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落
槐蔻昨晚也是困坏了,握着手机就睡着了,等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有学生嘻嘻哈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她舒了口气,按按眉头,清醒了些。
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八点半了。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的信息,但没有来自那人的。
想起昨晚那人脸上掩不去的惫态,槐蔻微微蹙起眉,大概是还没睡醒吧。
也是,连着通宵两天,多伤身体啊。
看陈默那习以为常的样子,估计以前没少过这样的生活。
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会不会是熬夜熬得胃不舒服了……
槐蔻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阵,又刷了会手机,最后还是给陈默发了条消息,“醒了告诉我一声。”
对方没回。
她只好先去看其他消息,主要是来自宋清茉和赵意欢的,昨晚槐蔻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两人,此刻两人睡醒后看到消息,自然是惊喜万分。
赵意欢更是直接在小群里问什么时候去,她是江篱的忠实粉丝,还去现场看过江篱出道的那个舞蹈节目,早已迫不及待去爱豆的工作室了。
而宋清茉就要比她冷静一些,惊喜之余还不忘担忧地问槐蔻:“这么大的一个明星,咱们直接去真的可以吗?会不会是弄错了?”
槐蔻噼里啪啦地打字回道:“应该没问题,昨晚忘告诉你们了,这不是我的功劳,是陈默帮我们联系的。”
赵意欢立刻发过语音来,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直接扬言要叫着她对象钱川请陈默吃饭,并不忘揶揄槐蔻两句,“看来陈默是心疼某人了,我和清茉都是捎带的,我懂,我懂。”
“某人”不大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刚刚还一直秒回的宋清茉不知在做什么,半天没动静,只在槐蔻提出九点半在学校门口集合的时候,出来回了句好。
九点半,三人搭上了去别篱工作室的车。
越来越近,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刚刚还兴奋地喋喋不休的赵意欢也难得有些怯了,问槐蔻:“你给江篱打电话了吗?”
槐蔻坐在副驾驶上,正一心捧着手机看微信,陈默还没有回复她,应当是还没醒。
“昨晚太晚了就没打,”槐蔻放下手机道:“出发之前我打了一个,一共就说了两句话,让我九点后再来,没开门。”
赵意欢闻言,也有些忐忑地看着窗外。
槐蔻见状,被她影响得都有点紧张起来,但还是出言安慰道:“没事,我们只是借她一个场地练舞,关起门来跳我们自己的就要行了。”
宋清茉独自扣着手指头,没有吭声,赵意欢倒是用力点点头。
但很快,三人到了别篱后,就发现在车上的担忧全是没必要的。
江篱的工作室开在川海一个比较僻静的街道上,风景非常美,空气也好,颇有种静水流深的怡人。
工作室的招牌很低调,走进去后,才能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装饰得简约而优雅,一看就是江篱的风格。
三人一推门进去,立刻迎出来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人,笑着帮她们拉门,又热情地将她们让到了一间会客室模样的房间。
赵意欢摸了摸屁股下柔软的沙发,又喝了口女人为她们斟上的茶水,忍不住感叹道:“这生活也太美好了,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自己的工作室啊?”
槐蔻从前见惯了大场面,没放在心上,只一心等待着“大师姐”的到来。
没让她们等太久,很快,雕花木门被人推开,一个化着淡妆,穿了条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如果只看脸,根本瞧不出她的年龄,没有细纹,有的只是岁月静好的恬淡,讲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让人格外舒服。
“妹妹们好,我是江篱。”
江篱对她们一笑,抬手示意她们坐下,视线绕过一圈,最后在槐蔻身上停留了片刻。
槐蔻感受到她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错,又不约而同地错开。
赵意欢没有留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涛涌动,只又是羞涩又是开心地对江篱道:“江老师您好,我一直特别喜欢您,您出道的那个节目总决赛我还去看了,我全家都给您投了票,连我八十八岁的老奶奶都投了,我姓赵,是川海大学附属学院的,这次真得谢谢您了……”
槐蔻听出赵意欢有些紧张了,在下意识地没话找话。
但江篱没有不耐烦,只是仪态端庄地坐在沙发上,微笑着听完了赵意欢的话,才缓缓开口道:“不要叫老师,太生分了,你们都是阿默的朋友吧,随他叫我篱姐就好。”
她这话一出,槐蔻三人这才陡然想起这是陈默联系的,陈默竟和江篱认识,看起来关系还很好。
赵意欢不禁再次为陈默在川海的人脉圈感到震惊。
槐蔻倒是暗自出了神,说起来,她只顾着兴奋,还没忘记问陈默怎么会和江篱这么熟……
江篱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吃早饭了吗?给你们准备了点早餐,吃完再跳吧,不然低血糖。”
三人还真没吃。
江篱让人拿来几兜吃的摆在桌面,槐蔻想着一会还要跳舞,没有吃太多,只吃了个鸡蛋,就开始找喝的。
她随手打开一个纸袋,里面放着两杯豆浆。
隔着纸杯,槐蔻忽得心尖一跳,没有任何缘故地猜出了味道。
入口一尝,果不其然,甜而不腻的温热,红枣味,没有另加糖。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她咽下豆浆,抿抿唇。
没有耽搁太久,江篱和她们寒暄了几句,看她们都吃完了,就直截了当道:“你们需要的练舞室我都准备好了,你们先去看一下,有什么要求随时和我说。”
说着,就有人来领,槐蔻落在最后一个,江篱跟在她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一直到了练舞室门口,前台打开门,赵意欢率先激动地进去左看右看。
槐蔻正打算跟在宋清茉身后进去,江篱忽得叫住她,槐蔻一扭头,就听她轻声道:“槐蔻,一会结束了,方便一起吃个便饭吗?”
槐蔻为她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而惊讶了一霎,毕竟早上打电话的时候,她并没有来得及自报家门,江篱就已经结束了对话。
难不成江篱竟认识自己这个“小师妹”不成?还是陈默跟她提起过自己的名字……
槐蔻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依旧对江篱应了下来。
江篱伸手轻轻拍了怕她的肩膀,把她往已经打开门的练舞室里一推。
很快,槐蔻就知道了为何走在前面的赵意欢会没有世面地发出哇的一声。
无他,这间练舞室实在太棒了。
尽管槐蔻心知以江篱的名声,工作室不会太差,但看到这间练舞室的一刹,还是小小地惊讶了一把。
不仅仅是空间大、设备齐全,重点是江篱非常用心,显然已经知道了她们要准备的舞蹈类型,从地板到音响和录制设备,甚至墙上的装饰都是精心安排过的,无一不是造价上百万,甚至上千万。
让槐蔻她们一站在镜子面前,就好似已经登上了赛场一般,气氛十足。
哪怕江篱事业再成功,这个工作室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了。
江篱此人,果真如舞蹈界传言一般,在舞蹈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强迫症。
槐蔻内心忍不*住再次感叹。
“还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随时和我说,钥匙给你们,想什么时候来都随你们。”
江篱很是耐心地给她们介绍了一下这间练舞室,便极有眼色地不再打扰,转身离开了。
槐蔻手里握着钥匙看了看,没说什么,收进了包里。
赵意欢已经迫不及待地脱掉了外套,跃跃欲试地热起身来。
就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宋清茉也眼睛亮亮地四处打量着,很是惊叹。
赵意欢摸了摸地板,啧啧两声道:“我的天哪,这不会就是我在网上看到的那种吧,听说按厘米计价,简直壕无人性。”
摸完地板,她又窜到一边摸音响,时不时招呼槐蔻和宋清茉,“你俩快看看,这不比咱们学校林依她爹捐的那层舞蹈房强多了,那舞蹈室还说是用了什么新科技呢,跟我爱豆的工作室一比,简直像过家家,咱们也算因祸得福了,哈哈哈!”
她直起身,再不见那日被林依气到通红的眼眶,满脸都是笑容地说:“好不容易来到这么牛逼的舞蹈室,我这几天必须给它跳回本来,我就不信了,在这么好的舞蹈室练舞,还有你俩带我练,我还跳不过林依!”
槐蔻见她和宋清茉已经调整好心情,没有被林依影响到信心,也松了口气,再次在内心狠狠感谢了一把陈默。
三人原本只是打算熟悉一下新场地,然后简单地练习一会就走,下午再多练练。
结果,这舞蹈室跳起来太舒服了,江篱的工作室又极其周到,简直拿出了面对一线大牌明星的态度对她们几个丫头片子。
渴了不用买水,有人来送茶水,饿了还有人送来零食和新鲜水果,甚至舞蹈室还自带一间极为宽敞的休息室和一间浴室,里面还放着两张按摩沙发。
万事俱备,这一跳,就停不下来了。
等槐蔻她们累到不行,气喘吁吁地收工的时候,槐蔻一看表,竟已经中午一点了。
她一惊,想起和江篱约了饭,不禁有些愧疚,赶紧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和赵意欢她们说了一声,就拉开门朝外走。
门一打开,却看见江篱正站在外面,也不知站了多久,笑意盈盈地对她们竖起大拇指道:“跳得很不错啊,谁编的舞?”
话是对着大家问的,但她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目光看向槐蔻。
槐蔻点点头,承认了。
江篱抱着肩膀笑了笑,道:“很有想法,不过,介意我下午帮你改几个动作吗?”
赵意欢立刻惊喜地瞪大眼睛,槐蔻也一怔,摇摇头,“不,不介意,谢谢您。”
见她们都不再说话,像是有事要谈的意思,赵意欢很有眼色地拉着宋清茉先离开了,对槐蔻挤眉弄眼,暗示她伺候好她们的救命恩人。
宋清茉今天不知怎的,比平时还要沉默,有些心不在焉的,被赵意欢拽走的时候,还差点摔倒,幸好被赵意欢扶住了。
赵意欢嘟嘟囔囔地说着,“小茉茉你是不是也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我看你这黑眼圈够深的,我跟你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两个人离开了楼梯间。
槐蔻收回视线,看向江篱。
江篱对她微微一笑,眉眼间是槐蔻看不懂的打量,她优雅地一伸手道:“我的车停在下面,走吧。”
江篱带她去的是一家江南小馆,私房菜,高端又不失人情味,一看就是江篱的风格。
车上,槐蔻顾不上礼貌问题,一直在看手机,陈默十点的时候给她回了消息。
“刚醒。”
“见到江篱了吗?”
“需不需要我过去?”
三条都是文字。
槐蔻看了看最后一条消息,陈默要过来?
消息是十点多发的,不知道他是没来,还是已经来过走了,怎么不进练舞室叫她。
她直接给陈默打了电话过去,那边响了很多声,却没人接。
槐蔻皱紧眉,又打了一个,还是无法接通。
想到陈默眼下的青灰和不舒服的胃,槐蔻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又给赵意欢发消息,问她要钱川的联系方式。
一直进了饭店的包间,槐蔻才放下手机,心思却还在陈默身上,直到江篱一句话直接将她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槐蔻,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句小师妹?”
江篱坐在桌对面,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看着她轻声道。
槐蔻的手一顿,抬起眼看她。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江篱主动解释道:“我认识你,槐蔻,星巢集团的千金,梅眉大师的得意门生。”
槐蔻这下是真愣住了,江篱继续看着她,颇有几分感慨地道:“只是,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你怎么会从沪市大老远跑到北方来?”
“过来上学。”槐蔻低声道。
江篱显然已经知道了她的学校,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顿了半晌,才掩不去惊讶地说:“还真是为了上学啊?我以为你……”
槐蔻自己也知道千里迢迢地来上这个野鸡大学,是有点好笑,她没吭声。
似是看出了她对这个话题的抗拒,江篱识趣地没再多问,只道:“梅老师身体怎么样了?”
槐蔻点点头,说:“挺好的,前阵子还加入了当地的广场舞队,听说最近和另一个阿姨争领舞呢。”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那小老太太的傲娇脾气,都笑起来。
气氛似乎比刚刚轻松了一些,江篱有点出神地看着槐蔻手机上老师跳广场舞的照片,叹道:“快三年没见过梅老师了,时间啊果真如流水……”
槐蔻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落寞,没有打扰江篱的怀念。
“我刚拜入师门的时候就跟你现在一样大,不瞒你说,梅老师对我也报了很大的期望,一直希望我能当上首席,给我掏学费,帮我联系其他名师,只可惜,我后来却……”
江篱顿了顿,才继续道:“也慢慢和梅老师断了联系,说起来,也是我没脸再回去见老师。”
槐蔻怔了怔,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料到江篱竟真是自己货真价实的大师姐,梅眉却从未主动和自己提过此事。
她也知道江篱未尽的话是什么。
江篱确实在那个舞蹈节目后当上了首席,只可惜,不到一年就辞了,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川海,过上了半隐居的日子。
说起来她老师也不知是不是师生缘分不够,平生最喜爱的两个徒弟,一个在一夜走红后却突然咸鱼起来,整日“不知上进”的躺平,一个更没出息,年纪轻轻放着大好前途不要,跑到北方的城市上了个野鸡大学。
让即将年过半百的老师也为她操碎了心。
槐蔻本就愧对老师的心思,更重了。
可这种事就像当年激流勇退的江篱一般,旁人勉强不得。
江篱还在对着槐蔻发给她的照片怀念,槐蔻的手机一震,她赶紧拿起来看。
赵意欢问她怎么了,给她发了钱川的微信和手机号。
槐蔻立刻站起身,对江篱抱歉道:“篱姐,我出去打个电话。”
江篱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槐蔻刚关上包间的门,就迫不及待地给钱川打了过去,哪知,对面依旧是熟悉的“无人接听”。
槐蔻的眉心越皱越紧,再次拨回去,依旧无法接听。
她咬着下唇,不免有些担心,冥思苦想了片刻,给表弟周敬帆打了过去。
这次终于接通了。
今天周六,周敬帆这个点了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听完槐蔻焦急的话,一下子醒了盹,道:“我有麻团的微信,我发给你。”
槐蔻收到他的消息后,就直截了当地挂断电话,丝毫不顾岌岌可危的虚假姐弟情,把周敬帆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嘴里。
“蔻姐,你找陈默干什么啊,他是不是找你麻烦……”
周敬帆听着耳边传来的嘟嘟响声,一脸懵逼地放下了电话,倒头再次睡着了。
槐蔻犹豫一下,看麻团的微信号就是他的手机号,便打了过去。
她今天不知道打出的第几个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麻团隔着手机的声音略带沙哑,一听就是饱受推销毒害,张口就是,“不买课,我文盲听不懂,也不买房,我……”
“麻团,别挂。”
槐蔻赶紧出声制止。
那边百无聊赖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好半天才半是震惊半是喜悦地道:“槐,槐蔻?”
槐蔻也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听出了自己的声音,嗯了一声,没有废话,“麻团,你能联系上陈默吗?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没出什么事吧?”
麻团那边顿了半晌,扬起的声调慢慢落下来,道:“应该没有吧,我今天有事没去修车厂那边,你别急,我给你打电话问问。”
槐蔻应了一声。
不一下,麻团的电话打回来了,似是知道槐蔻着急,开门见山道:“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默哥接的这个单子的测试出了点问题,默哥带着几个人正开会呢,听说连川海大学的教授都请来了,不只是默哥,那几个人谁都不接电话,我估计是顾不上了。”
槐蔻这才松了口气,连声对麻团道谢。
麻团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口,只安慰道:“你以后就知道了,这是常有的事,默哥专注起来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谁都联系不上,经常连手机都不带,我们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说完,他竟也没多问槐蔻为何要找陈默,就挂断了电话,槐蔻不禁有一丝诧异。
毕竟以陈默和槐蔻两人在外人眼里的关系,实在没什么可私下联络的,他们两个近段时间都是地下关系。
可麻团好像对槐蔻到处找陈默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早已有心理准备了一样。
无论如何,槐蔻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放下了。
推门进了包间,江篱已经放下了手机,正盯着门口的方向。
心松下来,槐蔻整个人也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不礼貌了。
她正欲和江篱解释一下,道个歉,江篱却率先开了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道:“和陈默打电话呢吧?”
槐蔻懵了一下,看着她,意识到了什么。
江篱唇角翘了翘,说:“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今天早晨陈默来过。”
槐蔻原本正垂头喝茶,闻言,立刻从茶杯中抬起头。
她这个反应,任谁都能看出点事来。
江篱也没卖关子,道:“阿默太客气了,先是把我工作室所有成员的早餐都包了,大概十点多又来了一趟,听说你们在练舞就没进去打扰,还说中午要所有人一起吃饭,被我拒绝了。”
槐蔻听到前半句,想起那杯红枣豆浆,不禁心头一顿,直到江篱的后半句引回了她的注意力。
江篱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因为我今中午想跟你单独聊聊。我猜,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以前的事。”
“不过你这么长时间还没说,我也很惊讶。”
槐蔻看着她,稍有提防起来,耸耸肩开口道:“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吗?”
江篱并没有生气,只轻轻摇头道:“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情侣之间还是提前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好,你们还能商量商量以后的事,还是说……你真得甘心在附属学院上满三年?说实话,我不太相信。”
“有什么不甘心的?”槐蔻轻声反问,意识到什么,耳根一红,又扬声反驳道:“而且,您误会了,我们并不是情侣。”
这下轮到江篱错愕了,她怔了半晌,才接话道:“他不是你男朋友?可是……”
她后面的话没有出口,江篱哑然失笑道:“不好意思,是我太心急冒昧了,还以为我们要亲上加亲了呢。”
这一层亲,指的是师出同门,槐蔻明白。
就是不知道这另一曾亲从何而来了。
好在,江篱很快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在血缘关系上是陈默的表姐,亲生的,陈默他外公外婆都去世得早,当年陈默他母亲在我们家长大,对我格外好,几乎拿我当亲孩子一样看待。”
槐蔻猝不及防吃到了一口大瓜,一个瓜接一个,感觉今天这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知道陈默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当年,陈默他父亲去世后……”
江篱面上浮现一丝不自在,垂了垂头,低声道:“我那个时候正好在事业上升期,每天在很多个城市来回奔波,根本……顾不上陈默,只陆续打了些钱回来,好在他小叔和他父亲感情好,心疼侄子,把他接了过去照顾。”
槐蔻想到了一件事,随口问:“陈默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多大?”
“九岁,他过九岁生日的那天。”江篱道。
哗啦一声,槐蔻失手打翻了筷子,她却顾不上捡,惊讶地失声道:“九岁?过生日?”
江篱慢慢颔首,槐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九岁,还是在自己本应最幸福的一天,等来的却不是生日快乐的美好祝福,而是相依为命的爸爸死亡的噩耗,从此自己在这世上茕茕一身,沦为一个再也没有了家的孤儿。
她知道亲人离世的痛苦,那是连绵不绝的疼痛,每每想起都令人备受折磨,无论用多少时间都很难彻底走出来,能做的,只是用时光麻木自己。
槐蔻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当时年仅九岁的陈默,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该是何种心情。
她深深地垂下头去,好似在捡地上的筷子一样,头发散落,掩住了自己的面容。
突然很想见陈默。
想看见他现在一切安好,桀骜不驯的模样。
“方便说一下,他父亲是什么原因去世的吗?”槐蔻再次轻声问,语气有些犹疑。
刚来川海时,她已经从姑姥姥那知道陈默的妈妈在他三四岁的时候,就病逝了,却一直不知道他爸爸是怎么回事。
这次,江篱却没有像刚刚一样直接给出答案,只细细看了她一眼,道:“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权力,还是等陈默自己告诉你吧。”
槐蔻也没有追问,略一思考,道:“那您三年前放弃首席,回到川海开工作室,也是为了陈默吗?”
江篱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颔首道:“是,我当时听说了一些……陈默发生的事,便决定不再东奔西跑,留在川海了。”
“只可惜,”江篱顿了顿,语气略带悲怆地道:“我还是回来得晚了,无论如何,多少是我愧对他,当年小姑对我那么好,我却没能回馈给她儿子……”
江篱顿了顿,没再继续。
漂亮的包厢安静了一刹,不等槐蔻再问,江篱就抬头敛起情绪,尽力露出一个微笑道:“见笑了,不聊这个了,说点高兴的。来,咱们以茶代酒干一杯,祝你们比赛顺利!”
槐蔻也举起杯,将茶水一饮而尽,真心实意道:“谢谢师姐。”
听到这个称呼,江篱一怔,随后笑着问:“来川海后有男朋友了吗?”
她这个话题跳得太快,倒是让槐蔻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
江篱微微一笑,终于暴露真正目的,对她一歪头道:“那你觉得我表弟怎么样?一米八几的瘦高个,长得好看,有钱,能力强,没谈过恋爱,你别看外表那么拽,其实纯情着呢。”
古香古色的江南小馆瞬间秒变相亲市场,槐蔻迎上江篱充满希冀的眼神,不大自在地嗯了一声,含糊道:“陈默挺好的,就是可能对我还没那意思。”
闻言,江篱捂嘴笑起来,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揶揄,轻摇摇头道:“是么?我看未必。”
剩下的时间,两人俱是埋头苦吃,偶尔穿插几句专业上的问题。
槐蔻发现江篱果真不是绣花枕头,无论槐蔻有什么疑惑,江篱都能从各个角度给出建议,不愧是新晋舞蹈大家。
一直到两人吃完出去结账,槐蔻依旧意犹未尽,好在加上了对方的微信,江篱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问她。
一边朝前台走,江篱还一边委婉道:“附属学院虽然和川海大学是一套老师,但是老师针对不同学生的教学方法也不一样,所以你有不清楚的千万不要含糊过去。”
槐蔻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感激地点点头。
江篱一边从包里取出张卡,一边随口道:“VIP。”
经理模样的人却恭敬地将卡推了回来,笑道:“您好,已经有人付过账了。”
江篱一愣,下意识看向槐蔻。
槐蔻知道她误会了,摇头道:“不是我。”
不过从社会上通用那套的规矩来讲,槐蔻的确该提前替江篱把账结了。
只是她一向最烦这些啰里啰嗦的人情世故,而且她感觉江篱也不是喜欢摆这套的性子。
经理见两人俱是茫然的模样,开口道:“好像是一个男生结的,十八九岁,长得挺高挺帅的,皮肤挺白,还穿了个白色半袖……”
不等她说完,江篱和槐蔻已经异口同声道:“陈默?”
经理看了看签单的字,辨认道:“对,第一个字是陈字。”
江篱和槐蔻对视一眼,江篱眼底是槐蔻没看懂的兴味,而槐蔻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
陈默竟然来过了。
只是现在不见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
槐蔻心底升起一股烦躁的恼意,该说是没缘分么,不然怎么从早上开始,一直折腾到现在,两人总是阴差阳错地错过。
两人正欲朝外走,恰好旁边走过来一个店员,像是认识陈默,开口就道:“啊,对了,默哥好像还在外面等你们,我刚还看到他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对面刚刚还一脸平静的女生,立刻拎起包,快步朝门口走去。
槐蔻刚一出门,就一眼望见一个少年靠在车上,漫不经心地拿着手机,似在打电话。
不等她出声叫他,陈默就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忽得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槐蔻。
槐蔻和他对视一眼,那双乌黑的眸子深邃锋利,仿佛直接看到了她的心里。
不等槐蔻反应,陈默对她扬扬手,长腿一迈,朝这边走过来。
看着越走越近的陈默,阳光照耀下,他的发丝都染上了晖光,鼻梁高挺,乌眉薄唇,整个人闪耀到令人睁不开眼睛,却依旧舍不得移开视线。
看着这样举手投足俱是意气风发模样的陈默,她耳边又响起江篱在席间说的话。
九岁啊。
她十八岁失去父亲,到现在已经多半年了,午夜梦回,泪水依旧会打湿枕套。
而陈默从接受这个事实到现在已经看不出异样,到底用了多少个寂静深夜,又打湿了多少条枕巾。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槐蔻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跑下台阶,朝陈默迎去。
陈默一手仍然举着电话,正认真说着什么,抬眼看见她跑过来,愣了一下,立刻快走几步,一把拦住了槐蔻,没让她冲到路中央。
槐蔻被他扶住肩膀,抬起头看着陈默。
“发动机这个情况很常见,嗯,”陈默一边对她高高挑起眉,眼神中带着询问,一边对电话里道:“先挂了,我这边有点事,一会给你打过去。”
说完,陈默也不管对面的回复,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一手插在口袋里,低下头,神色专注地看向槐蔻。
“嗯?”
陈默轻轻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槐蔻仰起脸和他对视,原本满腔的话都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卡了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天,只磕巴道:“你怎么来了?”
陈默自然地一拉她的胳膊,将她转了个向,对她身后点点头,才道:“不是你到处找我吗?”
槐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身后江篱朝他们走过来,对陈默一笑。
陈默客气道:“篱姐。”
经他这么一叫,槐蔻猛然反应过来,江篱是陈默的亲姐姐,可陈默一直在不冷不热地叫她篱姐。
似是察觉到了槐蔻疑惑的目光,江篱偷偷对她摆摆手,面上却朗声道:“上车吧,正好顺路送你们回学校。”
陈默也没有客气,点点头,就带着槐蔻上了车。
两人都在后排落座,江篱发动车子,驶向马路。
槐蔻本以为陈默会去副驾驶,却不想,他竟直接坐在了自己左边。
江篱却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嘴角翘了翘。
车子行驶平稳,路上无人开口,陈默非常沉得住气地看着窗外,江篱也没有主动找话题的意思,只认真开着车。
槐蔻偷偷瞄了陈默一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陈默优越的侧脸,看不清他在光下模糊的神色。
她拿起手机掩饰自己,却发现江篱不知何时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
“小师妹,我和你讲的话别告诉陈默,他……不大喜欢提以前的事。”
槐蔻一顿,下意识向坐在自己旁边的陈默。
川海四月中下旬的天已经炎热起来了,但又刚刚好,在四季分明的北方,难得算得上温暖二字了。
槐蔻与陈默之间留出了一道缝隙,不宽不窄,恰好是异性间应有的正常社交距离。
陈默身上的青柠西柚味道却慢慢弥散,飘到了槐蔻鼻前,勾得人心尖痒痒。
密闭的空间里,槐蔻似乎还能感受到陈默身上的温度,是被阳光晒过的干净暖意。
可现实中,这几个词语,似乎都与眼前的小阎王不沾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好似留不下一丝光和热,仍旧是一片雨后的泥泞潮湿。
不知不觉,她注视陈默的时间似乎长了一些,陈默侧头瞥了她一眼,将来不及收回视线的槐蔻逮个正着。
这下,槐蔻想装作若无其事都没用了。
陈默再次扬起眉毛,低声道:“有事就说话。”
槐蔻嗯了一声,茫然地看着他。
说什么。
哦对了,她那会问的那个问题,陈默还没说清楚呢。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槐蔻又问了一遍。
陈默依旧是那个答案:“不是你到处找我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回答,槐蔻僵了一下,小小地啊了一声。
陈默向后一靠,整个人如雨后青松般舒展挺拔,慢慢开口道:“今上午出了点紧急情况,习惯不带手机了,结束后一出门,有四五个人同时堵在门口,说你一直在到处找我,还很着急。”
“猜到你在这里,我就直接过来了。”
槐蔻听他轻描淡写地就解释清了这件事,却尴尬地简直抬不起头来。
仔细想想她的行为,好似真得有天大的事要找陈默一样,确实有些大张旗鼓了。
她抿抿唇,看向窗外,脸上挂着微微窘迫的神色,轻声道:“没什么大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想想也很尴尬啊,人家好端端在工作,结果开完会一出门,一大堆人涌上来说槐蔻到处给人打电话,满川海城找你。
也就是他们现在关系有所缓和,要是放到上个月,鹦鹉头他们非以为槐蔻这是又要找茬不可。
陈默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淡淡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不会,我很高兴。”
他说他很高兴。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自己主动给他打电话,还是说自己满城托人找他,让全川海都知道槐蔻在找陈默,让他很高兴……
槐蔻不甚明白地眨眨眼,感受到耳边传来的热意,下意识转过头,却正对上面前俊朗的五官。
她一惊,瞪大眼睛。
陈默不知何时微微朝自己这边靠了靠,将两人之间那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填补上了二分之一。
两人的腿碰到了一起,肩膀几乎要挨上对方。
槐蔻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宿舍楼下,陈默那个难得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拥抱。
她开口打断自己纷飞的思绪,也解释了一句,“我看你昨晚都没怎么吃东西,想问问你是不是胃不舒服,但你一直不接电话,我就有点着急。”
她顿了顿,还是按照江篱的嘱咐,没有把自己知道了陈默父母的事说出来。
“昨晚是有点不舒服,今早起来吃完药好多了。”
本以为陈默不会再接这话,却不想,身边的男生却意外地再次开口,耐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槐蔻却眉心都皱成了川字,“你昨晚不舒服,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非但不说,居然还硬撑着陪她胡闹,去吃什么铜锅涮肉。
槐蔻又不是没胃疼过,别说吃铜锅涮肉了,就是闻见那股味道都难受。
而陈默还和杨老板喝了酒。
自己却从头吃到尾,压根没察觉到一丝异样,只顾着那股莫名的暧昧情绪。
槐蔻这么一想,心都揪成了一团,说不出口的不好意思。
她刻意地将脸扭过去,只用余光偷偷地看了陈默一眼,却被陈默正好看个正着。
陈默一手拄在车窗上,一手随意地搭在靠背,是一个随意自然,却让坐在他旁边的人感觉被他保护、被他占有的姿势。
陈默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自然不会错过槐蔻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他听完槐蔻带着浓浓自责的话语,没有打断她。
直到槐蔻慢慢平静下来,陈默才开了口。
他睨着不肯看自己的槐蔻,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弧度,口中的话却是:“没那么娇气,少自己瞎想。”
声线低哑,语气也漫不经心,却出奇得能安抚人。
“那也不能……”
槐蔻转过头,正欲说什么,就感觉行驶中的汽车猛地一晃,朝左边偏移了一下。
不待她反应,身体已经顺着惯性,甩向陈默那边,把陈默一下挤到了另一边的车门上。
槐蔻甚至听见了砰的一声,也不知是陈默哪里磕到了。
她惊魂未定地仰起脸,不顾稍有凌乱的发丝,一手下意识抓着陈默胸前的衣服,一手按在陈默腿上,整个人都跌进陈默的怀里。
槐蔻赶紧坐起身和陈默道歉,“不好意思……”
说着,她明明是想坐起来的,却手腕一滑,差点朝着某个危险地带按去。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幸亏及时停下了去势,一掌按在陈默修长的大腿内侧,距离某处就差一丁点距离。
这下,陈默也终于有了反应。
他握住槐蔻那只作乱的手,力道称不上温柔地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没有松开。
起初,槐蔻只以为是陈默嫌自己瞎按,还有些腼然,直到江篱在路边停下车,回身看他们,皱紧眉开口问道:“你们没事吧,遇到一个闯红灯的电动车,差点没刹住。”
话是对着两人说的,可槐蔻却注意到她的眼神是看向陈默的。
江篱毕竟算是个长辈,槐蔻不大好意思在她面前和陈默拉手,不禁轻轻挣动了一下。
陈默却并未如她所想一般会意地松开手,反而在察觉到她的意图后,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手。
两人的手愈发紧紧地扣在一起。
弄得好似他们是早恋的高中生小情侣,在对家长宣誓主权似的。
槐蔻不禁脸上一红,赶紧看了江篱一眼。
江篱却根本没有注意这一幕,只望着陈默,唇瓣抿地很紧。
槐蔻意识到不对,也跟着看过去,这一看,顿时也惊了一下。
陈默皮肤白皙,但也从未这样白过,尤其是唇色,不知何时失去了所有血色。
而槐蔻这时才发现,陈默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也浸出一层带着凉意的薄汗,带着微微的颤抖。
难不成是刚刚那一下吓到了……
可……刚刚的急刹车是有些吓人,但也不至于把日天日地的小阎王吓成这样吧。
槐蔻有些难以置信,又有点不知所措,正抬头向江篱寻求目光,身边的人就忽得阖了下眼,再开口时,嗓音已如常地道:“没事,篱姐,继续开吧。”
江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坐回去发动了车子。
槐蔻瞥了陈默一眼,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不见一丝刚刚的异样。
只有两人的手还攥在一起,提醒着刚*刚少年的失态。
陈默猛地抓住自己手的那一下,槐蔻觉得更像是一种下意识寻求安慰的动作,无关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现在,在陈默已经恢复了正常后,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手,就多了几分令人浮想联翩的旖旎。
之后的路上,车内三人都没有开口。
槐蔻默默感受着陈默充满力量又温热的大腿,只发觉陈默的手是真得好看。
修长而骨节分明,每一个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白皙干净,如一节青竹。
只有指节的几条伤疤和掌心的薄茧能看出,男人整日与车打交道。
两分钟前握着陈默的手还毫无感觉的槐蔻,此刻只是被陈默的手轻轻一碰,就感觉一阵说不出的酥麻在全身席卷,让她脚趾都过电般蜷缩起来。
她细细描绘着陈默那双手,心底却有无数心事呼啸而过。
陈默刚刚在害怕,在恐惧。
这样的情绪,槐蔻还是第一次在陈默身上见到。
他在怕什么,槐蔻不大清楚,只能隐约猜出几分。
应当是和汽车故障或事故相关。
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槐蔻猜不出来,不过,看刚刚江篱的神色,她明显是知道的。
只是江篱一定不会说。
她得想个办法。
槐蔻瞄了旁边陈默一眼,陈默早已没事了,正拿着手机单手回消息,好似他刚刚那苍白的脸色只是槐蔻的错觉。
到学校下车的时候,陈默已经恢复成了往日那个冷漠嚣张的小阎王模样。
江篱最后担忧地瞥了他一眼,掉头离开了。
槐蔻看看自己被松开后垂在一侧的手,没吭声。
正是午休的点,学校里没几个人影,都猫在宿舍里睡觉。
静悄悄的校园里,两人朝宿舍楼走着。
一直走到快到宿舍园区的时候,槐蔻才终于调整好情绪,想起什么,问道:“中午吃的什么?”
“盒饭。”
陈默言简意赅道:“开会,随便吃了点。”
胃还没好,就吃油腻腻的盒饭,这不得又犯病。
槐蔻把刚刚在车上的事压到心底,又思考起陈默的胃来。
说起来,昨晚陈默陪自己出去疯也就算了,今天他明明不舒服,还忙活了一上午,却又被自己一个接一个电话地折腾着跑了两趟。
槐蔻一向不是个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照顾的人,最喜欢把情分分得明明白白。
更何况,陈默现在与她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的关系,于情于理,这份情不能就这么白受了。
她犹豫一下,抬头看着男人的侧脸,道:“陈默,以后我给你带早饭吧,这段时间总是麻烦你,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的东西,就当谢礼了,对了,赵意欢还想请你吃顿饭答谢,你明晚有时间……”
陈默的脚步猛地停下,垂头望了她一眼,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直接打断她道:“不用。”
槐蔻被他弄得一噎,未尽的话憋在嘴里,就见男人停下脚步,微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槐蔻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宿舍楼前,她张张嘴,想要说什么,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陈默已经对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槐蔻注意到他离去的方向不是回宿舍,而是校外,应当又要回修车厂忙。
她皱皱眉,敏感地意识到陈默刚才似乎有点不对劲,但没想出个所以未然,也只好作罢,上了楼。
穿着长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楼下拐角处,陈默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装了一路都没有拿出来的烟,被陈默直接抽出一根点着。
烟雾在少年修长的指尖萦绕,让他那优越的五官渐渐模糊,倘若槐蔻就站在这里,一定能发现,陈默的心情似乎不怎么美丽。
甚至,称得上是有些不爽和……委屈。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她。
第42章 雨落
当天回到宿舍后,槐蔻第一时间找出张白纸来分析,她总觉得今天和以前发生的一些事之间都有联系。
陈默父母双亡,陈默原本是个冠军赛车手,陈默现在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车祸都充满恐惧,从她来到川海后,没有一次见过身为赛车手的陈默开车,反倒是带着一帮小弟专心当起了技师。
槐蔻在纸上将一些事连起来。
在清晰的线条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犹豫一下,想起陈默在车上紧紧攥住自己的手,终于还是给手机里的那个联系人发过去一行字。
对方回得很快,似乎对她能这么迅速猜出真相一点也不惊讶。
槐花开了:师姐,陈默的父亲是因为车祸去世的吗?
江篱:嗯。
“当时是个雨天,桥上的路很滑,他和陈默的小叔一起出门办事,却出了事,汽车自焚,只有陈默的小叔被救下来了,却也落下了左腿上的残疾。”
见槐蔻已经自己猜了出来,江篱也不再隐瞒,很快把自己知道的内容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槐蔻。
“陈默他父亲当年也算是国内小有名气的赛车手,这件事闹得很大,还上了当时的报纸,也算是特大交通事故了。”
一股形容不上来的酸涩涌上来,槐蔻一时不知该说何是好,也不禁有些错愕,没想到江篱这么干脆地就将所有事情告诉了自己这个不相干的人。
江篱仿佛能猜出她的疑惑,直截了当道:“别人我肯定一个字都不会说,但你不一样。”
槐蔻恍惚了一下,来不及深究江篱话中暗藏的意思,她忽觉得不大对劲,追问道:“可是这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陈默不是前两年还拿过冠军吗?怎么现在却突然……”
江篱这次却没给出回答,她发了个无奈的表情,道:“这也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冠军拿了,甚至都成为车队的1号车手要出国了,结果忽然翻了脸,竟然转型做了个技工,别说继续比赛了,连方向盘都不再碰一下!”
她顿了顿,好半天才发过来最后一句语音。
“不瞒你说,这也是我回川海的原因。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这孩子被我影响了,是不是我当年退出舞坛给了他什么潜意识的暗示,我……”
江篱卡在最后一个字,最后也没说完,语音消息已经发送完毕了。
槐蔻默默放下手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刚刚,她想起了一些往事,也终于记起自己在哪里听说过陈默了。
难怪她来到川海后,每次听到小阎王陈默的名字,都感觉自己以前隐约也听过类似的话。
是许青燃他们。
车,一直是富二代们离不开的烧钱爱好,也是财富的标榜,谁要不玩个车,不买一地库的超跑,好像都低人一等了一样。
槐蔻原来认识的那帮人也不意外,就算是一向性格比较成熟内敛的许青燃,前几年也不免轻狂过,天天和狐朋狗友出去飙车玩,投资了好几个俱乐部和车队。
那阵子,许青燃常常挂在嘴边的话题就是新出的拉法,夺冠的新车手,车队有多烧钱,每天提起车就兴奋不已。
有次,有人约他出去跑两圈。
这里说的跑两圈,可不是只在专业工作人员陪同下的赛道简单玩玩,而是要去郊外的盘山公路飙车。
要让槐蔻说,这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闲自己活得太长了,想早点去见阎王爷,什么时候出了事就老实了。
许青燃是爱玩车,但绝不是什么鲁莽之辈,相反,他心思深沉,心眼子好比蜂窝煤,用韩伊的话说,就是一心机狗。
要是放在往日,他一准推了,绝不会应下,但偏赶上,对方是那阵子和他互相较着劲的一个二代。
二代也是有不同圈子的,就算是在一个小小的沪市,也有很多派系,那人就是一直和他们关系不怎么好的一个,尤其是和许青燃,不仅个人关系不好,两家的产业都是竞争对手。
众目睽睽之下,许青燃答应了。
许是也害怕真出事,最后约好了,各带一个车手去,让两个赛车手比,谁的赛车手输了,谁就赔个酒庄或是酒店给对方。
赌注不算大,但侮辱意味极强。
许青燃这边开始在沪市、京北等等各个俱乐部挑人,和对方抢高手,不仅仅是抢赛车手,还要抢技师。
毕竟在绝对的发动机实力面前,一切赛车技术都是空的。
听说对方这次这么嚣张,就是因为旗下的俱乐部挖到了前阵子全国青年组赛的亚军车手,是个新秀,年纪不大但很有天赋,胆大不要命,在赛车圈里颇为高调。
许大少爷来要人,自然是有俱乐部抢着推荐,但都没有一个能百分百保证一定能赢下那个新秀亚军车手的,毕竟赛车也看临场发挥,谁不也不敢当场立下军令状。
槐蔻还记得许青燃那段时间很是烦躁,直到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既然他是亚军,那您就把冠军挖来啊,冠军能赢他一次,当然能赢他第二次,就算赢不了,气势上也不能输。”
槐蔻对这个冠军,也有所耳闻。
听说这个冠军,同样是刚满十八岁的年纪,惊艳绝绝,刚入赛车界,就包揽下几场比赛的冠军和亚军,在赛车圈里一战成名,独孤求败。
不仅如此,对方还对技师这一位置特别感兴趣,听说他参赛的赛车,不少都是经了他自己的手,小小年纪,也不知道玩了多少年车,经验十足。
如果说那个亚军新秀是有天赋,那这个冠军就可谓老天爷追着喂饭,小小年纪,已经可以窥见等他褪去青涩后对赛车圈的绝对统治力。
用网络那句流行梗来说,天才,只不过是见他的门槛罢了。
这样的天才少年,自然是越早能拉拢进自己的车队越好。
许青燃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立刻就让人去办这件事。
被派去川海的人还是许青燃一向最信任的二秘书,办事稳妥可靠,可谓给足了这位冠军车手面子。
谁知,槐蔻还记得那天自己也在场,正碰上二秘书回来给许青燃回话。
对方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而且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不去。
这也就罢了,更是听说二秘书亲自登门拜访,一开始直接吃了对方个闭门羹,连人家面都没见到。
最后还是通过各种托关系,总算在川海找到了个能说得上话的,得以见了对方一面。
结果还不等二秘书说完,这位冠军车手直接扔下两个字“不去”,抬腿就离场了。
菜都没上齐呢。
找的中间人却一点也不生气,只见怪不怪地对二秘书道:“看见了么,就这么个脾气,也不是冲许少,他对谁都这样。而且除了正规比赛,这种不经官方渠道的地下赌局他从来不参加的,这是他的规矩。”
许青燃不愿意放弃,开出了个当时的槐家大小姐槐蔻都觉得瞠目结舌的数码。
这下好了,都不用那个冠军少年自己出面,中间人直接就替他回了,又是硬邦邦几个字。
“人家不差钱。”
言外之意,你许大少是舍得砸钱,但人家有钱,不稀罕,快把您这仨瓜俩枣收回去吧。
这下,不仅是许青燃被气得七窍生烟,他们所有这一帮的人都懵了。
听说过嫌钱少的,第一回见不稀罕挣钱的。
就算是不差钱,也没人嫌钱多啊,更何况,只是让他来跑两圈,无论输赢,都能拿到许青燃不菲的报酬。
许青燃不仅想请对方来帮自己跑盘山公路,还抱着把对方拉进自己车队的打算,因此他承诺的报酬都能在沪市买套临江大平层了,这个丰厚程度可想而知。
这不纯属想不开么。
看来人家是真不稀罕了。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许青燃再有本事,在川海,他也奈何不了那人一点,只好不了了之。
“有个性。”
“牛逼。”
“要不怎么那帮娱乐号成天说他是天才呢,天才能不拽么!”
“川海居然还出了这么号人物,可惜就是太傲,不然真想一起玩玩。”
“下次他再有比赛来沪市,托人请他一起吃顿饭,不就熟了么?”
“叫什么来着?”
“名字挺有意思的,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槐蔻深深吸了口气,思绪回到两年前的那天晚上,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在干什么了,但还能依稀记起当时的只言片语。
当时她不认识陈默,对车也没有一丝兴趣,从不在意这帮人的聊天内容,所以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没在她心底留下一丝痕迹。
直到今天被猛地一提醒,槐蔻才翻出了尘封的记忆。
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过了陈默的名字,听说了他的许多事迹,距离他这么近。
不过,他和许青燃这事,倒是陈默一贯的作风,他要是答应了许青燃,槐蔻才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难得能有个这么克许青燃的人。
不,准确说,陈默这人,只要他想,就没有他不能克的人。
全看他心情。
听起来,陈默前两年的脾气,怕是比起现在只增不减,真真是传闻中的川海小阎王。
槐蔻坐在桌前,慢慢把手中的白纸团成团,用力捏紧。
她不禁想到,倘若当年她将这事放在心上,通过许青燃或是她们家的势力,去认识陈默。
会不会早已与陈默情投意合了,现在的种种都不会发生。
包括……陈默的小叔恶意陷害爸爸,捏造丑闻,让槐家破产,间接导致老爸去世这件事。
想到这,槐蔻的心底泛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恨意。
但很快,槐蔻就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想。
根据她对陈默的了解,自己要是在两年前也像许青燃一样托关系去招惹他,要么也吃个闭门羹,要么下场更惨。
只能说,阴差阳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改变不了什么东西。
槐蔻站起身,把手中的纸团丢进垃圾篓里,想到陈默的小叔,心里疙疙瘩瘩地不舒服,特难受。
这件事已经成为一个心结,梗在她的胸前,暂时上不来,又咽不下去这个气。
平时事情多,想不起来还好,一旦想起来了,能整天整夜都过不安生。
也不知道老妈那边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如果可以,不到迫不得已,她还是不想把陈默也卷进来,不愿让自己对陈默的感情掺杂任何杂质……
槐蔻打算比完赛就回趟家,和老妈谈谈最近的情况。
抱着满腔心事地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对面赵意欢的闹钟就响了,赵意欢一反常态地立刻一个跟头翻起来,把刚被吵醒的槐蔻吓了个激灵。
“槐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意欢随口问了一句,就急急忙忙下床洗漱,还不忘催促槐蔻快点,“已经两点四十了,咱们得赶紧去训练,不然又浪费一下午。”
槐蔻今天本就一直精神紧绷,又只休息了二十分钟,此刻有些没精神,恹恹地应了一声。
两人收拾好,在楼下等着宋清茉,本以为她又回了家,哪知槐蔻看着她跑过来的方向,却是……
“老楼?”
“宋清茉,你去老楼了吗?去那干嘛?”
不等槐蔻开口询问,赵意欢已经率先瞪大眼睛问道。
“没有,我去刘老师办公室了,”宋清茉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重重喘口气,才解释道:“那边有条小路,离这里近。”
赵意欢和槐蔻了然地点点头。
三人一边打车,一边听赵意欢神神秘秘地道:“以后你可别从那绕近路了,我听说最近老楼又闹阿飘呢。”
大太阳高高挂着,槐蔻和宋清茉却俱被她吓了一跳,尤其是宋清茉,吓得脸色都白了几分。
看她俩这么害怕,赵意欢有些好笑,又有些嘚瑟,一挥手,“不是我吓你俩,是真事,有人听到里面时不时传来小婴儿的哭声,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
“咱们可是学校,哪里来的婴儿啊?”赵意欢坐上滴滴,随口道:“你们说这不是阿飘是什么?听说婴儿最可怕、阴气最重了,好多鬼故事里都有它。大二那帮人还叫着我过几天一起去夜探鬼楼呢,你俩去不去玩?”
槐蔻被她说的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立刻摆手婉拒了,并提醒赵意欢道:“你别去作死啊。”
赵意欢还不甘心,继续极力说服着两人,跟她一起去看看老楼到底有什么。
槐蔻一边拼命摇摇手,一边瞥了旁边人一眼,却怔住了,赶紧示意赵意欢闭嘴。
宋清茉本就胆子小得像蚊子一样,一点都不像陈默的妹妹,此刻更是被赵意欢吓着了,眉头紧皱,脸色煞白,却依旧咬紧牙关极力做出镇静模样。
看得槐蔻都于心不忍,赵意欢也啧了一声,出言安慰道:“你俩也不用这么害怕,钱川说已经上报学校了,学校这段时间估计会查监控调查的,肯定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啊,要相信唯物主义、相信科学。”
槐蔻还是比较赞同这句话的,不过,“老楼还有监控?”
赵意欢想了想,也无语地摇摇头,“有也早坏了,算了,想这个干什么,就当个乐子说说,谁真拿这个当回事啊,要我说,就是有人在那偷着干坏事,怕被人发现故意出来散播谣言说闹鬼罢了。”
槐蔻扭头看了宋清茉一眼,不知是不是被赵意欢安慰到了,她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只是唇依旧绷得紧紧的。
这副隐忍倔强的模样看起来倒是和陈默有些像了。
槐蔻摇摇头,望向窗外。
下午的练舞进行得很顺畅,赵意欢进步得非常迅速,她格外自信地表示,要是高中的时候也这么认真地练舞,哪至于来这个小破学校。
宋清茉也依旧保持了她一向的水准,槐蔻觉得她虽然在舞台临场表现力上没有赵意欢强,但胜在很稳,基础打得牢固,从不会掉链子。
三人一直跳到夜幕降临,时钟的时针滑到了九的位置,才疲惫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工作室。
天气热了,出汗太多,槐蔻一边嘱咐两人赶紧喝水防脱水,一边把外套塞进包里,朝门口走去。
她刚刚洗完了澡,浑身上下都是干净的沐浴露的味道,也不知道江篱用的什么牌子的沐浴露,格外清爽好闻。
宋清茉照例要回家,和她们不顺路,赵意欢大跳特跳了一下午加一晚上后,揽着槐蔻的脖子走下楼,长长地感叹一声:“爽!”
“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地练一场舞了,你别说,这种有明确的目标,还能疯狂努力的感觉,真挺好。”
赵意欢一边笑着和前台打了个招呼,一边和槐蔻上了车。
槐蔻知道她也为自己看的见的进步而高兴,趁热打铁地鼓励了她两句。
赵意欢顿时劲头更足了,抱着肩膀冷哼一声,道:“我现在感觉我们一定能赢过林依那个泼妇。”
听到她说别人是泼妇,槐蔻有些想笑,但好歹是按下去了,没笑出声。
要不是赵意欢跟她滔滔不绝地骂起了林依,槐蔻早已把这个名字抛到了脑后,压根想不起这人来了。
“我今天早上碰到林依,她还在那沾沾自喜呢,你是没看见她那得意样,还说什么去了学校最好的教室练舞,还有川海大学哪哪个老师指导她们,我去他大爷的!”
赵意欢小嘴一张,直接鸟语花香,“草,听她嘚瑟,抢别人的东西还抢出优越感来了,说得好像谁没有一样,太欺负人了!”
她拽拽槐蔻,骂骂咧咧道:“要我说,咱比她更厉害,我们不仅能去江篱的工作室练舞,首席还亲自来指导我们,帮我们改动作,我女神也是她能比的!”
槐蔻也心底冒出一股出了口恶气的微微舒畅。
但她毕竟真实见过林依的水平,所以还是根据客观事实谨慎地提醒道:“别太轻敌,林依还是有水平的,根据我估计,我们现在和她们的胜率是六四开,还是有可能输的,而且别忘了和我们竞争的还有川海大学舞蹈系的学生,把目光放宽点。”
赵意欢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抱着手一脸花痴地说:“不过,我女神真得好好啊,人又漂亮又大方,给我们免费用工作室,还给我们编舞,还天天请我们吃东西。”
槐蔻也抿抿唇,心知江篱这些行为,多多少少也是因为陈默的关系。
江篱今下午来了一趟工作室,不仅拉着槐蔻把她们的舞蹈重新串了一遍,还考虑到了啦啦舞的性质,给她提了很多实操上的建议。
槐蔻只知道江篱的古典舞是一绝,但没想到她的其他舞种也很有造诣,很多注意事项张口就来,不禁再次对这位大师姐敬佩了几分。
江篱似乎还有一个爱豆的编舞工作,要今晚连夜飞京北,听说是今年大火的一个明星,也是舞蹈生出身,可见尽管江篱已经半退圈了,但影响力依旧在。
槐蔻送她出工作室的大门,许是知道了一个共同秘密,今晚两人面对面时,总感觉少了几分隔阂。
江篱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音来,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其实不用她说,槐蔻自然也可以猜出来。
最后,江篱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道:“我在京北还有个会要开,得去半个多月,帮我多看着点陈默,可以吗?”
她用词很巧妙,“看着陈默”包含了很多层意思,可以是陪伴,可以是照顾,可以是监督陈默别在外面打架……
总之,落人耳朵里,莫名包含了几分暧昧的亲昵。
但无论是何种含义,于情于理,单说恩情,槐蔻都不可能拒绝这个请求。
她用力点了点头。
江篱似乎看出了她的认真,低头笑了,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正常音量。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拿下比赛,进了陈默的车队了,”江篱对她俏皮地一歪头,“我先提前祝贺你了,回来后给你办场庆功宴party,把你的小同学们都请来玩,好不好?”
陈默一向冷漠桀骜,很难让人亲近起来,江篱显然把没能发挥出来的来自亲姐的爱都倾泻到了槐蔻身上,槐蔻被她这哄小孩子一样,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弄得脸一红。
她微微颔首,看着江篱上了车,正欲转身回去练舞,就听到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却是江篱发来的消息。
“我回来后,如果愿意的话,一起聊一聊你以后想走的路吧,让我再为未来舞蹈界贡献最后一点光和热。”
[调皮jpg.]
槐蔻一愣,下意识扭头望去,黑色的车子却已经驶了出去。
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中百般滋味,惊讶的同时也涌起一股暖意。
惊讶的是她居然看出了自己这段时间对舞蹈的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这个词或许有些严重,毕竟在赵意欢和宋清茉眼里,槐蔻已经对自己很苛刻很严格了。
但槐蔻自己清楚自己的水平,来川海这段时间,她没有落下基本功,但在舞蹈的精进上,她必须得承认没有在沪市的时候突飞猛进。
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是对于舞蹈生来说,在自身还没有完全稳固下来的时候,师父这个角色格外重要。
其实,她当初一意孤行要来川海,除了一心想逃离沪市这个伤心地,陪伴母亲之外,也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迷茫了。
对跳舞的迷茫、对自己职业生涯规划的迷茫、对人生道路的迷茫……
许许多多的莫名情绪将她裹紧,这场迷茫并不是今年才有的,早在槐蔻十七岁时就已经冒了头。
夜色降临,天黑了,两侧昏黄色的的路灯显得格外温柔,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汇成了夜幕下的数道流萤。
距离学校还有一段路,赵意欢还在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见到女神的喜悦。
槐蔻靠在车窗上,不自觉地走了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迷茫的呢……
好像就是艺考的时候。
不像很多舞蹈生,她从小接触跳舞的时候就没有太大精神共鸣,尽管老师连连赞叹她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尽管她甫一参赛,就打败了很多更优秀的前辈,拿下金牌、银牌……
尽管身边很多人对她的舞蹈天赋艳羡不已,对她在舞蹈上拼命三娘一样的劲头叹为观止。
但槐蔻心中透亮,她不爱,或者说不像很多顶级舞者一样那么狂热地爱舞蹈,所谓的拼命、勤奋,只不过是要强的心理作祟罢了。
就连一向内敛的江篱,采访时提到舞蹈,同样眼中绽放着动人的光彩。
狂热的爱,永远是攀上高峰的第一步。
可惜她没有。
或者就像师父所说,她还没有找到让自己爱上舞蹈的那个契机,就像小说里还没有遇到金手指老爷爷,开启机遇的天才主角。
可人生短暂,这辈子还能找到吗……
倘若找不到,就要一直这样放任自己在无趣的跳舞生活中沉溺么?
槐蔻不知道。
所以她没有参加校招,她想过出国,想过高考找另外一条真正合适的路,而不是把自己框死在跳舞这个框架里。
老爸也同意了。
只可惜,变故丛生,她阴差阳错还是来了这所民办学校的舞蹈专业。
槐蔻自己都觉得无奈极了,本来都要认命地就这么稀里糊涂跳一辈子了,哪知就在下午……
江篱说要和她谈谈。
槐蔻相信,这位曾经一夜爆红又毅然退圈归隐的前首席,能为她拨开眼前的迷雾,给出她更全面的分析。
说不定,就连自己心底一直暗藏的那个念头,也可以问问江篱可不可行,毕竟江篱也算横跨舞蹈界和娱乐圈,应当是了解的。
想到那个自己曾经认真研究了许久的梦想,槐蔻不禁有些紧张。
她甚至已经开始提前期待江篱的归来,可以早日讨论这个话题。
赵意欢推推她,拉回了她飞远的思绪,槐蔻一惊,赶紧扭头看她,“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跟你说了半天,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赵意欢不满地抱怨道。
槐蔻有点心虚地看着她。
“算了算了,看在你也是功臣的份上,放过你了,”赵意欢大度地摆摆手,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归根到底,还是要谢谢陈默。”
“我那天去找钱川的时候,就随口抱怨了一句,结果陈默正好从我们旁边路过,一听到你的名字就扭头看我,给我吓了一跳,以为你俩还有仇,差点不敢说话了。”
“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赵意欢眉飞色舞地看着槐蔻。
槐蔻一怔,被吊起了胃口,下意识追问道:“什么?”
“他说……”赵意欢故意拖长尾音,看槐蔻的注意力全被自己勾走,这才模仿起陈默的说话方式。
“谁欺负你们了?”
赵意欢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遍经过,再次用陈默的口吻淡淡道:“嗯,谢了。”
看着赵意欢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陈默的神色和嗓音,槐蔻几乎能想象出陈默说这话时的模样。
原来陈默这么早就知道了,那算算时间,他岂不是一知道这个消息就给自己打电话了……
槐蔻心里一颤,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垂下头去,生怕是自己多想了。
赵意欢也不再聒噪,许是累了,嘟囔了几句就靠着车窗就沉沉地睡去。
车厢里一片静谧,一道车灯照进来,槐蔻很快反应过来,江篱如此这般温柔体贴,除了同门师妹情,多半也是为了自己的外甥陈默罢了。
可槐蔻并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格外能体会江篱的心情。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九岁就父母双亡,从此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又在十八岁亲手放弃了自己梦想的少年,就同样心里不怎么是滋味。
何况是陈默的亲表姐——江篱。
更不提,江篱对陈默心里有愧。
这是她、江篱和陈默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她在借着槐蔻的手间接补偿陈默。
槐蔻不难猜到。
而陈默对江篱一直是面对长辈应有的态度,落落大方,礼貌而不亲昵,但偏偏就是这种透着疏离的尊重,让江篱心里颇不是滋味。
其实也正常,毕竟亲妈死得早,对这个一直不出现,然后又突然半路冒出来的表姐,陈默这种本*就冷心冷肺的人,能和对方说两句话就不错了。
其实江篱根本不用多余说那两句,即使她什么都不说,槐蔻只要一想到陈默曾经遭遇的一切,就唏嘘不已。
但既然江篱特别嘱咐了,那槐蔻自然也要按照和她的约定,帮她好好看着陈默。
谁知,这看着看着,还真看出事来了。
第43章 雨落
槐蔻转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一下子想起了和陈默说过的要给他送早餐的话。
但可惜陈默并没有同意,而且……也不知是不是槐蔻的多疑,总感觉陈默当时似乎还有点别扭。
她说什么了?
槐蔻一边打着哈欠收拾被子,一边冥思苦想。
直到赵意欢叫她下楼的时候,也没想出个所以未然。
她也只是说心里过意不去,要感谢陈默啊,这全是心里话,怎么还说不得了。
兴许也只是她又想多了,陈默连轴转了好几天,早累了,提不起兴致和她多说也是正常的。
槐蔻没把这事放心上,又和赵意欢她们练了一天的舞,直到下午练舞结束的时候,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联系陈默了。
从昨天他送自己回宿舍后,好像就没有听到陈默的动静。
槐蔻擦擦汗拿起手机,打算主动给陈默发了个消息,表示一下自己的“追求决心”。
屏幕亮起时,她却一愣。
陈默居然发了消息过来。
17:30
陈默:[今天怎么样?]
没头没尾的,但槐蔻瞬间猜出他知道了江篱不在工作室的事。
她打字回过去,“挺好的。”
这是实话,尽管江篱今天不在,但工作室里的工作人员对她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陈默那边不知在做什么,没有回复。
槐蔻想起他接的那个朋友的单子,不知道做完没有,都好几天了……
赵意欢拎着衣服有气无力地走过来,招呼道:“走吗,槐蔻?我快要饿死了。”
宋清茉似乎有什么急事,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外了,槐蔻赶紧也拎起包和她们朝外走去。
“队长,”赵意欢扭头和槐蔻开玩笑,“还有一周就要比赛了,你不发表两句阵前讲话?”
“某赵姓同学,今天练舞的时候一个人吃掉了五包小饼干还喊饿,从侧面展现了练舞之努力,提出表扬。”
槐蔻少有地开了个玩笑。
赵意欢被逗得哈哈哈大笑起来,宋清茉扭头看看笑得开心的两个人,嘴角也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说真的,”赵意欢笑够了,伸手揽过两人的肩膀,问槐蔻:“你觉得我们现在水平怎么样?”
槐蔻也正色道:“我觉得还不错,再冲刺几天,我很有信心。”
赵意欢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宋清茉也微微松开下意识攥紧的双拳,三人嘻嘻哈哈地朝楼下走。
下了楼梯,槐蔻落后了两步,低头看手机上有没有陈默回复的消息。
没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宋清茉忽然停下了脚步。
槐蔻一个不察,差点撞到前面的赵意欢身上,扶住旁边的墙才勉强站稳。
“怎么了?”槐蔻疑惑地问。
赵意欢也探出头去看了看,瞬间响亮地啧了一声,扭头对着槐蔻挤眉弄眼。
“你眼疼?”
槐蔻有点懵逼地看着她,下意识问道。
“什么呀?你瞅瞅,那是谁?”赵意欢嗔了一声,让出路来,示意槐蔻看。
槐蔻抬头一看,却正对上了一个男人的视线。
已经带上几分热意的晚风吹过,陈默穿了件黑色半袖,戴着个棒球帽,长胳膊长腿,很帅。
但他却没有看这边,反而扭头和什么人说着话,神色冷淡乏味,不怎么友善的模样。
那人站在槐蔻视野盲区里,看不出是谁在和他说话。
槐蔻蹙起眉,朝前走了两步,不小心碰到了宋清茉的胳膊一下。
只是轻轻撞了一下,宋清茉却宛如被惊弓之鸟,猛地颤抖起来。
槐蔻这下也愣了,却见宋清茉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紧紧盯着陈默那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槐蔻也被唬住了,狐疑地盯着她看了看。
后面的赵意欢见两个人都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禁走上前,翻了个白眼催促道:“你俩都傻了?不饿是吧?我可要饿死了啊,小心一会碰瓷你俩。”
槐蔻却没应声,只是顺着宋清茉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和陈默说话的人正好从一辆车后面突然绕出来,暴露在了三人的视野里。
是一个女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留着一头小卷发,打扮得挺用心,正站在车前,情绪激动地和陈默叫嚷着什么。
槐蔻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女人的身形,确认自己不认识,但……貌似有一点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女人出现的一瞬间,身边宋清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甚至槐蔻都能听到她的喘息声。
她看看宋清茉和对面的女人,仿佛有什么灵光在脑海中闪过,槐蔻猛地回过神,用力盯住女人看了片刻。
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她。
是宋秋枝。
宋清茉她妈,清茉小超市的老板娘,也是陈默的便宜后妈。
槐蔻刚来川海的时候,去她店里买过烟,还正好撞见了她打骂呵斥宋清茉,见义勇为了一回。
想起几个月前的往事,槐蔻的眼神也暗下来,冷冷盯着朝这边走过来的女人。
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工作室来的,但槐蔻敢肯定宋秋枝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要是给工作室闹出什么事来,那真是愧对江篱了。
槐蔻不得不警惕起来。
不过好在,有陈默在,料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槐蔻将视线投向还站在街道对面的少年,陈默没有跟过来,被棒球帽盖住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他下巴微微扬起,正盯着这边。
似乎感受到了槐蔻的视线,陈默和她对视了一眼。
即使看不清彼此的容貌,槐蔻却再次感受到那股每次与陈默对视后都会出现的心悸感。
她压下咚咚的心跳,移开视线看向已经走到跟前的女人。
宋清茉这些日子已经慢慢抬起的头,不知何时再次深深垂了下去,甚至比以前所有时刻都垂得更深,面对女人,她嗫喏地叫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妈……”
赵意欢原本正八卦地打量着眼前的场面,闻言,一下子怔住了,瞪大眼睛看向宋清茉,又惊讶地把脑袋转向女人。
宋秋枝没搭理宋清茉,目光在赵意欢和槐蔻之间来回打量,眼神令人十分不舒服,似乎带着提防和浓浓的恨意。
这眼神可把两人都看愣了。
槐蔻还算清楚点情况,赵意欢是真得懵逼,被看得就不太爽,本能地当场飚出一句:“你瞅啥?”
说完,她突然想起这是宋清茉她妈,顿时有点尴尬地看向宋清茉。
宋秋枝却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她,只死死瞪了槐蔻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类似“肯定是你,就是你”的话。
槐蔻二丈摸不着头,扭头看向宋清茉,却见宋清茉一脸乞求地看着她妈,甚至带上了几分带着讨好意味,看得槐蔻心里一紧。
宋清茉先是看看街道对面的陈默,又偷偷看了眼槐蔻,紧张地快要哭出来了,似乎很怕眼前的女人当着槐蔻和陈默的面说出什么话一样。
槐蔻也看得出来,宋秋枝原本是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来说的,奈何身后就站了个活阎王,正冷冷地盯着她,直让她后背发毛。
所以宋秋枝再多话也不敢说了,只暗骂一声出门没看黄历,真倒霉。
她恶狠狠地上前一搡宋清茉,连拉带骂道:“傻逼!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走,还和人家一块跳舞,你也不嫌丢人!你看看你比得过人家一根手指头吗,样样都不行说的就是你,废物,谁眼瞎能看得上你这样的,天天站旁边给别人当陪衬丫鬟还挺高兴,你看人家稀罕你吗……”
宋清茉被她往前一带,直接跌下台阶,差点栽倒,脚磕到了大理石上,踉踉跄跄地就跟着她走出去了几步。
槐蔻怎么会听不出她这话里阴阳怪气,表面骂得是宋清茉,可实际上也没放过自己,怎么都有几分指桑骂槐的意思在。
且不说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骂自己的亲生女儿,骂她的朋友,甚至还不顾宋清茉磕伤的脚踝。
看着宋清茉深深垂下的、仿佛再也不会再抬起来的头,槐蔻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带着一股气朝宋秋枝走去。
“等一下!”
她刚刚喊出声,就已经有一道身影横插在她前面,拦住了宋秋枝。
宋秋枝本没把槐蔻的话放在心上,依旧骂骂咧咧地拽着宋清茉,丝毫不管宋清茉被磕到的脚被她拉得拖在地上。
直到被眼前人拦住。
她慢慢抬起头,正对上陈默的眼,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眸,让本就对陈默惧怕不已的宋秋枝打了个寒颤。
和刚刚在街边对自己的无视和嘲讽不同,现在的陈默,满身俱是风雨欲来的压迫性气势。
他眯着眼,薄唇抿成一条线,冷冷盯着宋秋枝。
就算他现在突然暴起一巴掌将宋秋枝扇倒在地上,宋秋枝也是不惊讶的。
都不用陈默开口,她立刻紧紧闭上了嘴,一个音节都不敢再发出来。
宋清茉似乎想抬头看陈默一眼,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去,只一手紧紧拽着宋秋枝的胳膊。
陈默微微前倾身体,声线低哑冷漠,威胁意味明显,“学不会闭嘴,我不介意找人教教你。”
宋秋枝被他话里的森森寒意恐吓了一把,再不见刚刚的满嘴侮辱,抬起腿就想条件反射地赶紧跑,却似乎又因为没有达成自己今晚的目的,而有些不甘心。
她偷偷扭头看了槐蔻一眼。
都是这个女孩。
第一眼见她就觉得不是什么好货色,果不其然,这才多久,已经勾搭上了陈默,和陈默走得这么近。
就算是她女儿——宋清茉,凭借着和陈默那微弱勉强的兄妹情谊,用了八、九年的时间也没有这样的亲近。
看着身边宋清茉那唯唯诺诺的没用劲,再看看正一脸不满地瞪着自己的槐蔻,宋秋枝越想越丢人,越想越生气。
但视线再次扫回到宋清茉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时,她又忽然得意了,她咬着牙说不出何种扭曲心情地看了宋清茉一眼,唇角颤动。
这就是不听她话,还把槐蔻当朋友,舔着人家和人家跳舞的后果!
宋秋枝通体舒畅,也不再和陈默炸刺,转眼就换做一张谄媚的脸,对陈默笑笑,“走了走了,我们这就走。”
说着,她又当着槐蔻和赵意欢的面,对陈默道:“阿默啊,今晚我和清茉做小羊排,你不是爱吃羊肉吗,过来吃吧,正好咱们一起喝点。”
槐蔻听了这带着自然的亲昵的话,不知为何,心里不怎么舒服地哽了一下,好似她被人故意踢出圈子,孤立了一样。
她不大愿意让陈默答应,但又没有开口的立场,只咬紧下唇,扬脸看向陈默。
一直处于状况外的赵意欢听到这话,也眼神复杂起来,看向宋清茉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打量。
她看看宋清茉,又看看陈默,再看看槐蔻,脸上写满了猜疑。
在几个人各异的神色里,终于,陈默缓缓开了口,回答简单粗暴。
“你也配?”他一字一顿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
冷漠、戏谑而残忍。
还是槐蔻初来川海时,见到的那个跋扈嚣张的小阎王。
周遭一片寂静,汽车驶过的声音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仿佛都在耳边消失了。
只余下宋清茉孱弱的身体晃了一下。
宋秋枝刚得意不过三秒的神色再度被击垮,她心知陈默不会应下,但也没料到陈默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是这般心狠不留情。
“我数到三。”
陈默乌黑的眼一错不错盯着她。
宋秋枝不寒而栗,终于歇了所有心思,再不顾自己未达成的目的,绕过陈默,就要匆匆忙忙地离开。
经过陈默身侧时,陈默恶魔般的冰冷低语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宋姨,这事不算完。”
宋秋枝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差点喘不上来气。
她打死也没想到这个心黑手狠的小阎王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把她今晚特意跟踪到工作室来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对着陈默这张狂妄冷戾的脸,宋秋枝也只能把手指深深掐入宋清茉胳膊上的肉里泄愤,用力朝前拉宋清茉的胳膊。
槐蔻看着宋清茉明显趔趄了一下的脚,不禁下意识一惊,且不说宋清茉是靠这双腿吃饭的,就是一个普通人,也不能这样用力拖拽啊!
她总算知道宋清茉胳膊上那些类似划痕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了。
槐蔻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了宋清茉一把。
宋清茉一怔,看了她一眼,不留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又对她努力笑了一下,就跌撞着跟在宋秋枝身后,消失在街角。
槐蔻被她这个笑弄得心里一紧,目光落到宋清茉抽回的胳膊上,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眉,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们饿不饿?”
一道略带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槐蔻一顿,转过身来,正见陈默已经恢复了常态,宛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问她和赵意欢。
她怔了一瞬,收起了思绪。
算了,宋清茉应该只是累了,又或者在这种情形下,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好朋友看到自己这么尴尬的一面。
想到这里,她看向赵意欢。
赵意欢也沉浸在刚刚看见的大瓜里没清醒过来,闻言,磕巴了两下,才一脸受宠若惊地看向陈默道:“还,还有我的份啊?”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个蠢,好在陈默似乎也没放在心上,只点头淡淡道:“嗯,想吃什么?”
赵意欢显然又想去,又有点发怵陈默,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抵挡住陈默请吃饭的诱惑,果断抛弃了自己的男朋友,和槐蔻一起上了车。
槐蔻和赵意欢一起坐在后座,陈默坐在副驾驶。
赵意欢显然想和槐蔻讨论一下刚刚的事情,但她刚起了个话头,槐蔻就趁着陈默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偷偷在底下掐了赵意欢一把。
赵意欢被她掐得嘶了一声,很快就秒懂了槐蔻的意思,立刻闭上嘴,转移话题地给钱川打起电话。
听着她半是撒娇的声音,槐蔻仗着陈默看不见自己,肆无忌惮地盯着陈默看起来。
她坐在左后方,正好能将陈默优越的侧脸尽收眼底。
夏天昼长,天黑得晚,最后一点天光即将淹没在黑暗里,只留下晚霞一片。
最后一丝霞光照在陈默身上,慢慢后移,最后终于用黑暗将陈默笼罩,黑色却更显得陈默五官凌厉立体,尤其是他高挺的鼻梁。
陈默似乎有事在忙,一直在打字。
槐蔻盯着他发起呆,看他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没由来得又想起自己得知的那些隐藏心底的秘密。
九岁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小小年纪寄人篱下,长大点了就一个人撑起整个修车厂,带领着一帮小弟督促着他们走上正路,要应付刁蛮心机的后妈以及似乎不怎么友好的堂哥陈响,还要被人骂是没有长心不得好死的白眼狼,出道就拿赛车冠军,现在却连方向盘都不碰……
许许多多碎片,在槐蔻的心里慢慢拼成残缺不全的陈默。
但经历过这些的陈默,却没有被压成一颗柔弱的草,而是长成了一座狂傲漠然的山。
他有了很多很多能为他出生入死的朋友,每一个朋友都那么爱他,他有了自己的事业,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拿了冠军,有很多女孩喜欢,能扛事,再没人敢招惹,再不会有曾经那种毫无招架之力的难过。
槐蔻经历过那种感觉自己一无所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刻,所以她想对陈默说……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一定很不容易吧。
小时候的陈默会不会也和她一样,偷偷在半夜捂着枕头小声哭过。
槐蔻不知道答案,她也猜不到。
但现在的大陈默肯定再也不会了。
她望向窗外划过的灯火,微微一笑。
吃完饭出来,已是华灯初上,钱川正好今晚有事,陈默本要送赵意欢回去,被赵意欢连连摆手拒绝了。
赵意欢钻进出租车,对着槐蔻挤眉弄眼了一番,这才示意司机出发。
槐蔻被她这个眼神弄得脸一红,侧头抬眼偷瞥了陈默一眼。
正在等着车,陈默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头也不抬地随口道:“一直偷看我,有事?”
槐蔻没想到他注意力这么敏锐,顿时一囧。
陈默扭头看着她哼笑了一声,闲闲道:“在车上看了我一路,是不是?”
“我,”槐蔻这下是真瞪大眼睛了,狐疑道:“我以为你没看见我。”
陈默勾起了唇角,笑道:“一开始是没看见,但是你看得太专注了,我在后视镜里实在没办法忽视你的视线。”
槐蔻这才想起他所在的副驾位上有个悬挂的后视镜!
她咳了一声,两手抄进口袋里,没有吭声。
不过,见陈默现在神色如常,还有心情和自己调笑的样子,好似已经忘了他拒绝槐蔻给他送早饭时的别扭,槐蔻也松了口气。
看来确实是她想多了,陈默果真只是累了。
他们叫的车来了,司机似乎还和陈默认识,一看见陈默就热情地称呼:“默哥!怎么是你啊!要用车直接呼我就行啊,还用什么打车软件。”
陈默坐进去,脸上浮现和朋友们打闹的一贯玩味神色,抬腿踹了他一脚,“行了,别贫了,开车。”
小伙子欸了一声,车辆很快平稳地行驶起来。
槐蔻注意到他一直在后视镜里看自己,甚至在等红绿灯时将半张脸都扭过头看,还自以为很隐蔽的样子。
那个见缝插针的劲,连槐蔻都叹为观止。
她被看得浑身别扭,扭头向陈默求助,但陈默似乎真得很忙,一直在蹙眉看着手机。
感觉到槐蔻火热的目光,陈默显然误会了,立刻对她道:“稍等,马上好。”
说完,他就接起一个电话,那头说了声什么,陈默点头道:“嗯,先跟着她,她去哪里见了谁都要告诉我,尤其是有没有见生人,男的女的都算,务必盯紧了。”
“告诉她,如果明天她还在跟踪宋清茉,我晚上就让她收拾包裹滚出川海!”
槐蔻闻言,微微皱起眉。
听这意思,陈默明显是在跟踪宋秋枝,而宋秋枝最近一直在……跟踪宋清茉?
槐蔻一想到宋清茉被自己亲妈跟踪这件事,就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怪不得宋秋枝能一路跟到工作室去,只是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早就被陈默盯上了,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陈默的视野下。
也怪不得陈默今晚堵在工作室的门口,槐蔻本以为他是特意来等自己下班,却不想……只是因为宋秋枝罢了。
说不清是什么缘由,槐蔻心底划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不过,跟踪自己后妈什么的,无论如何说出去都不太好听,槐蔻觉得有点滑稽,但想想宋秋枝那德行,指不定是干过什么让陈默不得不提防的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陈默就看穿了她的想法一般,开口道:“宋秋枝脑子有病,最喜欢干损人不利己的事,她自己活腻歪了没事,但敢拖累别人,我就整死她。”
槐蔻被他这么一说,葛得想起了刚来川海时听姑姥姥说过的一件事,大意是说哪哪个便利店的老板娘特别不是东西,为了赚钱,什么都敢卖,连自己亲闺女都敢倒手给男人。
当时她不了解川海的情况,只当个八卦左耳进右耳出了,现在想想,总觉得能和宋清茉对应上。
仔细一想这里面的事,槐蔻嫌恶地拧起眉头,虽知道宋秋枝肯定被陈默阻止了,但她还是格外恶心,对宋清茉更是心疼不已。
身旁的男人很信守承诺,发完语音就收起手机,并主动和槐蔻解释道:“改装车的事,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弄,一直给我发消息,不是故意不理你。”
槐蔻本就没多想,她自然知道陈默不是那种人,闻言,只摇摇头。
陈默却长舒口气,整个人朝后一靠,带着股慵懒劲儿,翘起修长的腿,扭头看向槐蔻,勾唇笑道:“来吧,想说什么,专业陪聊服务新开业,要不要先聊五块钱的?”
槐蔻一顿,被他这故意逗弄女朋友一般的语气弄得有些想笑。
她随口问:“新开业?”
陈默颔首,“嗯。”
“有什么优惠吗?”她继续问。
陈默睨了她一眼,轻声道:“有,vip客户免费,随叫随到。”
“怎么成为vip客户?”槐蔻皱皱眉问。
“我说了算。”陈默格外嚣张地道。
槐蔻也挑挑眉,问:“那现在,你有多少个vip客户了?”
“一个。”
陈默开口回答。
“谁?”槐蔻坐直身体,追问:“我认识吗?”
陈默瞥了她一下,转过头,“你猜。”
槐蔻没猜,她下意识用手背给自己的脸降了降温。
槐蔻正平复着心跳,就见身旁的陈默终于注意到了前面不太老实的司机小弟。
她总算知道为何每次自己偷看陈默,都会被陈默逮个正着了,他眼神犀利极了,偏偏还对别人的目光特别敏感。
其实小弟的眼神已经比刚刚收敛多了,还知道不扭头看了,只在后视镜里不时偷瞟两眼,若是槐蔻来看,只会觉得他在看后视镜。
但偏偏遇上了陈默这么个主。
陈默原本正扭头看槐蔻,余光中瞥见什么,顿时蹙起眉,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抬脚轻轻踹了前座一脚,冷声道:“不要命了?停车!”
小弟被吓得震了一下,赶紧在路边停下车,意识到自己细微的小动作被陈默发现了,顿时不敢再向后给一个眼神,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前方,眼珠子一下都不敢再乱转了。
槐蔻见状,也放下了心。
她侧头用眼神将陈默格外优越的脸勾勒了一遍,这人在他那群狐朋狗友的小弟们面前,和在她面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从前,她总是羡慕陈默的那帮朋友,能获得陈默不言于表的亲近和照顾,而不是那种面对外人的冷漠,但现在……
槐蔻忍不住弯弯唇角,虽陈默依旧对她与对朋友不同,但她再也不会羡慕鹦鹉头那帮人。
她也得到了陈默的另类“偏爱”。
她是特别的。
前些日子,槐蔻说不出这种话,但现在,她能充满底气地说出:她在陈默这里,就是特别的。
这种特别,是不同于鹦鹉头他们的兄弟义气,也不同于和吕蕾江篱那种始终保持着淡淡距离感的姐弟关系,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种,令人每每想起,就会弯起唇角会心一笑、躺在床上笑着蹬腿打滚的隐秘兴奋感,好似瞒着所有人偷偷欢好、见不得光的默契暧昧。
一种,无意间手指的触碰,一个意外的拥抱,一句意味不明的挑逗,都能让人面红耳赤,只想获得更多的青涩情/潮。
一种,只想与陈默签手、拥抱,甚至……接吻的期待,想起就会紧张地肚子痛的期待。
槐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胡思乱想而带来的悸动。
身旁陈默还在严肃地和小弟说安全驾驶的事情,而前面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被人这样狠地批评,却一丝不耐都没有,只满脸愧疚地不时点着头。
槐蔻先是一怔,又很快想明白了缘由。
陈默经历过那些事,想必对车祸会更敏感,比起常人更不能妥协司机的种种驾驶行为,而与他亲近的人自然都知道。
果然,小弟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悔意,深达眼底,一看就是发自肺腑。
陈默,当真是有一群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们性格各异,但都对陈默好得没话说。
想必,也是陈默值得。
汽车缓缓发动,再次上路,陈默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淡,唯有依旧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许久不见他这副冰冷的模样,没由来的,槐蔻就想起了许青燃和人比赛跑车这件事的后续。
是的,这件事还有后续。
许青燃赢了,但不算完全赢。
说起来,也是有几分好笑。
许青燃没招来陈默,而对方的得力干将又是当年青年赛的亚军,谁输谁赢已经一目了然。
许青燃本已经做好把一个酒店赔出去的准备的时候,却收到了新消息。
说是那边率先弃权了,盘山公路不跑了,和许青燃的比赛也自动认输了。
许青燃自然是乐意的,拿着这事说了一段时间,很是惊奇,所以槐蔻印象比较深。
这事不仅是他这个当事人惊讶,就是圈里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也都摸不清头脑,对方可不是个会主动息事宁人的主,恰恰相反,是个出了名的跋扈二代,最好争强好胜、意气用事那一套。
这还是头一回吃瘪。
好长一阵子,大家都拿着这件事说笑,却没人知道背后的原因,只暗暗猜测是不是心机boy许大少爷做了什么手脚。
只有和许青燃走得近的这波人知道,许青燃是真的无辜,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后来,许青燃多方面打听,才总算知晓了一点端倪。
槐蔻有点想笑,身旁这小阎王,人在川海,照样把沪市一帮人弄得团团转,只能说是威名远扬。
原来对方找到的那个亚军车手,本来就是冲着陈默来的。
这个比陈默还小两个月的车手一开始没答应,是后来那个二代对他说他的对手很有可能是陈默,他才突然改口,一口答应下来。
听说这小孩算是个天之骄子,从小就有天赋,家里条件不错,一直很支持他走这条路,所以一路顺风顺水,哪知刚在赛车圈崭露头角,就被陈默一路死死压着,连赛三场,全都屈居第二,连陈默的车尾灯都看不到。
没有陈默的比赛,他都能拿第一,但只要陈默一来,他就不得不乖乖让出冠军车手的位子。
一般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心性极高、被鲜花和掌声捧着长大的天才。
用句在仙侠文里出现最多的话来说,陈默快成他的心魔了。
一早就憋着要打败陈默,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誉呢。
所以自从知道和自己比赛的是陈默后,这小亚军就一直更刻苦地训练,还找了不少国外的教练做特训,就为了能在这次地下比赛中打败陈默,扬眉吐气。
哪知道,陈默压根没来。
这可把小少爷气坏了,直接扔了七位数的违约金,撂挑子甩手不干了。
槐蔻思及往事,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还不算完,更让人震惊的是陈默不仅这次地下比赛没出场,而且从那之后,默默地淡退了赛车圈,再没参与过一场比赛,无论是公开赛还是地下赛,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他的消息……
他走了,那小亚军车手自然就上去了,没过多长时间,就在赛车圈风头正盛,年轻车手里再没人能压在他头上,将他狠狠甩在身后。
槐蔻不知那亚军是如何作想,但如果是她,想必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比你一直被人压着打更挫败的事,是努力了好久,好不容易有了挑战他的勇气和信心,对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江湖上只剩下他的传说。
而自己却成了一辈子无法证明自己的输家。
陈默,就是这样永远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偏偏又挂在心尖,总也放不下。
槐蔻一想到他隔着几千公里,依旧把一圈人气得跺脚、念念不忘,就藏不住笑意,但目光流转到他望着窗外的侧脸上时,她又葛得有些难受。
陈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从小就那么爱车的他主动放弃了自己毕生的梦想,亲手折断自己的翅膀,离开已经有了他一席之地的赛车圈。
槐蔻丝毫不怀疑,如果那时陈默没有退出,现在的他就是赛车圈里不可撼动的王,是稳居高位的统治力大魔王。
就算不能保持首位,也绝不会太差,不会像现在一样——完全退居幕后,在赛车届销声匿迹。
难不成当真是他和他小姨骨子里带的基因。
槐蔻自嘲地摇摇头。
那时候,一定是有什么事,而且是件大事。
但自己并未听说过什么风声,看来大家对那*件事可谓是三缄其口,就连姑姥姥这个大嘴巴似乎都忌惮着什么,没有提起过。
槐蔻拧起绣眉想了想,又甩甩头,算了,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看着陈默垂落在一侧的手,在心底长叹了口气,为了陈默。
多可惜啊。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也不自觉地做出了动作。
直到自己的手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按住,槐蔻才猛地回过神,视线从那双赏心悦目的手缓缓上移,最后对上一双乌黑的,噙着极淡笑意的眼。
槐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竟将手伸过去,在陈默的手上抚摸揉捏了好几下,像极了调戏小姑娘、吃人家豆腐的小流氓。
不过,眼前冷戾漂亮的少年,可不是个任人宰割的角色,他对槐蔻微微挑起一边眉,都不用开口,只轻轻发出一个威胁的音节:“嗯?”
就已经让“小流氓”槐蔻慌不择路地把所有都招了,“没事,我看你手好看,就……”
她就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陈默正双眼含笑地看着她,夜晚昏暗的车里,微弱的光衬得他整个人都仿佛笼上了一层暧昧的微光,勾人极了。
只是一想到这祖宗的脾气,一下子就让人清醒了。
槐蔻也不能例外。
正兀自忐忑着,一双温热干燥的手忽得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抹令人安心的安抚。
槐蔻一僵,慢慢低下头,看着陈默慢慢将手伸过来,重新放入自己的手中。
两只手交叠着握在一起。
槐蔻感觉自己的手心慢慢渗出紧张的汗意,也是有一丝无奈。
刚认识陈默的时候,被他扭着胳膊按在门上过,被他搂过腰,可也没有哪一次亲密接触,比得上如今牵一次手的心怦怦跳。
或许,是因为那时的她只有对小阎王的忌惮与疏远,而陈默对她,也只有对陌生人的冷漠和戏弄。
主动牵手已经来了,拥抱也有了,亲嘴儿还会远么,还有那什么……
槐蔻视线向下,飞快地瞥了陈默某处一眼。
嗯,灰色运动裤果然带劲。
当然,陈默本人也很牛逼。
两只手在座位下牵了片刻,陈默欣赏够了槐蔻变幻不停的神色,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
“今天怎么一直心不在焉?”
槐蔻的手摩挲过陈默的掌心,碰到他常年拿扳手等工具留下的薄茧,不禁下意识地摩挲了几下。
许是有些痒,陈默一下蜷缩起手掌心,将槐蔻还未来得及抽离的手紧紧攥住,动弹不得。
“痒。”
陈默嘶了一声,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槐蔻仿佛被他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问道:“不是吧,这么敏感?”
前面的开车小弟微不可察地瞪圆眼睛,宛如听到了什么鬼故事,恨不得弃车而逃,生怕自己听见什么不能听的。
“……”
陈默顿了半晌,刚刚还冷漠狠戾的脸上浮现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意味不明得扭头问:“槐蔻同学,请问你刚刚是在调戏我吗?”
槐蔻咽了口口水,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眼前人一本正经地回道:“嗯,可敏感了,全身都是痒痒肉。”
她抬头,对上陈默玩味的视线,他很白,乌眉星目,高挺的鼻梁在车灯的光下更显挺拔,一双薄唇格外锋利漂亮。
槐蔻干巴巴地嗯了两声,再次被眼前难得一见的帅哥给晃了一下眼,脱口而出:“我妈常说,有痒痒肉的人一辈子都会有人疼。”
话一出口,她自己率先愣住了。
陈默也怔住了,槐蔻察觉到那只攥住自己的,如青竹般俊朗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松了力道。
她心下一慌,下意识地攥回去,不肯让陈默松手。
好在,陈默也回过神,没有再动作,只在昏暗的车灯里定定地望了她一眼。
那略有些意味深长的一眼,让槐蔻心中一凛。
她轻咳一声,想要换个话题,却听陈默没事人一样地继续问道:“你呢?”
槐蔻过了几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她轻咳一声道:“我也有,特别怕痒。”
下一秒,她就感觉陈默修长的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一抹干燥的温热刮过她的掌心,轻轻按了一下,带来一片过电般的酥麻,令她险些坐不住。
“嗯,看出来了,你的确很怕痒。”
得逞的陈默一手拄着头,一边对她微微一笑。
槐蔻的心怦怦跳。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会!
他当真没谈过么?
比回头的浪子还要令人心惊胆战,招架不住,只想乖乖把一颗心全捧给他。
陈默的视线一寸寸在她侧脸上刮过,目光落到哪里,哪里就带着热意。
他好似完全没发现槐蔻已经慢慢开始发热的耳垂,忽得倾身过来,和槐蔻靠得极近,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槐蔻肩上。
槐蔻猝不及防感受到温热的少年身体,那股熟悉的青柠西柚味道再次弥漫在鼻尖,令人迷恋。
陈默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开口时带来的气息扑进耳朵里,让槐蔻忍不住想揉揉发痒的耳垂。
他仿着槐蔻刚刚的语气,一字不差地说:“不是吧,这么敏感?”
轰一下,这戏谑又不过分冒犯的话,几乎让槐蔻从座位上跳起来,又被陈默按住手。
他的声线刻意压低,前面开车的人没听见,也没留意后座他一向人前冷漠张狂的默哥,正把人女孩堵到车门处,欺负得人都快急眼翻脸了。
槐蔻对上他逗弄的眼神,知道自己这是调戏不成被反调戏了。
是了,陈默这混账是一向不肯吃一点亏的。
她不服输的老毛病又犯了,羞恼地瞪着陈默,毫不肯退让挑衅地道:“是啊,全身上下都这么敏感,可惜,你也只能摸摸手了!”
让陈默嘚瑟!
陈默:“……”
狭小的车内一片静谧,前面开车的小弟瞠目结舌,俨然已经神经错乱,无法思考。
陈默瞥了他一下,又看看对他得意地晃晃脑袋的槐蔻,也少见地没吭声,只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
槐蔻正自得着,就感觉手里一松,车不知在什么地方停了下来。
陈默松开她的手开门下了车,车外属于夏夜的热浪袭来,一股燥热,激得她脑子陡然清醒起来。
嗯……
她刚刚说了句什么来着。
陈默砰一声关上了车门,长腿一迈,没几步就绕到槐蔻这边,敲敲她的车窗。
有了刚刚的教训,前面的小弟目不斜视,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槐蔻不知陈默卖的什么关子,也依言打开了车门。
下一刻,她就被一双大手拽住手腕,直接从车里拉了出去,一头撞进陈默的怀里。
第44章 雨落
陈默关上车门,不知说了句什么,小弟就开着车径自离开了,那速度,和赶着逃命没什么区别。
槐蔻和陈默站在路边。
他们今晚吃饭的地方有点远,槐蔻也不知道这是川海的哪里,只看出这里稍有偏僻,除了树叶的哗啦声外,只有远处传来一帮人撸串的吆喝声。
方圆十米的距离,好似只有他们两个站在树下。
见她眼神不停地打量着周遭,陈默垂眸看她,哼笑了一声,“怕了?”
“怕什么?”
槐蔻眨眨眼睛,不大明白地反问。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车里说的话,槐蔻又忍不住炸刺,“我有什么好怕的?”
“哦,”陈默煞有其事地看着她点点头,冷笑着抱起肩膀,好整以暇地向后一靠,倚在一棵大树上,缓缓开口道:“对了,你刚刚在车上说的话,我没听太清。”
“再说一遍吧,谢谢。”
槐蔻用力吞咽一下,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笑里藏刀的少年,她尽力不让自己露怯。
“我全身都是痒痒肉,特别敏感,怎么了?”
槐蔻当然说不出第二遍,只梗着脖子强词夺理地找茬道。
陈默眯眼,他忽得从树干上站直身体,低头看着槐蔻,眼神在槐蔻姣好的曲线上一寸寸探过去。
他都不用再有什么动作,槐蔻就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却依旧硬挺着站直腰杆直视着陈默。
“哪里更敏感?”他喉咙深处溢出一道很低的笑声,有点温柔,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说着,槐蔻忽得感觉有一双手放在她的腰上。
陈默不知为何稍有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这里吗?”
随着他话音的响起,放在槐蔻一截细腰上的手忽得轻轻一动,掐住了她的腰肢。
带着惩罚又不失轻柔的力道。
槐蔻微微一痛,不禁嘶了一声。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痒意,让她立刻弯下腰要躲陈默的手。
“别,陈默,”槐蔻形容不上来那种似痒似痛的感觉,只觉得让她站不住,她连连推脱,连笑带喘,“默哥,痒,我怕痒。”
“嘶!”
槐蔻的声调陡然一转,惊叫一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混球居然还掐了她一把,力度不小,肯定又留下指印了。
可怜巴巴的告饶声响起,她的求饶没有换来陈默的放过,反而在察觉到她逃离的动作后,陈默似乎顿了一下。
话还未说完,陈默就如她所愿地移开了狠狠捏住她腰肢的大手。
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她脚下一绊,就感觉那双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向后一推,两人瞬间换了方向。
槐蔻背后紧紧贴着大树粗糙的树皮,眼前是高挑瘦削的少年。
少年骨节分明的左手就握在她的腰上,右手则放在腰侧更靠上的位置,一个很危险的地带。
川海迈入初夏,树上的叶子已经尽数绿了,飘落下几片,正好落在两人眼前。
槐蔻愣愣地看着眼前人,陈默本就乌黑的眼眸,如今更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好似能吞噬所有光线,令人不敢与他对视。
偏偏他又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微微扬起的下颌锋利清晰,整个人又帅又酷。
槐蔻感受着腰间的手,带着干燥的热度,那热意正慢慢升温,直烫得她双颊也泛起热。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很显身材的玫红短袖配高腰长裙,在已经步入夏天的川海来说很是凉快,但放到眼下的场景,就不怎么合适了。
半袖本就很短,稍有活动就会露出纤细的腰,眼下被陈默按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一蹭,更是往上纵了不少,槐蔻要是再扭动两下,几乎能看到里面的黑色蕾丝边。
或者说,陈默已经看见了。
他的右手依旧停留在那处危险地带,只要再上移几寸,就能摸到槐蔻黑色的肩带。
槐蔻感到他修长的手微微一动,滑入了半袖里,顿了一下后,陈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慢慢滑下手,没有触碰槐蔻一分一毫。
要不是陈默的膝盖顶住她的腿,槐蔻几乎要站不住了,只能软着身子靠在树干上,动弹不得。
随着她没出息的急速呼吸,她本就身材傲人,那短袖不仅极短得下面露出腰肢,上面也是方领,正好将槐蔻漂亮的锁骨暴露得一览无余。
槐蔻精致纤细的锁骨上挂着个小恶魔的锁骨链,此刻正好方便了陈默。
陈默抽出放在她腰间的左手,抬起手轻轻一拽那锁骨链的链子,槐蔻颈间一紧,不由自主地就向前倾去,被迫微趴在陈默的胸前,扬起脸望着陈默,下巴绷出了一丝倔强的弧度。
似是察觉到压在自己胸膛前的异样感觉,陈默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顿,视线慢慢下移,在那处停住,又抬眼对槐蔻一挑眉。
对上他玩味的视线,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槐蔻还是觉得自己要被他玩/死了。
“看出来了,”陈默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眼底却写满笑意,附在她耳边说:“槐同学,你真得很怕痒。”
槐蔻两腿紧紧并在一起,别过滚烫的脸去,刻意不与陈默对上视线,在心底狠狠地咒骂了一声。
但下一瞬,陈默就一扯她颈间的锁骨链,将她的脸正了回来。
川海微热而充满烟火气的夏夜里,两人深深对视了一眼。
某一个眼神里,槐蔻忽得清醒地意识到,陈默猜出来自己知道他的那些事了。
是了,很少有什么能瞒过他的。
她轻轻嗓子,正打算坦白从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向陈默表表自己追他的决心,哄哄陈默。
就听眼前人已经开了口。
“江篱都告诉你了?”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之间暧昧挑逗,又有种说不出的互相试探,好像走钢丝,只看谁先坠落。
但现在,他清冷的嗓音让这根钢丝在半空中抖动个不停,好似下一秒就要崩断。
槐蔻心间也拉得紧紧,知道瞒不过去,索性把这两天的事都说了出来。
当她说到自己去问了江篱,而江篱告诉了她事情经过的时候,槐蔻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下来,怕刺激到陈默。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陈默的神色,却见陈默脸上如常,是一贯的冷淡漠然,好似槐蔻口中去世的人不是他父母,而是什么不相干的人一般。
槐蔻却高高提起心,半分不敢懈怠,她深吸一口气,拼命转移话题地开口道:“对了,你这两天胃又疼了吗?”
陈默没吭声,也没理会她这个拙劣的话题。
槐蔻看他一眼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前阵子你帮了我的忙,我说要给你带早餐,你也不同意,那你自己记得吃,不吃早餐容易胃酸犯肠胃炎,还会变傻……”
说着说着,槐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
无他,眼前男人的神色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刚刚明明听到了自己父亲的惨烈车祸,听到了自己两三岁就失去母亲的悲惨经历却依旧面不改色的少年,此刻却突然脸色难看起来。
即使在光线暗沉的黑夜,也能清晰看出他的神色转变,脸色很黑,很不爽的模样。
槐蔻这下真是二丈摸不着头,不知道陈默这是怎么了。
上次好像也是这样,说着说着就突然抽风了。
槐蔻绞尽脑汁想了想,总不会是讨厌吃早饭吧,所以每次一提起早餐,陈默这脸色就好像面对着杀父仇人一样。
她讪讪地张张嘴,摆手道:“不想吃早餐就算了,那你喜欢吃什么,我请你吃去吧,或者我给你露一手?虽然我没做过饭,但我爱吃,而且自觉还挺有烹饪天赋……”
“为什么?”
陈默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槐蔻被他问的一愣,啊了一声,“什么,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带早餐,为什么突然问我喜欢吃什么,为什么要去学我喜欢的菜?”
陈默一口气不带一个标点符号地说完了一串话,眼神定定望着她,不允许她有一丝迟疑。
槐蔻眨眨眼,总算消化了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半晌,才迷茫地道:“这需要理由么?”
因为我喜欢你,我心疼你。
因为我想对你好。
很难理解么……
槐蔻面对着陈默,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这些话来的,只假作平静地清清嗓子道:“就……想感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心里其实真挺没底的。”
这倒也不是瞎话,她本来也是这样想的,抛开感情不说,于情于理,她也应当回报一下陈默。
哪知,陈默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反而看起来更加面沉如水,看得槐蔻心尖一紧,稀里糊涂的。
半晌,他叹了口气,透着两分妥协的无可奈何。
腰间忽得一痛,瞬间吸引了槐蔻的所有注意力。
槐蔻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只大手轻轻掐住她的一侧腰肢,可见陈默用的力气并不小。
可陈默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样,只一心用那双乌黑锋利的眼睛注视着槐蔻,慢慢道出了一个问题,“那又为什么去问江篱?”
又是一个为什么。
槐蔻也被陈默这反常的态度搞出了脾气,却依旧耐着性子道:“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抗拒什么,在害怕什么,我想帮你。”
“你想帮我?”陈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又意味不明地问:“那你现在知道我在抗拒什么,又在害怕什么了吗?”
知道了一半。
槐蔻在心里默默道。
她知道陈默抗拒开车,害怕车祸,甚至一度放弃了自己的赛车梦想。
但她不知道陈默为什么一直逃避她。
是的。
槐蔻在这方面总是异样的敏感,她能感觉出陈默对自己不是全然无意,但总有一层说不出的隔阂在两人间蒙着,好似毛玻璃一般影影绰绰。
每次她想要打碎那层玻璃,迈向他的世界时,却都被陈默温和,又不容拒绝地关上了通向他心里的窗户。
无论她如何做,都永远不能知道他心底被掩埋得最深的那个秘密。
而鹦鹉头知道,麻团知道,吕蕾知道,孟文轩知道,宋清茉知道……甚至周敬帆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只有她。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那个外人,不管怎样费尽心思,都与这里格格不入,不管怎样努力,都没办法完全融入陈默的圈子。
她是被陈默,乃至陈默的所有朋友防备的。
眼下,她终于慢慢踏进了陈默的圈子,怎么还会轻易放过,自然是打算趁热打铁。
槐蔻的胸膛起伏得更加剧烈,她死死盯着陈默,耳边忽然传来陈默不知何时变得嘶哑的声音,“宝贝,我不需要你这样。”
槐蔻浑身一震。
不知是为他这个亲昵的称呼,还是为他后面那句薄凉的话。
陈默这种嚣张跋扈的小阎王嘴里吐出这么个词,怪受宠若惊的,还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没有后面那句话就更好了。
陈默黑不见底的眼睛慢慢布满血丝,他把手从短袖下抽出,环住槐蔻的手还带着她自己身体的温热。
他就保持着这样一个搂住她的姿势,亲昵中带着暴戾的压迫感,开了口,“你不用为我做这些,知道么?”
“是不用,还是你不想?”槐蔻也脆生生地开了口。
陈默没应声,但答案已经写在了眼底。
“你生气了。”槐蔻虽是问的疑问句,但口气却是陈述事实一般。
陈默没有反驳。
他顿了顿,就在槐蔻以为不会再有回答的时候,哑声道:“没事,不是冲你。”
“……”
那是冲谁?
槐蔻只倍感可笑,在他跟前站着的活人就她一个,还能是冲谁?
头顶的乌云飘过来盖住了星星,夜色又浓了几分。
她的脸色也黯下来,抬手就在陈默的手上没轻没重地挥了一巴掌,“放开我!”
陈默被她带着狠劲的一下打得一片通红,却依旧没有松开,反而环住她腰的大手攥得更紧。
他少有的有些快速地开了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槐蔻就已经打断了他,“好,我不占你便宜,我用我的一个秘密跟你交换。”
她仰起小脸,对陈默一字一顿道:“你听说过星巢连锁超市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川海大学后面那条商业街就有过一家,只是去年因为星巢连锁的老板槐彰出了事,黄了,你现在去微博上还能搜到完整的瓜。”
“那家超市是我家开的,槐彰是我爸,”槐蔻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地说:“我来川海上这个破民办,我去年遭受那么多糟心事,就是因为我家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我特么一夜之间成了穷光蛋,无处可去。”
说完,她眼眶忍不住滚烫起来,好似有水光在眼里打转。
看清身前陈默的神色后,她的眼眶又迅速冰凉,甚至手指尖都泛起一丝白。
陈默没有一点得知槐蔻富二代身份的震惊,没有任何该有的情绪,只有看不出心事的面沉如水。
显而易见的,他早就知道了。
是了,谁能瞒过陈默呢。
槐蔻甚至从陈默那双黑眸中读出了一丝名为恻隐心疼的情绪。
她忽觉得有些好笑。
陈默这人当真是好笑,听别人说着他那么悲惨的过去却依旧神色淡淡,面无表情。
如今,却对着一个不相干的女孩的经历心疼起来了。
槐蔻也沉下脸,开始用力推他,冰冷道:“行了,我知道,是我sb了,是我他妈自作多情。”
陈默的力气很大,她用上了蛮力,都不能撼动他一丝一毫,反倒是把自己累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挣动,只望向另一边道:“松手,我要回学校了。”
陈默没有动,他的手依旧紧紧握住她,无关任何别的意思,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不愿意轻易松开。
槐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冒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整个人也泄了气。
安静了片刻后,两人忽得不约而同地垂下头,视线落到相同的一处。
槐蔻有些羞恼地拽了拽自己新买的这件小半袖,当初买它的时候就是图它衬身材,,但现在一看暴露身材得属实是有些过分了。
质量也一般般,尤其是这个领口非常不结实,大几百的衣服,只是在树干上蹭了几下,居然就有些松了。
槐蔻又是气又是羞,也不管陈默了,只一心把自己松垮的领口往上提,让它不至于暴露更多的白皙皮肤。
虽然一抹光洁已经被陈默看了个正着。
陈默愣了一下,抬手帮她往上拽着,一手抚平褶皱,一边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道:“穿这样……”
这句话可是把本就气恼的槐蔻点燃了,她一把推开陈默的手,对他冷笑道:“穿这样怎么了?跟您小阎王有关系么?你又不是我爹又不是我男人,你管得着么?再说了,人这衣服今年正流行,有什么问题?”
陈默漆黑的眼底隐隐冒出一点火光,眉骨压得极低,眯起眼看着她,浑身裹挟着类似痛苦的狠戾。
他步步逼近,声线压着火,一字一顿道:“那你跟我说说,这玩意能遮住个什么?是他妈能盖住你腰还是能盖住你哪里?”
槐蔻被他粗俗的话震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来,也冷笑一声,故意狠狠地往陈默心尖上戳刀子,“我告诉你陈默,我他妈就是什么都不穿,光着在大街上跑,都他妈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默的呼吸似乎都带出血气,手紧紧攥成拳,狠狠一下捣在了槐蔻耳边粗糙的树干上,血腥味瞬间在槐蔻鼻尖蔓延。
槐蔻一惊,下意识叫道:“你疯了?”
不知道自己有凝血障碍么?
槐蔻慌了一瞬,赶紧要去看他的手,但下一秒却想起他们还在吵架,她冷哼一声,收回视线,不知死活地又有了动作。
槐蔻蹲下身从陈默的禁锢中钻出去,挂着那件快要掉下来的半袖和短裙,站在路边扬手打车。
这片比较僻静,少有人经过,经过的车更是少。
饶是如此,陈默的眼睛还是猩红一片,呼吸都粗重起来,他不顾自己还淌着血的手,上前一把攥住槐蔻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护。
他刚把槐蔻护在里面,远处就过来几个年纪不大的男生,看校服还在上高中,各个嘻嘻哈哈地挎着书包。
走近了一看,就有人瞪大眼睛,小声地和同伴嘀咕,“我靠,这是干什么呢?”
“打野p……”
男生那个以P开头的不雅词语还没说出来,就被一记眼刀吓了一跳,愣是没说完。
眼前男人目光冷漠狠戾,盯着他们几个的视线仿佛能将他们的眼珠子直接挖出来,再冷冷地用脚踩爆。
最关键的是,赶巧在场的两个男生认识陈默。
“默哥!?”
“默哥!你怎么来这边了?”
随着一个男生带着试探的惊喜声音响起,槐蔻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默没有丝毫要和这帮高中生打招呼的意思,只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寒意森森的字,“滚蛋。”
这下不用再说什么了,几个男高中生极有眼色地一溜烟就跑远了。
槐蔻也歇了就这么回去的心思,看着陈默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就听他道:“我让人给你送件衣服过来。”
槐蔻不说话,只将目光移到陈默身上的黑色短袖身上,上面印着白色的花纹,陈默衣品不错,挺酷的。
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图,陈默淡淡道:“我可以现在就把衣服脱了给你穿,只要你不介意更惹眼。”
槐蔻想象了一下她穿着陈默oversize的衣服,而陈默光着上身站在路边的样子,顿时歇了这个念头。
没错,别的不说,单论陈默的冷白皮和整整齐齐六块腹肌,在这深夜里就够惹眼的了。
再加上个衣衫不整的自己,真是谁看谁黄。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头顶的乌云非但没有散开,反而聚拢了更多,直到将黄色的月牙也遮住。
槐蔻蹲在路边默默地拨弄地上的小草,陈默就站在在一边弯下腰帮她拎着松了的领口。
两人一蹲一站,谁都没再出声。
但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们这些日子里共此沉沦的暧昧情海退了潮,露出被海水遮掩的斑驳沙滩,以及散落了一地的狼藉的牡蛎、贝壳。
那些贝壳支棱着尖尖的刺,能把不小心踩上去的脚扎个对穿,涌出鲜红的血液。
让人痛得站在岸边,束手无策。
她想起什么,扭头看了一眼。
陈默果真是个狠人。
如果只看脸,谁会知道此刻这个满脸漠然冷戾的少年,脾气比钻石都硬。
她心里带着火气,陈默又是个祖宗脾气的,两人就这样谁也不理谁地僵持着。
就在槐蔻腿快蹲麻了的时候,一辆SUV从远处飞驰而来,吱得一声停在路边。
司机下了车,走到两人面前。
槐蔻抬头一看,居然还是个老熟人。
鹦鹉头孔柏林。
有阵子没见过了,孔柏林也不敢多看,只匆匆扫过一眼,就对陈默点点头,都没往槐蔻那里多移一点视线。
槐蔻也没打招呼。
陈默就拍拍她的背,示意她上车。
槐蔻独自上了后座,果然看见一个纸袋子正放在座位上。
陈默和孔柏林站在下面,车窗车门紧闭,贴了膜的车窗隔绝了一切视线。
她换上衣服,习惯性地用手机照了照。
一件规规矩矩不会出错的白色短袖,很清爽也很舒服,长款的版型几乎要盖住自己的屁股。
也不知道陈默是怎么和鹦鹉头说的。
槐蔻没有着急下车,坐在舒适宽大的后座上平复了一会心情,一眨眼的功夫居然愣了快二十分钟。
陈默和孔柏林就等在车下,没人来催她。
她自己下了车,也不和他们说话,转脸就朝前走。
陈默这次没有再拦她,目送着她截停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默默记下了车牌。
到学校付了钱,槐蔻朝宿舍楼的方向走。
许是知道了陈默一些秘密的缘故,今晚槐蔻特意看了看孔柏林开来的那辆车。
一辆阿斯顿马丁,落地价两百万。
是这个牌子一款挺出名的SUV。
说起来,似乎从她见到陈默第一天起,陈默身边出现的车都是这个车型。
有过奔驰,有过路虎,也有阿斯顿马丁,还有过沃尔沃,但不管什么价格,无一例外全是体型庞大的SUV。
说起来,这种车最大的特点似乎就是安全系数高,防撞。
上次和赵意欢她们路过的那棵老槐树的花开得正盛,是最后的美丽了,再过不了几日,花就要谢了。
但那股淡雅馥郁的花香依旧顺着夜风飘过来。
槐蔻深深吸了一口,才打起精神故作平静地进了宿舍。
原本以为会遭到赵意欢的疯狂追问,毕竟今晚在工作室门口出了宋清茉那么个事,而自己短短一个小时又换了身衣服回来。
处处都是疑点。
哪知,槐蔻一进去,宿舍竟已经熄灯了。
最近和老乡打得火热的宁芷连续好几晚不回来住了,而赵意欢竟然已在自己床上闭上了眼。
许是最近练舞太累了。
槐蔻轻轻松了口气,一片黑暗的更好,省得她再刻意分出精力去维持表情,不让赵意欢看出端倪。
她已经很累了。
不是身体上有多疲累,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心累,心里难受。
那股自作多情的情绪又涌上来,她想起初来川海时在修车厂门口听到的那句“不熟。”
好似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唯独她一辈子都成不了陈默交心的“朋友”。
兜兜转转许久,她还是那个“不熟”的人。
每当她试图再上前一步了解这个男人的一切,都被陈默不容拒绝地关在门外,隔绝她所有视线。
刚刚在车上想着的“自己对陈默也是个特殊的存在”在这一刻都成了自作多情。
天堂与地狱,也不过是他小阎王的一念之间。
谁让他是城里至高无上的王,男女拥戴,生杀予夺,而她只是他的一个俘虏。
可俘虏也是有脾气的。
*
陈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回复了两个字“谢谢”,就扔到了一边*。
但就这么一下的功夫,也让站在沙发旁边的孔柏林瞟见了上面的内容。
倘若站在这里的是麻团或孟文轩等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出看他手机,还多嘴追问他私事这种事。
但孔柏林和他认识最早,也是对他对了解的一个,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两人之间的兄弟情谊自不用言说。
所以他没有顾及那些有的没的,只蹙起眉看着靠在沙发上的少年。
陈默靠着靠背,一条长腿踩着茶几的边缘,抱着胳膊,左手依旧往外流着止不住的血,他却好似没看见一样,少有地露出一抹类似迷茫的神色。
“赵意欢给你发的消息?”
孔柏林打量着他的脸色,问出了口。
陈默没吭声,只随意一点头。
“槐蔻到宿舍楼了?”孔柏林好像突然失智了一样,没有搭理陈默这无声的驱逐令,继续追问。
“嗯。”陈默淡淡地应了一声,也变相地承认了赵意欢给他报备的事。
孔柏林舌头顶了顶腮帮,看着沙发上的陈默,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才意味不明地说:“阿默,那些有的没的我就不说了,你别犯老毛病钻牛角尖,别管发生什么事,还有我们在呢。”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孔柏林默默在心里把未尽的话补充完整。
太矫情了,陈默肯定会骂人。
陈默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灯火却格外明亮,照亮了偌大的房子。
他屈起腿,静静望着窗边,沙哑地开了口,“我知道。”
“行,那我先走了,你那手记得包扎,不然明天我告诉蕾姐了,”孔柏林一边换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哦,对了,最近没失眠吧?”
“没有。”陈默低声道。
瞥了被随手丢在沙发夹缝里的安眠药瓶一眼,孔柏林的动作一顿,他就那样保持着弯腰的动作了片刻,才作不经意地说:“嗯,那就好,睡不着给我打电话。”
他皱起的眉头隐在阴影里,抬手去开门,刚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极低,若不是屋里够安静,他又听力好,恐怕会直接错过。
陈默问他:“柏林,你第一次听说我那些事的时候,什么感觉?怕我,讨厌我,还是……”
他语速很快,好似怕自己问出来就后悔了一样。
孔柏林的手都压在门把上了,闻言,下意识松开把手,扭头看向那个坐在沙发里的人。
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
清脆的咔哒一声,陈默忽得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一根烟。
烟头橘蓝色的光忽明忽暗,交织出他线条优越的侧脸,显出几分动人心魄的漂亮。
上帝是公平的。
他这个最好的哥们,无论何时,都有张能轻松稳坐大学城城草位置的脸。
却没有给他一颗完好的心。
孔柏林收回思绪,走回沙发前,看着陈默,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说完,他也不用陈默回答,就自顾自地回忆起来。
孔柏林刚要开口,陈默就掐灭只抽了一口的烟,声线低沉道:“柏林,说实话。”
孔柏林顿住,看着他一怔,过了片刻,才失笑道:“你得了,认识五六年了,我跟你撒过一次谎?再说了,我撒谎你能看不出来?”
陈默也费力地勾了勾唇角。
“那我可直说了啊。”
“其实不认识你的那阵子,我还真有点怕你,”孔柏林回忆起往事,也感叹道:“毕竟那时候,这一片的小孩都知道不能和陈默玩,他不好惹着呢,天天打哭别人。”
“后来大一点,知道了你爸妈那些事,就挺同情你的,但又觉得你特别不是东西,挺看不上你。当时觉得你小叔对你那么好,你却对你堂哥……,唉,这个就不说了,我当时也是傻逼,觉得人家真没说错,你就是一没良心的白眼狼。”
孔柏林了解陈默的脾气,没有一点保留地讲起了他的心路历程,“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带一帮人替陈响那逼出头,结果你他妈被人家骂小阎王真是一点也不冤,当着我那么多哥们面,是一点也不给我留面子啊,气得我回家一宿睡不着。”
“是么?我怎么觉得当时打你还是打轻了。”
陈默哼笑了一声。
“去你的,”孔柏林抬脚轻踹了他一下,脸上浮现一抹怀念的神色,“不过后来咱俩不是不打不相识了吗,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一晃都这么年了。”
话音落下,偌大的客厅安静下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孔柏林就在这个空隙里记起了陈默揍他时的那张脸。
猩红的眼眶,冷漠不屈地咬着牙,与现在如一出的狠戾、桀骜,一样的不要命,只是更稚嫩一些。
那时的陈默,才十四岁,上初三。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少年那被逼到极致的嘶吼声,重重的一拳砸到他的鼻梁上,五年过去了,孔柏林依旧能感受到那剧烈的疼痛与惊慌。
明明被打的人是他,可满脸狰狞的却是陈默,他在他耳边疯狂地怒骂,“滚你妈的傻逼,你他妈懂个屁!”
那时的陈默已经初见如今的小阎王风采,但毕竟年纪小,不像现在这般能喜怒不形于色,简单说,就是藏不住事,暴虐又心冷手冷。
陈默看不上他们所有人,他不会装,也不屑于和他们装。
所以才会被他那个戏精心机狗堂哥找事。
孔柏林倒霉,正好触了他霉头,被他好一顿收拾,好长一段时间都躲着陈默走。
但现在……
孔柏林看了坐在阴影里的陈默一眼。
再也不会了。
陈默长大了,那个曾经被所有人、包括他孔柏林,一步步逼进死胡同里痛苦嘶吼的小少年,成了被永远掩埋在心底的记忆。
这一片的人来来去去,知道这段往事的,也不会再轻易提起。
有的是忘了,但更多的是不敢。
没人想不开来招惹十九岁的,羽翼已经丰满的陈默。
“你当时,为什么被揍了还来找我?”
就在孔柏林以为陈默不会再开口的时候,陈默却突然又问了一句。
孔柏林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沉思了半晌,才道:“就觉得你挺牛逼的,想和你套套近乎。”
迎上陈默探究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地将未尽的话说完,“而且我回家越想越后悔,总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毕竟你也是……挺可怜一小孩,也有点心疼你,想补偿你的意思吧。”
说完,屋子里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又陡然一冷,他挠挠头,不禁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陈默嘴角抿得直直的,半天,才嗯了一声,头也不抬道:“太晚了,到家了说一声。”
顿了顿,他又道:“明天我不去车厂那边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孔柏林一看他副反常的这样,再回忆一下那个最近在他们这帮人里存在感极高的漂亮女孩,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行,这段时间连轴转,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天吧。”
孔柏林对他招招手,就推开门离开。
门即将关上的一刹,孔柏林忽然扬声说了一句,“顺便说一句,和你认识之后,白眼狼、小可怜这两个词,我再也没想起过,你现在在我心里是拖欠我加班费的王八蛋老板,所以千万别给自己加什么苦情戏。”
“草,明天就给你打钱,滚吧。”
屋里传来陈默带着笑的骂声。
孔柏林带上了门。
他绕过大门口,走到客厅的窗边时,才发现落地帘没有拉紧,留出了半抹空隙,正好能在院子里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影。
陈默就那样保持着屈起长腿蹬在茶几上的姿势,从侧面一看,本就修长的腿更是长得没边了。
这个姿势正好挡住了一部分动作。
他的头仰起枕在靠背上,露出脆弱的脖颈,好似在沉思着什么事情。
以至于孔柏林要走出院子的时候,才惊觉陈默那个姿势,到底是在做什么。
都是男人,自然很熟悉。
只是陈默的模样……
孔柏林不放心,又回头仔细看了一眼,眉头紧蹙,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快要咬出血了,连扬起的下颌都紧紧绷起,小臂上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痛苦与欲望这对矛盾的词演绎得这么到位。
磨叽了好一会,正觉得陈默应该整不出什么幺蛾子来了,屋里传来哐啷一声,将孔柏林已经走到院门口的腿再次拽住。
想到陈默今晚的反常,孔柏林不知回忆起什么,神色一凛,转身就朝回跑。
直到跑到落地窗前面,孔柏林才总算找回一丝理智,抽空站在窗边看了屋里一眼。
离得更近,看得也更清楚了。
刚刚被陈默踩着的茶几直接平移出去了一米多,陈默收回腿,自然地敞开在两侧。
刚刚响亮的哐啷一声,显然就是茶几被人踹出去的声音。
陈默似乎完事了。
孔柏林的视线犹豫一下,还是落到了陈默身上。
同为男人,什么都见过,更何况两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孔柏林早已不是第一次见了。
但他还是啧了一声,发誓绝不是因为嫉妒。
他看看陈默,又看看被踹出去的茶几,不禁揣测阿默这是难受还是不难受啊……
你说难受吧,可看他那手的力道生猛得很。
你说不难受吧,可谁会在爽完后好端端地一脚踹翻茶几。
牛逼。
不愧是他默哥。
干这事都能这么狂,这么带劲。
陈默又点了一根烟,他保持着那样狂妄的姿势,仰头咬着烟。
他抽得很凶、很急,没几下,一支烟就只剩下半截。
冷掉的烟灰颤巍巍地掉下来,落到他的腿上,落到他抽出一半的皮带旁,落到他还未止住血的左手上,与丝丝血迹融成一抹猩红明灭。
应当是很痛的。
陈默却仿佛没感觉一般,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拽住黑色的皮带,独自出着神。
烟雾缭绕散开,他夹着烟的手很长,骨节分明,透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只剩一个烟头,陈默掐灭,随手丢进一边的烟灰缸里。
下一秒,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对窗外的孔柏林竖起个散漫的中指,晃了晃。
孔柏林:“……”
他凭经验知道,要是再不麻利滚蛋,陈默这浑球会直接枉顾兄弟情谊,从里面冲出来揍他。
心里窝着火,正愁没人撒气呢。
他干脆地收回视线,非常没有义气地跑了。
溜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最近他们那帮人每每提起槐蔻的形容词——娘娘,意思为自从她来了川海,他们默哥就整天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让他们宛然一群大太监,对宫斗剧里的“伴君如伴虎”深有感悟。
要知道,上次默哥这样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不知为何,孔柏林提前心疼了一下自己的好兄弟,那哪里是什么娘娘,人家不需要皇上,看着不吭不响,实际上自己就是一祖宗。
估计全天下,也就陈默压得住,还……喜欢得很。
第45章 雨落
槐蔻迷迷瞪瞪地从一团被子里睁开眼,又很快合上,再次睡了过去。
“槐蔻!槐蔻!”
耳边却不断响起熟悉的嗓音,槐蔻叹了口气,疲乏地扭过头看了一眼。
“九点了,一会有课,”赵意欢已经洗漱好回来了,催促道:“快起,上完课咱们还得去练舞呢。”
槐蔻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躺在柔软的床上伸了个懒腰,这才眯着眼下了床。
“今天这是怎么了,”看着她去洗漱的身影,赵意欢一边化着妆,一边小声嘀咕,“困成这样。”
槐蔻一回来,她就追问道:“昨晚几点睡的?”
槐蔻说话的声音都是模糊的,嘟囔道:“三点。”
“三点?”赵意欢瞪大眼睛,差点把口红怼断,她赶紧找化妆棉把画出来的部分擦干净,一边对着镜子道:“你疯了?不是一直说熬夜对皮肤不好么,怎么突然改性熬夜了?”
槐蔻随口应了两句,没多说。
她一边站在洗手台前刷着牙,一边看着外面发呆。
今天是个阴天,天气预报说接下来都是多云,但是没雨。
说起来,自从她来到川海后,川海还从未下过一场雨,或许今年当真像新闻上说的一样,是个旱年。
已经上午九点了,窗外依旧灰蒙蒙的。
这种天气最适合拉上窗帘,在昏暗的房间里蒙上被子睡大觉了。
槐蔻以前在沪市的时候,遇到这样的天气都直接请假在家里睡觉。
她现在也应该放下刷牙杯回到床上睡回笼觉——如果她没有失恋的话。
哦,不对,倒是她给自己贴金了。
都没有在一起,算什么失恋,顶多算是暗恋倒追未遂。
槐蔻吐掉漱口水,冷呵了一声,不复昨晚的委屈难过,槐蔻现在是满心的倔强与不爽。
她瞥了一眼楼下,正好看见有个男生来给对象送早饭,两人喜笑颜开的模样刺痛了槐蔻的眼睛。
她不禁想起那天晚上在相同的位置,陈默那个温柔谴惓却又充满占有欲的拥抱,陈默的怀抱如这个人一般,格外温暖,格外有安全感。
明明才前几天的事,回想起来时却跟做梦似的,仿佛已经过去几辈子了。
温柔他四大爷个六舅西瓜的。
槐蔻砰得一声放下水杯,又哗啦一下把半开的窗户也关上了,赵意欢被吓了一跳。
“哎呦我去,”赵意欢被吓得蹦出了家乡话,忍不住道:“槐蔻你干什么呢?”
槐蔻还没开口,她就率先展开了话题。
“我猜猜,你是不是想着宋清茉的事呢?”赵意欢扭头看她,“我昨晚也是想了好久,你还半天不回来,我只好和钱川叨叨了一晚上。”
槐蔻一怔,洗了把脸,经她这么一说,昨晚的种种事再次一股脑地涌进了她的脑海里。
原本因为困乏而不怎么清醒的脑子突然开了机,心脏再次钝钝得痛起来。
她沉默下来,没有吭声。
赵意欢哎了一声,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槐蔻随口问。
赵意欢不满地啧了一声,“你睡傻了,宋清茉她们家的事啊。”
“你说,宋清茉是陈默他妹妹,她怎么从来不说呢?她要是说了,林依那群女的哪里还敢欺负她一下,真不知道宋清茉每天在想什么。”
槐蔻不说话,也不影响赵意欢独自发挥。
“不过想想也是,我看昨天她妈那样真是不正常,而且和陈默关系也不太好,说话怪里怪气的,那个劲啊,好像把陈默当……”
赵意欢卡了一下,槐蔻看她一眼,问道:“当什么?”
赵意欢皱紧眉头思虑了半天,才谨慎地措辞道:“反正不像面对后儿子的继母,倒像是撮合宋清茉和陈默的媒婆。”
槐蔻被她这个不寻常的形容弄得一笑,又很快隐下去,心里被和陈默昨晚的事占得满满当当,无论天大的事,都无法让她放松下来。
赵意欢没注意到她的反常,只在那一个人对着镜子瞪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憋住,吞吞吐吐地扭头对槐蔻道:“槐蔻啊,你说……”
槐蔻见她这副神色,不禁问道:“怎么了?说啊。”
“你说,宋清茉她妈不会真想让陈默当姑爷吧?”赵意欢面露复杂神色,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是我昨晚问钱川,钱川说陈默就是拿宋清茉当妹,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有。”
槐蔻一点也不意外,要不是她知道陈默背地里一直在护着宋清茉,让她免遭宋秋枝的毒手,她差点都要以为陈默完全把宋清茉当陌生人了。
赵意欢脸上却依旧是纠结的神色,她左右看看,凑过来小声对槐蔻道:“可他一直在说陈默没那意思,那你说宋清茉呢?”
槐蔻眨眨眼,刚刚开机的大脑反应有些慢,问:“宋清茉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迷迷瞪瞪的,”赵意欢狐疑地看她两眼,解释道:“陈默怎么想的另说,但宋清茉会不会喜欢陈默?毕竟他俩说是兄妹,但七岁才认识,没在一块住一年就又分开了,各自爸妈都离婚十年了,早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了吧,谁还提这一茬啊?”
槐蔻:“……”
她本就心中郁闷,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任何跟陈默有关的事,无奈赵意欢今天吃错药了似的,没完没了得提及那个人。
让她每听到一次那个人的名字,心里都要抽搐一下,难受极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口回了句,“你这脑回路真是够神奇的,不去写剧本真是惜才了。”
赵意欢显然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好笑,摇摇头换了话题,“算了,是我傻逼了,想想也是,宋清茉见到她哥都不说话的,连看都不怎么看一眼,怎么可能喜欢陈默。”
“说起来,宋清茉到底是那女的亲生的吗?我真是服了,有那么对自己亲闺女的吗?我还以为宋清茉是被大二大三的人欺负了,还打算去给她出头,没想到居然是家暴!我昨天是没反应过来,但凡我要是反应过来了,非得上去骂那女的不可……”
赵意欢说得激动,也是真被气到了,声音不由大了起来。
槐蔻虽赞同她的话,但还是赶紧扬手制止她,“你小声点,一会整栋楼都知道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宿舍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走进来,正是她们刚刚口中的主人公——宋清茉。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她们的谈话内容。
赵意欢和槐蔻俱是一顿,赵意欢不禁有些尴尬,长出了一口气,扭过身去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一堆瓶瓶罐罐。
许是被赵意欢刚刚说的话影响了,槐蔻不禁下意识去看宋清茉的神色。
这一看不要紧,槐蔻登时皱紧眉头。
倒不是宋清茉脸上有伤,而是她眼底青灰一片,倒是和昨晚三点才睡的自己有一拼了。
看来,昨晚不能安睡的人,不止她一个。
宋清茉进来后没和她俩说话,只低着头走到柜子前开始找东西。
赵意欢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措手不及,将话题拐到了槐蔻身上,叫她说:“槐蔻,你昨晚出门不是带充电宝了吗?怎么陈默电话打我这来了?还问我你到宿舍了没有。”
槐蔻正小心地打量着宋清茉的神色,不知是不是巧合,赵意欢嘴里刚冒出陈默的名字,宋清茉手就一抖,袋子掉到了地上。
她没回赵意欢,蹲下身去帮宋清茉把散了一地的衣服捡起来收好。
宋清茉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轻声道了句:“谢谢。”
槐蔻摇摇头,她能感觉到宋清茉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直起身,槐蔻这才头也不抬地道:“充电宝也没电了。”
不想说和陈默干崩的事。
烦。
赵意欢啧啧两声,没再说什么,显然没发现端倪。
倒是宋清茉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在她脸上扫了个来回,又很快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大的寝室里弥漫着一股名为尴尬的氛围,而且还有逐渐蔓延的趋势。
没一会,赵意欢是藏不住事的,忍不住率先开口道:“清茉,对不起,我刚刚的确在背后说你了,我真没一点针对你的意思,就是……”
她就是不出来了,但后面的话在场三人都明白。
不针对宋清茉,就是单纯看不惯宋秋枝。
这话倒也没毛病。
只是宋清茉毕竟是人家亲闺女,直接骂宋秋枝也是不好。
宋清茉收拾好东西,把纸袋子放到了床头,没吭声,只摇摇头,算是给了赵意欢个回应。
赵意欢看着她又回到从前的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着急上火,偏偏又没办法,只好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倒是槐蔻看着宋清茉收拾东西的动作,眼皮跳了跳,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感觉。
直到她看见宋清茉把那身已经紧绷绷的,还开了线的练功服也收进了包里,那种不好的预感终于攀上了顶峰。
这练功服是宋清茉最宝贝的,从没往家里拿过,一直在学校里柜子里压着,别看已经小了,样式也有些过时,但宋清茉还是经常穿着它练舞,洗得都快掉色了还不扔。
上次被林依她们几个嘲笑了一通之后,宋清茉回来就拿水洗了好几遍,又一点一点抚平,可见珍重。
现在却破天荒地找出来了,还塞进包里,看样子是带走。
宋清茉这是想干什么……
槐蔻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猜测,她咬住下唇皱起眉。
下一秒,宋清茉突然开口打断了寝室里的寂静,“槐蔻,你去打热水吗?”
槐蔻一顿,和她对视了一眼,知道宋清茉是在找理由叫她出去说话,便应了一声,拎起暖壶和她出了宿舍。
开水房每层楼都有一个,就在走廊尽头。
两人沉默着拐过去,一前一后的走着。
一直等到热水顺着水管哗啦哗啦往下流的时候,宋清茉才终于开了口,没有任何铺垫的,“槐蔻,我……我应该不能和你们一起跳舞了,对不起。”
槐蔻的眼皮一跳。
尽管槐蔻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些,但此刻骤然听到,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劝说和询问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槐蔻却在开口的前一秒,余光里瞥见了宋清茉紧紧攥住衣服下摆的手。
那手攥得那么紧,薄薄的布料已经被捏出了汗渍,甚至成了透明色,被攥出来的一堆褶皱再也恢复不了原状,透着一股窘迫。
仿佛已经被主人捏了好久一样。
只是看了一眼,槐蔻就好像已经看到了宋清茉紧紧捏着衣角揉搓的场景。
入夏的上午有些微风,难得不算燥热,风声顺着开了半扇窗钻进来,轻盈地荡起两人黑色的长发。
放眼望去,窗外是一片沁人心脾的绿意,处处洋溢着阳光与明媚的草木生机。
而室内,却是一派沉寂。
槐蔻心知,宋清茉的退出,会让她们原本如这盎然夏日的舞蹈小队,瞬间转为萧瑟之秋。
水接满了,流水敲打水壶内壁的声音渐渐闷沉,很快就漾出壶口,顺着淌下来。
宋清茉却愣愣地望着前方,没有动作。
槐蔻深吸一口气,上前将两个水龙头关紧,拎起一把水壶递给宋清茉,淡淡道:“好,我知道了。”
闻言,宋清茉这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扭头在她脸上打量,似乎想找出什么意料中的神色。
槐蔻却对她怂怂肩膀,一派轻松地说:“你这是什么表情,当初本来就是我拉你入伙的,你不想跳了肯定是有原因的,这是你的自由。”
“不过,”槐蔻顿了顿,抬头道:“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
宋清茉一愣,槐蔻道:“你跟我来。”
两人走回宿舍,槐蔻放下水壶,就径直走到柜子前,在里面找出一直藏着的一个布袋。
宋清茉站在床边,看着她。
槐蔻将手中的纸袋子递过去。
看清纸袋子上写的字,宋清茉瞬间怔住,几秒后,才接过来。
赵意欢从镜子中看到两人的样子,也敏感地意识到什么,慢慢站起来看着她们。
宋清茉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的发尾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神色。
但将布袋捏得青白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
槐蔻嗓子没由来得有些发紧,她尽力压下喉咙中的那团哽塞,才轻咳一声道:“其实本来打算比赛那天再给你的,你既然来了,就先拿走吧。”
宋清茉低着头,没吭声。
半晌,就在槐蔻以为她会还回来的时候,才听到一声极低的“谢谢。”
赵意欢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宋清茉却没再说什么,只对她们一点头,就背起包,拎着布袋快步走了出去,合上门。
寝室里静了片刻,赵意欢站在窗边,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宋清茉消失在楼下,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地大叫一声:“等等,什么意思,她这是走……走了?不练舞了?”
槐蔻点点头。
赵意欢一脸如遭雷劈的表情,反应过来后,在寝室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嘴里不停念叨。
“那咋办啊?还有不到五天就比赛了,队形什么的都串好了,这也太突然了……”
“我真是服了!”
“这下肯定要输给林依那帮人了,咱俩根本磨合不好了啊!”
走了几圈,或许是累了,赵意欢也泄了气,从刚刚的怨怼转成了无奈。
“唉,”她叹了口气,郁闷道:“你说我们用不用去找个地方拜一拜,怎么自从开始练舞后,就各种不顺,先是练舞房被抢走,又是磨合不好,好不容易什么都好了,人又少了一个,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拼命地干一件事,结果还……”
槐蔻拍了拍她。
赵意欢闭上了嘴,托着下巴,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烦躁。
“槐蔻,你说,我去劝宋清茉回来继续跳的可能性,有多大?”她蹲坐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地开了口。
“除非你能先说动宋秋枝,才有可能。”槐蔻言简意赅地答道。
“宋秋枝?”赵意欢很快反应过来是谁,她自然也不是傻子,能猜出一夜之间宋清茉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原因,定是她妈宋秋枝的阻拦。
“这个疯女人,真该被送到精神病院好好治治。”
想到宋清茉胳膊上交错的旧疤新伤,赵意欢小声咒骂了一句。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赵意欢才有气无力地问槐蔻,“接下来怎么办?还比吗?要是散了,我就不练了,反正我也看出来了,我呢,就适合咸鱼一辈子,没有那奋斗的命,我这种人要是真奋斗一下子,结局就是变得更糟。”
她自嘲一笑,笑得无比释怀,眼底却写满了浓浓的不甘。
“比。”
清脆的声音响在耳边。
赵意欢一愣,扭头看向槐蔻。
槐蔻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抱着胳膊轻声却认真地问:“为什么不比?”
赵意欢看着她的眼睛,被她眼底亮起的光芒晃得失了神。
“可,可是……”赵意欢为之一振,很快又垂下头去,呢喃道:“时间太短了,而且宋清茉还不在了。”
槐蔻握紧拳,对赵意欢一字一顿地认真道:“不短。我们做两手准备,如果宋清茉还愿意回来,那我们三个人一起上领奖台,如果……那我们就帮她把奖杯捧回来。”
“无论如何,我保证,你们的努力不会白费的,我一定会让我们拿到那个冠军!”
铿锵有力的声音落下,让赵意欢听得忘了一切,只愣愣望着眼前的槐蔻。
槐蔻面色入水,异常坚定,仿佛任何东西都阻挡不了她前进的脚步。
她这个人就是倔,就是拧,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放弃比赛。
为什么要放弃?
她可以输,但绝不会缺席任何一场比赛。
她不仅要继续去比,还要带着赵意欢和宋清茉拿第一,她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她槐蔻,她槐蔻的朋友,才不是她们口中不堪的模样。
她们很优秀,她们努力向上,她们光芒万丈。
要让林依见识见识什么叫碾压,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少摆出那副张狂模样嘲笑别人。
还有……陈默。
曾经答应和他打的赌,就算如今闹成这样,也还是做算的。
她要让陈默看到,她槐蔻生而优秀的模样。
槐蔻深吸一口气,正欲说什么,就眼前一花,赵意欢整个人扑到槐蔻身上,将她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