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枢看着宣纸上那团墨渍,微微摇头,将其揉成一团丢弃。他铺开新纸,再次挥毫,笔下依旧是“澹泊明志,宁静致远”,但落笔的力道,似乎比之前凝重了一丝。柯昶的异常反应,像一颗微小却硌人的石子,投入了他原本以为平静无波的棋局。
晋南,中条山深处,一处极其隐秘、形如鹰喙的断崖山洞内。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因饥饿和绝望而扭曲,此刻却被狂喜和贪婪占据的脸。王二,这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和风霜的汉子,此刻正死死抓着一锭沉甸甸、黄澄澄的金饼,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身边,堆满了打开的箱笼!
左边箱子:白花花、成色不一的散碎银子堆成了小山!在火光照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右边箱子:一捆捆码放整齐、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雁翎腰刀、厚背手刀!刀身厚重,刃口锋利,一看就是上好的精钢打造!
后面箱子:一副副用油布包裹的铁叶札甲,甲片厚实,工艺精良!还有一张张硬木强弓,一捆捆三棱透甲锥箭!
角落里:堆着几十袋粮食,袋子破旧,散落出一些陈米。
最显眼的,是箱子旁一个木架上,供奉般摆放着一面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西个古朴有力的大字——替天行道!
“大哥!发了!我们发了!” 一个瘦猴似的汉子激动得语无伦次,抓起一把腰刀,爱不释手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冰冷的刀身,“这刀......这刀比官军把总的佩刀还好!还有这甲!这弓!娘的,有了这些家伙事,咱还怕他娘的狗官?!”
“还有这么多金子银子!”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抓起一把碎银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留下清晰的牙印,狂笑道,“真金白银!哈哈哈!够咱们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山洞里群情激昂,如同煮沸的粥。流民、破产矿工、逃债的汉子们,眼中燃烧着野火,仿佛己经看到了攻破县城,抢粮抢钱抢女人的景象。
王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涛骇浪,走到那面“替天行道”令牌前,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冰凉的青铜。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藏身地附近,自称“前朝义士使者”的神秘人(顾影)。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模糊,声音嘶哑,只丢下这些箱子和令牌,留下几句话便消失无踪:
“奉旧主之命,助尔等替天行道,诛杀朱明暴政狗官!钱粮军械在此,信物在此!放手去做!事成之后,自有江南义士源源资助!若问旧主是谁......天机不可泄露,只认此牌!”
“前朝义士......江南义士......” 王二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这支援来得太突然,太丰厚,也太诡异!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金银刀甲,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管他是张士诚还是陈友谅的鬼魂!这世道,有奶就是娘!有刀就是王!
他猛地转身,抓起一柄寒光闪闪的雁翎腰刀,高高举起!刀刃反射着火光,照亮了他狰狞而狂热的脸!
“兄弟们!” 王二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在山洞里激起阵阵回响,“看到了吗?天不亡我!有义士相助!这些,就是咱们杀狗官、开粮仓、替天行道的本钱!”
他刀锋指向洞外沉沉的黑夜,指向山下隐约可见的蒲州城轮廓:
“官府不给我们活路!催粮如虎!逼得我们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有了这些刀!这些甲!这些弓箭!蒲州城那帮酒囊饭袋的衙役,挡得住我们吗?!”
“打下蒲州!开仓放粮!杀狗官!抢钱粮!让那些骑在我们头上拉屎的老爷们知道,泥腿子逼急了,也能捅破天!”
“杀狗官!开粮仓!”
“替天行道!杀!”
山洞内,数百条汉子被这赤裸裸的欲望和复仇的火焰彻底点燃!他们挥舞着刚刚到手、还带着铁腥味的崭新兵器,发出震耳欲聋、充满血腥气的狂吼!声浪冲出山洞,在寂静的群山中回荡,惊起一片夜鸟。
王二看着这群情激奋的手下,看着手中锋利的钢刀,感受着怀中金饼沉甸甸的分量,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戾气充斥胸臆。他仿佛己经看到自己站在蒲州城头,脚下是跪地求饶的官吏和堆积如山的粮食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