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李家村,喧嚣散去,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耕读节奏。
但白武的小院,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一种井然有序、充满创造之美的忙碌。
院子东头的廊下,一张宽大的木工案台被支了起来。
白武手持炭笔,在一张巨大的桑皮纸上勾勒着。
那图纸上的东西,乍看像是一把椅子,细看却又比世间任何一把椅子都多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线条与标注。
工部里手艺最顶尖的木匠,人称“鲁老丈”的,被白武重金请了过来。
老匠人凑在图纸前,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那双看过无数珍贵木料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脑袋更是摇得像拨浪鼓。
“白先生,恕老朽眼拙。”
“老婆子我做了西十年木工,王府侯门的家具打了不知多少,可……可从没见过这般样式的椅子!”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一个关键的转轴结构上,语气带着老师傅独有的执拗和不容置疑的质疑。
“尤其是此处!要承托人整个后背的力道,居然还要能转动?”
“依老朽看,这简首是儿戏!不出三日,这所谓的精钢轴心必然磨损松脱,到时候人仰马翻,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白武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怒,眼中反而露出了激赏的笑意。
“老丈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穿了此物的关键与难点。”
“寻常的转轴,的确有此天大的弊病。”
“但您请看——”
他拿起另一支炭笔,在旁边的空白处,以一种鲁老丈从未见过的精准笔法,迅速画出一个剖面图。
“我在此处,设计了一个‘滚珠轴承’。”
“以数颗打磨到极致精细的钢珠为介,将硬生生的滑动摩擦,变为轻巧的滚动摩擦!”
“如此一来,不仅承重能力凭空提升十倍,且转动顺滑如德芙,百年不坏!”
他又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三角结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老丈再看此处,置一根斜梁,彼处置一道支撑,力便能层层传导,被完美地分散开去。”
“此物看似复杂,实则比宫里那笨重不堪的太师椅,还要稳固数倍!”
白武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鲁老丈,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就叫‘格物致知’。”
“万物皆有其理,顺理而为,则无坚不摧!”
鲁老丈凑了过去,整个人几乎要趴在图纸上。
他死死盯着那匪夷所思的“滚珠轴承”图,嘴巴微张,眼神从最初的质疑,瞬间化为震惊,最后竟燃起了一丝近乎狂热的火焰!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摩擦……还能变成滚动?”
“天工……这……这简首是天工开物啊!”
“白先生,您……您莫不是天上的星君下凡?!”
而在院子的另一头,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风景。
石桌上铺着一块洁净的细棉布。
李婉儿戴着细麻手套,正将一小撮一小撮晒干的紫色薰衣草花穗,与研磨成粉的檀香、沉香,小心翼翼地混合。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马皇后那双总是带着慈爱,却又难掩疲惫的眼睛。
孙老曾提过,皇后娘娘心事繁重,时常夜不能寐。
“菊香宁神,檀香静心,但二者性燥,需配上白芷与川芎,引其香气,和其药性。”
“更要加入一味极难炮制的合欢花,方能解其郁结,换一夜安寝。”
她一边挑选着药材,一边轻声自语,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忙碌,一个关乎筋骨的舒展,一个关乎心神的安宁。
它们都源于同一份最纯粹的感恩之心,在冬日的小院里,交织成一曲无声却和谐的乐章。
“白先生!婉儿姐姐!”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只见朱雄英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刚从学堂下课,怀里还抱着几本书,一张俊俏的小脸蛋在冬日里跑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雄英,怎么不多在宫里待几天?”
白武放下炭笔,笑着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