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命途由我定夺
恒星渐渐升高了，室内的温度也在缓慢变得燥热。
“资金链什么时候断裂……”
钻石咀嚼一遍，目光数次闪动：“星女士，你抓到了关键。”
星精神一振。
钻石却道：“作为合作伙伴，我必须诚实地和你说明我的推断：至少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
星从期待到失落只有一句话的时间。
钻石指尖轻敲桌上的会议文件：“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三个月实在太久了，夜长梦多，久则生变，我也不想多等。但事实就是如此，市场部体量庞大，施耐德手里握着百余个星系的项目，倘若他的罪行没被大规模曝光，我们根本不可能有拉他下台的机会。”
卡卡瓦夏忍不住道：“如果被他抓住机会翻盘，我们岂不是……”
钻石：“一切将回到原点，且再无力量可撼动他分毫。”
话毕，星和卡卡瓦夏皆满脸沉肃。
见两人不说话，钻石轻轻一哂：“好了，没那么糟糕——他施耐德只是回到原点而已，但你们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就算他再想出什么阴招来对付你们，你们也不至于引颈受戮。”
年长者用他特有的沉稳态度宽慰道：“就目前来看，公司因为施耐德的事，各项业务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打击，董事会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公司这边的事我会盯着，你们自己当心，别再被施耐德趁虚而入了。”
星稍一点头，随即“嗯？”了一声：“你知道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钻石失笑：“那当然了。庇护所遭到步离人袭击，绝非巧合，我稍微一查就猜到施耐德干过什么了。”
隔着光年的距离和屏幕，男人的视线在对面少女的脸上停留须臾：“看起来，你有些想法了？”
“嗯……”
星思忖：“你认为，曜青那边会控诉施耐德故意放走步离人的行为吗？我总感觉，曜青不会轻易闹僵和公司的关系。”
钻石笑了笑：“这世上没有不可能之事，即便不可能，也只是因为利益和诱惑不够大而已。不过，你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好想法——假如曜青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那么，我们的胜算只会更高。”
钻石没明言他准备怎么做，也没有叫星帮忙的打算。他清楚地知道，星现在所能做到的，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或许绝对的武力可以荡平一切阻碍，但在这不见硝烟的政商界，任何人都得遵循基本的游戏规则。
星双手托腮：“看来，我们只能再等等了。”
“正好，我们可以趁此机会，休整一番，免得有心人再对庇护所下手。”
卡卡瓦夏分析局势：“施耐德这次利用了步离人，虽然又一次失败，但毕竟没有损失……”
星：“他很可能已经无人可用了。”
两人对视一眼。
卡卡瓦夏点点头：“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施耐德所有的精力和资源都砸在了挖掘星神遗骸这
一件事上，他投入越大，我们离胜利越近。”
“——但你们也会越危险。”
钻石微微倾身，神态严肃：“施耐德已经押上了他的全部筹码，他现在就像个不顾一切的赌徒，你们能想象，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会做出什么吗？”
卡卡瓦夏冷静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同归于尽。但有星姐姐在，我相信，我们不会走到那种地步。”
星：“当一名赌徒孤注一掷之时，便是他满盘皆输之际。”
“……唉。”
钻石摊摊手：“我必须得承认，你们比我更具备一往无前的勇气和魄力……坐在我这个位置上，行事总是束手束脚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你们已经下定决心，身为盟友，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正巧，技术部研发的熵变裂解装置被运用在军事领域，不少武器装备都得到了提升，我可以调一批赠予庇护所。”
星：“！”
卡卡瓦夏心道：钻石有这么好心吗？
星抱有同样的疑虑：“赠予？别等事情过后又找我们要信用点吧？”
钻石揶揄：“看来，我在你心中的印象和施耐德差不多……倒也不意外。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签署赠予合同，保证合法有效。”
不要白不要，正好省了一笔重新购置军备的信用点。
星稍一思忖便答应下来。
钻石的律师效率奇高，当天下午便拟定合同传了过来。卡卡瓦夏看过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明显或暗藏的法律风险后，星利落签署。
她刚搁下笔，公事处的门被轻叩三下：“请进。”
来人是椒丘。他也并不废话，进来后开门见山：“我是来告别的。”
卡卡瓦夏讶然：“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椒丘颔首：“将军有令，召我即刻返回曜青，听起来像是出了什么要事。”
星：“既然有事，那我们也不便强留……茨冈尼亚目前的环境还有很大改善空间，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椒丘：“哪里，铲除丰饶余孽，是联盟的头等大事。理瘗伍已将狼卒尸身彻底焚毁，它们不会再危害此地民众的安全了，姑娘大可放心。”
椒丘又细细嘱咐了受伤或感染狼毒的人的治疗方案，还留下几份食疗补方，这才率领理瘗伍登上星槎，乘着夜色离去。
卡卡瓦夏仰望夜空，星槎喷发的尾气在夜幕下宛如一道道流星，转瞬即逝。
星单手搭在少年肩上：“跑得那么急，肯定是出了大事。”
卡卡瓦夏认同：“会和公司有关么？”
两人不得而知。
曜青使者们的离开并未惊动太多人，寂寂悄悄，和来时并无区别。
庇护所危机解除，游侠们亦有各自的目标，养好了伤很快就告别了，临走前还被人们塞了满怀的水果蔬菜，菜篮子和枪械刀具挂在一块，令人哭笑不得。
星和这些大功臣们一一道别，回头发现波提欧还杵在原地：“我以为你也要走。”
“得了吧姐们，你看看之前发生的事，我一走，万一又有不怀好意的大可爱盯上这里怎么办？”
一枚子弹在波提欧指间跃动，他漫不经心：“反正公司内部现在乱七八糟一坨，就算知道我又回到这里，也没空跑来针对我了。”
星：“你不会又去砸市场部的货运星舰了吧？”
哪知波提欧嗤笑一声：“这种手段已经过时了！施耐德自己想自取灭亡，那我就干脆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些——你以为他掌控的星系为什么最近频繁闹事？”
星捏捏下颌：“你煽动的？”
“不少星系对市场部怨念深重，但碍于公司势力，没人敢出面反抗，我只好当一回出头鸟。”
“不像你会干的事啊。”
“这不都是跟你学的？”
星摸摸鼻尖：“那个……波提欧，我和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波提欧：“嗯？”
星：“钻石……就是战投部的主管，给了庇护所一批援助，我接受了，他说今天就会把东西运到。”
波提欧：“……”
奶牛猫龇了龇牙，看起来想哈气凶人，但又硬生生忍住了：“我说姐们，你拖到现在才告诉我，就是怕我反对吧？”
星：“……我不否认。”
“……嘁。”
即便波提欧心底有些膈应，但也并未旗帜鲜明地发表批驳意见：“这儿是你的地盘，当然是你说了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点，我还不至于不明白。”
说罢，波提欧拍拍星的肩膀，转身去战备处吊打……噢不，训练战士们去了。
钻石的援助如约而至。
傍晚时分，当数十艘星舰降落在庇护所门口时，星吃惊不小：钻石承诺的援助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众人清点一番，才发现这些物资与上次学会的援助相比，直接翻了个倍。
不愧是钻石，财大气粗。
随着押运队一起来的居然是翡翠，星只来得及和她打了个招呼，就被公务部门的部长之一以公务为名叫走了，留下卡卡瓦夏负责接待事宜。
接待处茶香袅袅，两人再度于相同的地点会面，却是和之前大有不同了。
卡卡瓦夏率先开口：“翡翠女士，运送物资这种小事，不需要您亲自负责。您这次特意过来一趟，是有别的事情吧？”
翡翠微微一笑：“敏锐的直觉。不错，我确实有迫切想和你确认的问题。”
“和我？”
“让我们细聊上回的话题。”
翡翠道：“你说，你想让施耐德身败名裂……噢，确切地说，其实，你是想要他的命吧？”
额前垂下的金发遮挡了眼皮，那双异色瞳孔稍稍闪动，卡卡瓦夏没有立刻接话。
翡翠淡定道：“不用紧张，我已经感受到了你的决心，我想，你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你似乎仍在顾虑着什么。让我猜猜……”
女人单手支颐，帽檐在侧脸投下一道弯弯的弧度阴影：“你并不想让星小姐知道，对吗？倘若她得知你决意要手染鲜血，大概率会阻止你，或替你完成这个任务。”
少顷，卡卡瓦夏道：“茨冈尼亚的一切，原本就与她无关。她自愿卷入纷争，是这里的人们对她有所亏欠，我也不该再任性地要求她为我做什么。”
少年的眸光暗沉一瞬，旋即抬眼直视翡翠：“钻石先生想把施耐德赶出公司，说到底也只局限于利益争端而已；但是，我，以及庇护所的所有人，和施耐德之间还有血海深仇……由我来了结他，钻石先生应当没有意见吧？”
第112章 其志一以贯之
星批阅完紧急公务，星辰已然高挂天边良久。
卡卡瓦夏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她仰头靠在椅背、阖目小憩的模样，遂小声唤道：“星姐姐？你睡着了吗？”
身处熟悉安全的环境，星的警觉性不高，听见呼唤声才睁开眼：“唔，好香啊。”
卡卡瓦夏打开夜宵食盒的盖子，把碗勺搁在星手边：“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剩下的事明天再处理也不迟。”
星顺手捏一把少年的脸颊，心安理得享受对方的关照：“……嗯，好吃！”
少女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忽地记起一件事：“对了，翡翠突然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卡卡瓦夏微妙地停顿一秒：“她来转达钻石的话，说是钻石那边会尽力牵制施耐德经手的项目，继续给他施压。另外，曜青仙舟那边似乎也有所动作。”
少年用纸巾擦掉星嘴边的碎屑，斟了杯解腻的花草茶：“不出意外，我们过两天就能看到消息。”
星端起茶一饮而尽：“翡翠是钻石的代行人，她的话，姑且还算可信。”
泡茶的干花湿透了水，舒展花瓣，沉在杯底。
星的思绪飘向记忆的远方。
那是匹诺康尼之行即将结束的前几天，姬子代表星穹列车，和苜蓿草家系家主老奥帝、翡翠签署匹诺康尼股份的赠予协议 ，并将“列车成为匹诺康尼股东”这个消息告知了列车组的成员。
收到消息时，星正蹲在一个倒地不起的王下一桶旁边，细数打败它后掉落的星琼：“……50，60……又是60星琼，怎么这么抠门！”
星兀自怨念，忽然察觉有人从背后靠近，刷地起身回头：“？”
放轻脚步走向她的砂金吓了一跳，身形一僵，旋即毫无破绽地挂起微笑：“好巧啊星核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星：“这已经是你第八次说同样的话了。”
砂金：“……”
砂金脸上的微笑差点挂不住了，平日巧言令色的舌头仿佛发生了冻结反应，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星收拢星琼：“找我有事？”
砂金喉结滚动，总算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恭喜列车成为匹诺康尼的股东。”
星上下端详他几眼：“你的工作都结束了？”
砂金耸耸肩：“有翡翠女士在，重大场合基本都是她代表公司出面。更何况，我在影视乐园整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家族的人估计还在记恨我呢，何必跑到台前自找没趣？”
砂金换了身黑金色的西式风衣，风格一如此前般华丽张扬，唯有水滴形状的耳饰没摘。他稍一侧首，耳饰下坠着的三片羽毛随着他的小动作一晃一晃：“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甜品店，要一起去尝尝看吗？”
星的目光追随砂金的耳坠，不知为何就被晃花了眼，心驰神摇，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精美讲究的甜点逐一端上桌，砂金将银叉摆在星手边：“我拿不准你喜欢哪种，索性都点了。”
橙白相间的小蛋糕只有掌心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苏乐达汽水的甜味，星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勾出来了。
梦境中没有饱腹或饥饿的感受，吃得再多也不会被撑坏肚子，因此星干脆放开了吃，不稍片刻，桌上的甜点全部落入了她的胃里。
砂金全程笑吟吟地看着她吃，仿佛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星咽下点心，喝了口苏乐达：“你和翡翠很熟？”
砂金挑挑眉：“这次不打听我的事，反倒开始打听其他高管的事了？”
星：“你难道没听出来，我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吗？”
砂金一摊手：“好吧，让你感到尴尬，是我的问题。看来在你心里，我还算不上可以放松交谈的朋友。”
男人话锋一转：“不过，只是闲聊而已，说些公司内部众所周知的事，也算不上透露商业机密。你想知道翡翠的事吗？”
星顿时来了兴趣：“你真愿意说？”
砂金背靠座椅，拢拢长风衣：“当然。翡翠女士么……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公司高管。虽然见面的经过不太愉快，但她依旧给了我一个赌赢翻身的机会，让钻石看到了我的价值，从而走到今天。怎么说呢……”
砂金思忖片刻：“她是个言而有信的商人，也许，还藏着些许对弱小者的怜悯——尽管在外界看来，她一向以利益交换来衡量这世间的一切。”
星：“看不出来，你对她的评价还挺高的。”
“实话实说而已。”
“那么，在你看来，翡翠这次主动将公司所得的股份出让5%给列车，有什么深意吗？”
“原来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砂金恍然，旋即轻笑：“没什么特别的，公司……哦不，战略投资部只是在为未来可靠的盟友进行投资而已，你不用多心。我相信，那位姬子小姐也心知肚明。”
星垂眸，视线掠过桌上空了的碗碟叉勺：“这也是投资的一部分？”
砂金失笑：“不，这么说，显得我太唯利是图……”
男人倾身，手肘撑在桌沿，刻意压低声线：“我只是，对你本人很感兴趣而已，星核小姐。”
砂金的话言犹在耳，星却突然有点蔫头耷脑。
手中的杯子又被斟满了，卡卡瓦夏见她出神，唤道：“星姐姐？”
“……噢。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你刚刚说，翡翠说过的话还算可信。”
“啊，没错……至少，她不会像施耐德那样喜欢出尔反尔。”
星思忖：“施耐德这次又栽了个跟头，肯定还会有别的动作。还在茨冈尼亚的那些市场部雇员……”
卡卡瓦夏：“放心，梅娅女士一直都有派人盯着他们。前几天步离人入侵，我们本来还在担心，那些雇员会不会趁火打劫，但他们居然没动静。”
星：“如果有机会，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但与步离人作战同样凶险，没有万全把握，施耐德应该不会轻易让他们来送死……他能用的人手恐怕已经不多了。”
夜色已深，两人商讨片刻后，卡卡瓦夏发觉星容色疲惫，于是适时结束话题，洗漱歇下。
翌日一早，翡翠找到星，开门见山：“我要回庇尔波因特了。”
星以为她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招待不周，请见谅。”
翡翠一眼就知道星误会了什么：“别多心，是钻石那边有了进展……也许，这对你们而言，是个好消息。”
说罢，女子深深看了卡卡瓦夏一眼，转身登上星舰。
星没注意翡翠满是深意的眼神，她原本琢磨着，过两日再去探探公司的动向，谁知比施耐德动作更快的，是曜青仙舟的对外通告。
确切地说，那是一纸檄文。
檄文中声讨了前些日子与曜青共同作战的公司军队，直指公司雇佣的士兵消极作战，故意将窥窃星际文明星系的步离人放走，导致茨冈尼亚-Ⅳ差点被侵占毁灭。
曜青措辞严厉，罕见地将矛头对准了与之一贯友好合作的公司。
短博的服务器再一次摇摇欲坠，无数网民涌入，众说纷纭。
波提欧对仙舟联盟的关注度向来是最高的，他哗地推开公事处的门，将这一消息转达给星：“有点意思哈，本来我还以为曜青不会太为难公司，最多做做样子，面子上过得去就得了，没想到居然正面硬刚！”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曜青巡猎的决心。”
想染指丰饶、谋求长生，就得先面对巡猎不死不休的追击。
施耐德这次，显然触碰到了仙舟的底线。
星：“目前还没看到公司的回复。”
消息飞快刷新，卡卡瓦夏将重要部分浏览一遍：“仙舟毕竟是有名的巡猎势力，公司肯定也在纠结该怎么应对……不好得罪啊。”
星若有所思：“之前椒丘匆匆走掉，可能是和飞霄商议这件事去了。”
卡卡瓦夏点点头：“翡翠临走前，也说钻石那边的进展，利好我们。”
星察觉什么：“咦？”
波提欧替她说了出来：“曜青和战略投资部达成什么合作协议了吗，一致对施耐德开火了？”
三人面面相觑。
星一拍桌子：“钻石应该是说服了曜青那边，一起向施耐德施压！”
卡卡瓦夏思忖：“恐怕这其中还有别的利益牵扯……”
星：“钻石上次还说要三个月。”
卡卡瓦夏：“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闻言，波提欧起身：“我就不掺和了，你们自己商量——我现在还是公司的通缉犯，我可不想成为钻石攻讦你们的借口。”
牛仔来去如风，卡卡瓦夏注视着重新合拢的门扉，小声嘀咕：“他倒是自觉。”
星摸摸下颌：“好像是上次被教授赶走，心里记了一笔。”
要不然，波提欧这大大咧咧的家伙怎么会想到这方面去。
星拨通钻石的通讯，忙音响了十几秒才接通：“钻石先生？”
“不好意思，我是钻石先生的秘书。”
对面传来的是个温柔的女声：“请问您是？”
“我叫星，这里是来自茨冈尼亚开拓庇护所的通讯。”
“原来是星小姐。钻石先生和我说过，如果是您的来电，一定要排在优先级最高的位置。”
秘书客气礼貌，恰到好处的恭维又不会
让人觉得油腻：“钻石先生正在开会，我这就去请他。”
星连忙阻止：“哎等等，既然他在开会，那我就不打扰了，待会儿再打过去。”
“好的，他开完会后，您的来电我会立刻告知他的。”
直到中午时分，星才接到钻石的回电：“你很忙嘛。”
遥远的星际通讯里，声音被拉长为光年的距离，钻石的嗓音有些失真：“是啊。不过，这些天的忙碌于我来说，已经是常态了……就是这会没少开。”
星：“董事会？你们还在吵架？”
“没有一天不吵。我看施耐德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当然，他领导的市场部也是。”
钻石从鼻腔里冷嗤一声：“他手底下的星系还在大闹罢工停产，不仅拒绝缴纳额外税赋，就连今年正常的贸易项目回款也被推三阻四……信用点收不回来，市场部现在连雇员的薪资都要暂扣，呵，他离完蛋不远了。”
星听完，锐评道：“活该。”
钻石：“如今这局面，他确实该负主要责任。”
他话锋一转：“星女士，你特意打电话给我，不止是为了说施耐德的事吧？”
“很敏锐嘛。”
星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和曜青达成了合作？”
第113章 谎言脆若游丝
正午的太阳如同熔炉倾倒的钢水，明晃晃地刺穿林立的高楼。摩天玻璃幕墙将炽白撕成万片镜刃，办公室内的冷气正与室外高温厮杀得白雾蒸腾，已然入秋的庇尔波因特气温依旧不减。
钻石端坐办公桌后，平静而从容回答：“我的确和曜青仙舟达成了合作。”
星和卡卡瓦夏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就是不知，钻石和曜青交换了什么条件。
卡卡瓦夏不语，伸展双臂比划一下，又捏起两根手指搓了搓。
星会意，心道：想让曜青放弃原本和市场部的协约，转而与战投部合作，钻石必然要许诺双倍以上的利益。
钻石没有明言，星也识趣地并未追问到底：“看来，曜青现在是我们的盟友了？”
“没错。”
钻石扶扶蓝牙耳麦，轻轻吐了口气：“你真聪明，星女士。我们有仙舟联盟的声援——哪怕只是其中一艘仙舟——也是个强有力的盟友。如今施耐德腹背受敌，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董事会降职；严重一些，他可能会被直接除名。”
他淡定道：“而且，曜青不也主动和你们建交了吗？这样一来，庇护所在星际外交事务上不会受《星际和平法案》的诸多约束，你们在外贸方面的被动局面也结束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叩三下，秘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钻石先生，考特星球那边有新消息。”
钻石：“进来说。”
秘书推门而入，无声合拢：“您还在通话吗？”
钻石摆摆手：“没事，你直接说就行。”
秘书颔首：“星际和平法庭那边，我们的人传来消息，有关茨冈尼亚开拓庇护所诉施耐德一案有进展：截至目前为止，一共有24个星系提交了追随诉案，并要求尽快开庭审理。”
通讯那头的星和卡卡瓦夏听得一清二楚。
星小声询问：“追随诉案？那是什么？”
卡卡瓦夏同样小声回答：“用你的话来说就是：‘臣附议’。”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钻石勾了勾嘴角：“开庭时间定了吗？”
秘书：“暂时还没。说是仍在商讨，不过听那边的意思，法庭的大法官决定尽快定下开庭时间，应该就在不久之后。”
钻石思忖：“原本法庭定下的开庭时间是在三个月之后，和我们预估市场部资金链断裂的时间不谋而合……闹得这么大，看来法庭已经顶不住舆论压力了。”
闻言，星和卡卡瓦夏皆是一喜：不用等三个月了。
秘书：“那么，审理案子的法官……？”
钻石：“接手案子的是我们的人，放心。”
“好的。”
秘书出去后，钻石继续刚才的谈话：“我们运气不错，倘若能继续保持下去，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
卡卡瓦夏忽地插话：“也是时候了吧？”
钻石一怔，随即挑挑眉：“怎么，有何高见？”
卡卡瓦夏：“现在，各方给施耐德施加的压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但还差最后一击。”
钻石：“哦？”
星瞅瞅卡卡瓦夏嘴角的笑意，心有灵犀：“你的想法，我已解明！哈哈哈哈哈！”
十分钟后，钻石切断通讯，摘下蓝牙耳麦。
哒、哒、哒。
钻石轻敲扶手，思忖片刻，起身前往顶层餐厅。
根据他对老对头的了解，施耐德心情糟糕的时候，就会在高管们专用的餐厅内点上一瓶伏加烈酒，再沉默地坐上一个系统时；期间若是有人敢不长眼地来打扰，施耐德就会抄起酒瓶，毫不客气地往那人头上招呼。
到底还是年轻，钻石在心底冷嗤。
我行我素，自大狂妄，以为仅凭信用点和武力就能摆平一切，扫清障碍。殊不知，这世上有的是不能用钱来解决的问题。
和曜青多有往来又如何，还不是在仙舟的原则底线上碰了一鼻子灰？
叮！
电梯门无声滑开，钻石缓步走入餐厅。
午时的用餐时间已过，只有寥寥数名侍应生还在收拾餐桌。餐厅经理从旁监督，见钻石进来，快步上前招呼：“钻石先生。”
钻石一抬手，拒绝了经理的接引。他的视线准确地落在最靠近落地窗的那张餐桌，果不其然，施耐德就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经理忽地瞪大双目，愕然地看着钻石往施耐德的方向走去，差点忘了跟上去：“……！”
钻石施施然走过去，在施耐德对面的椅子落座，目光往桌上一扫：“没胃口吗？真少见啊。”
满桌佳肴无人问津，自上齐菜后，慑于施耐德难看的脸色，也没有任何侍应生敢来询问菜品是否合口味。
钻石这话一出口，听在施耐德耳中就是嘲讽和阴阳怪气，他面沉如水：“你来干什么？”
钻石理理袖口：“自然是来吃饭的。”
施耐德冷冷道：“来得正好，我还没吃，桌上这些，就当我请你了。”
钻石呵呵：“我可没有吃别人的残羹剩饭的习惯。”
跟上来的经理捧着菜单，战战兢兢，假装没听见两位高管的唇枪舌剑：“……”
钻石瞥了眼菜单，随便指了两道菜：“就这些，打包。”
经理如蒙大赦，忙不迭下去准备了。
施耐德看着钻石旁若无人的举动，大为光火，厉色寒声：“没事的话就赶紧滚一边去，别来这儿碍我的眼！”
钻石不为所动，悠然道：“当然有事，并且此事还与你密切相关……噢，我记得不久之前还和你提过。”
施耐德皱眉：“少来打听我的事，管好你自己。”
钻石微微一笑：“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还算得清你往茨冈尼亚的项目里投入了多少资金和人力吗？”
提及此事，施耐德的脸色越发黑如锅底：“与你无关。”
“的确与我无关。”
钻石耸耸肩：“不过，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那颗荒星的沙漠里埋藏着星神遗骸的事，不过是一群公司通缉犯炮制出来的谎言——茨冈尼亚其实什么都没有。”
施耐德眼角抽动：“……”
钻石似是感慨：“也对，那里本来就是一片不毛之地，没有水，也没有任何资源，所有的一切都依赖进口……虚构出星神遗骸这种幌子，确实是个能吸引寰宇众多目光的方法。”
施耐德胸膛起伏，呼吸越发急促：“……什么？！”
钻石叹了口气：“真可惜，我也没能早些意识到问题所在，被星网上那张似真似假的照片骗了过去，战略投资部白白损失了一大笔信用点，挖掘星神遗骸这一项目，成了一次收不回来的失败投资。”
“……”
在钻石看不见的桌下，施耐德揪紧了桌布。
要是眼神有实体，钻石身上早就被死盯出无数个洞了。
施耐德的心沉到了谷底：看钻石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钻石嘴上哀叹他那逝去的信用点，面上实则没有半分懊恼：“也怪我没有在获知消息的时候及时核实，就连技术部和博识学会也忽略了这一点，大家都被网上的讨论热度蒙蔽了双眼……恐怕，让公司蒙受巨额损失，就是那些通缉犯的目的吧。”
施耐德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这个消息，可疑心病极重的他却不由自主地生出疑虑，下意识开始回忆事情始末，越想越觉不对：“……”
钻石消遣着施耐德越发阴沉的表情，心情那叫一个愉悦：“噢对了，亚婆离女士已经差人去重新调查‘星神遗骸’的情报来源了，我相信技术部的效率，他们肯定会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的。”
日头高悬，午后的阳光毫无遮蔽，将烈辉洒满餐厅，也难以融化施耐德冻成寒冰的脸：“你怎么不早说？！”
钻石故作无辜：“这是什么话？我可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来提醒你了。”
“……”
施耐德差点把牙都咬碎了。
他猛地记起，不久前钻石突然打来电话，说要放弃茨冈尼亚的项目；当时他还满腹疑云，以为钻石准备在背地里搞些新花样。
——早在那个时候，钻石其实就已经得知“星神遗骸”这件事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了！
就是故意等到现在才说的！
一蓝一灰两双眼眸在空气中交锋，钻石似笑非笑，施耐德横眉怒目。
砰——！
施耐德拍案而起，正想破口大骂，经理提着打包好的菜品快步走来：“钻石先生，您点的餐做好了。”
钻石从容站起，接过保温袋，淡定道：“用餐愉快，施耐德主管。”
经理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默默后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被大人物们的怒火波及。
钻石转身离去，在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依稀听见远处传来疯狂摔砸物品的动静。
光洁如新的镜像电梯门倒映出男人漠然冷淡的容颜，不掺杂半分人情味，一如庇尔波因特重重隔阂的摩天大楼。
钻石自语：“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真可惜啊。”
哗啦啦——
数千光年外的茨冈尼亚，庇护所的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推倒损毁严重的建筑，并重新修缮整个战备处。
有了钻石援助的物资，不符合规划的基础设施和房屋如多米诺骨牌般被逐个推平，建筑垃圾迅速回收循环利用，人们重新建立起更加完备安全的家园，效率极高。
“……他还真是大手笔。”
卡卡瓦夏翻看援助物资清单，暗暗吃惊：“如果真如他所说，把这些援助称之为投资，他不会亏本么？”
星摇摇头：“我相信，比起钻石和曜青交换的合作条件，这些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
卡卡瓦夏思索：“合作条件……会是什么呢？总得是曜青迫切需要的东西，才能作为交换。”
星捏捏他小包子一样的脸，夸赞道：“很聪明嘛！其实很好推断啊，曜青常年征战寰宇，对各项军需等后勤物资消耗量极高，所以他们肯定希望，能在寰宇各星系建立临时补给处之类的地方，及时获取补给。”
卡卡瓦夏了悟：“就和我们之前打卡提卡人的时候一样！”
星颔首：“没错。正好，市场部和战投部的产业项目遍布寰宇，倘若钻石顺利接手市场部的项目，完全能够帮助曜青建立完整的补给链，让他们在征战时不至于落入内忧外患的境地。”
卡卡瓦夏悄悄挪挪身子，向星更靠近了：“曜青也在赌——赌这场公司内部高层博弈里，钻石会赢。”
第114章 殊途共照一家灯
曜青骤然发难，确实在网上掀起了惊涛骇浪，光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压力。
同样处在风浪中心的庇护所反倒迎来了暂时的平静，民众虽然知晓外界的不太平，但同样相信，星会引领他们安然度过风波。
只不过……
星一拍脑袋：“你提醒我了。那些留下来的卡提卡人怎么样了？”
这段时间事情集中发生，她忙得晕头转向，几乎没怎么关注卡提卡人的情况。
卡卡瓦夏摇摇头：“不如，我们亲自去看看？”
星思忖：“行。我之前也说过要亲自监督的，现在正好有空。”
她取出钟表匠的帽子，戴在卡卡瓦夏头上：“同谐的力量可以让别人忽略我们……既然是去视察，那就低调一点，才能看见最真实的情况。”
两人一路走过，果然，所有人都把两人当空气忽略了，自顾自做着本职工作。
卡卡瓦夏眼睁睁瞧着米蕾拉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没投过来，新奇道：“这就是同谐的力量？”
星：“是啊。我认识一位家族的调弦师，这是他教的。只要你不主动出声，没人会注意到你。”
两人大摇大摆，来到卡提卡人聚居与工作的地方，却听不远处人声鼎沸，似乎在争执什么。
星心底顿时就咯噔一下。
不少人聚集在一处，几名巡守正维护秩序，扬声喊道：“不要全部围在一起，小心跌倒和踩踏！”
人群正中心，一名年轻妇女抱着个女孩，眉头倒竖，警惕不安，宛如护崽的野兽：“分明是你故意辱骂我女儿，竟然还倒打一耙说她偷你东西，真是丧良心！”
与妇女对峙的是个矮小黑瘦的男人，他恶狠狠地呸道：“瞧瞧这群无恶不作的卡提卡人！从小就学会偷鸡摸狗，果然是什么种生什么崽，小的和老的一样卑劣！”
妇女尖声：“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女孩头发散乱，在母亲怀里嗷嗷大哭，泪眼朦胧。
矮男人指着母女高声道：“大家都快来看看，卡提卡人又在故意闹事！”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不少后来者对着母女俩指指点点：“真是的，星小姐宽恕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还赦免了卡提卡部族的罪行，他们倒好，就是这么回报星小姐的？”
“都是从鬣狗群里出来的战犯，那暴君手下的能有什么好人！”
“小姐还是太善良了，居然容忍这些人继续留在这里……”
有个埃维金少女却小声辩解：“别乱说好吗，我刚刚明明看到，是那个男的揪住孩子的头发不放……”
但这微弱的声音立刻就被别的呼喊淹没了：“巡卫队的人呢？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报！”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几名巡守急得满头大汗：“不要挤不要挤！都散开！”
矮男人听见有不少声援他的人，好似获得了什么底气般嚷嚷起来：“我就说这些人留在庇护所没安什么好心，装什么可怜！这下总算露出真面目了吧，真以为哭上几声就能骗过所有人？”
矮男人有恃无恐，说着说着，竟然扬手朝妇女打下！
在不远处旁观的卡卡瓦夏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喧嚷的人群迈出半步：“你……”
“——你干什么？！”
一声怒喝如白日惊雷，平地炸响，吓得人群霎时间噤声。
只见一名巡守眼疾手快地捉住矮男人的手臂，如铁箍般钳制住对方，使其动弹不得：“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矮男人没料到这么一出，拼命挣扎：“教训一下这个臭婊子而已，有什么问题？！放手！放手！否则我就把你投诉到巡卫队队长那里！”
巡守沉声警告：“庇护所内禁止私斗，更别说主动殴打他人，你这是寻衅滋事！”
矮男人：“那个小贱人偷我东西，我打她怎么了！”
此前小声辩解的埃维金少女不由得怒声呵斥：“别在这儿信口雌黄了，她根本就没想偷你东西，她只是路过不小心绊倒，刚好摔在你身边而已！”
也有人应和：“真不要脸，欺负一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矮男人顿时脸红脖子粗，视线扫过人群：“你们谁看到了？谁看到了？！有证据吗！”
适才声援的人缩了缩：“……”
妇女抱着女孩，无助而徒劳地安慰她的女儿。
见状，矮男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巡守打断：“够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人群外，卡卡瓦夏脚步一顿，星低声：“先看看。”
巡守挡在母女身前，神态冷峻：“既然你指控这个孩子偷你东西，那她偷了什么，请你说明。”
“……”矮男人一卡，支支吾吾，“这，这……那小贱人偷偷跑到我身后，还悄悄往我身上摸，不是
偷东西是什么！”
有人咕哝：“那不就是没偷？打孩子干什么……”
有人认出这矮男人：“原来是这老流氓……大家别信他的话！”
众人齐刷刷望向发声的人：“为什么？”
这人清清嗓子：“这家伙三个月前家暴他老婆和孩子，被判离了婚，只分到三成财产，连工作也丢了，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不仅逮着机会就去找他前妻的麻烦，而且看谁都不顺眼，尤其针对那些带小孩的女人！”
众人哗然。
矮男人跳脚：“你他妈说什么呢！有本事再说一句，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巡守皱眉，厉声道：“注意你的言辞！行了，都跟我回巡卫队说去吧！”
“我也要去！”
那名埃维金少女踏前一步：“我可以作证，不能让这家伙诬陷她们！”
矮男人仍不肯消停，试图挑起矛盾：“你们这群埃维金骗子，谁知道你有没有撒谎作伪证！”
埃维金女人：“事实就是事实，和我是不是埃维金人有什么关系？！”
有人立刻不乐意了：“你这老流氓，说话注意点，埃维金人怎么了，他们有没有骗人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少张口就来！”
矮男人无视他们，尖声辱骂：“这些卡提卡人的贱奴和我们有深仇大恨，凭什么还能留在庇护所？！居然还生下这么个野种，谁知道有没有带着鬣狗的脏血！”
围观者恨不得捂上自己的耳朵：“都什么人啊这是！”
“说话这么难听，脾气这么暴躁，难怪他老婆和他离婚……”
“就事论事，这些卡提卡人也没做什么，干嘛揪着不放。”
巡守斥责矮男人：“住嘴！只要是庇护所的民众，视同一家——律法已经明确规定，不得发表种族歧视的言论，违者惩罚一个月义务劳动！带走！”
人群如分流的海潮般让开一条路，几名巡守押着矮男人，埃维金少女一边轻声安慰那对卡提卡母女，一边跟随巡守，往巡卫队值班处走去。
人们打听着事件始末，逐渐散去。
星抱臂：“要去看看他们会怎么处理吗？”
望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卡卡瓦夏迟疑一瞬：“也许……没必要了。我相信巡卫队会秉公处理的。”
来此之前，在他的设想中，卡提卡人过着寄人篱下、忍气吞声的生活；但他却怎么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人愿意为他们出头。
……而且还是和他们有仇的埃维金人。
卡卡瓦夏侧首：“谢谢你，星姐姐。如果没有你，我不敢想象，茨冈尼亚会有如今和平的局面。”
星揽过他的肩膀：“你也是大功臣噢。走吧，再去别处参观参观。”
两人在聚居地转了一圈，一派祥和，大多数人都安居乐业，工作生活井井有条，像刚才那样的冲突并未再现。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目，两人藏在背阴处躲太阳，星道：“接下来对卡提卡人的处置，我有别的想法了。”
卡卡瓦夏抬头瞅她：“之前你说过，如果他们安分守己，就让他们留下……你有更好的主意了吗？”
星点点头：“走，我们去找梅娅。”
战备处远离居民区，梅娅正监督战士们的日常训练，见两人到来，吹了个呼哨：“哟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星：“在忙？有事和你商量。”
三人在梅娅的战备室落座，星开门见山：“还记得之前庇护所内乱的时候，我对卡提卡人的处理公告么？我打算提前结束留待观察的期限。”
梅娅意外：“这还不到三个月，不再等等了？”
星摇头：“不等了。我们要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不必将注意力浪费在次要问题上。”
这话一出口，再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卡卡瓦夏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深思熟虑：“我们控告施耐德的案子，有进展了，不久之后就会开庭审理。”
星：“没错。现在，我们能争取到的盟友已经足够多了。钻石、曜青仙舟……还有那些正在大闹不休的星系。就连施耐德手下的人都对他不满，很难想象，在这种时候，还会有什么人愿意支持他。”
“那是好事啊。现在这种情况，哪怕不开庭，也有的是人支持我们……施耐德的罪证一抓一大把，不愁他不下台！”
梅娅顿了一下：“不过，这和卡提卡人有什么关系？”
第115章 移心难若炼金丹
“当然有。”
星道：“接下来，我要集中精力为庭审做准备，在此期间，庇护所不能放任一个可能的隐患出现问题。”
卡卡瓦夏：“我们已经去视察过了，大体上，卡提卡人与大家相处和睦，现在就连我的部分族人都愿意接纳并帮助他们……所以，没有太多继续责罚他们的必要了。”
梅娅若有所思。
提前宣布对卡提卡人的赦免，他们会心生感激，有利于内部团结，共抗外敌。
现在是对付施耐德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疏忽。
心念电转间，梅娅明白了两人的意思：“没问题。赦免告示拟好后，我会差人下发传达的。”
她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自从邦纳斯……不对，那个洛基挑拨离间引发内乱后，我加强了这方面的警戒，还发现了几个不太对劲的家伙。”
星：“都有谁？”
“分散在好几个部族里，彼此之间很少联系，都是一些激进的种族主义者。”
梅娅将名单交给星，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拉帝奥教授一直在监控着庇护所的对外通讯网络，发现这个叫达蒙的家伙有频繁对外联系的记录，觉得可疑，就查了查……你猜发现了什么？”
星：“盲猜和大反派施耐德有关。”
梅娅啪地打个响指：“八九不离十。达蒙联系的星系，叫光漩-Ⅱ。教授说，这颗星球，是施耐德的私有物。”
卡卡瓦夏心叫不妙：“他在对外泄露我们的内部情报？”
梅娅却摇摇头：“很遗憾，虽然看举动他的确想这么做，但一直以来，达蒙和施耐德的联系并不顺利，光漩-Ⅱ那边从来就没给过他任何回复，自始至终都是他单方面一厢情愿。”
星思忖：“大概，是洛基之前留下过联系方式，效忠他的人见他死了，于是想接过他的任务，继续向施耐德传递情报。”
梅娅冷哼：“该死的叛徒。我暂时没有惊动这些人，你觉得该拿他们怎么办？”
星沉思片刻：“你是想将计就计吗？”
梅娅点点头：“我原本的确有这个打算。但施耐德不该对达蒙传递给他的情报毫无反应，也没有在洛基死后寻找新的代理人……这是我一直感到疑惑的地方。”
星和卡卡瓦夏对视一眼：“……”
卡卡瓦夏：“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比较好。”
星当即拍板：“梅娅，你继续盯着那些可疑的人，一旦抓到现行，立刻将他们流放，逐出庇护所，永远不得再踏足茨冈尼亚半步。”
这还是自庇护所成立以来，星第一次下达这般严厉且不留情面的命令。
梅娅并无异议，迅速安排心腹行动起
来。
赦免告示发出的当天，果然在庇护所掀起了不小的声浪。
众人各有意见：有的对此无所谓，只要对他们没影响就行；有的点头赞同，觉得他人作孽不该祸及无辜；有的仍旧放不下那点嫌隙，颇有微词。
总体而言，这些卡提卡的孑遗在留待观察期间并未犯下重大过错，安分守己，半数以上的民众对赦免告示并无异议。
——除了一些特别激进的人。
赦免的消息一传出，当时就惹急了这些人：他们大多是在那场内乱中亡故者的亲属，平日里也最是敌视卡提卡人，碰了面丢个白眼都是轻的；现在叫他们放下仇怨？难！
梅娅对这些不满的情绪有所预料，告示发出的前两日便增派巡守，加强巡防警戒。
那些种族主义者丝毫没有察觉他们已经被纳入可疑分子的名单中，还想趁此机会煽动民众，被梅娅逮了个正着。
这些人原本还想装傻充愣蒙混过去，梅娅也不惯着，直接宣布将他们流放。
一开始没人相信，直到他们被巡卫队押解登上星舰，才后悔不迭。
可惜事后忏悔已经晚了，梅娅说到做到，把连同达蒙在内的十三人丢去了别的星球，从此杳无音信。
此番雷霆手段，确实镇住了不少蠢蠢欲动的人，更多人看清了庇护所高层的决心，想生事的苗头也悄无声息地掐灭了。
至于那些在内乱中亡故者的亲属，星在卡卡瓦夏的建议下，特批了一笔不菲的补偿，同时联系各部族的长老、各部门的部长等人，及时做好调解和沟通梳理的工作。
击溃对手易如反掌，撼动人心难若登天。
就在星为处理各种杂务焦头烂额之际，遥远光年外的庇尔波因特也并不平静。
公司已然许久不曾遭遇过这种程度的口碑危机，有关施耐德在各星系犯下战争罪的言论愈演愈烈，市场开拓部的项目推进阻碍重重，股价同样一路暴跌；
为挽回短期损失，在洽谈合作时，施耐德不得不开出比先前优厚得多的条件——放在从前，若是没能为市场部攫取最大收益，他只会斥责谈合作的员工没本事；
然而钻石岂会放过这么一个打击施耐德的大好机会，战投部如今储备资金充足，有足够的底气和市场部硬碰硬，无论市场部开出多么诱人的价码，战投部直接双倍押注，将合作方全部抢了过来，一个没留。
为着这事，公司高层几乎每天都在开会吵架。
高管们心情不好，底层员工便越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公司内部整体氛围宛如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高层风声不断，明眼人都能看出，施耐德的位置已然岌岌可危，然而他依旧在做最后的挣扎。
钻石提交董事会的弹劾案已经走了一遍流程，不少高管担心边星贸易战争重演，不是表示赞同，就是默认，仅有传统项目部的在田还在摇摆不定——毕竟，他所领导的部门，有一半以上的项目都是从市场开拓部接手的。
钻石和施耐德剑拔弩张，几名理事僵持不下，事情甚至传到了两位公司创始人那里。
路易斯弗莱明早已隐退，并未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反倒是东方启行，他虽没有在各位理事和主管面前露面，但依旧带来了指示。
——尽早消除影响，挽回声誉。
这话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疤眼夫人在接到指示之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在隔日的会议上将此事告知众人。
亚婆离似笑非笑：“就这样？没别的话了？”
疤眼夫人轻轻瞟她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亚婆离轻哂：“我倒没什么感想，但某些人就不一定了。”
话毕，不少人都在暗戳戳地用余光狂瞄长桌尽头的那个人影。
疤眼夫人自然也能察觉到众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她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与她相对而坐的施耐德：“……”
施耐德冷冷地回望她，一言不发。
钻石的钢笔轻敲文件夹，拉回众人的注意力：“依我看，东方董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施耐德必须为他所犯下的罪行做出让所有人满意的交代。”
所有人一致噤声，几乎等同于默认。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并非公司高层乐意看见的局面。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高层自然也不希望自己人干过的腌臜事被传得人尽皆知，败坏公司名誉。
更何况，能坐在这间董事会议室里的人，谁手底下没点黑料呢？
万一有人顺藤摸瓜，挖出其他高管的黑历史，影响岂不是更大？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词：断臂求生。
“……呵，这可真有意思。”
在一片静默的间隙里，施耐德读懂了众人的态度：“你们以为，现在放弃我，就能挽回公司的损失和声誉了吗？异想天开！”
阎世罗冷嘲：“看来你还是没看清现在的局势——挽回损失和声誉？那已经是次要问题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及时止损。”
他毫不留情：“这不也是你此前秉承的原则吗？没有价值的东西，只会成为拖累，还不如立刻抛弃！”
回旋镖插在自己身上，施耐德脸色阴郁：“……”
塔拉梵打圆场：“哎好了好了，说话别这么难听嘛。”
在田踌躇：“我们是不是还要再商讨一下……网上那些言论，为什么还没有压下去？”
亚婆离忍了又忍，才没有直接丢个白眼给在田：“倘若你能从星核猎手那里把那个骇客小姑娘挖过来，网上能出现什么内容，就是公司说了算。”
钻石：“这已经不是重点了。在田主管，麻烦你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在田一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莫测。
扎扎德忍无可忍：“施耐德，你不会不清楚自己的行为给公司带来了多大的损失！要么，你想办法弥补亏损、对外界作出道歉声明；要么，你就从主管的位置上滚下去！”
市场部今年的利润早就已经赔光了，目前还在不断透支未来的资金维持现状，但手头各项目没有分毫进展，整个市场部的账目可谓危如累卵，不少中低盈利的项目已然关停清算。
弥补亏损？
市场部根本填不起这个大坑！
施耐德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我会不清楚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市场部的亏损就算再大，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卸任？！”
“他们没有资格，那我呢？”
疤眼夫人淡淡道：“自从第一次针对你的舆论风暴在网上发酵后，董事会给过你弥补的机会。可你都干了什么？你非但没有收敛一点，反倒越发激进……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茨冈尼亚都做过什么吗？”
施耐德一拍桌子：“我为了什么？为了公司！自从星核灾祸阻断寰宇航路，公司和多少星系失联，此前的投资又有多少成了坏账和不良资产？这些东西统统加起来，远比我造成的损失高得多！”
钻石冷漠打断：“那些坏账会由战略投资部逐一收回，不劳你操心。”
疤眼夫人一针见血：“施耐德，你说星神遗骸的项目会为公司带来前所未有的收益，可这么久过去了，项目进展呢？”
闻言，施耐德神情骤变，眼窝如无光的深潭，瞳孔缩成两点寒星，直刺不远处的钻石，恨不得用眼神将其千刀万剐。
疤眼夫人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东方董事已经将此事的决策权交给了我。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么……”
叮！
钻石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消息提示音，他抬手略表歉意，点开屏幕：“……”
深邃幽蓝的瞳色微微一凝，随即，钻石轻哂：“各位，我们没有继续商讨和烦扰的必要了。”
疤眼夫人看了过来。
“星际和平法庭传来消息……有关‘开拓庇护所诉施耐德’一案，已经正式确定了开庭时间。”
钻石嘴边勾起一抹讥嘲：“就在三天后。”
第116章 风水轮转定乾坤
董事会不欢而散。
几位
高管心知肚明，庇护所掌握的情报铁证如山，还有那么多星系紧跟其后，沸反盈天，施耐德难辞其咎——倘若上了法庭，他不死也得掉层皮。
市场部资金链几乎全面断裂，茨冈尼亚的项目彻底打了水漂，施耐德此次堪称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再也无计可施了。
这一回，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力再反对疤眼夫人的决议了。
很快，市场开拓部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被解职审查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整个庇尔波因特。
这消息堪比一场大地震，市场部的高级雇员人心惶惶，生怕被曾经的上级牵连，都开始为前途和未来另做打算了。
财富，权势，地位，如今的施耐德，即将失去他曾唾手可得的一切，还面临着星际和平法庭的仲裁与审判，而他绝不可能赢——受理此案的法官效忠于钻石，老对头不趁机落井下石便罢了，怎么可能会出手帮他？
倘若任由事情按照钻石所愿般发展下去，那自己势必完全失去翻身的机会，钻石只会穷追猛打、以绝后患。
想让我乖乖上法庭？
施耐德冷笑：做梦！
装修奢华的办公室内只有他一人，昔日位高权重、打个喷嚏外界就得抖三抖的公司主管，即将沦为丧家之犬，还要背负公司各部门及各星系的天价赔偿，再也无缘踏进庇尔波因特半步。
很快，这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也将不再属于他。
狂怒到了一定程度，施耐德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还有什么办法，能渡过此次灭顶之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间，夕阳西沉，天际泛起熔金般的绸缎，玻璃幕墙淌着琥珀色涟漪，镀上毛绒绒的金边，落在施耐德眼里，却愈发刺目。
“……”
施耐德深深吸气，指尖在真皮座椅上抠出五个洞来，咒骂道：“这群渣滓，低贱的虫豸……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他目光阴鸷，在扫过对面的奇物展示柜之际，蓦地一顿，似乎想起什么。
施耐德没有忽视那电光石火的记忆。
奇物、奇物……
有什么奇物是能帮忙摆脱眼下困局的吗？
施耐德记性不差，猛然忆起一件名叫“时之沙”的奇物，以及他得到它的过程。
两年前，为了拿下蒙利拍卖所45%的股份，施耐德花重金买下时之沙，那122万亿实际上是与拍卖所主人秘密购买股份的资金，至于奇物，不过是个幌子。
尽管据拍卖所的工作人员称，时之沙有着无法探明的特殊效用，推测可能与时空相关，不排除使用它的人能够跨越时间线、前往过去或未来。
当年的施耐德对此等无稽之谈嗤之以鼻，拍下时之沙后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扔进光漩-Ⅱ的私人城堡里了，至今仍旧在藏品室里吃灰。
无论这说法是真是假，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倘若时之沙当真能助他回到过去，那他便能借着知晓未来的信息差，抢先一步对茨冈尼亚下手，顺便诱导钻石去踩那个星神遗骸的陷阱，将局面彻底扭转！
施耐德蓦然起身，哗地拉开办公室的门：我今日的遭遇，也要让钻石来尝尝滋味！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支撑他前进的动力往往并不完全出于利益，而是对敌人的仇恨。
走到停泊星舰的平台边缘时，好死不死，施耐德又撞上了下班回家的钻石。
钻石显然从容淡定多了，面对昔日的死对头，他心情愉悦，因此风度翩翩：“施耐德主管，开庭的时间就在三天后，您可一定别忘了出席——我期待在庭上听见您那巧舌如簧的辩解之词。”
“……”
施耐德语气阴森，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你以为你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恕我直言，就算你扳倒了我，也不可能坐上理事的位置——塔拉梵基恩也是存护令使，你觉得他会轻易让你上位，动摇他的位置？”
钻石嘴角的笑意敛了敛：“……”
即便再憎恶自己这位老对手，钻石也不得不承认，施耐德说的句句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