑。
兰浓浓虽也瞧出她神色似有不对,但毕竟二人相交不深,也未察觉出什么恶意,便未曾往深处去想,加之站位受限,更未曾看见方才二人那番短暂的眉眼官司。
将碧玉扶起站稳,确定她脚上无恙后,朝她安抚一笑,随即转向笑容满面的女子,比出大拇指赞道:“英姿姐姐气度恢弘,真乃女中豪杰!”
只这一句大方真诚而不失分寸的赞语,配上那张灿若春花的明媚笑脸,竟让王英姿心中的郁结之气消散了大半。
她出身武将之家,性子本就爽利豁达,不拘小节。京中贵女虽多,却大多温婉矜持,与她脾性相投者寥寥无几。正因知己难寻,眼缘难得,此刻才越发觉得心中五味杂陈,难以释怀。
“大姐,这位是?”
王英姿收敛心神,这才想起身旁尚有人在。心下虽微觉棘手,却也不得不应对,只简单介绍道:“这位是兰姑娘。”
又转头重新牵起少女的手,一手指着那少年笑道:“这是我家中幼弟,英焕。”
王英焕身着一袭玉色束袖锦衣,银丝绣成的竹纹自肩头迤逦而下,直至袍角。腰间束一条一掌宽的白色腰带,发顶戴一顶青玉冠,身姿挺拔,意气昂扬。他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一笑之间,那股独属于少年与青年之交的蓬勃朝气便扑面而来。
他双眸清亮有神,目光坦率地直望过来,眼中虽满是惊艳之色,却丝毫不令人觉得冒犯,只觉一片赤诚。
“在下王英焕,见过兰姑娘。”
他含笑拱手,“兰姑娘既与家姐情同姐妹,便也不必与我客套。日后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他这厢率性直爽,兰浓浓自然也不扭捏,朝他颔首一笑,明眸弯如新月:“初次见面,王公子太客气了。”
未料王英焕却剑眉一挑,目光灼灼地望向她,一摇头,朗声笑道:“兰姑娘是初次见在下,在下却是第二次见姑娘了。十八日前,天街夜市之上,兰姑娘那般徜徉自得,动如脱兔的恣意自在,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兰浓浓闻言微微惊讶,随即自然而然便忆起与覃景尧重逢那日的场景。至于其他人与事,皆如雾里看花,早已模糊难辨了。
虽有英姿姐姐这层关系连着,到底还是生疏,她便只抿唇笑了笑,并未多言。却不知身后碧玉极快地抬眸瞥了一眼,目光如刃般扫向对方,似要勘透他神情深处的意图,旋即又在无人察觉时悄然垂下了眼帘。
王英姿心头亦是一紧,未及细想便一步转身挡在二人之间,背对着她,声音虽依旧如常,看向幼弟的目光却透出十足的严肃与警告:“今日偶遇浓浓,我不得空陪你。你且自去,或另寻人相伴,莫要来扰我们相聚。”
说罢,也不待他回应,便径直转身拉住只来得及匆匆颔首道别的兰浓浓,快步朝前走去。碧玉等人自然紧随其后,悄然隔开了双方。
“诶?”
王英焕一臂负于身后,一手半举,仍保持着挥别的姿态。直至前方那抹轻灵的浅桃色身影被人潮渐渐淹没,再不可见,他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
又在原地伫立张望了片刻,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他眼眸清亮如星,似在回味着什么,唇角高高扬起。
忽低声自语了句什么,倏然转身,发丝与衣袂随之飞扬,通身上下洋溢着轻快昂扬的气息,竟也不再进店,径直大步流星原路返回。
*
“英姿姐姐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王英姿蓦地停下脚步,看向她的目光复杂已极。知她便是那位被太尉娇藏起来的女子,心中已是波澜起伏,却不料连英焕竟也对她暗藏心思——
女子样貌清秀,肌肤白皙丰润,透出淡淡粉晕,唇红齿白。一双圆眸熠熠生辉,澄澈如泉,望人时专注认真,眼底不染半分俗世欲望。抿唇浅笑之际,颊边一点梨涡悄然浮现,更添几分娇憨甜蜜。
这般容貌若与京中绝色,贵女相较,至多堪堪中等。然其难得之处,尽在眉目间的坦率灵动,通身更洋溢着寻常女子所没有的蓬勃朝气与鲜活生机,天然便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然而此刻,面对这样一张纯然无瑕的面容,王英姿心中唯余一声叹息,真真是红颜祸水。
兰浓浓心下不明所以,方才也是见她神色急切才随之而来,眼下却被这般盯着瞧,实在有些莫名。她转头看了看四周,便善解人意地含笑提议:“此处人来人往,说话不便。英姿姐姐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我们另寻个僻静之处?”
正是这份浑然天成的无辜与坦荡的体贴,让王英姿无论如何也生不出厌弃之心,反倒越发困惑难解。观她言行举止间自有教养与端庄,并无半分狐媚之态,想来家中风气亦属端正。可既然如此,又怎会自甘堕落,委身为人外室?
“浓浓,你——”
碧玉忽地轻声开口:“姑娘,夫人,前方不远处便有一家茶舍,可需奴婢先行一步,订下一间雅厢?”
王英姿喉间一哽,却倏然察觉异样,看向那开口的婢女目光骤然锐利,方才便是她出言提醒与警告,现下又再度打断,且每每都在话题将涉那人之时。
当时骤惊之下她未及深思,如今细想,这婢女看似无意的举动,实则处处透着刻意。这般一想,便不由得令人心生疑窦。
她再度回首,仔细打量那神色坦然从容的女子,一个念头蓦地蹿上心头,
莫非,她竟不知那人的底细?
此念一起,便如种子落地生根。若果真如此,也唯有如此,先前所有令她不适的违和之感,顷刻间豁然贯通。
她不知他的身份,故而能坦然行走于街市,与她交谈时既不刻意逢迎,亦不妄自菲薄。
反之,即便她有幸攀附上当朝太尉,身份借此抬升,然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出身低微。纵使强作从容,也难掩骨子里的局促与自卑。
若她真是那等得势便张扬的浅薄之辈,又岂能入得太尉青眼?更不必说敢在这权贵云集的京畿之地坦然行走,在她面前毫不避讳,直抒性情。
唯有她对此毫不知情,太尉府的奴婢才会如此杯弓蛇影,唯恐她稍露端倪。
心念及此,方才的种种成见顷刻间化为怜惜,心头霎时怒火翻涌。
王英姿虽生性嫉恶如仇,却非鲁莽之人。而眼下种种推测皆出自她一己之念,真相究竟如何尚未可知。再者,她与此女虽一见如故,终究无亲无故,交情尚浅。
那人权势煊赫,行事自有恃无恐。但凡与他为敌者,从不讲半分情面,手段更是狠绝,惯于将人践踏至底,往往殃及无辜,令其永世不得翻身。
眼前女子再是无辜,终究是个外人。她再如何怜惜,也断无为一外人而牵连整个家族的道理。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涌至唇边的话,在那婢女镇定而冷静的注视下,被生生咽了回去。面对一无所知,目露疑惑的女子,她只觉满心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口,只得强扯出一抹笑意,含糊地应付了一句,便借口有急事,匆匆告辞离去。
兰浓浓虽一头雾水,但心中记挂着回去制作腰带之事,便未再多想,随即也动身返回。
*
付家乃四品门第,府邸坐落于丹凤街上,距朱雀大街乘马车不足半个时辰路程。
马车行至府门外并未停留,径直驶入府中。王英姿不待旁人搀扶便利落地跃下车来,脚下生风般疾步踏入正堂,果不其然,见到了此刻本不该出现,却偏偏现身于此的人。
她当即顿住脚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英焕对上她冷冽的面色,却丝毫不显惧意,反而笑嘻嘻地迎上前来。他故作姿态地微弯下腰,摆出伏低做小的模样,却因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不见半分猥琐之态。
“大姐怎么这么快就回了?可是兰姑娘那边有什么事?究竟何事,需不需我出面相助?方才大姐又为何急着赶我走?
事关那人,王英姿也不打算迂回,直截了当问他,“你可是对浓——对兰姑娘动了心思?”
似王英焕这般年岁的男子,多半早已娶妻生子。他身为王家幼子,自是备受宠爱,婚事更令府中上下操碎了心。偏他总是以未能建功立业,绝不成家为由,想方设法搅黄了所有相看,为此还得了个玩世不恭的混名。
按理说,如今他主动表露对一位女子心生爱慕,大姐本该欢喜不尽才是,绝不该是这般避之不及,慌张紧绷的情状。
王家虽比不得皇亲国戚,却也是功勋卓著,门庭显赫。以他的家世,再加上他自个儿闯下的那些混名,即便兰姑娘家世寻常,也算不得什么。
况且今日再见,他虽不敢过多唐突,却也看得出她穿戴气度绝非小门小户出身。难不成竟是她的身份太高了?
心思百转间,王英焕面上却仍是一派朗朗笑意,拱手作揖,姿态殷勤好不谄媚:“家姐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小弟确实对兰姑娘一见倾心,自那日天街夜市惊鸿一瞥,便再难忘怀,只是苦于寻觅无门,”
“未料今日竟因缘际会得以重逢,更难得大姐与她姐妹相称,如此天赐良缘,岂能错失?故而恳请大姐助我一臂之力!”
王英焕只怪自己当时被那惊鸿一瞥慑去了心神,怔忡出神,待回过神来,佳人早已消失于人海之中。
他不顾同伴惊呼,循着那抹身影踪迹四处寻觅打听,却终是一无所获。自那日后,每日下值便雷打不动地前往夜市守候,直至昨日,亦未能得见芳踪。
若非今日重逢,他几乎要以为那夜的惊鸿一瞥只是黄粱一梦。一眼初见,便已怦然心动。别后梦寐思之,念念不忘。今日重逢,更觉倾心!
情根既已深种,此番绝不容错失!
然而他的直言不讳,语态坚决,只让王英姿心中如坠重石。她挥开他的手,大步走向上首坐下,抬起头时面上无半分笑意,神色严肃而郑重地告知他:“兰姑娘早已名花有主,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兰姑娘那般如夜间幽昙,遗世独立的女子,被人倾慕自是理所应当。”
他脸上笑意未减,撩起衣袍悠然坐下,姿态看似闲散,眸光却锐利明亮。
“既然只是名花有主,便说明尚未婚嫁。既然如此,自当有能者得之。大姐自幼疼我,理应助我才是。如今这般慎重,莫非,那人的权势还远在我王家之上?”
王英姿今日已因种种事由憋闷满怀,此刻面对亲弟与浓浓如出一辙的天真烂漫,只觉心如火烧,再难按捺。
她挥退左右下人,疾言厉色道:“我实话与你说明,那人乃是皇后亲外甥,太子表兄,亦兄亦师!陛下视其如半子,官居当朝二品,文可掌六部,武能令三军,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满朝文武无人敢拭其锋。你来告诉我,我王家与他,权势孰重?”
王英焕猝不及防被她斥得满头满脸,整个人亦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怔在当场。太尉携美同游梨园之事,满京权贵无人不晓,他更因姐夫与太尉有故交之谊,对内情所知犹深。
当时他吃惊过后,也只感叹了句英雄难过美人关,便一笑置之。却何曾想到,那个令他心心念念,再见倾心,一心想要迎娶的女子,竟就是那个“美人”!
到底是自幼疼爱的幼弟,见他这般备受打击,似难承受的模样,王英姿心中亦是一疼,不免又暗骂那人行事不端。然形势比人强,况且凡事讲究先来后到。
今日英焕与浓浓搭话之举已然逾矩,她身边尽是他的耳目,恐怕此时已被知晓。以那人强势唯我的行风,绝不会对此置若罔闻。
无论如何,英焕都绝不能再生妄念。为一个女子如此,实在不值得。
“天下何处无芳草,性子活泼,容貌昳丽的女子比比皆是。你不过是在军营中待得久了,方才觉乍见格外难得。”
“回去后即刻命下人收拾行装。待你姐夫归来,我便叫他安排你出京办理外务。明日一早,你便动身离开。”
“我与母亲自会多留意性情开朗的女子,以待你归来时相看。说不定你在外途中,反倒能遇得一段良缘呢?”
见他神色仍恍惚,王英姿不再多言,正欲召他随从近前,忽瞥见他手边桌几上搁着一卷画轴。她心头陡然一沉,霍然起身疾步上前,一把将画抓过展开——
画中女子蓦然回眸,嫣然浅笑,灵动的神采跃然纸上,分明是今日方与浓浓相见时的情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哗啦一声将画卷猛地合拢。再睁眼时,正对上他已恢复清明,却下意识蹙眉欲夺画的模样,
她当即后退一步,扬手举起画轴,冷声喝道:“还敢来抢?你待如何?莫非还想私藏不成!”
王英焕被她厉声喝止,面色紧绷,眼中挣扎翻涌,终是缓缓垂下了欲夺画的手。
便听她又凛声追问:“这是何时所画?家中可还藏有别的?”
“方才等候大姐时随手所作家中并无其他。”
王英姿凝眸审视他片刻,忽地转身走向一旁灯盏,拔开火折,当着他的面将画卷点燃。
火苗倏然蹿起,映得他瞳孔骤缩。
她面沉如水,冷静道:“只望你所言属实,家中再无私藏。莫要因一时妄念,行差踏错,悔之晚矣。”
说罢,不再看他怔忪失魂的模样,径直唤来王家随从,严词叮嘱几句,便命人将他送返府中。
王家从随从口中得了女儿的口信后,如何一番惊愕交加,又对着王英焕再三告诫训导,王母更是屏退左右,亲自到他房中搜出所有画卷付之一炬,势必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自是不提。
第35章 第 35 章 辗反侧
戌时初, 付知戎下值回府,一身官袍未换下,腰间佩刀也未解, 便被夫人一把拽住,径直拉进了屋内。房门在二人身后轻轻合上, 他却如临大敌般浑身一凛, 一身健硕的肌肉骤然绷紧。
不等夫人发问,他已抢先弯下腰,小心觑着夫人脸色, 赔着笑道:“夫人有话好说, 千万莫动手。若是为夫的错,我这便给夫人赔罪。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夫人不快, 我立时打上门去, 定替夫人讨个公道!”
“公道?呵!”
王英姿冷笑一声, 撒开手将人一推, 径自在主位坐下, 一掌拍在案上,凤眸微眯,审视着他试探道:“那你可能去尚书令府, 替我讨个公道?”
付知戎心头猛地一跳, 瞬息间心念电转, 却怎么也想不出她何时与尚书令府结了梁子。这公道他自是讨不回的, 只怕去了还要被剥下层皮,却不妨碍他面上义正辞严道:“尚书令府门第固然显赫, 但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若真是他府上理亏, 我必定拼尽全力也要为夫人讨个公道!”
青梅竹马,结发多年,王英姿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色厉内荏?心头火气虽渐消了几分,却仍不肯松口,定要从他这里问出些蛛丝马迹来。
“好!夫君身负戍卫皇城之责,素来眼利如炬,刚正不阿。你来说,那覃令公隐瞒身份,欺骗无辜少女,害得好人家女儿沦为见不得光的外室。此举可算有违公道?该不该讨?!”
“隐——”
付知戎猛地抬起头,虽未言语,但脸上神情已将心中震动表露无遗。
“他竟真隐瞒身份,骗了人家清白女子去做外室?!”
王英姿虽心中已有猜测,却终究还存着一丝侥幸。此刻在至亲至爱之人面前,压抑了一整日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再也按捺不住,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堂堂国之重臣,当朝二品,更是皇亲国戚,竟用如此手段欺瞒一个无辜女子!官场朝堂上的狠厉决断,竟拿来对付一介弱质女流,实在无耻之尤!”
“浓浓那般坦率真诚,可人疼惜,连我都忍不住心生喜爱,他怎能如此狠恶,连这般纯然的女子都骗?!浓浓与我脾性相投,我只听闻便已怒火中烧,她若知自己一片真心遭人欺瞒,该何等愤怒,何等伤心?又该如何自处!”
王英姿说到激愤之处,推己及人,若有人敢这般坑骗作践于她,早已恨得双目赤红,不将那人痛打一顿,使其身败名裂,绝难消解心头之恨!
她忽地想到什么,猛地将矛头转向那高大健硕却瑟缩一旁的男子,咬牙诘问:“浓浓便是覃令公在玉青遗情的那位女子吧?那她为何会来到京城?那覃令公当真就这般将她无名无分地养在外头?你是何时知晓的?又究竟知道多少?你既早知道,却还为其遮掩,莫非与他同是一丘之貉?!”
付知戎慑于她怒意高涨的气势,不敢作声。既已被看破端倪,便再不敢隐瞒,只得老老实实有问必答,却也不忘为自己叫屈:
“夫人容禀!我只知令公在玉青时确曾隐瞒身份,亦是听了京中传闻才推测兰姑娘许是同一人,其余内情我一概不知啊!以令公大人城府,他若存心隐瞒,为人下官者又如何得知?我每日回府,眼中唯有夫人一人,身边随侍尽是男子,便是出京公干也有三从替夫人盯着,上天明鉴,我断然不敢有半分二心!”
他一口气说罢,又觑着她脸色,小心翼翼道:“况且夫人实在不必如此动怒。令公大人虽隐瞒了身份,可莫说你我,便是满京城谁不知他极看重那兰姑娘?否则怎会百忙之中纡尊降贵,亲自陪她去梨园听戏?”
“夫人也常说令公位高权重,以他的身份权势,若只想安置一个女子,直接纳入府中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隐瞒身份?依为夫浅见,这其中定然另有外人不知的内情。”
王英姿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此刻听他细细分说,不由也觉出几分道理来。
是啊,以那人的身份地位,世间万物几近信手拈来,又何须处处提防,刻意隐瞒?
见她神色渐缓,付知戎着实松了口气,顺手抛开佩刀,褪下官袍,将她拉到身旁坐下,温声道:“终究是他人私事,夫人实在不必如此动气。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夫人又怎知对那位姑娘而言,这定是桩坏事呢?”
毕竟她一介孤女,原本连尚书令府的门槛都难以触及,如今却不仅一步踏入高门,更得府主倾心宠爱。虽尚未正式入府,也不过是早晚之事。于她而言,便说是泼天的富贵和运气,也毫不为过。
付知戎的教养令他不会过多议论女子私事,再者这终究是友人兼上官的风流韵事,实不该终日挂于口上。
王英姿出身高门,岂会不知门第之重。尚书令府门庭煊赫,不知多少女子趋之若鹜却求而不得。其中既有内情,令公又如此紧张宠爱于她,想来日后必有安排。如此看来,于她而言,倒也算是一番造化了。
一桩心事暂了,另一桩却仍悬在心头。“你是不知,英焕数日前见了浓浓一面,便就此倾心。今日我偶遇浓浓时,英焕恰也在场,碍于情面,我只得为二人简单引见。奈何英焕情难自抑,言语间恐有逾越。我已将其中利害告知于他,并命他收拾行装暂避风头。你且安排一下,明日便让他出京,最好过三五个月再回。”
“此外,我已请母亲待父亲回府后言明厉害,并代为修书,言明英焕实属无意冒犯。你且再拟一封大意相近的书信,派人送往令公大人府上。”
付知戎着然不知其中竟还牵涉妻弟,神色霎时凝重起来。寻常男子尚且容不得妻妾遭人觊觎,更何况是那般唯我独尊之人。
旁人不知内情,他却心知数日前鹰隼频频出入京城缘由为何。更何况,他说有内情绝非空谈。大费周章为那位姑娘弄了个有名有姓,经得起查证的假身份,单是这份用心,便知他眼中绝容不下半粒沙子。
妻弟哪怕只是心存倾慕,也还是暂避为上。只盼令公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手下留情几分。
*
他平日多着广袖深衣,衣衫色泽多为墨蓝,深青,墨绿与素白等冷色。如在玉青时令她一见倾心,日渐情深的那些清淡雅致的蓝衫浅衣,倒是鲜少得见了。
兰浓浓垂首捻线,心思不由飘远一瞬,又赶忙收敛回来。缝制腰带不比寻常衣衫的柔软料子,其材质更厚实硬挺,每一针出入都需格外用力。即便她针剪顶针一应俱全,纤指之上仍被磨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右中指顶针之下已隐隐鼓起一个血泡,她专心致志竟未觉出痛楚。一想到这腰带系于他腰间时英挺卓然的模样,脸上便不由地漾开蜜也似的笑意,连房中有人悄然进来也浑然未觉。
覃景尧被她无视,也不着恼,只负手静立原处,细细打量她今日难得的精心装扮。
发丝尽数梳拢,挽成一个浑圆的髻子,愈发衬得她五官清丽,脸蛋精致小巧,颈项纤秀白皙。
发间簪着连缀成片的粉黄蜜色碎花珠翠,那支熟悉的铃兰芙蓉簪悄然点缀,脑后簪子下垂着长长流苏,随着她俯首的动作滑落襟前。髻前更压着一顶紫粉描金的莲花发冠,华美生辉。
她相貌清秀,脸颊丰润莹洁,更难得是气血充沛,经这些时日精心调养,容光焕发更胜以往,肌肤白里透粉,一看便知身子极是康健。
只稍加妆点,七分的容貌便焕发出十二分的神采。那些珍宝珠玉非但压不住她,反而将她骨子里带来的十足自信,衬出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
峨眉淡扫,朱唇轻点脂色,额间一朵粉莲细细勾描,莲之澄净清绝之气顷刻扑面而来。
清新淡雅,却令人见之难忘,回味悠长。
他也便这般怡然自得,独自驻足品味了半晌。随后方才提步上前,俯身弯在她背后,静观她素手纤纤如穿花拂云,动作娴熟而温婉,别有一番沉静风致。
目光缓缓上移,最终落在她盈盈含笑的脸庞上。她心中无甚欲求,便总能无忧无虑,即便独处亦能自得其乐,不为外物所扰。却也似与外间隔绝开来,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触及的疏离感,教人望之难捺。
只是思及她这般情态竟先被旁人窥见,胸中陡然涌起一股躁郁之气。指节微微收紧,眸底寒意骤深。
耳边有人轻唤时,兰浓浓还嫌被打扰般不耐地颦了颦眉,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手。她倏地回过头来,发间珠翠随之摇颤,发出细碎清灵的叮鸣。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含笑的俊朗面容,她却头一次未露欣喜,反而蓦地惊慌躲闪,双手倏地藏向腰侧。
却不妨针尖锋利,慌忙间倏地刺入皮肉之中。
兰浓浓身子猛地一颤,脱口溢出一声轻嘶。未及她回头察看,眼前光线倏然一暗,那幅暗蓝色锦缎已被抛在桌上,双手旋即被一双温热的大掌紧捉住。
她甚至还未看清伤处,便觉左手拇指根处蓦地一热,一阵潮湿温软的触感传来,被舔吮的压感如同电流般骤然窜遍全身。从未经此触碰的身体瞬间酥软失力,头皮阵阵发麻,浑身止不住地轻颤,喉间竟溢出一声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轻吟。
覃景尧蓦地抬眸,女子含羞带怯,茫然无措的滟滟情态直撞入眼底。口中那点清透的腥甜忽如火种,沿血脉所过之处噼啪燃起,烈烈灼烧。他瞳色骤然收紧转深,舌尖虽已无血可吮,却仍如梭巡领地般在她伤处细细舔舐探查。
握着她纤手的大掌灼热如火,腕间与手背上青筋虬结凸起。呼出的灼热气息令掌中花苞般的指尖怯怯蜷缩。他抬起头,薄唇不知是被血色所染,还是因吮吸所致,一片洇红,既靡丽,又危险。
伤处濡湿不再,甚至再无半分痛楚,皮肉之下却如灼炭般火烧火燎,泛起阵阵酸麻软意。
兰浓浓脸颊灼如火烧,却似被定住一般,怔怔屏息望着,后脊紧绷得阵阵发疼。身体先于意识试图抽回手却未能挣脱,整个人更忽被一股大力拽去,顷刻跌入一个清冽而又滚烫的怀抱之中。
“躲什么?”
低哑的热息喷拂在耳后与颈间,兰浓浓浑身汗毛倏然立起,瑟缩着轻颤一记。她下意识偏头想埋首藏起,身子挣动着欲向后退,却先被两指箍住下颌轻轻抬起。
男子劲健的长腿越过她身侧,拢住她腰间,一手握住她手腕,拇指在她伤处时而摩挲,带起一阵阵难耐的酥麻。她被迫仰起纤细的脖颈,肌肤紧绷,每一次吞咽都显得艰难而急促,那声响在耳边无限放大,轰鸣如雷。
兰浓浓眸中潋滟生波,蒸腾的热气穿透薄薄肌理,熏得眼尾一片粉润。长睫怯生生地轻颤,眸光闪躲不定,不住地撩动着眼帘,却始终不敢抬起望向他。
唇瓣似被灼干了润泽,显得愈发殷红光滑,逼得那小巧舌尖不得不屡屡探出濡湿解救。然每每缩回后,唇色反而更显秾丽亮泽,于轻轻瓮动间,滟红时隐时现,这般遮遮掩掩,反倒愈发诱得人挪不开视线。
“没,没躲什么,”
她声若蚊蚋,目光游移,“那个,你,你何时回来的?我,我还有些事,晚膳便不用了。”
“你辛苦了一日,快去用膳,早些歇息!对了——”
发间垂坠的流苏忽令兰浓浓想起一事,一时竟忘了羞怯,手攥住他衣襟,扬起下颌朝他左右转了转脸,珠翠琳琅,随之叮铃作响,眸子晶亮,带着几分得意与期待表彰的神情望着他,“我今日这般打扮,可好看?”
“自是,绝世无双,”
低哑的轻笑伴着颈侧被指腹摩挲的痒意,逼得兰浓浓禁不住闷哼着轻喘一声。甫一回神,霎时羞得脑中轰鸣,气息都凌乱了起来。
她实在受不住眼下这窘迫境地,手忙脚乱地便要逃离。只觉腰身一紧,下颌被抬得更高,仓惶抬眼间,一片阴影已然覆下,双唇猛地被攫取,
贝齿将启之际,恰如巨浪轰然袭岸,以铺天盖地之势侵入,席卷,缠绕。她如被拖入深沼,愈挣扎便陷得愈深,不得不被迫这跟随。又似坠熔岩,滚烫灼人,胸肺气息几近烧干,只余断断续续的闷吟溢出,
急促凌乱,甜腻如蜜,糯软无力。
兰浓浓脖颈仰得酸紧生疼,后颈却被牢牢握住,无处可退。双手徒劳地挣扎推拒,意识朦胧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即将窒息时,那片阴影倏然稍离。
甘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她酸软的手指蓦地攥紧,微张的唇瓣又胀又麻,正贪婪急促地喘息。舌根早已被吮得麻木生疼,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她已无一丝气力,浑身滚烫绵软,颤巍巍站立不稳,全凭腰间一条坚实手臂圈紧才未软倒。
当真是娇柔无骨,喘息细细,艳色潋滟难收。
拇指方一抚上那烫软唇瓣,便引得她猛地一颤,却终是无力阖拢。
覃景尧眸色深黯如渊,隐隐透出赤色,胸膛沉沉起伏,喉结滚动,目光如鹰隼般锋锐沉厉。他居高临下,如审视猎物般逡巡打量,思忖着如何拆吞入腹,眉宇间强势狠厉之色在此刻尽显无遗。
兰浓浓眼睫扑簌着睁开,眼眶早已晕红湿透,模样好不可怜。呼吸虽渐已平复,头中却仍木木然一片混沌。她舌尖微动欲言,却牵起一阵细密痛意,眼睫轻颤之间,清亮的泪珠便沿着酡红的脸颊簌簌滚落。
她此方才抬头望他,鼻尖轻瓮,眸中漾满了娇嗔的控诉与隐隐惧意。这并非二人初次亲吻,彼时月色溶溶,灯影朦胧,唇瓣轻贴,温柔缱绻如和风细雨,唯情而动,不染欲念,令她全然放松沉醉。
而此番亲吻,却如狂风暴雨般强势猛烈,夹杂些微痛楚,更盈满欲望的侵略,令她无法自抑地,害怕起来。
先前她抵不过思念,克服万难前来寻他,满心唯有纯粹的情与爱。可直至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情欲,原是情爱之中无可回避的必然。
可她于情爱一事毫无经验,从前所处的环境即便不曾对此讳莫如深,却也只浅谈风月,未涉深意。
至于情浓之后该如何,她全然不知。以致此刻,在这段她自以为占尽上风的恋情里,竟不知接下来该要如何是好。
“好痛”
她轻声咕哝着,却不知自己这般吐气如兰,惶怯娇柔又全然不设防的姿态,只会愈发催生人心中的欲念。
心念微动,已将那丰润香甜攫取入唇,含吮厮磨,似饥者得食,髓味透骨。
覃景尧终究不忍惊了她,浅尝辄止,强自克制。大掌轻握她后颈,将人贴入怀中。一室静谧中,唯闻幽香馥郁,间杂着他灼重渐缓的呼吸声。
待胸膛起伏平复,眸中掠夺之意尽数敛去,他方抚过她汗湿腻滑的后颈,抬起左手细看伤处,那处只余一枚微小红点,宛若朱砂血痣,落于粉白掌间,醒目尤带诱惑。
他抚了抚后松开,转而长臂一伸,取来桌上那“罪魁祸首”。喉间逸出低哑轻笑,温息拂过唇畔,逗问道:“这是何物?”
兰浓浓心下一松,顿时将方才的纠结抛诸脑后,急着起身便要夺回。谁知身子仍软绵绵使不上力,还未站稳便又跌了回去。她也顾不得羞赧,伸手便要去抢,却不妨他突然将手臂一扬举高。
她霎时双眼圆睁,蓦地扭过头来,语气里带着恼意,可因唇瓣微微肿痛,忍不住轻嘶一声,出口的话语便似含在嘴里般,越发显得娇软黏人:“快还我!”
“忘了方才被尖针刺破流血的事了?”
覃景尧斜睨她一眼,见她方才还气鼓鼓的模样,此刻却蓦地红了脸颊,一双明眸躲闪不定,先前那点气势早已消散无踪。
他手腕发力,银针自缎缘振落,指上轻抛那缎带便如蝶栖案头,稳稳落定。随即俯身执起她右中指,欲取下那枚铜顶针。
指尖方转,便闻她一声痛嘶。他蹙眉凝目,只见那纤指侧畔已是皮破肉绽,一抹鲜红嫩肉赫然显露。
“来人!拿清水伤药进来!”
他沉声一令,门外静候的仆从即刻应声而动,脚步声匆匆而去。
十指连心,方才未及察觉,此刻却如灼炭烙肉般疼得钻心。兰浓浓抽不回手,只得俯首凑近,启唇朝伤处轻轻呵气。
凉风拂过,暂缓几分灼痛,却仍止不住痛得蜷缩指尖。分明先前还好端端的,定是方才他吻得凶狠,她挣扎推拒之间,生生被那顶针磨破了皮肉!
想到此处,便忍不住扭头朝他瞪去一眼,却正撞上他沉凝的面色,心头不由一悸。只听他沉声道:“浓浓若有兴致,我自不会拦你。可若因此受伤,我却不能容你任性。你既为宅中主人,有何需求,只管吩咐下人,无需亲自动手。”
他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强势与独断,兰浓浓愕然怔住,心头顿时涌起几分不适与不服:“这不过是意外!我哪料到这料子竟如此硬,我——”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他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伤指,“我知你心意,可若这份心意需以浓浓受伤为代价,我便是收了,也绝无欢喜。”
“可——”
覃景尧静望她片刻,目光沉沉如墨,无形威压渐笼而下。他声线低沉,却字字清晰:“浓浓,听话。”
兰浓浓一时被他慑住,唇瓣微张,终究未再辩驳。她心知他是好意,可胸臆间却似堵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伤口处皮破肉露,纵使他动作极尽轻柔,清水拭过时仍激起一阵灼痛。兰浓浓却只紧抿朱唇,齿关暗咬,直至敷药包扎妥当,始终未呼一声痛,亦未发一语,眉心蹙紧,闷闷之态显而易见。
唇舌犹痛,心情郁郁,便连饭也懒得用。
覃景尧岂容她这般冷面相待,
他年长她几岁,知她素来娇气,受不得委屈,更何况此番终是为他受伤。纵是她使性子闹脾气,他也甘之如饴,乐意耐心哄着,宠着,容她恣意。
她扭身欲躲,他便将人揽入怀中,牢牢圈锢。她不肯进食,他便亲自执匙相喂。她闷声不语,他几番逗哄未果,索性俯身吻住那双倔强的唇,直至她气息凌乱,呜咽求饶。
步步紧逼,却又步步为营,终是让她乖顺应承,如了他的愿。
一顿饭毕,兰浓浓勉强用了些膳食,原本便未消退的唇瓣反倒更显红肿。更可气的是,竟被他半迫半哄地应下好些无理要求,
她心下恼极,恨不得立时反悔,可二人身形力气相差悬殊,他不过稍一用力便又将她制住。这般反复几次,兰浓浓愈发气闷,好不容易挣开些许,忙抬手掩住红肿的唇,抬脚便朝那神色惬意的男子用力踢去。
她大睁着眸,隔着掌心瓮声骂了句无耻,又忿忿补了句不作数,转身便跑。
身后传来那人愉悦的低笑,听得她心头火起,忍不住回头恶狠狠瞪去,却怕再被他捉回去,只得虚挥几下拳头略作发泄,对身后愈发张扬的笑声只作未闻。自然也未曾留意满院仆从因她方才那一脚,早已噤若寒蝉。
“启禀大人,王家与付大人于一刻钟前,皆遣府中管家前来呈递书信。”
覃景尧目送她身影没入寝院,唇边笑意未减,对衣摆上那道浅淡脚印浑不在意。更衣时瞥见那处痕迹,反倒眼底微澜,似有浅笑浮动。他随手接过书信,眼帘低垂间已将内容览尽。
他回府之时,她身旁侍从早已将白日诸事巨细无遗禀报分明。信中内容与仆从所言倒无出入。覃景尧目光扫过信笺上,年少无知,实无冒犯之意等请罪字句,淡漠的眉宇间仍掠过一丝冷意。
明珠坠于尘沙,自是光华难掩,引人注目原在所难免。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既已心甘情愿落于他怀中,纵是再璀璨耀眼,也容不得旁人半分觊觎。
一丝一念,皆不可逾。
“回信付府,两年之内,不得返京。令其自行与王家交代。”
权贵子弟从军,多为镀金资历。略经磨砺,便可步步高升。
王英焕虽入禁军仅一年,然家中早已打点周全。今年便可升任校尉,再一两年更晋一级,日后本是冲着禁军将军,大将军,如今付知戎即将所任之位去的。
然而眼下,覃景尧轻描淡写一句话,便直接断了王英焕那本是一片坦途的青云之路。多少人情打点,金银打水漂尚且不说,虽不至彻底断绝前程,却起码教他这两年之内休想再进一步。
权势风云变幻,朝夕难测。一旦离了京畿权欲之地,两年后再归来,早已是时移世易,人事全非。
王家与付家姻亲关系,他要付知戎去交代,便是将好大的烫手山芋丢给了他,亦是迁怒他管束家中不利。
此信一旦送出,付王两家必生嫌隙自不必说。如今四方无战事,武将之势本就渐轻,王家虽为高门,传家几代,然生财之道寥寥,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实可谓伤筋动骨。
或许是信中姐妹相称四字令他心有所动。将亭离去前,覃景尧终究手下留情,容减半年之期。至于能否重返京城,便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举步正欲离开,本该留在尚书令府的同泽却疾奔而来,面色焦灼。草草行了一礼便急趋近前,附耳低语一句。霎时间,覃景尧神色骤变,沉声道:“备车马!
“是!”
*
龙朔城北郊,荒坟累累,乱葬岗依山而僻,三方五里之内人迹罕至。唯见几处义庄零星散布,相隔数里,枯木寒鸦,更添凄寂。
月朗星稀,万籁俱寂。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呼啸而至,倏然骤停在其中一座义庄门外。那扇黑漆木门悄无声息地洞开,来人丢下缰绳,弃马直入,身影瞬息没入黑暗之中。
一入内径直穿过停放棺椁的空堂,后门即开,眼前竟是高耸入云的山体,俨然已是绝路。正当此时,那原本严丝合缝的山石忽地裂开,现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行的幽暗甬道。
来者一行四人,二人留守门外,二人一前一后步入甬道。甬道内壁灯长明不熄,更无烛心可爆,唯余死寂。幽深暗道似无尽头,静得只闻两人脚步声回荡不止。
覃景尧一身黑袍走在最前方,一刻钟后,视野骤然开阔,火光通明犹如白昼,竟是已穿出山体,来到一处四面以砖石密封的院落,
此地仅三分大小,却有数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分立两侧,其服制难辨,却皆持长刀,三步一岗,守卫森严,寂静无声。
一入院中,只觉压抑逼仄之感竟比方才幽道更甚。抬头望去,院顶亦以砖石封砌,唯留三尺见方的口子,恍如天窗,接引着稀薄的日月天光。
院内深处唯有一间石屋深嵌墙中,门窗墙体不见半寸木料,仅在正中留有一道宽仅一臂的狭门,左侧近屋顶处开有半臂见方的窗口。稀薄火光自门缝窗隙间渗出,而一声声嘶哑如野兽般的粗重喘息却穿透石墙,清晰可闻。
一名男子疾步上前,束手躬身,疾声道:“属下参见令公。禀大人,那废人竟欲以锁链缠颈自尽,所幸及时发现,已查验伤势并上药。如今喉颈虽伤,用膳时难免艰难,却无性命之碍。只是,人救下后便哭笑怒骂不休,状似,已有疯态。”
疯?
覃景尧唇边掠过一丝冷笑,脚下未停,径直跨过狭门。其身形挺拔修越,甫一入内,便引得屋内那被紧缚于石床上之人骤然侧目。那人先是浑身一颤,瑟缩片刻,随即竟色厉内荏地嘶声大骂起来:“覃,覃,景,尧!”
“乱臣贼子!以下犯上,谋朝篡位,你竟还敢来见孤!”
床上男子状若疯魔,四肢剧烈挣扎,仿佛浑然不觉痛楚,猛地抬起头来,目眦欲裂,嘶声怒骂。锁链勒痕深陷颈间,紫黑交错,青筋暴起几欲迸裂,狰狞可怖。
“天日昭昭!尔等得位不正,窃据神器,必遭天谴反噬!孤等着看,看你们的报应!报应!哈哈哈哈哈!杀了我!有本事便杀了孤!哈哈哈哈。”
“我才是父皇亲立的太子!是这晟朝天命所归之君!朕要诛尔等九族!将你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来人!蒋春明!郭林!朕有旨!朕有旨!哈哈哈哈孤才是天子!孤才是皇帝!”
若三十二年前,他再年长几岁,或武盛帝能再多撑数年,这皇位传于他,确是极有可能之事。
只可惜时也,命也。
而他连成王败寇的寇都算不上。
痴心妄想,终究害人害己。如今落到这般下场,竟仍不知悔改。
覃景尧始终静立于门侧,冷眼旁观他咒骂,狂啸,癫乱。夤夜疾驰而至,却未置一词,眸中沉静如视死物。
直至那人喉肿声嘶,再无力发声,他才淡淡开口:“用最好的药治。既想缠颈自绝,待伤愈后,便助他一回。着医者在旁候着,留一口气,务必救回。”
他声调平稳无波,似吩咐寻常琐事:“帮人须帮到底。待他厌了这缠颈的法子,再换别的便是。”
目光淡扫过屋内,又道:“此处还是太过宽敞。明日便灌入石泥,除石床外,悉数封死。”
既然予他富贵却不知珍惜,那便在淤泥中辗转挣扎,受尽磋磨吧。
他话音方落,方才还状若疯癫的男子猛地一滞,癫狂之态瞬间僵住。那双深陷而暴起的眼中,骤然闪过无法错辨的瑟缩与恐惧。
从金殿华堂,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一步步沦落至这石屋陋室,啖糠咽菜,身旁唯余聋奴哑仆。
他早已从皇帝不敢杀他,故而肆意发泄,以死相胁的美梦中醒来,皇帝未曾取他性命,却也一次未曾现身。唯有眼前这人面兽心的魔头,一次次将他拖回绝望深渊。
屡番前来相救的忠义之士,皆被捕杀殆尽,他的傲骨亦早已被一寸寸碾碎磨平。他深知自己已无生路,却更痛恨自身连求死之胆都已丧失。
空披着一副人的皮囊,终日色厉内荏地嘶吼着尊贵身份,内里却早成了一只被驯怕的牲畜,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本能。
他后悔了,悔不该因一时之愤以死闹事!如今竟连这仅剩的一隙天光也唯恐失去,怕真要睡进那狭如畜笼的囚穴之中,怕沦入比如今更不堪的境地!
他哀声求饶,喉中嘶鸣伴着呕血,形状惨烈不堪。然而那人心狠如铁,竟连一眼都未瞥向他,漠然转身离去。
这般冰冷反应,更激得屋中之人癫狂嘶吼,音似鬼哭狼嚎,骇极怖极。已辨不清是哀告还是咒骂。
若叫外人听闻,只怕要当作炼狱厉鬼尖啸,顿觉毛骨悚然。
然而此刻,这凄厉之声终被厚重石壁所阻,只隐约漏出些许残音,亦彻底困于这座瓮一般的院落之中,再无人听得真切,更无人在意。
临行前,覃景尧脚步微顿,淡声吩咐道:“留他一命。”
总有人自诩正义,甘愿赌上全族性命飞蛾扑火。这些蛀虫虽微,却潜藏四方,与其兴师动众杀鸡儆猴,不若以饵诱之,一网打尽。
行刑前夕,天子忽改圣意,不忍诛杀,只令监禁。
或因岁暮病体缠身,欲积阴德以求身后有颜面见列祖,或因一时心软,顾念血脉手足之情。
无论如何,他得活着。
*
覃景尧自宫中归来时夜色已深,明月高悬,四下清寂安宁。
得知她房中灯火未熄,人尚未寝,他更衣洗漱后,觉周身清爽,脚下不由一转,便朝她住处行去。
兰浓浓并不知他之后又出了门。碧玉叩门禀报时,她仍伏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抚唇瓣,心绪纷乱。只一想起傍晚那一吻,周身便止不住地泛起热意,未着鞋袜的白嫩双足不自觉地弓起脚心,颊边更是烧得滚烫。
可心底里又忍不住怕。她分不清这畏惧究竟是因他倏然展露的,男子骨子里那份强势侵略,还是源于对这陌生情欲本身的不安。
她喜欢与他之间的种种亲密,十指紧扣时掌心传来的温热,他牢牢握住她手时那份无边的安稳与可靠,更贪恋依偎在他怀中时全然放松的安心,亦沉醉于他时常轻抚她颊边梨涡时指腹的温度,以及那动作间无声传递的珍重与喜爱。
爱意愈深,便愈发贪婪。想要无时无刻黏在一处,从一举一动间觅得所有亲昵的痕迹。心生占有,渴求亲密无间,更甚灵肉交融。
贞操固然是操守与美德,却并非不可或缺之物。昔年年少,情爱于她不过一片贫瘠空白,自是不曾动念。
然在当下这个视贞洁为圭臬的封建时代,纵使二人彼此钟情,心意相通,她敢大胆示爱,不顾世俗与他无名无分同府而居,却尚未失智到真做出自轻自贱,乃至令他觉得轻浮可欺的放纵之事。
她曾应过姑姑们,即便她一时情动把持不住,他也理当有所作为。谈婚论嫁她虽尚未思及,可他若对此避而不谈,便是失了担当。
到那时,纵使她再心喜他,深爱他,也定会心生鄙弃,继而决绝斩断情丝。
兰浓浓心乱如麻,独自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她不愿打破眼下这般局面,连带着竟也有些怯于见他。
逃避虽非她一贯作风,然人非圣贤,何况她一介凡人,自有需得独处冷静之时。
“我已睡了,有事明日再说吧!”
扬声说罢,兰浓浓翻身下榻,趿上睡鞋,疾步奔至灯台前取下罩子吹熄烛火,又蹑手蹑脚溜到窗边,悄悄推开一道缝隙朝外窥看。
她那点心思实在浅显得很。且不说她那中气十足的应声,单是那实在算不上轻的跑步动静,以及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开窗声,便早已将她的那点掩饰暴露无遗,
更不必说月光混着院灯融融泻下,将她隐在窗后的窈窕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了窗纸上,一览无余。
覃景尧唇角愉悦地扬起,却并未戳穿她。她性子单纯,于情爱一事尚且懵懂,今日那一吻他未多加克制,想必是惊着她了。
他缓步踱至窗边,故作不知她正如一只狡黠的小狐般躲在窗后悄悄窥探。
驻足片刻,半转过身,语气悠缓似在自语:“浓浓来京多时,我却未能相伴,心下实觉有愧。故而特腾出一日空闲,本想明日陪你去异族市集瞧瞧,既已歇下,便——”
话未说完,那扇虚掩的窗便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原本藏身其后的女子倏地探出大半个身子来,
“要去要去!姚景你等等等!”
覃景尧停在原地未动,转回身却面露诧异,“浓浓不是歇下了?”
夜色掩去了他眼底笑意,亦藏住了兰浓浓颊边窘红。她只作未闻,见他仍不来,越发向外探身,身上那件丝柔寝衣顺势滑落,露出的一片肌肤,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外衫轻若无物地搭在身上,她自己尚未察觉,覃景尧却已脸色骤沉,当即斥退院中所有下人,旋即转身逼近,挺拔的身形将她严严实实笼在窗台与自己之间。
从背后望去,竟连她一片衣角也再窥不见。
兰浓浓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倏然而至。左肩蓦地一暖,随即被他指腹轻触带起一串细密酥麻。她神思尚未回转,身子已先一步簌簌轻颤,左肩恍若失了知觉,只余他指尖流连处的灼人温度。
她蓦地倒吸一口气,右手微颤着拢紧衣襟,低头一看,方才惊觉自己此刻形容不妥。白日梳起的发髻早已拆散,只于脑后松松一束,青丝铺了满背,更有几缕滑落身前。
外衣轻薄如雾,朦胧透影,仅着小衣掩胸,隐隐显现,颈项与锁骨尽数袒露。她身形素来锻炼得宜,虽非丰腴汹涌,却也起伏有致。亵裤松松系在腰间,稍一动弹便滑出一截若隐若现的白软细腰,
当下的寝衣自然不会这般合身舒适,乃是兰浓浓特意改的。她不喜寝衣过于宽大,总被压住缠裹,才特地将尺寸收得更为贴合。
当然,最主要还是她睡觉不能一个姿势到天亮,丝绸虽凉滑,终究略失弹性。
夏日炎热,她在玉清时便惯穿这般寝衣,入寝时甚至连外衫都不着,只一床柔软凉滑的丝被贴身盖着,实是舒爽自在。
这身打扮若放在后世,穿出门也使得,可置于当下,却实在裸露惹眼。也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因他在近前的缘故,她只觉肌肤灼如火烧,阵阵发烫,就连夜色也掩不住周身漾起的滟滟绯色。
兰浓浓已不敢抬头看他,双肩微微内缩,双臂交叠护在胸前,再顾不得他先前抛下的诱饵,只似烫了舌般讷讷道,“明,明日再说吧。”
话音未落,一只细白皓腕已飞快扣上窗扇欲关,却先被一只灼热有力的大掌倏地擒住。
“手可碰了水,可换了药?耳绳可曾换了?”
低哑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兰浓浓几乎瞬间想起他上次声线这般低哑的缘由,顿时又慌又怕,身子直往后退,可手腕却如被烙铁钳住,手腕都挣的发红却仍不得解脱,慌忙回他:“没碰,换了!”
话落,烙铁般的手掌果然一松,她却来不及欣喜,又听他道:“左手,”
兰浓浓又急又走不脱,周身已隐隐沁出细汗。一时意恼,也顾不得羞窘,蓦地抬起头来,眸光灼亮,竟不再扭捏。她放下手臂,身姿自然舒展。香肩,□□,细腰,玉臂,如一枝夜芙蕖倏然绽放,皎洁而生辉。
她举起左手,五指大大张开,将掌心朝他一亮,随即轻抬下颌,左右转了转脖颈,凶巴巴道:“早已无事了,给你看!既已无事,我便要睡了!”
屋内本无光源,只零星月光与院灯余光自他身侧透入几分。那伤口本不算大,在昏暗中原难辨清,奈何她肌肤太过白嫩,即便夜色深沉,仍清晰可见。
覃景尧垂眸,当真执起她左手仔细察看伤处,确认并未复发且包扎妥当,又抬眸看向她耳垂,见红肿已浅,红绳崭新,复以指尖轻转耳绳结查看,方才松手。
兰浓浓如蒙大赦,连晚安都顾不得说,嗖地缩回手,啪一声将窗扇用力合紧。
覃景尧先被拒之门外,再被挡于窗外,却觉这般经历颇为新鲜,心中全无恼意。隔窗望向漆黑屋内,直至听见她凌乱慌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窸窣声响终归寂静,默然站立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夜色将他面上神情隐匿,唯行走间贲张劲健的轮廓分明,勃发的威势迫得周遭奴仆几欲窒息。
这一夜,冷水勉强浇熄了精健体魄中灼灼燃烧的燥热,唯有眼底那一片深沉浓烈的欲,色,许久方渐渐平息。
主院中凉意森森,灯火燃了半宿,兰浓浓全然不知,这一日她几经波澜,精神与身体皆亢奋难平,脑中思绪纷杂如麻,辗转反侧直至夜深,方才朦胧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