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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恨同罪 一抹薄荷绿 50966 字 6个月前

她的力气很小,但陈默还是很轻易地被她拽得停住脚步,低头看向被她扯着的牛仔外套。

槐蔻松开手,但牛仔袖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

槐蔻下意识伸出手去给他抚平了,收回手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是多么暧昧,多么亲昵,超出了应有的社交礼仪太多太多。

但不知为何,陈默只是一顿,胳膊却没有躲开。

这个楼梯口很少有人走,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楼梯上对视着。

槐蔻把手中的矿泉水递给他。

“不好意思喝了你的水,还你。”

她硬邦邦地说。

陈默瞟了一眼,没有接,转身继续下楼梯,只丢下一句,“不用了。”

槐蔻站在楼梯上面看着他的背影,冷不丁问出了一句,“陈默,你就这么讨厌我?”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他长腿一迈,直接毫无压力地跨过了两级台阶。

槐蔻却没有停,她几乎像是被突然倾倒的水桶一样,把所有的话都丢了出来。

“陈默,我在问你话!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陈默这次停下了,他站在下面一层楼梯上,仰头看了槐蔻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就连槐蔻也看不出那个眼神里,都装满了什么。

片刻后,陈默才薄唇轻启。

“我们很熟吗?”

槐蔻被他问得愣住了。

陈默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就算没有刘湖那件事,我们其实也不是很熟吧?”

槐蔻张张嘴,又闭上了。

她捏紧手中的瓶身,看着陈默站在楼梯下,语气不明地对她说:“所以,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是了,他们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谈何喜欢,莫名其妙的是她。

槐蔻几乎是立刻认定了自己的猜想,陈默知道了。

陈默知道自己喜欢他,他早就知道了。

槐蔻后退了两步,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窘迫与无地自容。

“我,我是想说……”

她磕磕绊绊地说出几个字,那句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表白却迟迟说不出口,*她心底甚至升起一股庆幸。

庆幸陈默没有直接揭穿她的表白,给了她台阶下,让她不至于那样尴尬。

等了她许久也没等来答案的陈默却没就这么放过她。

“槐蔻,”他靠在扶手上,早春的阳光洒进来,映得槐蔻身上闪烁耀眼,却只肯吝啬地分给陈默一缕,忽明忽暗的光线交织下,他脸上的神色也晦暗不清,只能听他轻声说了一句,“别老在没用的事上费心思,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槐蔻虽没明白他的话,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了熟悉的戾气,还有一丝她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那抹情绪代表着什么,但她知道陈默是什么意思,陈默也知道她能明白。

陈默拒绝了她,根据他一向的作风来看,方式算得上委婉。

槐蔻静静地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只隔着一层楼梯,却好似隔着那么遥远,永远都跨不过去的一片汪洋。

或许每次都像仇人一样针锋相对的相遇,早已昭告了两人是孽缘而非彼此良人的事实。

她垂下眸,没有吭声,陈默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仰头看着她。

片刻,槐蔻走下楼梯,依旧坚持把手中的水递给了陈默。

这次,陈默没有拒绝,他接了过来,握在手里。

槐蔻看了看他,好似认识陈默以来,他们只要遇到,就很少保持应有的距离,总是能挨着对方,还挨得很近。

对于别人来说,连和陈默说上一句话都是可望而不可及,对于她来说,却仿佛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就像现在这样。

这把槐蔻惯坏了,只要两人离得远了,她就有点不舒服。

科学证明,频繁的身体接触,能给人一种我们互相喜欢的暧昧错觉。

槐蔻也是如此,只是,错觉终究是错觉,妄想终究成不了现实。

“知道了。”

她低声说。

说给陈默,也说给自己听。

陈默顿了半晌,低下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看口型,似乎很像“对不起”三个字。

但最后他还是没再开口。

“回去吃饭。”

他只从喉咙里吐出四个字,转身下楼。

槐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级一级地下了台阶,忽然望着他的背影认真地朗声道:“陈默!我不是故意的,从第一次遇见你,到那天刘湖那件事,再到今天这件事,我从没故意设计过你。”

陈默没有回身,只是背对着槐蔻,稳声道:“我知道。”

说完,他对着槐蔻挥挥手,就一手抄进迷彩裤的兜里,消失在槐蔻的视线中。

从始至终,都如往常一般平淡冷漠,没有逗弄人时的坏坏的戏谑,也没有发火时的冷戾嚣张,更谈不上欣喜。

和拒绝用尽各种方式向他告白的所有女孩们一样。

槐蔻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

从陈默坦然地接过她的水开始,他们就真得没关系了。

槐蔻后退两步,慢慢在台阶上坐下了,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好半天,空旷的楼道里,只传来一声极小极低的抽泣。

*

手机振动了一声,槐蔻没有搭理,它却不肯停歇地继续震个不停,仿佛主人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

她只好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才看了看手机,是许青燃。

看见这个名字,槐蔻一时也不知是何心情。

不等她决定要不要接,电话就已经自动挂断了,那边也没有再打过来,只是发过来一条消息。

“最近怎么样?”

槐蔻没有回复,慢慢按掉了手机,屏幕却自动亮起,显示出下一条消息。

“过阵子有个在川海的项目,我们几个打算过去看看你,方便吗?”

槐蔻知道他说的是他们原来一起玩的那帮人,她眉头微蹙,不知道许青燃这次怎么破天荒舍得叫“电灯泡”过来了。

但转念一想,槐蔻就明白过来许青燃是怕自己到时候直接将他赶走。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这个人要面子又念情分,那帮人里虽然大部分她都不怎么样,但也有几个人在家里出事后帮过自己,她还真拉不下脸把千里迢迢来的一帮人都撵走。

面对好意,或许是刚被人拒绝了表白急需安慰,或许也是有些怀念沪市的日子了,槐蔻便没有直接忽略消息,回了句“什么方不方便?”

对方回得很快,“那天晚上的那个男人,方便给我们见见吗?”

啊……

槐蔻明白过来了许青燃来找情敌打架的真正意图。

想想刚刚的一幕,槐蔻心里一酸,没有回复。

许青燃很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异样,立刻回了一句,“怎么了,不说话了?不会分了吧?”

“…………”

槐蔻没把自己巴巴凑上去告白,还被人拒绝了这件事告诉许青燃,她怕刺激得许青燃直接打飞的过来干架。

许青燃这个人心计深得很,可陈默也不是吃素的,更不好惹。

那头却明显高兴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那个“神秘男人”的坏话后,又有些遗憾地表示最近实在抽不出空,最快也得下个月才能过去了。

槐蔻本就无所谓,刚暗恋失败又被许青燃接连扎心,更是没了再说话的心情,只丢下一句吃饭去了,就关掉手机。

回到自选餐厅之后,槐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面对赵意欢三人脸上赤/裸/裸的吃瓜表情,槐蔻无情地表示什么瓜都没有,她只是走错座位了,又懒得换而已。

赵意欢失望地喝了口水,忽得眼睛一亮,问槐蔻:“对了,你这算不算和陈默间接接吻了?”

槐蔻没什么心情搭理这句玩笑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周敬帆像是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出餐厅的时候,他把槐蔻单独拉到一边,紧张地问道:“是不是他威胁你什么了?”

槐蔻一怔,这才想起周敬帆和陈默曾经有冤仇,还大打出手过。

她无力地摆摆手,“不是,和你没关系。”

周敬帆却不大相信,他来回走了两圈,站定之后说道:“这样吧,我回去和响哥说一声,让他找两个人来保护你,谁让一开始是他逼我做的那件事,他得对我负责!”

槐蔻:“…………”

她无比果断地拒绝了这个智障提议,并怀疑地问道:“响哥是谁?什么负责?”

听得她很想报警。

周敬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摇摇头,“没什么,一个,一个哥们。”

槐蔻却没有移开视线,继续冷冷看着他,看得周敬帆低下头去,半晌才嗫嗫道:“就是指使我撞坏陈默的摩托车的那个人。”

说着,他大白天打了个寒颤,四处望了望,似乎怕陈默半路冲出来揍他一顿。

槐蔻的眉心拧起,想起初见陈默那天的事,怀疑地问:“所以那天那帮人堵你,是因为你撞坏了他的车?赔了吗,多少钱?”

陈默这种人的摩托车,想也知道,不会便宜。

“没,没有,默哥知道我没钱,他也没跟我要,”周敬帆声音愈发小,快要听不清,“而且我真不想去做这种事,都是响哥一直找我,说我要是做了他就带我玩车,我真得好想和陈默学改装车,可陈默怎样都不要我,我当时撞完就后悔了,我想赔陈默钱,就去网吧接陪玩打单子,攒了三千多给陈默放到了门口,可是陈默让人给我退回来了,他没收……”

后面的话消失在耳边,槐蔻整个人已经怔在原地,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她脑海中浮现第一天来到川海时的场景,刚被撞坏摩托车的陈默面对她的冷言冷语时,心里会是什么心情呢。

是愤怒,是不屑,还是烦躁。

也许都没有,他根本没把槐蔻放心里。

因为那天的他,被槐蔻冷脸质问了半天,却依旧什么都没说,甚至察觉到她的窘迫境地,将那包汤圆丢给了她。

甚至在这之后,陈默也从未主动提过这件事,明明他随时可以去报警,可以让周敬帆或者她这个找茬的便宜表姐掏钱赔偿,毕竟他那种大混子,要真想要钱,有一万种办法,让槐蔻和周敬帆刮下一层皮。

唯独不该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放过她们姐弟俩一马,甚至一直到现在,有那么多机会,都从未主动和槐蔻提过一次这件事。

这么温和的处理方式可不十分符合川海小阎王那嚣张狠戾的作风啊。

她想起刚刚周敬帆口中的那句话,“响哥说陈默一定不会把我怎么样,不会让我赔钱……”

这个什么响哥这样说,难道是因为他早已做过类似的事,知道了陈默看着狠戾,却从不会和这些小屁孩计较,所以才……

槐蔻不了解陈默和这个响哥的弯弯绕绕,所以也想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

那就是初遇那天,是她的错,她错怪了陈默。

是因为这个糟糕的开始,才让陈默拒绝她的吗……

槐蔻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些事,她直勾勾地看着周敬帆,那个床垫太沉,周敬帆到现在脸还是红的,显得他那张帅脸都有点憨。

她无奈地叮嘱道:“少和他们混。”

“有什么事先来找我,我替你解决,别再做这种事,不然我先扒了你的皮。”她按了按眉角,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周敬帆挠挠头,有点受宠若惊地笑了,眼睛亮晶晶地一口应下,“行。”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到路上,迎面遇到了周敬帆的几个同学,各个眼睛黏到槐蔻身上,简直撕不下来,借着周敬帆的名头,不停来和槐蔻搭话。

“姐,你真是周敬帆他姐吗?为啥这小子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姐姐你上大几呀?哪个学院啊?”

“姐姐,我们今下午有篮球比赛呢,你来看呗?”

换做往日,槐蔻不会搭理这些男高中生,但她今天不知出于什么发泄般的心理,破天荒和他们巧笑嫣兮地聊了好一会天。

这几个高中生各个长得人高马大,说起话来却可爱得不得了,极具幽默细胞又不冒犯人,嘴还甜,槐蔻和赵意欢都被逗得捂嘴直笑。

她本就是惊艳妩媚那一挂的大美人,此刻在阳光下笑起来,极具冲击力,更看得人面红耳热。

让周敬帆赚足了面子,羡慕得几个高中男生直捶他。

几个男生都加了槐蔻的微信,一口一个姐,抢着要邀请槐蔻去看他们的运动会比赛,被槐蔻委婉地拒绝了,又说要周六日请槐蔻出去玩,被周敬帆骂了一顿。

引得槐蔻笑得花枝招展,刚刚的不痛快似乎都淡忘了,更显得她恣肆妖娆起来,看得几个高中生眼都直了,被周敬帆一人踹了一脚,一帮人乱七八糟地打闹着走了。

槐蔻是真没看出来在她和陈默面前怂哒哒的周敬帆,居然在这帮高中生里也隐隐是个老大。

“哎呀,”赵意欢伸了个懒腰,“高中生就是有精力,不像咱们吃个午饭就困了。”

她没什么心眼,槐蔻说什么信什么,还自行给槐蔻找台阶下,“看你这无精打采的,和陈默有了亲密接触还不高兴?是不是也困了?”

槐蔻顺着她的话点点头。

赵意欢啧啧两声,一边揽着她,一边招呼宋清茉跟上,随口道:“正常,川海海拔太低了,一来就犯困,我听说……”

在她的絮絮叨叨中,槐蔻拼命压下心头那团酸涩。

她没有告诉赵意欢,以后都不需要给她创造机会,让她和陈默有亲密接触了。

因为现在的她,甚至已经失去了暗恋陈默的资格。

连做个暗恋的胆小鬼的权力,都已被陈默亲手剥夺。

*

陈默走到第三级台阶上,忽得停下了脚步。

他望了眼窗外,很快又收回视线,继续朝下走去,脚步没有再停。

走在他身后的孔柏林和麻团都跟着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见一个留着头黑长发的女孩笑得前仰后合,面前还站着几个穿着高中校服模样的男生。

距离实在太远,看不出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出几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气氛融洽极了。

“这不是槐蔻吗,对面那几个是一中的吧,我和他们打过球,他们和槐蔻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麻团下意识地对孔柏林说,被旁边的孔柏林捣了捣,才反应过来,乖乖闭上嘴。

陈默迈着长腿走在最前面,好似没听见两个人的交谈,一如既往地垂下眼眸看着前方的路。

孔柏林见他最近脸色都不大好看,有些担心地和麻团对视一眼,走上前去本想说两句槐蔻的事,但转念一想,以陈默的脾气应当懒得将槐蔻放在心上才对,自己何必再提醒他,给他添堵。

未出口的话便转了个弯,“阿默,最近是不是接的单子有点多了,我看你脸色都不怎么好,昨晚几点睡的?”

陈默扫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的没话找话,淡淡道:“四点。”

闻言,孔柏林的眉头再次担忧地皱起来,他瞥了陈默一眼,犹豫半天才终于找到另一个话题,“对了,我看宋清茉今天脸色不怎么好看啊,昨晚上她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陈默脸上没什么情绪地点点头。

“我真是服了,宋清茉到底怎么回事,”孔柏林摸了摸自己还滴着水的头发,“宋秋枝那没良心的东西那么对她,她居然还能忍这么多年。”

“而且每次都要扯上你,”孔柏林神色忿忿,有些粗俗地说:“宋秋枝不会还想把宋清茉送到你床上吧,她发的什么神经?那可是你妹,虽然没什么关系吧……”

陈默回身瞥了他一眼,孔柏林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太大,只好抿抿唇不再开口。

麻团也小声说了一句,“是啊,这都多少年了,宋秋枝还没放弃让宋清茉跟默哥好上。”

“真当她想和阿默成一家人啊?她就是怕阿默不帮她们母女俩了,想用闺女吊着阿默!”

孔柏林没好气地唾了一口,“宋清茉也是可怜,没见过这么当妈的,拿亲闺女的人生大事当玩笑,一点也不替闺女想想,不够害臊!”

“默哥,那你去了吗?”麻团问。

“没有。”陈默吐出两个字。

“那你不去,她是不是又得挨顿打?”

麻团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孔柏林也停下了对宋秋枝的谩骂,抬头看了走在最前面的陈默一眼。

风吹动哗然的树叶,阳光洒下一地斑驳,陈默冷峻的侧脸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今天似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半天,才在风声中开了口,“不急,今晚再去。”

孔柏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也是,宋清茉要是一叫你你就去,宋秋枝就更变本加厉了。”

“不过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孔柏林和麻团对视了一眼,“自从宋清茉成年了,宋秋枝是越来越疯了,宋清茉快被她折腾死了。”

陈默眯起眼望了望远处的一棵老花树,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算了算了,”孔柏林没好气地摆摆手,“不说宋秋枝了,晦气,宋清茉又不是没长手没长脚,会自己跑。”

他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摸出瓶饮料,递给陈默,“给,阿默,昨天我妈从超市批发了一箱,说是她们超市最近新进的,提神醒脑抗疲劳还好喝。”

陈默接过来,扬手时碰到了口袋里的那瓶矿泉水,他睫毛微颤,没去拿。

拧开瓶盖,陈默喝了一口,孔柏林追问,“咋样,橙子味的,我就知道你爱喝。”

“还不错。”陈默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是吧?”孔柏林邀功道:“你原来爱喝的那什么NFC橙汁太贵了,那么小一瓶就要十几块,你看这个和那个味道一样,还只要八块,大家都说这是NFC的平替,不,比NFC还好喝呢,你看这平替也不错,何必非要正版呢,依我看,NFC慢慢的就没人喝了……”

“……”

本已经喝了好几口的陈默忽得一顿,随后停下脚步拧上了瓶盖。

孔柏林一怔,就见刚刚还好好的陈默,把那瓶橙汁朝后一丢,精准落入自己的怀里。

“走了,自己留着喝吧。”

说完这句话,陈默就大跨步消失在前方。

只留下孔柏林和麻团面面相觑,孔柏林有点懵逼地问,“麻团,我刚说错什么了吗?”

麻团冥思苦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或许,可能,也许是因为你说这是平替,比正版还好?”

“可我是说饮料啊,默哥连个饮料都不许人抨击了?”孔柏林满脸匪夷所思。

麻团却望着刚刚陈默看向的方向,是一棵已经长出花苞来的槐花树。

他摸摸下巴,转身对孔柏林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前几天形式与政策课教室门口,赵意欢和槐蔻说给槐蔻找个平替,默哥联想了一下……”

话音未落,就被孔柏林打断了,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不等麻团反驳,孔柏林就啧了一声,对他道:“你忘了陈默那会刚说过什么了?”

麻团想起那会,他们即将从小路绕到大路上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陈默忽得开了口,声音在早春的风里显得格外薄凉。

“以后,少在我面前提她。”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说起来,那个名字,似乎最近在他们这帮人里出现得是有些频繁,在这之前,除了吕蕾和宋清茉,这是从未有过的。

麻团闭上了嘴,孔柏林还在旁边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他却又想起他默哥说那话时,脸上挂着的淡淡迷惘,或许就连陈默自己都未察觉。

就好像,麻团不爱读书,按着脑袋想了半天,才终于文绉地想出一句。

就好像,早春晴朗的风卷起教室里白色的窗帘,万物消融,而他仍旧独自一人把自己困在那片冰天雪地之中。

别人走进不去,也不敢进去,而他,也永远走不出来。

第27章 雨落

虽然槐蔻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劲,但在几个男高中生的热情邀约下,她还是答应下午去看他们的运动会。

事实证明,运动果真会分泌多巴胺,槐蔻来回跑跑跳跳帮他们呐喊助威了一下午,都忘了自己表白被拒的事,伴着夕阳离开操场的时候,她轻轻擦掉额前的薄汗,心中痛快了几分。

那股梗在心头的酸涩好了许多,她一边拿给周敬帆一张纸巾擦汗,一边在心底暗嘲不就是失恋,不对,不就是表白被拒,暗恋失败么……

她连家里出了这么大事都挺过来了,这算什么。

槐蔻抿抿唇,假作无事地给自己用手扇了扇风,扭头听身后一群男男女女的高中生吵吵闹闹着商量去哪里吃烤肉。

他们应该都是一个班的,互相很熟悉,一个男生提议去附属学院后门步行街新开的那家齐齐哈尔烤肉,说是种类全,评价还很好。

七八个女生却围成一圈,小声地讨论着什么,似乎另有打算。

男生达成一致后,周敬帆擦掉汗,去询问女生的意见,却遭到了拒绝。

“咱们还是去这家吧,”一个扎着两个俏皮鱼骨辫的女生亮出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家装修明显要新潮一点的烤肉店,她对男生们道:“我们都想去这家,这家种类也全,肉还好,环境也好点,人多还可以买自助团票,不贵的!”

周敬帆接过手机看了看,挠挠头道:“我知道这家,确实挺火的,但是我听说自助都得一个人二百了,是不是有点贵啊?”

“而且这是在另一个区吧,咱们坐地铁得半个多小时呢,现在还是下班晚高峰,地铁肯定挤得要死。”一个男生也挤过来道。

剩余几个男生纷纷表示不合适,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去那里根本吃不痛快。

鱼骨辫女生还想再劝劝,“就是因为饿了才去吃自助嘛,还有和牛跟寿喜烧呢,你们能敞开了吃……”

站在槐蔻身边的一个带着眼镜的男生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划着手机不知刷到了什么,轻哼一声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别吵了,她们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自助什么好吃才想去的!”

一帮人纷纷扭过头,七嘴八舌地扯着嗓门问起来。

槐蔻也有些心痒,想跟着这帮高中生去潇洒一顿,正好散散心,但她去哪都无所谓,便没参与讨论,此刻听见男生的话,不禁也好奇地看过去。

男生一扬手机,槐蔻离得近,眼尖地发现是个群聊的页面。

“你们快看班群里的消息,”男生又好笑又好气地吼道:“你们女生发错群了吧,发到班级大群里了!”

一堆人立刻都开始掏手机,几个女生则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果真,不出一分钟,男生爆出一阵叫嚷声。

“我就知道,陈若溪你什么时候还开始研究烤肉了……”

“我为齐齐哈尔烤肉默哀一分钟,都怪它没有帅哥,就这么输了!”

“你们压根就是为了看陈默才去的吧?直接说呗,还扯什么环境什么肉的。”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正是欠不拉几的年纪,纷纷开始对女生使坏,有两个男生就当场念起发错的群消息,“家人们,最新消息,我刚刚在爱琴海那家烤肉店偶遇陈默了,还有孔柏林他们几个,好像是有人过生日!”

“陈默今天穿的牛仔外套太酷了,我和他一起进的门,他身上超级好闻!”

“他帮我和我姥姥推门来着,我跟他说谢谢,他还看了我一眼!靠,老娘当场老脸一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差点在陈默面前丢大人!”

“真的吗?现在还在吗?”

“在,他们那桌刚开始烤!速来!”

男生们模仿着女生的语气,格外搞笑又欠揍。

几个女生虽然知道他们没有坏心,但还是吵起来。

槐蔻脸上挂着的笑僵住,直到扬起的嘴角都酸痛起来,她才回过神,慢慢放下嘴角。

一帮男女还在笑着吵闹,直到鱼尾辫女生一句话杀死了比赛,“有种你们一会当着陈默面念去!”

几个高中生瞬间安静了,整齐划一地认怂道:“没种。”

怂得格外理直气壮。

槐蔻:“……”

女生们:“……”

最终一个戴着粉色棒球帽的女生一挥手,“行了,我爸刚知道我百米拿了冠军,给我转钱了,今天我请客!”

一帮人应当是很熟悉她的家境,立刻轰得一下闹起来,再也没有了异议,七嘴八舌地感谢老板投喂。

女生焦急地跺跺脚,催促道:“快走,路上再照镜子吧,再磨叽人真走了。”

“别照了,”鱼尾辫似乎和她是闺蜜,也叹了口气道:“反正陈默谁也看不上,咱都没戏。”

几个女生也跟着摇头感叹,站在最外围的槐蔻犹豫一下,扭头想跟周敬帆说一声,先离开。

不聊,粉色棒球帽女生却开口叫住她,一脸期待地叫她也去吃烤肉。

几个女生纷纷附和。

槐蔻却实在提不起任何心情,更不想跟她们去凑陈默的热闹,刚刚因运动而躁动的心也慢慢冷却下来,那团被强压下去的酸意也再次涌上心头,逼得她眼眶都热了几分。

她强行挤出几分笑,表示自己最近跳舞要减肥,控制体重。

粉色棒球帽女生和她很有共同话题,闻言,不禁有几分失望,只好和槐蔻加了联系方式,约下次一起出去玩。

一群高中生乌泱泱地离开了,槐蔻跟在他们身后回宿舍,还能听到几道讨论声。

“不是吧?陈默好像吃完要走了?这么快!”

“都怪你们一直磨叽!”

“什么呀!那谁不是都说了嘛,陈默从坐下就心不在焉的,好像心情不怎么样,听说一共也没吃两口……”

“好像是有人在给他打电话了,估计有什么事要走吧。”

“呜呜呜还以为今下午能偶遇一下呢,结果他都没来学校,连吃个烤肉都错过了……”

槐蔻听着她们叽叽咕咕的实时转播,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听到陈默的脸色不太好,槐蔻心头抑制不住地升起一个隐秘的想法:陈默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今天的表白而心不在焉……

但很快,不用再多想,槐蔻自己就干脆地否定了这个念头。

就像赵意欢说的,陈默每天见得太多了,估计压根记不住那么多女孩,更不会轻易放在心上。

就像眼前这群青春元气的高中女孩,在陈默眼里,估计槐蔻和她们没差,在他心底的面孔一样得模糊不清。

过眼云烟,转瞬就忘,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也许因为曾经的种种孽缘,她在陈默心里还是有点特殊的,可也只是一点而已,微不足道。

槐蔻放慢脚步,任由自己被落在身后,独自望着他们在夕阳下的影子出神。

目送人群慢慢远去,槐蔻算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在网上兼职教舞蹈课赚的钱,请这群高中生还是没什么压力的。

她决定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补偿他们,请他们吃顿饭。

这么想着,槐蔻抬脚朝宿舍走去,反正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情,她打算直接回去洗个澡睡觉了。

走着走着,槐蔻就总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却见周敬帆朝这边跑过来。

她不禁想起刚刚一群人围着说话的时候,周敬帆就总是走神,跟她说话的时候也是有点吞吞吐吐的,现在追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果然,周敬帆放慢脚步走过来,他像是纠结了半天,才偷偷对槐蔻道:“对了,蔻姐,有件事我还是想和你说一下。”

槐蔻见他这磨磨唧唧的样子,心下有些茫然,蹙眉示意他有话直说。

周敬帆扭头望了一眼远去的朋友,又顿了顿,才小声道:“霓姨她……是不是有什么……”

他不好意思说出那个词,只得用手委婉地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却不妨碍槐蔻猜出来,她一惊,眉心紧紧拧起,立刻一把抓住周敬帆的手问:“她怎么了?”

周敬帆抿抿唇,斟酌着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霓姨最近老是半夜半夜得不睡觉,有时候我通宵打游戏起来上厕所,经常能看见她在阳台上……抽烟。”

“抽烟?”

槐蔻这下是真惊讶了,“你没看错?”

周敬帆用力点点头,“绝对没有,抽的烟劲还挺大的。”

“而且,”他凑近槐蔻,小声道:“霓姨还喝酒,有次她好像喝多了,还哭了,在家门口就睡着了,我怕被我奶奶发现,偷着把她搬回屋里的。”

槐蔻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又问了一遍,“都是在半夜?”

周敬帆肯定的点点头。

槐蔻怔在原地,按了按太阳穴,眼前一阵阵发黑,被周敬帆一把扶住了。

周敬帆红着脸放开她的肩膀,轻声道:“蔻姐,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你也尽管说,霓姨来了之后照顾了我很多,我也很担心。”

槐蔻抬头看了这个便宜弟弟一眼,点了点头。

“你先帮我盯着她,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挑个时候回去看看。”

周敬帆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放心吧,蔻姐。”

槐蔻站在原地,看着他和朋友们打打闹闹地走了,心里一团乱麻。

老妈好好的突然开始喝酒,甚至抽烟,是因为工作么,压力太大还是……家里原来的那摊事?

她没头绪,猜不出来。

回到宿舍后,赵意欢不在,寝室里只有宋清茉坐在桌前,开着小台灯,脸上情绪复杂。

槐蔻脚步轻,推门进去时,她也没吭声,直到走到宋清茉身后,她才心不在焉地打了个招呼,“今晚不回家吗?”

不知在想什么的宋清茉一激灵,手中的手机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

槐蔻反倒被她这过大的反应给吓着了,下意识瞟了掉到桌上的手机一眼。

似乎是一个聊天页面,宋清茉不知在给谁打电话,对方却没接。

宋清茉收起手机来,按掉了屏幕,对槐蔻笑了笑,“回,一下回。”

槐蔻看出她也有几分强颜欢笑,便没多说,径自去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时,就见宋清茉正坐在椅子上系鞋带,她看看时间,七点多,问道:“要走了?”

不知她洗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宋清茉的脸色明显好了几分,笑意也真了起来,嗯了一声。

槐蔻随意一点头,就爬上床躺下。

见她这样,宋清茉却停下动作,站在槐蔻的床边看了看她,神色露出几分忧虑。

槐蔻本以为她早就离开了,宋清茉一开口,把她吓了一跳。

“槐蔻,你……吃饭了吗?”

没由来的,槐蔻猜出她本来是想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却临时*改口成吃没吃饭。

槐蔻心里一暖,扭过头来,摆手道:“不吃了。”

宋清茉却皱起眉头来,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她下意识按亮手机看了看,槐蔻也跟着瞥过去。

依旧是聊天页面,只是对面那人打了回来。

看来这就是宋清茉心情变好的原因了。

宋清茉咬了咬唇,似是纠结着什么,片刻后还是抬头对槐蔻道:“你是不舒服吗,要不我……去陪你吃点吧?”

槐蔻一怔,原本沉甸甸的心轻松了不少,她笑起来,“不用,我不饿,控制体重呢。”

她知道宋清茉她妈那疯癫样,不愿让宋清茉因为她平白挨打。

宋清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是有几分担忧,但看了看手机,还是点头离开了。

她走了,室内唯一一盏小台灯也灭了。

槐蔻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宛若坠入漆黑一片的深海,踩不到海底,也够不着水面。

她稀里糊涂地想了一大堆,也不知是哪根筋搭上了,槐蔻忽然弄清了宋清茉刚刚联系的人。

她应当是在给她哥陈默打电话。

不知道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槐蔻想起宋秋枝那个女人,打心底希望宋清茉别受什么伤。

但,陈默既然去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怪不得宋清茉在陈默回电话之后就开心了,毕竟她哥去了,在小阎王面前宋秋枝绝对不敢作妖。

看来兄妹关系比她想象中要好一点。

槐蔻忽得记起那帮女生说陈默今晚吃烤肉的时候心情欠佳的模样,现在也有了答案。

谁想起宋秋枝,估计也不会高兴吧。

至于中午在楼梯口的告白,那人估计也早忘了。

果真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好在,没人会知道她的自作多情,也无人看到她落在枕上的泪。

*

之后的几天,槐蔻过得浑浑噩噩。

上课的时候,她几乎听不进课去,全靠宋清茉帮她记笔记。

没课的时候,她练舞都经常走神,差点把刚养好的脚再次扭住,被赵意欢生气地果断勒令坐在一边看着她们跳。

就连韩伊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这件事,也提不起她的好奇心了。

槐蔻只是短暂地八卦了两句她和她小叔的事,察觉到韩伊不愿多说后,也就不再提了。

韩伊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沙哑,“真不是姐不愿意和你说,是在电话里不好说,这样吧,五一的时候,我过去亲口告诉你,反正也就还有一个月。”

槐蔻笑了笑,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致,“行。”

韩伊咳嗽了两声,才问道:“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在川海出事了?”

槐蔻犹豫一下,勉强打起精神,没提家里的事,把许青燃那天的那个电话告诉了韩伊。

韩伊果然喊起来,“我草他大爷的,别听他放屁,这不是pua是什么!还要来川海,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看到韩伊这么生气,槐蔻反而笑了两声,其实要不是韩伊这通电话,她都快忘了。

准确的说,因为……那个人,当天晚上,她就把许青燃忘到了脑后。

而这几天,她的大脑又全被两个词占据,“老妈抽烟,老妈喝酒”。

就连那个人……

槐蔻顿了一下,她都很久没有再想起过了,现在乍然回想,遥远得好似上个世纪的事。

其实距离她被那人拒绝,也就七八天的时间。

附属学院虽然不大,但也没那么小,尤其是对于距离格外遥远的舞蹈学院和职技学院,除非去刻意制造偶遇,否则很难见到面。

槐蔻再没遇见过陈默。

一次都没有。

早就没那么难受了,槐蔻还挺新奇的,原来她放下得这么快。

那头韩伊还在追问,槐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把周霓的事说了,毕竟现在她身边了解她家那堆烂摊子的,也只有韩伊一个人了。

韩伊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你说……会不会和你爸的事有关,你上次不是说超市丑闻的事有苗头了吗?”

槐蔻也是这么想的。

老妈这个养生美容达人,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大事,绝对不会碰烟酒这种慢性上瘾的东西一点。

但她不能直接贸然回去问老妈,她了解老妈,她一直觉得槐蔻还是个孩子,很多事如果不是自己逼问她,她是绝对不会说一个字。

就算自己真得冲回去了,老妈也会假装无事发生。

所以,还得想办法,让老妈根本找不到借口,措手不及。

办法似乎只有一个。

韩伊替她说了出来,“这样,你先别急着回去,等阿姨放松警惕了,你再找个晚上偷着回去,正好逮住阿姨抽烟或者喝酒的事实,这样,阿姨才没办法找理由。”

槐蔻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韩伊知道她心里乱,陪着她说了会话,槐蔻就主动让她挂了电话去上课,只是在韩伊即将挂电话的瞬间,飞快道:“对了,我和人告白了,但他把我拒绝了,电话里不方便说,等你来川海后我详细告诉你,反正也只有一个月了!”

丢下这个重磅炸/弹,不等韩伊反应,她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果然,不出三秒,韩伊的电话好像轰炸机一样,一下一个,一下一个,差点把槐蔻手机打到发烫。

终于,等到韩伊放弃电话轰炸她的时候,槐蔻拿起手中的手机看了看,韩伊的消息蹭蹭蹭得蹦出来。

“谁?多高?长得帅不帅?”

“照片发我。”

“别装死,槐蔻!”

“FUCK!我现在激动地能冲进教室给我们教授的秃头一巴掌,我早就看这种族歧视的老头不顺眼了!”

“到底是什么货色能让你开窍啊?啊?”

“我草,我都不敢想他居然还把你拒绝了。”

“你这样的美女他都看不上,他眼光是多高啊?敢拒绝你,我祝他单身一辈子。”

“你不是骗我的吧?”

“等着吧,我现在就买票,一放假我就飞回去找你!”

“刚去川海的时候,你还非说自己不可能喜欢上人,怎么样,是不是打脸了?”

“我一定要见见这个神仙,他可真牛逼。”

“我看出来了,你他大爷的就是在报复我。”

“狗头流泪jpg.”

“小猫下跪道歉jpg.”

韩伊反反复复地发了几十条,最后好像开始上课了,她才停下。

槐蔻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放下了手机。

但很快,笑容就又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再次望着窗外的大树发起呆来。

这段时间,连赵意欢和宋清茉都意识到她的不对劲,赵意欢表现得更明显一点,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宋清茉则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笔记借给槐蔻,还给食欲不振的槐蔻带过家里超市新进的零食,平时闲着没事就偷偷看着槐蔻,一脸担忧,想问又不敢问。

有时候,槐蔻总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家里刚出事的那段时间。

每天都稀里糊涂地睡觉,一觉睡到下午,再起来胡乱吃点东西,一直发呆到半夜,再继续睡。

第二天再接着重复这一流程,像个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一样。

槐蔻总是在想,这些事怎么就落到她头上了,每年破产的人那么多,偏偏就落到她们家了。

老爸走了,老妈也整日以泪洗面。

她每天都很迷茫,不停地思考人生的意义。

那些日子,她瘦了十几斤,几乎要瘦得只剩下骨头,身体都要垮了。

好不容易,她放下了,身体也养好了,来了川海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老妈却告诉她超市的丑闻是假的。

那一刻,她是不想承认的。

尽管丑闻是假的,是被人恶意陷害的,她也不想查了。

太可怕了。

这件事已经把她的家全毁了,那段日子老妈每天都神经兮兮的,一提到这件事就好像惊弓之鸟。

本以为彻底过去了,只需要用时间来淡忘。

现在却又说是被人刻意捏造引导,槐蔻知道这道好不容易刚刚愈合的伤疤又要被重新揭开,流出淋漓的鲜血。

她宁可这个丑闻是真的,宁可背负着这件不光彩的事,也不想再去寻找真相,再旧事重提折磨自己了。

但槐蔻也明白,她这种想法是懦弱的,是逃避的。

普世之下,坏人,必须受到惩罚。

槐蔻唇瓣苍白,她深吸一口气,颓然地把脸埋在手心里,有些没主意。

赵意欢或许是默认了槐蔻在陈默那受挫了,这几天为了让她正常点,开始疯狂地给她介绍男朋友。

她喜欢社交,人又落落大方,朋友很多,介绍的几个男生也确实不错。

槐蔻也不想拒绝她的好意,但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就通过好友后不说话,来做无声的拒绝。

但也有的男生比较热情,槐蔻走在路上,隔三差五得就被拦住要微信。

槐蔻大部分都拒绝了,但也有的是赵意欢认识的,她就只好先给了。

赵意欢没少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件事,在得知槐蔻没有看得上的之后,也理解地拍拍她的肩膀。

“槐蔻,不是我打击你,你得降低标准,你要是非得找陈默那样的,那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第二个,真得,别人跟他一比,都差点意思。”

槐蔻咔哒一声点着火,抽了根烟,缓缓吐出口烟雾,没说话。

赵意欢好奇地问她,“抽烟,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也想试试,但钱川不让。”

槐蔻笑了笑,她蹲在角落里,低声道:“别因为好奇去尝试,又不是什么值得吹捧的好东西。”

宋清茉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赵意欢啧了一声,抱起肩膀,“那你为什么抽烟?”

槐蔻顿了半晌,才自嘲地说:“心里难受,不知道怎么解决,就抽呗,像喝酒一样,短暂地麻醉自己,最没出息了。”

“照你这么说,”赵意欢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那抽烟的人都是心里难受了?”

槐蔻扫了她一眼,“那倒不是,只能说一部分吧。”

“你真不够意思,”赵意欢忽然有点不爽起来,她睨着槐蔻,“宁可自己在这抽烟,也不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根本就没拿我们当好朋友。”

槐蔻对她歉意一笑。

赵意欢没好气地扭头将战火对准宋清茉,“小茉茉,你呢,那两个男生喜欢不,人都挺温柔的,脾气又好,还都是川海大的学霸,我是觉得你会比较喜欢这种温柔乖乖男类型的,那种太野的你肯定不喜欢……”

宋清茉摇摇头,也不知在回答赵意欢哪句话。

“啧。”接连受挫的赵意欢的没办法了,问道:“那你有喜欢的人不?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最近好像得了一种不做媒就难受的病……”

宋清茉顿了顿,没吭声,直到赵意欢快要换到下一个话题的时候,才轻轻摇摇头,低声道:“没有。”

看她这熟悉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样子,赵意欢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宋清茉忽然站起身看了看手机,就着急忙慌地对她们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来不及再说第二句话,宋清茉就急匆匆地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

赵意欢眯起眼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才蹲下对槐蔻小声说:“诶,槐蔻,你有没有觉得宋清茉不太正常?”

槐蔻怔了怔,“什么意思?”

“哪有人上了大学还一天回好几次家的,而且还都是有人给她发消息,她才回去,”赵意欢抿起唇,“你说她真得是回家了吗?会不会是被欺负了不敢说?”

槐蔻也犹豫了片刻,没有透露宋清茉的秘密,只摇摇头,“应该就是回家了。”

赵意欢对她耸耸肩,做了个走着瞧的神色,“我还是觉得有蹊跷,宋清茉就是很奇怪。”

槐蔻掐灭烟,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低声道:“再看看吧。”

赵意欢看看时间,“走吧,去练会舞,这会人少,一会又抢不上教室了。”

槐蔻嗯了一声,跟着她朝教学楼走去。

之后几天,槐蔻稍微振作了起来,在韩伊的建议下,联系了周敬帆。

周敬帆告诉她,后天姑姥姥要出去走亲戚,晚上说好不回来,他可以给槐蔻在里面开门,不会打草惊蛇。

槐蔻同意了这个计划。

两人约定好后,槐蔻就开始有点紧张又煎熬地等待着后天的到来。

那天是个周一,上午依旧是舞蹈学院和职技学院一起上的公共思修课。

槐蔻连早饭都没怎么吃,就去了教室待着。

她这次特意占了角落里的位置,为的就是撞上来上课的陈默不尴尬。

但她显然是多想了,因为陈默那帮人又没来上课。

赵意欢坐在她身边,习以为常地说:“多稀罕啊,陈默能来上两次课,已经很给袁双双面子了好吗?”

“那帮人都以陈默马首是瞻,陈默不来,估计他们也懒得来了吧,反正这种课,考试都是开卷。”

“而且,”赵意欢回忆了一下,对槐蔻道:“他们车队最近似乎接了活,每天忙得很,我对象都连续两天被陈默扣下,没有陪我吃晚饭了,他都忙成这样,更别提陈默这个老大了。”

宋清茉也少有地补充了一句,“不止是职技的,咱们学院也有很多学生没来。”

赵意欢作为班长,本来是应该严查这件事,但她是个很圆滑的人,从来不会过多为难同学,所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主要还是这课上得太煎熬了,袁双双就是辅导员,难道能不知道谁没来,互相装没看见罢了。”

她在袁双双走进来的时候,偷偷凑到槐蔻耳边说。

槐蔻笑了笑,看向窗外。

学校里种了不少树,一到春天,树木都发了青色或黄色的嫩芽,春风一吹,放眼望去,青青黄黄的簇拥着,格外清新。

三月底,马上迈进四月了,花期早的花也开了,静思湖附近小山上的观赏桃树就已经开满了漫山遍野的粉花,淡淡的粉色,好似一拢粉烟轻纱。

小鸟叽叽喳喳地停留在树冠上,又成群结伴得呼啦一下飞走,到处洋溢着生机盎然的清脆气息。

槐蔻的手指在桌下交叉着,默默祈祷困扰老妈的事,能像川海的春天一般,柳暗花明。

左等右等得等到晚上,槐蔻开始收拾东西,打算今晚直接睡家里。

赵意欢和宋清茉都看出她今晚是要回去处理什么事,各个神色担忧,看得槐蔻好笑又笑不出来。

或许是为了转移槐蔻的注意力,赵意欢凑过来小声对槐蔻道:“我上午跟你说陈默忙,可不是在骗你。最近可不是只有你一个没见过陈默,他们本院的人都没见过他,听说陈默现在每天深居简出,好像在改装什么车,谁都不见,谁都不搭理,快一周不出门了。”

槐蔻一顿,对她笑了笑,没有说自己现在并不想听到陈默的消息。

槐蔻看看时间,就披上外套,朝宿舍外走去。

宋清茉忽然跟了出来,小声说:“太晚了,我陪你回去吧。”

槐蔻心里一暖,但还是婉拒了,宋清茉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说:“那你到了记得发消息。”

槐蔻点点头,下了楼。

现在是晚上十点,已经不早了,根据周敬帆的情报,老妈一般都是十二点或者一点去阳台。

但十一点多,宿舍楼就要锁门了,她出不去。

槐蔻打算找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地方待一会,等时间差不多了,再上去堵老妈。

她裹紧外套,四处转悠了一圈,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又走到了老妈工作的那条街。

这条街是这片的步行街,两边几乎全是店铺,即使已经十一点了,依旧灯火通明。

尤其是一些烧烤摊,几乎是坐满了喝酒的男人,个个红着脖子吆喝着。

槐蔻避开他们,走到老妈服装店隔壁那家咖啡厅,见里面还亮着灯,打算坐一会。

路过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瞥见上次那个被她砸烂的花盆又回来了。

不对,她仔细辨认了一下,不是上次那个花盆了,但花,还是那盆花。

上次见它的时候,它还只是小小地开了几朵花骨朵,散了一地,差点就活不成了。

这次再见到,居然不仅成活了,而且已经长成了一棵小花树,很小,但缀满了粉色的花。

槐蔻盯着这盆花看了半晌,直到咖啡厅走出个人来看她,她才回过神,头也不回地指着问道:“这是什么花?”

“桃花。”

声音温柔而有耐心。

她扭过头去看,见是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系着咖啡店的围裙,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槐蔻看见上面刻着店长二字,不禁有些惊讶,又打量了他两眼。

店长戴着架金丝边眼镜,长相清隽,温文尔雅,浑身散发着一股学霸气息,但和身后的咖啡店又莫名相配。

察觉到槐蔻的打量,他笑了笑,将话题转回到花上,“这花是我种的,有天我没来上班,不知道被哪个小混球打碎了,差点没救活。”

“……”

槐蔻尴尬地顿了片刻,才艰涩地挤出一个微笑,“咳,打碎花的人……应该是我。”

店长却眨眨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意味深长地笑道:“是你啊?我以为是陈默呢。”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槐蔻顿了片刻,抬起眼看向他,“陈默?”

“嗯,陈默,”店长笑得很舒服,“这家店的老板。”

槐蔻一怔,抬头看了看咖啡厅的招牌,下意识指着他的胸牌问:“可你不是……”

店长笑了起来,推开门示意她进来。

第28章 雨落

没有急着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反而拉开把椅子,走到调酒台前问:“喝点什么?”

槐蔻坐到椅子上,没心情看菜单,随口道:“美式。”

店长撇撇嘴,“这么晚喝这个?你晚上不睡了?”

说着,他没搭理槐蔻,背对着她捣鼓了一会,端过来一个托盘。

槐蔻瞟了一眼那个颜色,还以为是调的什么甜酒,喝到嘴里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牛奶?”

还是草莓味的。

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道:“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店长围着围裙,似乎正在打扫卫生,他拿着个拖把拖着地,笑道:“你是客人,我总得问问你的意见吧。”

槐蔻耸肩强调了一下,“也只是问问,不打算采用是吧?”

店长没吭声,把拖把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块抹布,突然换了话题。

“我叫孟文轩。”

槐蔻一顿,看向他,孟文轩对她直接问道:“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槐蔻摇摇头。

孟文轩笑了笑,说:“如果是前两年,你应该会从陈默那见到我。”

“我认识陈默,不是只是听说过他的那种认识,是真认识。”

他指了指天花板,“我这家咖啡厅就是租的他的门面,装修、货物等等也都是他出的钱。”

槐蔻理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问:“所以这其实是他的店?”

孟文轩点点头,道:“嗯,他才是真正的老板,我只是帮他管理罢了。”

“没见他来过。”槐蔻淡淡道。

“这家店开了快三年了,”孟文轩笑了笑,道:“除了开业那天,他的确来得很少。”

槐蔻轻轻地啊了一声,感叹道:“这条街好像很多人都是租的他的房子,这个地段,租金不便宜吧?”

“一年最低六位数起步吧,但其实他给这里很多人的租金都很低,有时候有人故意少几千,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孟文轩叹了口气,“就是人总是冷冰冰的,看着那么凶,又天天跟大混混似的晃悠,怪不得没人记他的好,都给他叫小阎王。”

槐蔻喝了口草莓牛奶,放下杯子,没吭声。

看槐蔻似乎不以为然的样子,孟文轩拖着地,随口道:“别不信,我跟你讲个事,我前两年有阵子沾上了赌博……”

看见槐蔻挑起的眉,孟文轩微微一笑,“是不是看不出来?当年我本来都考上川海大学了,结果家里出事了,我吧,突然就觉得读书对我没什么用,就算考上top1,我还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学校给我的奖学金也只够学费,根本填不上我家里的窟窿。我觉得自己很聪明,就辍学去赌了,刚开始还赚了点,不过后面……肯定是被骗了。”

槐蔻静静听着,或许是共同的家中变故,让她对孟文轩的话共情起来,听得也更认真。

孟文轩嗓音不急不躁,说话也简短利落。

“当时真得走投无路了,高利贷逼上门要钱,我打算去他的修车厂里偷点东西来卖,结果被他逮个正着,我都傻了,怎么会有高中生三更半夜两点还不睡觉,还在那折腾车呢?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独自在修车厂住了好几年,这片没有想不开的去偷他东西,只有我这个外地傻子。”

“别看当时他才刚十六岁,但早就恶名在外了。我虽然比他大,但也听过他的名字,有点怵他,求他不要送我去派出所,他答应了,说他知道我是高材生,让我给他当会计和出纳,他给我开工资。后来在他那干了一年多,他又非说我这人太老实了,不适合在他干,就把这家店给了我,为我出了所有成本,我七他三,他这个店的地段真不错,这家咖啡店一年就赚回本了,还翻了两番。”

咖啡屋里静默了片刻。

槐蔻算了一下年龄,也就是陈默才十七岁,就已经是这家咖啡厅的老板了,不,不只是这家咖啡厅,这条步行街上起码有一半都是他的。

十七岁,有这么多店姑且算得上是富二代命好,但看这些店,无论是咖啡厅还是花店,抑或是一家台球吧,都经营得格外红火,远近闻名,陈默是下过心思的。

就连那帮高中女生说的那家烤肉店,槐蔻在网上搜了一下,陈默居然也是合伙人。

可见在同龄人还都年少轻狂冒傻气的年纪,陈默已经在有意识地投资经营赚钱,做起老板了。

她家里也是做生意的,槐蔻略一估算,也能大概算出陈默一天起码日入六位数。

这还只是她知道的店子,诸如合伙人或是陈默其他的生意,她还没算。

怪不得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能在一个一线城市养活一个车队,每天往车队里不眨眼地烧钱。

槐蔻收回思绪,看着身边的绿植,轻声道:“你也下心思了,自己种了这么多花,还养了猫,装修得很好。”

孟文轩对她挤眉弄眼,“我自学过设计,而且这么好的地段,就是叙利亚风,也会有很多人来的。”

槐蔻弯弯唇角,她似乎猜到了陈默的露台上那些花儿是谁在照顾了,明明他本人是个仙人球都能养死的植物杀手。

不过……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槐蔻收起脸上的神色,状似无意地扫了他一眼,有些乏累地向后一靠,长呼一口气,冷冷道:“我又和他不熟。”

孟文轩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起来,“我可是听说过你和陈默的事了,骗我没用的,我远远见过你一面,刚才你一在店门口露面,我就认出你来了。”

槐蔻咬着吸管,吸了口甜甜的牛奶,反问道:“你都知道了,还和我说这个?不怕我又好心当驴肝肺,翻脸不认人啊?”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你,真的,谁看见这帮混混不绕着走啊,”他对着槐蔻挤挤眼,“而且,要是你真那么讨厌他,我说第一个字,你就走了。”

槐蔻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搅了搅杯子。

孟文轩去洗抹布,声音从里间传来,“不只是我,明明这片很多人都受过他的照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宁可拿着听来的八卦当圣旨,却从不肯想想陈默的好。”

槐蔻小声嘀咕了一句,“因为他就是个浑球。”

孟文轩却耳尖地听到了,乐不可支,“没错,我也这么觉得,他确实是个浑球,铁定还是最浑的那种。”

槐蔻喝了口牛奶,抬头问他,“你刚刚说你以为打碎花盆的是陈默,是怎么回事?”

孟文轩啊了一声,说道:“这个啊,因为他那天来找过我,还转给了我钱,说是赔我的花盆和花。”

“我没要他的,但他还是趁我不注意,给我丢到收银台上了。”

他耸耸肩,“我们这些和他熟的人,都知道他这个怪毛病,只能别人欠他,绝对不能他欠别人的,一块钱都不行。”

“我见他这样,就以为是他打碎的。”

孟文轩把槐蔻喝完的杯子拿去洗,继续道:“本来大清早上班就烦,一来就看见我心爱的小花花烂了一地,气得我差点破口大骂,一看见是他我立刻没脾气了,哪还有资格骂啊,这家店都是他的。”

“谁知,柏林和我说,不是阿默。”

孟文轩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

槐蔻不知想的什么,猝不及防问了句,“他没提是替我赔的吗?”

孟文轩一顿,摇了摇头,“没,他就说是自己要赔的。”

“那隔壁店里的周霓,没给你钱?”槐蔻抿起唇,问道。

孟文轩一怔,点点头,“哦,她是你妈妈吧?她后来是说要给我,但陈默不是替你给了吗?我就没要。”

槐蔻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她站起身,闷着气道:“谁用他给?他是我什么人啊,就替我赔?”

她几步走到吧台前,对着收款码就扫了钱过去,“够吗?”

孟文轩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她,笑着摇头叹了口气。

半晌,他突然从收银台里拿出三张百元钞票递给槐蔻。

“你的钱我收了,这是当初陈默给我的,你自己拿去还他吧,没有收两个人钱的道理。”

槐蔻看着被拍到桌上的三张纸钞,愣了一下。

孟文轩双手撑着吧台,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忽得眨眨眼露出一个笑容,“你喜欢他吧?那把这个还给他,正好和他混熟了,不好吗?”

钱是好东西,不要白不要,槐蔻拿下这三张钱,没好气地丢下一句,“神经病吧你,怎么不去算卦?”

说完,她转身朝店门口走去。

孟文轩推推眼镜,扬声道:“他又没女朋友,你为什么不试试?我倒是觉得,他对你很特别哦。”

槐蔻却又不走了,她站在吧台前,在只开了两盏灯的昏暗咖啡厅里看着孟文轩,忽略了后半句,只轻声问:“他没女朋友?”

“没有。”孟文轩很干脆地说。

“也没有……”槐蔻磕巴起来,“就是,就是那种朋友?”

孟文轩的镜片一闪,迷茫地看着她,“哪种?这又是什么新梗,社会上的朋友?那他好像还真有几个。”

槐蔻差点被噎住,摆摆手,“不是……”

“唉,算了。”

她自觉有些没意思,又要走,孟文轩倒是又开了口,“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很肯定,他绝对没有任何女性朋友。”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吕蕾的话,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一个姐,家里关系好,没啥别的关系。”

槐蔻想起那个最大装润滑油,抱着肩膀,眼神游移着,猝不及防道:“人家晚上有活动,你们也不知道啊。”

孟文轩怔了一下,终于彻底明白过来,笑得差点滑倒,迎着槐蔻羞恼的目光,他赶紧摆摆手,“姑娘,这个属实是你多想了,陈默的老婆就是他的车,他真没那个兴趣,在他眼里,有那个功夫,我估计他宁愿多修辆车。”

“他要是有,你觉得他会缺啊?”孟文轩意味深长地说:“我可不是王婆卖瓜,你们大学城十个小姑娘,能有八个喜欢他,就今天,我还听见几个客人讨论他呢。”

槐蔻咬了咬唇瓣,没应声。

孟文轩解下围裙,“但是……柏林和麻团都提过你很多次,快把你挂到嘴边了,陈默他……也提过你。”

槐蔻一怔。

不等她问陈默说了什么,孟文轩就已经变了话题,继续道:“反正我还是第一次从陈默身边人的嘴里,听到过这么多次一个女孩的名字。有点惊讶,所以想多说几句,你别介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听到的我的名字,”槐蔻抿抿唇,看着他道:“都是骂我的?”

孟文轩看着她没回答,过了片刻,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槐蔻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点懵。

孟文轩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道:“陈默这种人,你觉得会把一个人挂到嘴边上骂?他早动手了。”

槐蔻似懂非懂,没应声。

两人静了半晌,孟文轩主动打破沉默,“你是要回家吗?我帮你叫车吧,或者送你一段?”

槐蔻拒绝了他,自己打了辆车,孟文轩不放心,跟了出来,还给她打包了两个咖啡厅的小蛋糕。

出租车迎面驶来,槐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司机发动汽车,驶入了午夜的车流中。

槐蔻透过后视镜看见孟文轩目送她的身*影,还在对这边挥手。

这是个很好的人,更是个聪明人。

其实周霓提到过他,人温柔又大方,请她们店里所有人喝免费咖啡,帮她们搬货物,听说还曾见义勇为,替在隔壁服装店上班的店员打跑了来闹事的醉汉。

周霓还偷偷拉踩了陈默,“听说还是高材生,和那个大混子一点也不一样。”

但就是这样一个获得所有人一致好评,和陈默一点也不搭嘎的人,谁能想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帮他一把的居然是那个鬼憎人厌的小阎王。

他也和陈默混在一起,唯他马首是瞻,认他当老大。

他是真得担心陈默,拿他当亲弟疼,他提到陈默时地那股真诚和担忧是伪装不出来的。

很离奇的,槐蔻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传言没有错,陈默身边真得有一群无比拥戴他的,能为他出生入死的男男女女。

不过孟文轩千好万好,唯独说话莫名其妙。

想到他刚刚的话,槐蔻不禁满腹疑问。

陈默明明在父亲死后跟着他小叔生活,后来又有了对面那栋带露台的小别墅,那他独自在修车厂住过好几年是什么意思……

无处可去么?

可他小叔对他那么好,又怎么会让他那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

再者说,陈默可是人前人后一堆人捧着的、风风光光的川海小阎王,怎么想都不会有那孤独落魄的一面。

这个词,与现在那个桀骜狠戾的大混混陈默,一点也不沾边。

不知是她想多了,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槐蔻慢慢握紧手心,望着窗外。

夜幕下的长街蜿蜒无声,雾气氤氲,车灯如一道道流萤,无声地驶在星空下的街道上。

住宅区几乎没有光再亮着,到处都是黑暗,只偶尔有几盏昏黄的灯。

她捏着钱,把那几张纸钞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但它是陈默的,那就很特别了。

本来坚定的决心,不知为何,又再次活动起来。

槐蔻打开窗,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冰凉清爽的夜风,吹得她清醒了几分。

四月份了,明媚的春天啊,已经悄悄驶过三分之一。

在这一刻,槐蔻忽得明白了韩伊的那句话,“任何说自己永远不会喜欢上一个人的人,都是还没遇上自己那个祖宗。”

就像韩伊的小叔,就像……陈默。

妈的,那陈默这个浑球,绝对是所有祖宗里最祖宗的一个。

难伺候。

*

出租车很快到了楼下。

槐蔻思绪回笼,把三张一百元仔细地叠好,塞进了口袋里,暂时先把陈默的事放到了一边,抬腿朝姑姥姥家走去。

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槐蔻给周敬帆发了条消息,不出一分钟,大门果然咔哒一响。

槐蔻从门缝中挤了进去,周敬帆在她身后小心地把门关上。

他指了指阳台的方向,对槐蔻使了个眼色。

槐蔻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意他回房间,自己则轻轻地朝阳台走去。

老妈果然在阳台上站着,槐蔻还没走进去,就已经闻见了浓浓的烟味,呛得她差点咳嗽出来,幸亏又憋回去了。

槐蔻没有出声叫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里,看着周霓抽完一根又一根的烟。

赵意欢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槐蔻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抽烟,或许是好奇,或许是觉得显得很酷,想装装逼……

但也有很多人第一次抽烟,是为了宣泄内心的无法言表的情绪。

抽完一根烟,站起来好似又拥有了继续硬着头皮和生活抗争地勇气。

所以在人生低谷时染上烟瘾的人,非常非常多。

槐蔻是这样,韩伊是这样,老妈是这样。

她望着天边悬挂的月亮,是淡白色的,映在地上,有几分寂寥清冷。

她又想起了陈默。

没有任何原因的,槐蔻觉得陈默也是这样。

她收回思绪,走近几步,拉开了阳台的门。

老妈一顿,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来,手里还夹着烟。

借着月光,槐蔻看清了她的脸,不复半个月前的精致漂亮,短短十几天没见,周霓好似老了十岁。

她没有化妆,眼角能看到明显的细纹,神色有些憔悴,虽然依旧是个颓废美人,但也能明显看得出——她老了。

槐蔻看着周霓,琢磨了一下,周霓多大了?

好像也要四十了。

她长大了,周霓也不年轻了。

周霓错愕地看着她,活似一个被家长逮住犯错的小孩,下意识地想将手里的烟藏起来,却遍寻无处。

她走过去,慢慢把周霓揽进怀里,不等周霓开口说话,她伸手拍了拍周霓的背,轻声道:“妈,我都知道了。”

周霓仍在试图找地方毁掉自己抽烟的证据,闻言,她的身体一僵,一片寂静。

槐蔻没有急着催她。

不知过了多级,才听她缓缓开口道:“周敬帆告诉你的?”

槐蔻轻轻嗯了一声。

周霓发起抖来,她呜呜咽咽地哭了,泪水打湿槐蔻的肩膀,晕出一小片圆,她的手捏紧槐蔻的肩膀,捏得她生疼。

许久过去,槐蔻的胳膊都麻了,她却没有动,只听见周霓发着抖的声音终于在耳边响起。

“槐蔻,查出来了。那个人,我们查出来了。”

槐蔻虽已经隐约猜出来了,听到这句话后,却仍是全身一震,大脑一片空白。

她人站在这里,却已经停止了思考,只机械地拍着周霓的肩膀,帮周霓平复情绪。

周霓却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伸手就要推开槐蔻,被槐蔻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妈,是谁?”

没有犹豫,没有铺垫,槐蔻完全是凭着本能地直接问了出来。

那一瞬间,槐蔻脑海中闪过很多个答案。

周霓这个不正常的表现,能说明很多问题,比如这个人她或许认识,比如周霓已经尝试过和对方交涉,但效果很不理想。

槐蔻紧紧地盯着周霓,从牙缝中挤出一个恨恨的字:“谁?”

周霓没吭声,只垂着头看着地面,烟卷已经燃到了手指上,她却没有察觉。

好像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短暂的一瞬。

槐蔻看着周霓的嘴一开一合,终于缓缓说出几个字。

“陈广坚。”

槐蔻一怔,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直到周霓一字一顿地道:“你还记得那个叫陈默的人吗?”

“他就是当年收养那个小阎王,陈默的小叔。”

嗡的一声。

槐蔻好似被人点了穴,一下子动弹不得。

某一瞬间,耳边轰鸣一片,什么都听不到了。

好半天,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把抓住周霓的胳膊确认道:“陈默的小叔?”

周霓无比肯定地点点头,“我们已经初步试探过了,就是他。”

“他现在根本就是有恃无恐,”恨意与仓惶在她的脸上不断交织着,让她美丽的脸庞都扭曲起来,“油盐不进。”

周霓恨声道:“钱也砸了,上不了台面的法子也试了,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对方就是咬死了不知道,不承认!”

“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他挣亏心钱,他害了我们全家,他害了一条命!我咒他全家都下地狱!我诅咒他全家不得好死!”

周霓越说越激动,这一年来被生活反复摧残的她再不复当年的温柔似水,她一脚踢翻了脚边一个酒瓶,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她却好像又被自己吓到了,赶紧蹲下去扶起那个酒瓶,却扶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因为她的手太过颤抖。

槐蔻愣愣地伸过手扶了起来,周霓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的脸埋进膝间,压抑地小声呜呜地痛哭起来,声音嘶哑悲怆。

槐蔻也呆呆地坐到地板上,不顾触感的渗人凉意,好似灵魂已经远远飘走,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槐蔻觉得她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坏事,所以这辈子上天似乎很恨她。

自从她十八岁以后,就不停地和她开各种玩笑。

她好不容易熬过来了。

本以为一切都要好了,都可以从头再来了。

现在却又残忍地告诉她,她喜欢的人的小叔,就是那个间接害死老爸的罪魁祸首。

是让她家破人散的凶手。

是造成现在这一切痛苦的源头!

陈广坚。

陈广坚!

槐蔻不断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恨不得把它咬碎和血吞下。

她知道陈广坚是陈默的小叔,对陈默是出了名的偏爱,甚至在陈默差点打死自己亲生儿子的时候,都没有报警。

陈默的小叔,他对陈默有恩,他是陈默的再造恩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

尽管陈默和他堂哥关系不好,尽管他不怎么提起过他小叔,但陈广坚对他的偏心与疼爱做不了假,那毕竟是在他爸爸去世后,砸锅卖铁也要主动把他接过来照顾的,给予了他另一份深沉父爱的亲叔叔。

他是陈默他爸的亲弟弟。

就算他对陈默没有这份恩情,血缘也是很奇妙的东西。

更何况,陈广坚对陈默有恩。

有大恩。

槐蔻忽得很想不管不顾地疯狂大喊,又很想痛苦地拿刀一道一道割开皮流出血地折磨自己。

但就算是这样,也难以形容出她现在的心情是多么崩溃。

所谓命运弄人,也就是这样了。

人人都说爱屋及乌,其实也有恨屋及乌,槐蔻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连无辜的陈默都生了一丝恨。

转瞬即逝。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目光触及什么,她心底刺痛一下,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周霓说什么方法都没用,既然陈默和他小叔这么亲近……

那她能不能从陈默身上下手试试呢?

槐蔻无声地发生一声惊叫,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立刻拼命摇着头,想把这个念头晃悠出去。

但没用,思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这个念头仿佛长在了槐蔻脑子里一样,根深蒂固。

甚至还自己延伸出了枝干,抽出了绿芽,开了花。

她可以想方设法去追陈默,让陈默喜欢上她之后,利用陈默去对付陈广坚,哪怕不能让陈广坚放松警惕认罪伏法,能让他痛苦一丝一毫,都是他的报应。

槐蔻抓着自己的头发低下头去,和周霓双双颓然地坐在地板上,被凄冷的月光笼罩着。

不行。

槐蔻自己就先推翻了这个想法。

陈默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槐蔻深知自己瞒不住一辈子。

倘若哪天,这件事被陈默得知了,槐蔻根本不敢想象那个场景。

陈默估计恨得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槐蔻咬了咬下唇。

况且,陈默也不一定能喜欢上她,一切都是她的臆想罢了。

但槐蔻又忍不住在心里想,万一呢,她这次好好追陈默,下点猛药,会不会有点可能?

不一定非要谈恋爱,只要和陈默成了好朋友就可以,就有操作的空间了。

不,槐蔻再次推翻了自己,一定要成为他的女朋友。

陈默的朋友太多了,他不缺朋友,更不缺槐蔻这个朋友。

他身边只有一个位置空着——他独一无二的的女朋友。

朋友怎么能和女朋友比呢,人可以有很多个朋友,却只能有一个爱人。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道墙,里面是所有在乎的人,外面是不在乎的人,有的人这道墙难以逾越,淡漠薄情,有的人这道墙矮小模糊,随和博爱。

槐蔻觉得陈默心里是一道山陵,一边是他那堆男男女女的朋友,一边是所有没进山那边的人,这道山陵上寒冰盖雪,要花很长的时间、用很大力气才能翻过去。

可跨过去了,就是他温暖的怀抱。

陈默是个爱恨格外分明的人。

对没进入他圈子的人,他的心很冷很硬,对他在乎的人,又重情重义,百般保护。

他对你好的时候,能让你溺死在他的温柔里,他不爱你的时候,又仿佛你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抽身得干脆利落。

在他面前,人就如扑火的飞蛾,会不自觉地趋近他。

所以陈默这样的人,要是有了女朋友,一定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去爱她。

槐蔻敢担保。

不知是为了洗清老爸的冤屈,还是自己的某种私心,槐蔻听见自己的一道心声说——她要做陈默的女朋友。

无论如何,她要追陈默,然后利用他,再远走高飞。

她不出声,抱着腿在地上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普照众生的月光,慈悲又冷漠地望着下方,照亮世间一切悲喜难言。

一直坐到将近凌晨,槐蔻才终于手脚冰凉地站起身,把已经疲劳过度睡着的周霓扶起来,没有叫周敬帆,独自费力地背着周霓,把她放到了床上。

站在床头,槐蔻的目光在周霓眉间不知何时增添的几道皱纹上停留片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淹没在灭顶的黑暗里,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公寓。

许多往事在她眼前浮现,有和老爸的,有和老妈的,有许青燃,有韩伊,也有陈默。

最后他们又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她自己孤独地站在他的窗前。

她看向那个小露台,那些花花草草都还在,到处开满了花,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出那灵气弥漫的生机。

槐蔻又看了看陈默的房间,黑着灯,不知是睡了,还是没回来。

应当是没回来。

孟文轩的话还在耳边萦绕,陈默肯定又是直接睡到修车厂了。

不过,照他们车队最近这个忙法,睡没睡,还真不一定。

槐蔻披着月光,在黑暗中独自站了一夜。

城市的另一侧,不知是否也有一个少年难以入眠。

第29章 雨落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终于动了动,不顾自己浮肿起来的小腿,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吐起来。

槐蔻这几天本就没怎么吃东西,根本吐不出什么,只能不断得呕酸水。

她感觉自己的胃灼烧得痛起来,一缩一缩的。

浓浓的疲惫席卷了槐蔻全身,她再次扶着墙呕了起来,直到一点也吐不出来了,只剩下血丝。

槐蔻顺着墙慢慢滑下去,狠狠地掐着自己,掐出了一块块淤青,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她的心,在撕扯中摇晃。

槐蔻站起来,慢慢走到镜子前。

镜子中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两抹浓重的黑青色,比鬼还难看。

槐蔻对自己扯扯嘴角,忽得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格外刺耳。

她的右脸微微肿了起来,有点红,晨曦的微光中,反而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怪异的破碎美。

槐蔻一手撑着洗漱台,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认不出自己了一般。

不知道看了多久,久到阳光从破旧的小窗户里照进来,带着朦胧的暖意,在地面洒下一层微光。

槐蔻低头看了眼那抹阳光,她猛得喘了几口气,用凉水泼到脸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草草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周敬帆不知是还没起,还是怕尴尬没有出来,她收拾好背包,走到老妈屋里,轻轻摇醒了她。

周霓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迷茫地揉揉眼,看向槐蔻。

“这么早就回学校?”

她开口对槐蔻说道,声音嘶哑不已。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槐蔻一边的头发挡住脸,让周霓看不清她红肿的侧脸。

她点点头,“早点走,八点有课。”

周霓脸上是藏不住的惫态,她翻身下床穿鞋,“我送你。”

槐蔻拦住了她,“不用,我坐地铁。你今天不是要请假吗?多睡一会吧。”

周霓停住动作,她垂头看着放在脚边的毛织拖鞋,好似能看出花来。

直到槐蔻转身要离开,她才猛得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说道:“槐蔻,这事不用你管,知道吗?”

槐蔻没应声。

周霓的声音急促起来,“我根本就没打算告诉你,我昨晚真是喝多了,脑子糊涂了,你还在上学,我怎么能……”

“妈,”槐蔻背对着周霓,打断了她的话,“我十八了,快要过十九岁生日了。”

她侧过身,静静道:“我不小了。”

周霓的两个肩膀都塌下去,她无力地看着槐蔻。

槐蔻出声宽慰道:“放心吧,我也做不了什么,就是打听打听,主要还是靠你和其他叔叔阿姨。”

周霓的脸色好看了一点,她嗯了一声,“你千万别做什么冲动的傻事,这件事总会解决的,妈妈会想办法的。”

槐蔻点点头,对她笑了笑,“嗯,放心吧。”

周霓站起来,把她送出了门,关切地问:“在学校没遇到什么事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槐蔻轻轻摇头,停在客厅大门边换鞋,“没有。”

“那就好,”周霓替她拉好外套的拉链,“别和那些人走太近,有什么事一定和妈妈说。”

槐蔻拧开门把手,低低地应了一声。

周霓看着她走出门去,想起什么,追出来问道:“对了,钱够用吗?我再给你转点。”

槐蔻扭头瞥了她一眼,刚要说什么,却忽得怔住了。

周霓什么时候有白头发了?

那么爱美的周霓,有一根白发都要立刻去做头发护理的周霓,居然已经有了一小把白发。

她整个人都傻在原地,看着周霓额前的发,说不出话来。

周霓错愕地看着她,“怎么了?钱不够?我给你转两千行不行?”

说着,她就掏出手机,要给槐蔻转账。

槐蔻出声制止了她,“够,你上个星期刚给的我,我根本花不着钱。”

周霓还是坚持给她转了过来,“女孩子花钱的地方多,拿去和同学逛逛街,买点衣服化妆品,万一再谈个恋爱,也是要用钱的。”

槐蔻没接她的话,只是开口道:“妈,你有白头发了。”

周霓这下也怔住了,她立刻在头上摸了摸,“哪里?多不多?我怎么不知道?”

她是真有点急了,“我一会就去染个头发。”

槐蔻笑了起来,“不多。”

“我打算多去做几分兼职,”她忽得换了话题,“这阵可能就不怎么回来了。”

周霓啊了一声,先是不怎么情愿,又想到了什么,挤出一个笑容,“想去就去吧,我们店长的女儿比你大两岁,也自己打工呢,你们都长大了,本来……你爸走之前,也打算让你跟着学家里的生意了。”

槐蔻点点头。

两人站在楼道里静了半晌,周霓忽得打破沉默,温柔而眷恋地注视着槐蔻,柔软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轻声道:“小蔻,我们会为你爸爸找回清白的,一定会。”

她的声线细而彷徨,又带着莫名的坚定,像是说给自己听。

槐蔻也攥住她的手,坚定道:“一定会。”

周霓深深地望了女儿一眼,母女俩相视而笑,站在朝阳里紧紧相拥。

槐蔻松开周霓,没有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消失在楼道里。

几乎是同时,笑容从两个人脸上慢慢消失。

尽管谁也没说出口,可又都心照不宣。

从陈广坚的事被查出来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她和周霓的笑容都那么虚假,那么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玻璃。

槐家的丑闻一日不得澄清,活在世上的槐蔻和周霓,就一日得不到真正的欢愉,体会不到发自内心的快乐。

她们身上永远背着冤屈的枷锁,心里填满对陈广坚的仇恨。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罪名人人皆知,而是这个罪名本就是被人故意加之,自己却无从辩解。

而施害者,还在令人作呕地招摇过市,得意洋洋地将受害者的痛苦当成利益的垫脚石。

槐蔻走在清晨的熹光里,路上行人不多,大都是行色匆匆,晃晃悠悠走在大街上的她,有些格格不入。

她骗了老妈,她今天只有一节课,还是在下午,去不去都无所谓的那种大课。

槐蔻掏出手机,给赵意欢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不太舒服,让她替自己给袁双双请个假,下午不去上课了。

赵意欢没回,显然还没起。

她深吸了一口早晨干净微凉的空气,转悠着去了一家刚刚开门的饰品店买了顶帽子。

槐蔻对着饰品店的镜子照了照,把帽子戴上后,正好能遮住她半张脸,再加上她长长的黑发,不仔细看,看不出她已经肿起来的右脸。

店员还要热情地给她推荐店里的新品,“您对耳坠不感兴趣是吗?那这个怎么样?昨天刚进的纹身贴,什么花纹都有,对面那家学校好多小女生都喜欢呢。”

槐蔻随意地看了两眼,什么“各种语言的我爱你”、“花臂”、“粉色的小猪佩奇”、“莲花纹”等一些常见的款式,应有尽有。

她扫了对面的学校一眼,是一所初中。

槐蔻了然,摇摇头走了出去。

她对这些花纹没什么兴趣,而且想要纹身,直接去纹不好么,为什么非要贴个纹身贴。

以前在沪市的那帮二代,也有很多人纹身,许青燃有一次喝多了后就试图把她的名字纹到身上,被槐蔻一巴掌扇清醒了了。

槐蔻觉得既然要纹身,那为何不纹一个有寓意的呢,反正那些纹身贴上的字或花纹,她没什么触动。

一个人的纹身,应该是能暴露她的灵魂的啊。

想到这一点,槐蔻猛得停下脚步。

她绕到小胡同里,掀开衣服看了看腰侧。

什么都没有,光洁白皙的一片。

槐蔻伸手抚了一下,指印早已彻底消失了,毕竟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这样长的时间,再深的痕迹也会消失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衣服放下来,心里没由来空落落的。

槐蔻慢慢地走出胡同,绕到昨晚那家咖啡厅门口,咖啡厅还没开门,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抱着膝盖等了半天,她还是拿出手机点开某书,搜了搜“川海纹身师推荐”。

一下字蹦出来了许多图片,看得槐蔻眼花缭乱。

她认真地划拉着查看,先把一看就是打广告的剔除了,然后就剩下一些顾客拍的返图。

其实都没太大区别,有喜欢的就有踩的,本来就是很主观性的东西。

槐蔻随便点开两个女纹身师的作品看了看,觉得还不错,她点了个关注,打算到时候问问。

正看得认真,手机屏幕上忽然投下一道黑影,有人正俯下身子看着她。

槐蔻反应有点慢地抬起头来,对上孟文轩的眼。

“你在这干嘛呢?”孟文轩蹙着眉,看看表,“这么早,等多久了?”

“没多久。”

槐蔻收起手机站起来,嗓音有点沙哑地说。

孟文轩视线在她因为久坐而发麻的小腿上扫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越过她打开了门。

槐蔻跟了进去,还不等她说话,他就率先开口道:“想纹身啊?”

槐蔻一愣,知道他是看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也没撒谎,点头嗯了一声。

孟文轩把营业的小牌子挂到门上,背对着她说:“成年了?”

槐蔻忍不住轻嗤了一声,“你这不是废话么。”

孟文轩没搭理她的话,转过身斜了她一眼,“为什么想纹身?觉得酷?还是有什么寓意?”

槐蔻眯起眼看着他,“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是纹身师。”

不料,孟文轩却笑起来,“谁说我不是了?”

这下轮到槐蔻瞪眼了,她眨眨眼,错愕道:“你还会纹身?”

孟文轩点点头,“以前学过,还纠结过是开纹身店还是开咖啡厅,后来觉得更喜欢做咖啡,就开了咖啡厅,我也不接单,只给朋友做。”

“不想当纹身师的咖啡师不是好学霸。”

孟文轩玩笑了一句。

槐蔻也捧场地咧了咧嘴角。

孟文轩线在她脸上扫过,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问:“脸怎么了?”

槐蔻用头发挡了挡,打起精神,神色如常地道:“没事,磕了一下。”

孟文轩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也没多问。

槐蔻转移了话题,问道:“这么说,你以前给朋友们纹过?有照片吗?”

“有是有,不过,他们几个纹的都是比较……嗯,有个性的那种,就不给你看照片了。”孟文轩笑了笑。

槐蔻明白了他的意思,挑眉问道:“九龙抬棺还是精忠报国?”

孟文轩对她眨眨眼,“都有,还有个闭目观音呢。”

她有点想笑,又忍住了,犹豫了半晌,还是轻声道:“我想纹个指印,你做得了吗?”

“纹个什么?”

孟文轩似乎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槐蔻吐字清晰地重复道:“一个,指印,在腰上。”

孟文轩的眉心拧起,又松开,问:“指印?谁的?”

槐蔻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孟文轩立刻醍醐灌顶,半是惊讶半是玩味地笑了,“你们都到这一步了?等等,你确定你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陈默?”

槐蔻没搭理他,径自打开以前拍的照片,递给他,“就纹这个,可以吗?”

孟文轩接过来看了两眼,实在忍不住嚯了一声,感叹道:“你俩这得是什么姿势,才能留下这个?”

槐蔻没搭他这个话,只是紧紧盯着他。

孟文轩用她的手机添加了自己的微信,把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仔细端详了一番,“虽然有点难,但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你打算什么时候纹?”

槐蔻定定望着他,“越快越好,今天行不行?”

孟文轩抬头看了她一眼,无情地拒绝了。

“今天不可能,我最近比较闲,你想这两天纹也可以,不过我得提前画个草稿。”

槐蔻却摇摇头,收回手机,“不,我不要画出来的。我腰上已经没痕迹了,我等他留下指印了,再来直接纹。”

孟文轩听懂了,怔了片刻,他的眉头高高挑起,“我听你这意思……是想把阿默的指印永远留下来?”

槐蔻嗯了一声,反问道:“不行?”

孟文轩顿了顿,推推眼镜,神色严肃道:“从纹身师的角度,我确实不建议你纹这个。”

“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俩在一起了,但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以后会不会分手,你会不会想要从事不能有纹身的行业,到时候,你肯定会后悔吧?”

“而且你这个,下针非常多,要出效果还得上很多色,纹完之后隔段时间就得补色,纹的时候就会把你疼死,更别提洗了。我见过好多分了手去洗纹身的大老爷们,一个个疼得痛哭流涕的。”

孟文轩认真地说:“如果你是觉得阿默的指印好看,想玩什么人体艺术,那我没意见。但如果你是因为喜欢他,才想在身上永远留下他的痕迹,说好听点,叫痴情,说难听点……”

他直截了当道:“叫傻子。”

“假如有一天你们分开了,你只要看到了这个纹身,就会想起他,就算洗了,也会留下遮不住的印记,何必给自己打上一个男人的烙印,折磨自己一辈子呢?”

“女孩子,给自己留点退路。”孟文轩苦口婆心地劝道。

槐蔻静静地听着他的长篇大论,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后,才开口道:“孟老板也有点故事啊?”

孟文轩一怔,哑然失笑。

槐蔻没再打趣,拎起放到旁边的包,朝门口走去,擦过孟文轩的肩膀时,她才声线嘶哑地说:“你可能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才是我决定纹身的理由。”

“要不是这样,”她转过头,弯起唇对孟文轩嫣然一笑,格外得媚,娇声道:“我还不纹了呢。”

“我就是要让它永远铭刻在我身上,每当我看见这抹指印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人,让它无时无刻不提醒我那个人的存在。”

留下孟文轩愣在原地。

槐蔻站在门口,对他提起今天的真正目的,“孟老板,你这桃花,能给我一朵吗?”

孟文轩回过神,走过来看了看,“不能给你一朵。”

槐蔻抿抿唇,转身欲走,孟文轩却继续道:“可以给你一枝。”

她回过头看着他,孟文轩进屋拿来修剪花草的小剪刀,给槐蔻剪下来一枝桃花,又刨出一块土一起装进袋子里。

“你把它种到土里,好好养着,明年这时候,它就能开满一树的花了。”

槐蔻怔怔地接过那支桃花。

桃花有的开了个小小的骨朵,有的含羞待放,有的肆意绽放,一朵一朵淡粉色的花开满整条树枝,拿在她手上,衬得人比花娇。

她看着小桃枝,低声说了句,“谢谢。”

孟文轩看着她,笑了笑,“好好想想吧,如果你还是坚持要纹那个指印,就来找我,我不收你钱。”

槐蔻没多说*什么,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捧着一枝桃花,在大街上盲目地逛了两圈,不想回学校,也不能回家。

她漫无目的地转悠着,途中经过了清茉超市,远远隔着玻璃门隐约能看见坐在收银台里的宋秋枝。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里面女人打电话的声音,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这不是昨晚上那小阎王来了嘛。”

“是啊,我们清茉一个电话就把他叫来了……谁跟你吹牛了!”

门开了半扇,女人说话的声音又大,槐蔻无意偷听别人的谈话,奈何声音一直往耳朵里钻。

“今晚不行,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你,陈默昨晚说了再抓到我和你出去玩就去你打工的地方干你,咱俩这个月先别联系了,免得他忽然发疯,弄死你……”

“喂,喂?”女人忽然转了语调,放下手机咒骂一声,“真他娘得怂逼,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吓得挂了,这么怕陈默早干嘛去了……”

槐蔻拐过街角,再也听不到后面的内容。

她只要略一思索,就猜出了对面的人是某个和宋秋枝有地下情的男人。

槐蔻没心情搭理这些话,更何况不用她多嘴,宋清茉和陈默只会比她知道得更多。

她很快再次陷入迷离中,魂不守舍地从白色长椅上站起来,再次开始四处游荡。

最终,槐蔻找到了一个藏在胡同最里面的小书咖。

一直坐到暮色降临,槐蔻才从包里拿出关了静音的手机。

三个人的小群里,赵意欢问她怎么样了,哪不舒服,什么时候回来。

宋清茉也发了消息,是今天上课的笔记,她一向很知趣,从不多问槐蔻一句私事。

槐蔻依次回了,又单独对赵意欢道:“有空吗?来学校后面那条街的麻辣烫店一下吧,有点事。”

赵意欢消息回得飞快,“有,十分钟到。”

槐蔻知道赵意欢意料到了什么,也放下手机,打车去了麻辣烫店。

这家店开了有些年头了,槐蔻第一天来学校的那天晚上,吃的就是这家麻辣烫。

后来,她也和赵意欢还有宋清茉经常来这里吃,味道很不错。

坐到店里的时候,目光扫过周围的人声鼎沸,被这浓浓的人间烟火气一冲,她原本郁卒的心里忽得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兴奋,嘴角都忍不住翘起来。

她槐蔻,平生第一次追男人。

陈默会有什么反应,槐蔻猜不到,她从没看透过陈默。

但就是这种猜不到的神秘感,才让她更加紧张又激动起来,好似面对一座装满宝藏的城堡,不知城门是否为她敞开。

她要做陈默的女朋友。

说不定过几天,陪她在这里吃麻辣烫的,就是陈默。

槐蔻难以形容心中的那股蠢蠢欲动的亢奋,好似她已经追到了陈默一样。

她甚至都开始怀疑陈广坚的事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只是自己为想追求陈默的心找的借口。

等赵意欢来的时候,槐蔻终于勉强稳住心绪。

赵意欢狐疑地盯着她,“什么事这么高兴?捡钱了?”

被她这么一说,槐蔻情绪又落下来,抬手给她倒了杯热茶,“你先喝点水,我要跟你说件事。”

赵意欢紧紧地盯着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还未咽下去,就听见坐在自己对面的槐蔻说了一句,“其实……我以前认识陈默,我还得罪过他,你当初在超市看到的那道青痕就是他弄的。”

噗嗤!

赵意欢满嘴的茶水喷了一桌子,槐蔻拿起旁边的纸巾给她擦了擦,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的话。

这还不算,赵意欢还没有反应过来,槐蔻的嘴一张一合,又丢下一个爆炸性消息,“我还打算继续得罪他,你能帮我吗?”

这下,赵意欢手中的杯子直接打翻了,扣了她一身水。

她伸手阻拦了服务员要过来帮她收拾的动作,气若游丝地说:“等等,先让我缓缓,我应该还没睡醒,不然对面这个女人怎么突然开始说疯话了。”

槐蔻对她嫣然一笑,红唇在灯光下格外性感。

二十分钟后,赵意欢双目无神地看着槐蔻。

槐蔻倒是还算淡定,她又给赵意欢倒了杯热水,示意她多喝点。

赵意欢机械地拿起杯子喝了两口,又行尸走肉般得放下。

“你,你是说,你来川海第一天就认识了陈默,还得罪了他,他还让你自己躲着他走,不然就揍你?”

“然后你还偷看他被他发现了,你还造谣说他要打你,后来他还救了你,你却又装不认识他,把他惹恼了,他把你堵在门板上,你俩差点滚床单?”

“那天在空教室里和他待了一晚上的妖艳贱货,就是你?”

槐蔻轻咳一声,自动略过了某个形容词,对赵意欢点点头。

半晌,赵意欢才喃喃道:“我他妈就是没睡醒吧?槐蔻,你掐我一把。”

槐蔻毫不犹豫地掐了她一下,疼得赵意欢瞪大眼斯哈斯哈了半天。

她揉揉被槐蔻掐的地方,刚刚还无神的眼睛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叫道:“我靠,疼,我不是在做梦!”

“槐蔻,是真的!”

“你居然和陈默认识,还是那个全校都在议论的陈默神秘女友!”

赵意欢几乎压抑不住脸上的激动,她一把拉住槐蔻的手,“我草,槐蔻!你可太牛逼了!你藏得怎么这么深!太不够意思了,你到底拿不拿我当朋友?”

槐蔻有点尴尬,不知该怎么解释,她道:“不好意思,我是因为答应了陈默不会再去烦他,所以也不方便……”

赵意欢立刻会意,她挥挥手,指着对面一排架子,“算了算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罚你请我吃麻辣烫,我要把店里有的菜都加一遍!”

槐蔻微微松了口气,大方地表示没问题。

“对了,”赵意欢想起什么,她抬起头问道:“宋清茉知道吗?”

槐蔻顿了片刻,才开口说:“应该是知道的,我……开学前就见过她。”

赵意欢愣住了,“是吗?”

槐蔻把筷子拆开递给她,再次低声道:“抱歉,这是她的隐私,具体的事我不太方便说。”

好在赵意欢本就大大咧咧的,心里不走事,似乎也对宋清茉的事不甚在意,只是摇摇头道:“怪不得你一来就和她那么好,你看咱班谁跟她玩。”

槐蔻微微叹了口气,“她人其实不错。”

“她人是挺好的,我就是有点受不了她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太胆小了,我这急脾气实在暴躁,”赵意欢啧了一声,说:“而且我还是觉得她怪怪的,一种……直觉,她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唉,算了,不说这个了,”赵意欢明显对陈默的事更显兴趣,急切地问道:“你说要继续得罪陈默,什么意思?”

槐蔻微微前倾身体,靠近赵意欢道:“字面意思。”

“这是你追陈默的策略?”赵意欢为难地托着下巴,皱紧眉头,“可是,陈默会更生气吧?我对象说陈默真火了,特别吓人,没人敢拦他,你不怕?”

槐蔻笑了笑,看着窗外淡淡道:“一个人无视你,和一个人天天堵你,你选择哪个?”

赵意欢啧了一声,“这得看什么情况吧。”

“如果是和你对象吵架了呢?而且你还喜欢他。”槐蔻追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赵意欢脱口而出,“那我肯定宁愿他天天来堵我,要是他天天无视我,那不就说明他真不在乎我了吗?”

说完,她自己也隐约明白了,赵意欢喝了口水,感慨道:“好嘛,考虑得这么清楚,看来你是真打算追他了啊。”

两碗浇满麻酱的麻辣烫端了上来,在热气蒸腾下,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开口,各自吃了几口。

半碗麻辣烫下了肚,赵意欢喝了口套餐里的果汁,认真地问:“你决定好了?哪怕把他惹火了,也要干?”

说着,赵意欢心有戚戚地摇摇头。

槐蔻点点头,淡淡道:“剑走偏锋吧。”

“行吧,那你让我帮你什么忙?”赵意欢狐疑地问:“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槐蔻悄声道:“你还记得学院要求你们班干部填问卷这件事吗?”

一提起这件事,赵意欢立刻满腹牢骚,“怎么可能忘?烦死了,我一直到今天还差三份没填,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建了四个小号了。”

槐蔻抬眸看着她,“你找孔柏林他们填了吗?”

赵意欢点点头,“填了。”

槐蔻打开自己的手机,登上了从小诊所出来后就没有再登陆过的小号,对她道:“你把问卷发给我,然后我用这个号帮你填。”

虽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但赵意欢还是发给了她。

槐蔻用小号填好,再发给她。

赵意欢立刻仔细地查看起来,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最后提交的问卷已完成截图有点问题,槐蔻居然把自己企鹅小号的名字和聊天框都截图了。

她蹙起眉,看着槐蔻,“你这么认真干嘛?随便截个图就行,没人仔细看。”

槐蔻摇摇头,想起什么,道:“你们是不是要把填写好的问卷打出来?”

赵意欢嗯了一声,“是啊,打印店挤死个人,我打算去袁双双办公室打,方便。”

槐蔻却问道:“你能不能让孔柏林去帮你打印,打印的时候让他注意到这个截图?”

“必须是孔柏林?我对象或者麻团他们行不行?”赵意欢疑问道:“你不是想追陈默吗?怎么又绕到孔柏林身上去了?”

槐蔻却坚持道:“必须是孔柏林,他和别人不一样。”

虽然知道槐蔻有自己的打算,赵意欢还是有点犹豫,半天,才收起手机,咬咬牙道:“行,那我明天找个只有孔柏林的时候,去他们那个教室打印,再想想怎么让你这张截图突出一点。”

槐蔻微微松了口气,举起果汁和她碰了一下,“谢了。”

赵意欢随意地一挥手,“差不多行了,你这不是请我吃饭了吗?再说了,我这人也是八卦,你不让我揽这活,我还着急呢。”

槐蔻笑了笑,似是已经料到了一般。

“吃饭,吃饭。”赵意欢从她碗里夹走一个丸子,“骨汤也挺好吃的,你尝尝我这个。”

槐蔻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尽管她一天没吃饭了,却依旧没什么胃口。

她将视线从吃得欢实的赵意欢身上移开,望着窗外浓浓的夜色出神。 。

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许多学生都成群结伴地出来逛街吃饭,不时有小情侣互相搂着从窗前经过,欢声笑语不时飘进店内。

就连坐在她对面的赵意欢,也接到了钱川的电话,一脸甜蜜地说着什么。

槐蔻双手交叠撑住下巴,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一丝憧憬。

陈默那种人,会像这些男生一样,陪女朋友逛街么?

槐蔻有点想象不出那个场面,似乎川海小阎王天生就与这件事沾不上边。

偏偏,他似乎又很会买东西,是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

槐蔻听说过,这种人都很热爱生活。

她微微出了神,想起许青燃以前特别爱说的一句话,“命运是很奇妙的东西,很有可能你今天坚定不移的东西,第二天一觉醒来,就天翻地覆了。”

家里出事之后,这句以往槐蔻不屑一顾的话,不断地验证着,直到这一刻,依旧在应验。

比如一年前,槐蔻打死都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一条堆满落叶的小巷子路边,看着一群小混混殴打自己的便宜表弟。

而她会过去多管闲事。

她也不会相信,短短一个月后,她就要去追那群小混混的老大,还是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

命运,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第30章 雨落

槐蔻没有等多久,第二天晚上,赵意欢回宿舍之后,就神神秘秘地告诉她,“事办成了,今晚上陈默他们都在修车厂那边,只有孔柏林在教室里打印。”

“那张截图有什么不对吗?”她有点奇怪地问槐蔻,“孔柏林看见那张截图后,脸色可难看了。”

槐蔻眼神瞟向另一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那应该快了。”

赵意欢不解地皱起眉头,看着槐蔻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衣服换上。

她不禁问:“这么晚了,你换衣服干什么?”

槐蔻穿上那条裙子,是一条红色的吊带裙,领口别着一朵烈焰红玫瑰,露出她光洁纤细的锁骨,衬得她愈发长发如墨,肤白胜雪。

裙摆反倒很高,蓬蓬裙边下露出下面一双细白长直的腿,好似她一弯腰,就会露出浑圆的臀瓣一样。

她外面又披了一件同色毛线披肩,正好遮住了肩膀和形状优美的锁骨,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慵懒柔软的披肩衬着她的黑眉红唇,潋滟漂亮,有种欲盖弥彰的香甜欲气。

香艳却不低俗,妩媚却不放荡,就像槐蔻这个人的气质。

赵意欢眼睛都看直了,槐蔻换上高跟鞋,晃悠到她眼前转了一圈,从胸到腰到屁股,前凸后翘,肤白貌美。

“怎么样?”槐蔻随口问。

“怎么样?”听到这个问题,赵意欢的表情都狰狞了,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槐蔻某处高耸上流连,“你这个凡尔赛,你是不知道自己身材多好吗?”

或许是跳舞的原因,舞蹈生总是对身材格外得敏感。

槐蔻也不例外,她知道她的身材很好,甚至对舞蹈生来说,好得有点出头了,她上台表演时,为了更好的演出效果,经常要穿束胸衣。

韩伊曾很粗俗地做出对槐蔻长相的评价:该大的地方都大,长了一张身经百战的狐媚子脸,但也只有脸,实战经验为负数,纯得很。

赵意欢也瞪着眼在槐蔻的细腰上用力摸了两把,咬牙切齿地啧声,“真恨我不是个男的,不然还有别人什么事啊,我宣布,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一个直女!”

槐蔻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个裙子?还挺好看的。”

赵意欢好奇地问:“有链接吗?我也喜欢,但我不敢穿。”

她笑了笑,少有地羞涩起来,挤眉弄眼地问槐蔻,“有店铺推荐么,我去挑一件,给我对象穿。”

槐蔻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簪子别住,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项链,最后决定戴一条细细的锁骨银链,下面坠着一朵精致的小玫瑰。

听到赵意欢的这句话,她想起什么,手中的动作一顿,放下银链,轻声道:“没有链接,是别人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是许青燃送的。

从挽头发的簪子,到这根玫瑰花项链,再到身上的裙子与披肩,以及脚上漂亮的高跟鞋,都是他送的。

高考前的那段日子,家里充满风雨欲来的气息,槐蔻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也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问过老爸老妈,但他们都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复。

直到高考当天,槐氏连锁超市的惊天丑闻突然蹿上热搜,一下子引起轩然大波,走在考点里,所有认识她的同学都打量着她。

槐蔻连后面的几科都没考,直接跑回了家。

家里出事后,没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没人顾得上给她过生日,只有韩伊和许青燃还记得。

槐蔻记得自己收到许青燃送的这身衣服的时候,她打开看了看,直接把盒子砸到了许青燃的脸上。

许青燃面无表情地接住了,让人收拾好,又重新递给槐蔻,语气带着冷淡,“这身衣服很适合你,你不觉得吗?”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槐蔻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槐蔻那时候精神状态并不好,许青燃带着她出去逛了几个地方,也没用。

他似乎被长达三年的追求磨灭了耐心,又或者觉得对已经跌落云端的槐蔻,没必要再顾忌那么多。

所以,许青燃把这身充满了暗示的打扮送给了槐蔻。

但最终不知是他后悔了,还是槐蔻的冷嘲热讽,反正他放弃了,再也没提起过这身衣服。

槐蔻却还记得他握住自己的肩,附在她耳边的那句话,“我有预感,你早晚有一天,会自己穿上它的。”

许青燃总是能猜对。

她的确穿上这条裙子了,却不是为了他。

而是为了另一个与许青燃一点也不相同的男人。

他桀骜冷漠,浑身充满藏不住的戾气,他没有心,又野又浑,是有很多朋友愿意为他出生入死的大混子,是川海人人惧怕的小阎王。

槐蔻勾起唇笑了笑,笑得有些薄凉。

许青燃的眼光一向不错,就是韩伊,在看到这身衣服后,也不禁感叹道:“这个混账挺会挑,你穿上之后,我相信没有男人能忍住不跟你来点什么。”

“哦,对了,女人也一样。”

韩伊在视频里坏笑了一声,吹声口哨,“不喜欢男人了,记得来找姐姐,姐姐才是真爱,我愿意为了你踹了我小叔。”

槐蔻想起往事,不禁哑然失笑。

既然如此,那么陈默这个比正常男人还要带劲,还要野的男人,应该也会为她着迷吧。

槐蔻想起那个“最大装润/滑/油”,眼神微妙地眯了一下。

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会得逞。

可惜,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愿般进行。

当晚,不知为何,孔柏林并没有如预料一般,来找槐蔻。

直到第二天下午,依旧没有来。

今天上的是公共课心理学,依旧是和思政一样,和其他学院在一间非常大的阶梯教室上,堪称水课中的水课。

再加上是下午最后一节课,许多人都打算下了课出去玩,就更加没精神地趴在桌子上养精蓄锐起来。

少数保持清醒的人也在对着小镜子修补妆容。

而槐蔻旁边的人本应如往常一样昏昏欲睡,此刻却都反常地清醒着。

赵意欢扫了他们一眼,一群人立刻低下头去。

她凑到槐蔻身边,小声道:“你穿着那条裙子,体育学院那帮男的一直看你,那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

槐蔻轻飘飘地看了那边一眼,不置可否,压根没把那一帮男生放在心上。

宋清茉也不时看看她,眼底有点不易察觉的艳羡,又有几分担忧模样。

等到下课,槐蔻站起身,拎着包和赵意欢朝外走,在教室过道里果然被体院的那帮男生拦住了。

一个留着寸头,人高马大的男生难得有点脸红,他轻咳一声,伸出条腿挡住了槐蔻的去路。

槐蔻站住了,抬起头看向他,神色如常。

男生长得不错,旁边还挤了一堆他的好哥们,各个脸上带着起哄的意图,有人还怪笑了两声。

赵意欢一把拉住槐蔻,扫了那个男生一眼,凑到槐蔻耳边小声说:“我认识,体院田径系的,在咱们学校还挺出名的,就是一海王,听说咱们班上次那两个女生打架,就是因为他,花心大萝卜。”

槐蔻闻言,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那男生一眼,没了什么好感。

男生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聚焦在她画着漂亮的妆的脸上,轻声道:“同学,想跟你认识一下,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

周围不少人都侧目过来,有体院的,有舞蹈学院的,脸上都带着八卦的神情。

槐蔻没有多说,只摇摇头,直截了当道:“不用了,谢谢。”

男生一顿,脸就有点尴尬地涨红起来,他似乎很少被人这样干脆的拒绝,不甘心地舔舔唇,靠近过来,还想说什么。

槐蔻只是捏着包带,任由男生说个不停,自己一字不发。

赵意欢对这男生也没什么好印象,烦躁地啧了一声,拉着槐蔻和宋清茉就要推开男生朝前走。

男生明显就有点下不来台了,几个人把槐蔻她们堵住,左摇右晃地就是不让她们过去。

男生拦在槐蔻身前,有点强势地扬扬下巴,“给个联系方式呗,美女,我知道你叫槐蔻,这学期刚来上学。”

他说着话,眼神也不安分地在槐蔻的裙摆和她踩着高跟鞋的脚上扫来扫去,给了槐蔻一个我懂的眼神。

槐蔻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觉得槐蔻打扮成这样,一定也是为了某种目的,比如钓男人。

甚至更近一步,他觉得槐蔻在钓他。

极其有自信。

槐蔻忍不住弯唇笑了笑,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槐蔻却慢慢凑近他,轻声地一字一顿轻蔑道:“同学,你……想多了。”

说完,槐蔻学着美剧里那些女孩的眼神,意有所指地上下扫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男生的脖子都红了,抬腿就跟上来,还想要说什么,槐蔻却突然站住了。

一个高挑的女生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几个女生,各个画着浓妆,看起来就不怎么好惹,路过的人都纷纷投来目光,又不敢多看,赶紧移开视线。

赵意欢一看就皱起眉,“这不林依嘛,和大二的那帮女的,她们来这干嘛?今天又没陈默,不会还来蹭课吧。”

槐蔻却隐约已经猜到了。

很快,林依走过来对着教室里,明知故问地吆喝了一声:“谁是槐蔻?”

舞蹈学院就一个班,几乎所有人都在这,闻言,一堆脑袋就扭头朝槐蔻看过来,神色各异。

槐蔻蹙起眉,走过去道;“找我有事?”

见她出来,林依走过来,面带冷意地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槐蔻?”

槐蔻没有像个卡壳的复读机一样重复第二遍,那样有点傻。

气氛瞬间有点紧张起来,僵持中,林依率先败下阵来,撇撇嘴说:“跟我出来,有人找你。”

槐蔻问了一声,“谁?”

“你事怎么那么多,跟我们过去不就知道了,”她抱着肩膀,就一脸无语地朝外走,“走吧。”

槐蔻心中有了答案,她看了赵意欢一眼,就跟了上去。

刚刚那个留着寸头的体育生跟过来,眼神不善地看着气势逼人的林依,想来一出英雄救美。

他叫住林依,“你们谁啊?谁让你们来的?太没礼貌了吧。”

林依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槐蔻,眼神有点揶揄和不屑,端着架子冷笑道:“孔柏林让我来的,你也想去?一起啊。”

男生一下子僵住了,附属学院就这么大,谁不认识孔柏林啊。

重要的不是孔柏林,而是孔柏林身后的陈默。

想到陈默,他立刻后退了两步,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怂得太明显,但也不敢再吭声了。

原本还对槐蔻纠缠不休的几个体院的男生,一下子都不说话了,也不敢再靠过来。

还是老样子,陈默的名字一放出来,比她逼逼好几句有用多了。

槐蔻冷冷一笑,也算是个好事,帮她挡了不少麻烦的烂桃花。

她跟在林依身后出了教学楼,路上引来不少人的注视,有不少人认识林依,不时将或是八卦或是同情的目光落到槐蔻身上。

赵意欢和宋清茉对视一眼,赵意欢拉着宋清茉想悄悄跟上去,被槐蔻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是她自己惹的事,她不想把赵意欢她们牵扯进来。

槐蔻轻轻咬了咬嫣红的唇瓣。

林依也没有理她,只眉眼中透出一股傲气,带着几个女生气势汹汹地朝前走,脚步匆忙,像是赶时间一样。

槐蔻也没在意她,跟着她们一路走出了校门,拐进学校后门附近的一家酒吧里。

槐蔻知道这个酒吧,但是没来过,一般大学城的学生来得比较多,赵意欢跟她说过,这个好像也是陈默的店面。

她抬起头打量了两眼,暮色四合,天色黯淡,酒吧的招牌也亮起了灯,里面人声鼎沸,飘出了驻场歌手的吉他声,装修得一点也不土,反而很有格调,不时有人进出着,生意很好。

里面的酒保看见林依,立刻就会意过来,走过来低声道:“孔哥他们在三号包厢。”

女生点点头,扭头看了槐蔻一眼,朝楼上走去,停在一间包厢面前。

原本一直还算平静的槐蔻,在站到这扇门面前时,突然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紧张地肚子都开始绞痛。

不知道陈默在不在里面。

望着厚厚的门,她迟迟伸不出手去推开。

她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仿佛推开这扇门,一切就都无法再挽回,不知道若干年后的她,会不会后悔这一天的决定。

身后的林依打量了一下她,嗤笑道:“呦,脸都吓白了啊?我还真当你胆子多大呢,有胆子找人揍阿默,没胆子承认了?”

说完,不等槐蔻开口,她就一把抓过槐蔻,拉开门,把她推了进去。

槐蔻猝不及防地一趔趄,好不容易站稳脚,这才缓缓抬起头打量了一圈包厢。

和楼下一样,包厢里坐了不少人,唱歌的唱歌,吃东西的吃东西,不时有人高声笑起来,热闹得很。

灯光有点暗,红红紫紫的,槐蔻看不太清沙发上坐着的人,但她能看出,这里没有陈默。

陈默不在这里。

槐蔻微微蹙起眉,一颗心猛得下坠,扯得她难受。

林依挤过她,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一个人招呼道:“孔柏林,人我带来了,是她吗?”

槐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和坐在沙发上还染着鹦鹉头的孔柏林对上了视线。

即使灯光黑暗,也不妨碍槐蔻看出孔柏林眼底浓浓的愤怒和困惑。

她垂下头去,率先移开了视线。

随着孔柏林站起来,不少人都停下了动作,有人很有眼色地将音乐关了,偌大的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头都转过来,看向槐蔻。

槐蔻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没有动作。

孔柏林嗯了一下,回答了林依的问题,“是她。”

林依就冷哼一声,伸手推了槐蔻一把,让她向前走了几步,离孔柏林更近了。

孔柏林对着槐蔻咧嘴笑了一下,脸上却没几分笑意,阴恻恻地说:“槐蔻,我真是高估你了,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槐蔻没吭声,只是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孔柏林扭头从后面拉出几个人来,“你猜猜他们是谁?”

不知谁弄的,原本昏暗的灯忽得啪一下亮了,整间屋子都清晰起来,被堵在中间的槐蔻也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抬眼看过去,不认识,但能猜出来。

“同城代打?”槐蔻扫了他们几眼,轻声道。

孔柏林的神色都扭曲起来,他呲牙对槐蔻怒道:“这次猜出来了?我以为你又要装无辜,装不认识呢。”

“不过,您那么清高高贵,见义勇为的好市民,怎么会认识这种人呢?有什么事求他们办啊?”

槐蔻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话,淡淡道:“你不都知道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孔柏林一肚子火瞬间被点着了,他一脚踢开了旁边的茶几,把它踹得吱一声平移了几米远,吓得几个女生惊呼一声。

“少特么给我装蒜!槐蔻,从你来川海,你惹了我们几次了你自己心里清楚,陈默懒得搭理你,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面上装不认识阿默就算了,背地里居然还找同城代打揍阿默,两面三刀!”孔柏林通红着脸瞪着槐蔻,“亏我前段时间还听阿默的话,想去找你道歉!”

“要不是这帮人正好和我们认识,是不是阿默已经被你找人堵了啊?”

槐蔻没应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孔柏林的咆哮。

听到他的前半句时,槐蔻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孔柏林却没注意。

咆哮累了,孔柏林咬着唇,眼底包含威胁,“自己说说吧,这事怎么办,反正不能就这么完了,没你这么欺负人的,咽不下这口气。”

周围的男男女女都看着她,脸上神色各异,各个抱着肩膀,眼神不善。

“欺负人”的槐蔻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没什么语气起伏地问:“你想怎么办?”

语调太轻,听到耳朵里有几分漫*不经心。

孔柏林见她依旧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气得呼哧呼哧地上下打量了她半晌,冷笑了一声,“呦,都到这份上了,还挺着呢?还这么横呢?你到底有什么可拽的?”

“别找死!”

他从牙缝里憋出来几个字。

槐蔻抿抿唇,语气不明地回敬了他一句,“我没想找死啊。”

她这小软刺一出,一下子就把原本就一直压着火的孔柏林扎炸了,他的脸气得通红,拎起旁边桌上的酒瓶就朝地上一砸,哗啦一声,玻璃渣四溅,酒水流出来浸湿了地毯。

他拎着那个只剩半截的酒瓶,指着槐蔻,“再给我逼逼一句?真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是吗?”

槐蔻看着那个只剩下半截的酒瓶,前两天半夜和周霓在阳台坐了一夜而受凉的脚踝隐隐作痛,她依旧用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道:“那你打啊。”

几秒过后,酒瓶一下子从她身边飞过,在她身后的墙上炸开了,发出一声巨响,引得外面路过的酒保赶紧推门进来查看。

槐蔻下意识地一哆嗦,捂住自己的嘴。

旁边传来几声女生的惊呼声。

几个男生也错愕地看向孔柏林。

孔柏林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磨磨牙,眯起眼看着槐蔻,似乎随时都可能把她拎起来装麻袋剁了喂鲨鱼。

她知道到时候了,不能再继续激孔柏林了,她都怕孔柏林气进医院,讹上她。

槐蔻抬起头,对着孔柏林直接道:“我要见陈默。”

孔柏林冷笑几声,对着地上唾了一口,“见阿默?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每次说要见他,都这么理直气壮?你以为你和他什么关系?”

“阿默懒得搭理你们这种傻逼!”

说着,他的目光在槐蔻露出的大腿和锁骨上停留一瞬,语气有点异样,“你今天干嘛打扮得这么……”

槐蔻明显注意到有几个女生的眼神不怎么友善起来。

孔柏林似乎明白过来,脸上不知是同情还是提防,神色复杂地对她一字一顿道:“歇歇吧,阿默最烦这种女的。”

“噗,哈哈哈哈哈……”

有人笑了起来。

槐蔻却依旧不恼,只是淡淡看着他,语气平和得气死人不偿命,“你怎么知道他看不上?你又不是他。说不定,他喜欢得很呢。”

孔柏林的神色彻底沉下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舌头顶了顶腮帮,叉着腰点点头,“行,真行,我看你他妈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他似乎也拿槐蔻没什么办法,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想到什么。

他回过身对着槐蔻冷笑一声,一脸得意道:“这样吧,我也不和你废话了,你给陈默跪下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周遭一下子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傻呆呆地看向孔柏林,又都调转脑袋看看槐蔻。

就在孔柏林得意地以为自己终于扳回一城,槐蔻不会再吭声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道:“行啊,当然可以。”

这下轮到孔柏林愣住了,他像看神经病一样看向槐蔻,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端倪,但没找到。

孔柏林盯着她无意识地喃喃道:“我草,我就说你是真他妈有病,陈默还不信我。”

槐蔻好似完全没听见,定定看着他道:“我给他跪下道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这是你说的。”

孔柏林彻底被她征服了,翻了个白眼,憋着火点点头,没好气道:“对对对,我说的,你要是能给他跪下道歉,不只这件事,以前的那些事也都一笔勾销。”

正合她意,槐蔻站起身,不顾微微敞开的披肩,点头道:“好,你叫他来吧。”

孔柏林的舌头顶了顶腮帮,眼神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扭头对林依道:“盯着她,我给阿默打电话。”

几个女生立刻就围了过来,抱着胳膊,盯着槐蔻。

槐蔻却没有管她们,眼睛只盯着孔柏林拿着手机走出了包厢,手指掐在一起,做出一个祷告的手势。

过了一会,孔柏林似乎打通了电话,走进来把手机放下,对屋子里的人道:“阿默五分钟过来,让咱们先玩。”

槐蔻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刚刚还像玩疯了一样的一帮人,脸上的神色都收敛了不少,虽然恢复了槐蔻刚进包厢时的热闹,但明显老实多了。

没人再给槐蔻视线,只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好似故意晾着她一般。

孔柏林阴沉着脸靠着沙发,腿跷到茶几上,不时扫槐蔻一眼,眼神复杂不明。

不知为何,槐蔻忽而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焦躁,不知是为了接下来槐蔻要给陈默道歉的事,还是其他原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槐蔻估摸着还有两分钟,陈默就该到了。

她的手指紧紧纠缠在一起,半是忐忑半是窘迫。

槐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想到片刻之后的事,她心中就有股说不出来的情绪在冲撞。

这是一件难以形容的事情。

谁不说一句日了狗。

即使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槐蔻也心跳如擂鼓,半晌抬不起头来。

但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她要想继续后面的计划,无论如何,要先把这个坎过了。

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槐蔻最终还是慢慢沉下心来,捏紧手指,眼睛紧紧盯着包厢的门口。

站在她旁边盯着她的林依忽然靠近她,扫了她紧攥的手一眼,露出一个嘲讽的眼神,“后悔了?”

她和她的几个小姐妹把槐蔻团团围住,让外界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槐蔻抬眸看着她们,迎着她冰冷的眼神,林依被激得一把扯住她的头发。

槐蔻没有防备,被拽了个正着,眉头不禁紧紧锁起。

林依左右看看,逼近槐蔻,对着槐蔻的脸轻声道:“别以为自己穿成这样,就能勾搭上陈默。”

槐蔻长长的睫毛忽闪几下,向后躲开了她的手指。

林依却变本加厉地凑近她,话说得狠,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憋屈,“你猜一会陈默看见你给他跪下的时候,会想什么?”

看见她皱起眉,林依不禁得意地笑起来,涂着厚厚唇彩的嘴唇在她耳边一张一合,硬声道:“他肯定会觉得你贱!”

槐蔻抬起手熟练地一扭,在林依痛苦的呼声中把她的手拽下来,推到了一边。

林依攥着自己的手腕,又惊又痛地白了她一眼。

槐蔻甩了甩头发,发尾划过优雅的弧度,她看着林依冷冷道:“管好你的手。”

林依气得很,却又在屡次碰壁后心知不是槐蔻的对手,瞪了她片刻后,忽得掏出火点了根烟,故意把烟雾吐到槐蔻的脸上。

槐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垂下眸去,不知在想什么。

林依夹着烟,故意和旁边几个小姐妹讥笑着八卦。

“你们说,她来真的?”

“谁知道,兴许默哥都懒得搭理她,没见默哥今天都没来么。”

“诶,你是不是喜欢陈默啊?”一个女生踹了一脚槐蔻坐着的沙发椅脚,问道。

“那还用说吗?”另一个画着粗重的一字眉的女生嗤笑道:“你应该问咱们学校哪个女的不喜欢陈默?”

“还穿成这样,”林依瞟了一眼她的裙子,对她翻了个白眼,“放心吧,你长得再好看,阿默不可能喜欢上给他下跪的女的。”

“就是,多丢他面啊。”

槐蔻轻飘飘地扫了聒噪的她们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好似压根没拿她们当什么东西看。

比起原来在沪市的那帮二代,林依多少显得有些傻。

只是陈默这个浑球,果真是招蜂引蝶的一把好手。

烦人。

林依见她这样,愈发下不来台,大小姐脾气上来地扬起手。

这巴掌要是能落槐蔻脸上,那槐蔻前十七年也白做那个被人捧在手心的沪市千金了。

她手还没伸出去,槐蔻就一把拉住她的手,啪得一声,给了林依生狠狠一耳光,干脆利落。

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怔地看向槐蔻这边。

槐蔻慢慢收回手,淡声道:“陈默觉得我如何,那是他和我的事,轮得到你插嘴?说话的时候,嘴巴给我放尊重点,要是不会说,就闭嘴。”

看着林依脸色难看起来,她哼笑一声,也像那会林依靠近她一样,凑近她的耳边,声线压低,气死人不偿命地道:“学姐,我也不知道他会想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想你。”

林依登时愣在原地,唇瓣因为愤怒过度颤抖着,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槐蔻深吸一口气,见包厢里的男男女女都站起来看向这边,心中有点后悔。

没忍住。

不应该的。

她把垂落的黑发别到耳后,看了孔柏林一眼,孔柏林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显出几分惊奇,又移开了眼睛。

他却没有理林依,也没为林依出头,只对旁边的一个男生说:“阿默说到楼下了。”

槐蔻立刻低头拉了拉自己的裙摆,即使做再多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来临时,她还是有点紧张。

等她再抬起头时,包厢的门正好在她面前缓缓开了,一条穿着牛仔裤的腿迈了进来。

陈默来了。

不等槐蔻反应,有人在后面狠狠一推槐蔻,槐蔻立刻向前一扑,差点又像从前一样撞到陈默怀里。

但这次,槐蔻勉强地站稳了,她抬眼看向陈默,感觉自己的眼睫毛都在颤抖,刚刚做好的心理准备,在这一刻都不受控制起来。

又是许久未见。

陈默今天穿了件宽大的红色夹克外套,挺酷,灯光下,和槐蔻身上的红裙倒有几分相配。

像是出来得匆忙,外套都没有穿好,半穿半披在肩上,衬得他愈加瘦削,眉骨高挺。

他的眼睛与槐蔻对视了一瞬,就很快移开,但槐蔻还是在那一瞬间里,看出了他眼底微微的不悦。

陈默没有搭理槐蔻,视线直接越过她,问后面的孔柏林,“干什么呢?”

孔柏林也反常地没说话,似乎在斟酌着口中的话。

槐蔻的头越垂越低,她盯着自己的膝盖出神,只希望它别青紫得太厉害,不然跳舞都不方便了。

偌大的包厢里寂静一片,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孔柏林没回答,也没人敢搭陈默的话茬。

林依捂着自己的脸,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后面几个小姐妹制止了。

见状,陈默挑挑眉,目光回到槐蔻身上,又再次移开。

他像是猜到了什么,连问都不问,直接指着包厢的门道:“你走吧。”

槐蔻和旁边的人俱是一怔,纷纷看向陈默。

陈默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指着门外,用眼神示意槐蔻离开。

太久没见他了,槐蔻有点晃神,又很快想起来。

啊,是了,现在陈默对她是冷处理,根本不想见到她,完全采取无视的态度。

他现在宁愿咽下这口气,都不想和槐蔻有一点牵扯,怎么可能让她留下。

可自己今天,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来和陈默有牵扯的啊。

槐蔻终于不再低着头,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眉眼冷肃的陈默。

陈默没有理睬她的视线,眼看他就要平静地越过槐蔻,直接朝后面的孔柏林走去,槐蔻下意识地拦在他面前。

她从手指到腿都不自觉地发起颤,直到这一刻,她才猛得意识到自己原来的计划多么想当然。

她面对陈默,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他与孔柏林他们都不一样,他不用出手打人,更不会大喊大叫,但他只需要轻轻一挑眉,就足够令人不敢糊弄了。

就像现在,槐蔻不知道陈默要做什么,会不会赶走她,或是突然暴怒。

别人的脾气是显露于形色的,陈默的性子却藏匿在骨子里,无处不在。

她想跪下,却半天跪不下去。

或许就像林依说的,如果她真得给陈默跪下了,陈默还可能看得上她吗?

一定会觉得她轻贱吧。

她刚刚也真是脑子进水了,竟然答应了这么中二的事。

周围还围着这么多人,都是陈默的人,在他们的众目睽睽之下,自尊心让槐蔻半天不下去腿。

陈默抬眸,乌黑的眼眸看着她,眉心微微蹙起,不知她要做什么。

旁边的几个女生发出啧啧的恼人声音,好似在催促槐蔻。

不用回头,槐蔻也猜出身后的孔柏林,一定也在盯着自己。

周遭各种视线投过来,槐蔻感觉自己的脸热起来,慢慢染上红晕。

她一狠心,终于干脆地屈起膝盖,在陈默面前,向他缓缓地矮下身去!

四面响起一阵口哨和唏嘘声。

但这些,槐蔻好像都听不到了。

明明只是极短的一瞬间,她脑海里却浮现出许多事情。

她想到了许青燃的步步紧逼,想到了爸爸离开前流下的那滴不甘的泪,想到了周霓额前的几根白发,想到了踩着爸爸尸骨赚钱的陈广坚……

还有正站在她面前的陈默。

槐蔻心里一团乱麻,脑袋却好像依旧无比清醒,还记得用臀部压着自己过短的裙摆,不让自己走光。

膝盖还没接触到坚硬的地面,似乎已经疼了起来。

她看不到陈默的神色,只能看到陈默笔直修长的腿和脚下的鞋。

似乎已经感受到地面的冰凉触感。

刹那间,一只脚却忽然插进来,一下子抵在她膝盖下面,止住了她向下的趋势,让她没能跪下去。

槐蔻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抬起头来,对上陈默黑得看不见一丝光的眼眸。

陈默终于开了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槐蔻,眼睛威胁地眯起,声音冰冷,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嘛呢?”

槐蔻没应声,她隐约听见了林依和她小姐妹的说话声,听到了她走过来,对陈默邀功道:“这女的惹了你还挺横,我们怕你知道了生气,就……”

好像只有一秒钟,又好像足足有半分钟,槐蔻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再次垂下头去想继续刚才尚未做完的事。

只是这次,她甚至连头都没来得及低下去,肩膀就忽然一紧,被人制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槐蔻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攥着肩膀被迫仰起头来,对上陈默黑压压的眼眸,随后一只脚死死抵住她的膝盖,让她半分动弹不得,防止她再故技重施。

她错愕地跌坐在地上,一双青筋暴起的手一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槐蔻将将一百斤的体重在那人手里好似根本不存在一般,还没回过神,就被那人直接甩到了一边,一路把孔柏林撞了个趔趄后,摔入了格外柔软的沙发里。

这一系列动作,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做不出任何反应。

槐蔻也迷茫地靠在沙发背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不顾已经快散架的挽发,拂开肩头的发丝,从沙发里爬起来。

她的胸口因突发的情况剧烈起伏着,眼睛紧紧盯住站在一边的陈默和孔柏林。

随着陈默的到来,包厢里的局面转瞬发生变化。

孔柏林似乎在和陈默解释什么,眉头紧锁,手中比比划划,一脸义愤填膺,陈默却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意思,甚至还笑了一声,虽然笑意不达眼底。

林依站在一边,看着陈默的脸色,想插嘴又不敢,只得狠狠瞪了一眼槐蔻。

槐蔻顾不上搭理她,只看着陈默。

半晌,孔柏林似乎说完了,陈默的视线移到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在那帮同城代打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才给了槐蔻这个主角一个眼神,两人对视一眼,陈默居然时隔半个月后破天荒地对槐蔻勾唇一笑,槐蔻望着他那个笑,心却慢慢下坠。

她有种莫名的感觉,陈默一会绝对会亲自收拾她。

在小诊所那天,陈默露出那种笑容的下一秒,她就被对方掐着腰按到了门板上。

不知道今天陈默会用什么方式惩罚她。

但无所谓,她今天的计划似乎已经达成了一半。

不等槐蔻想完,就见陈默收回视线。

他抱着肩膀靠在门板上,谁也没搭理,静了片刻,才抬起头缓缓开口道:“谁刚刚录像了?自己站出来。”

陈默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有几个人摇摇头,有几个人没吭声。

他的视线薄凉地绕了一圈,淡淡道:“别让我重复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