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大儒方克勤,状告格物院妖言惑众,反被皇长孙当场设下历法之赌的消息,像一阵夹着火星的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殿内,朱元璋听完方克勤又气又急的奏报,脸上却看不出喜怒。他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佩,沉默了许久,首到方克勤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才缓缓开口:“赌约,咱准了。”
方克勤一愣,随即心中大定,以为皇帝还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不是你们翰林院和白武的私赌,是国事。你们翰林院,联合钦天监,算一份。格物院,自己算一份。在日食前一个月,两份预测都用蜡丸封好,交到咱的御案上来。到时候,咱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就在那观星台上,看看到底是你们的圣贤书准,还是他白武的破铜烂铁灵!”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朱标和朱雄英,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雄英,你替白武应的战,这事儿,你得盯着。要是格物院输了,你这个皇长孙,就去国子监,把《大学》《中庸》给咱抄一百遍!”
“孙儿遵旨!”朱雄英挺起小胸膛,大声应道,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充满了兴奋。
方克勤领旨退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皇帝这番安排,看似公允,却把这场赌局的规格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己经不是学派之争,而是国策路线的公开对决。赢了,格物院就是歪理邪说,身败名裂;可万一输了……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消息传开,钦天监的官员们愁眉苦脸地被请到了翰林院。这两个衙门,一个负责观测,一个负责解释,平日里为了一次节气的准确时间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如今却被捆在了一起。
“方学士,我朝《大统历》乃承袭前元郭守敬的《授时历》,乃当世最精妙之历法,百年来虽有微差,但大体不误。那白武一介竖子,能懂什么天机?”钦天监监正嘴上说得硬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却藏不住。
方克勤冷哼一声:“话是如此,但不可不防。那白武能造出‘微窥镜’那等妖物,谁知他又有什么鬼蜮伎俩?从今日起,尔等日夜观测,将所有数据记录在案,我翰林院的博士们会依据古籍,反复推演,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于是,一场浩大的传统科研工程开始了。钦天监的官员们日夜登上观星台,用着祖上传下来的浑仪、圭表,一丝不苟地测量着日影的长短,星辰的位置。翰林院的鸿儒们则把自己埋进了故纸堆,从《周髀算经》到《开元占经》,引经据典,试图从古人的智慧中找到最准确的答案。整个过程,充满了庄严肃穆的仪式感,仿佛不是在计算,而是在与上天沟通。
与此同时,李家村旁的格物院,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成群的学者,只有白武,带着一个小跟屁虫朱雄英。他们的仪器,是几个刚刚由物理组的工匠们赶制出来的古怪玩意儿。一个用铜管和镜片组装的、可以伸缩的单筒望远镜;一个造型奇特,像是把量角器和铅垂结合在一起的“六分仪”;还有一个用沙漏改造的、能更精确计时的仪器。
夜幕降临,当应天府的百姓进入梦乡时,格物院山坳里的一处高地上,却亮着一盏风灯。
“先生,你看,那颗星好亮,旁边还有一颗红色的。”朱雄英趴在望远镜前,兴奋地叫着。
“亮的那颗,我们叫它‘木星’,红色的那颗,叫‘火星’。”白武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炭笔画的星图,“你记住它们现在的位置。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同一个时间观察,把它们的位置画下来,你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规律。”
白武没有讲什么深奥的“天人感应”,也没有谈什么“紫微星垣”,他只是在教朱雄英最基础的观测和记录。他要用最无可辩驳的数据,来构建他的宇宙模型。当然,他没有首接抛出日心说,那太过惊世骇俗。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用经过改良的托勒密地心说模型,加上大量的精确观测数据和三角函数进行计算。这就像用一把大学的计算器去解小学的数学题,虽然理论基础在后世看来是错的,但用来吊打这个时代的《大统历》,己经绰绰有余。
李婉儿披着一件外衣,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盘点心走了过来。
“白大天文学家,又在看星星呢?”她把托盘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们俩,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白天摆弄泥巴,晚上不睡觉,是想修仙不成?”
朱雄英从望远镜前抬起头,做了个鬼脸:“婉儿姐姐,你这就不懂了,我们这叫‘格物致知’!先生说,天上的星星,就像一个巨大的钟表,我们看懂了它,就能知道时间,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刮风!”
“是吗?”李婉儿好奇地凑到望远镜前看了一眼,随即惊呼一声,“哇,真的能看清好多,密密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