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雨落
陈响说的话在槐蔻心头回响。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陈默会回去弄死陈响。
陈默走在她前面,背对着她站着。
虽看不到他的神色,可槐蔻依旧从他的背影里,看到了浓得能滴出水的阴沉。
陈默整个人好似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他那么深,那么沉。
他像不见底的干枯死海,又仿佛处于狂风暴雨的风眼,随时有可能爆发。
或许是风雨欲来的气息太重,陈响也怂了。
他一下子清醒了,知道自己触了陈默的逆鳞,面上浮现一丝后悔,住了口。
陈响布满红血丝的眼死死盯着陈默,偷偷向后一寸一寸地挪动。
想到去年陈默让自己在医院躺了两个月的那次,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推开愣住的几个人,就不要命地朝酒吧里面夺路狂奔。
陈默猛得转过身,槐蔻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眼。
她以为陈默会想看陈响,却不想,陈默第一个看向的人是自己。
他的眼睛那么黑,一丝光都没有,好似能把所有光亮都吞噬。
槐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自己的脸上是何种表情。
是猝然听到某个秘密的尴尬,是压制不住的愤怒,还是……对陈默的同情。
陈默给了槐蔻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便收了回去。
他没有和槐蔻说话,只抬腿大跨步地朝陈响那边走去。
槐蔻还没反应过来,余光里便瞥见孔柏林和麻团几个原本蹲在路边观察陈默的人,都瞬间一跃而起,朝这边冲了过来。
她再看看陈默面无表情的脸,心底涌起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陈默越走越快,忽然加速朝还没来得及躲进酒吧的陈响冲过去,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裹挟着曝烈的戾气和杀意。
迎面的几个男人俱不敢拦,纷纷快速朝后退,给他让路。
陈响手疾眼快,一猫腰躲了进去,还不忘拿一把锁将酒吧的玻璃门锁住。
然而陈默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撞开张开双臂来拦他的孔柏林,冲到了酒吧门口,一脚踹到了酒吧玻璃门上。
刚被陈响关上的玻璃门硬是被一股大力再次踹开。
哗啦一声,厚重的玻璃迅速龟裂,在众人眼前碎了一地。
见状,原本还试图上前拦住陈默的几个男生,不约而同地退了几步。
玻璃门裂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陈响正抱着脑袋藏在一个吧台下面,手里还捏着个防身的酒瓶子,提防地盯着站在门口,浑身气势如阎罗的陈默。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令人窒息。
现场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被掐住了脖子,根本喘不上来气。
陈默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一声响,他转转脖子,咬着下唇对陈响一笑。
笑得格外好看。
就在所有人以为陈默今天转性了的时候,只有槐蔻依旧紧紧盯着陈默的背影不放。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声爆响。
陈默直接撞开玻璃门上剩余的玻璃冲进酒吧,不顾自己一身的玻璃碴子,就朝躲在吧台下面的陈响踹去。
他那个踹法完全是没有章法的,不再有他往日里的理智,不再是那个无论何时都大局在握的威风凛凛的小阎王。
明明打人的是他,槐蔻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无法言说的颓败与痛苦。
瞥见陈默的眼底一片猩红,再次朝着好不容易躲进了夹角里的陈响走过去,带着一股不弄死陈响不罢休的气势。
槐蔻一惊。
根本来不及再多想一秒,她已经下意识冲过去从后面拦腰抱住陈默,却被他瞬间带出去了两三米远,一下子跪摔在了地上。
陈默的力道太猛,这个惯性根本不是一下能收住的。
槐蔻顾不上自己在地上滑行了一两米。
她一边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一边发着狠拽着陈默的短袖不撒手,指甲都钻心得疼。
旁边围着的一群人似乎都怔住了,各个神色各异地看着槐蔻。
孔柏林和麻团都要疯了,大跨步朝这边冲。
陈默却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没有留意到身后还缀着一个女孩。
她被迫在地上拖行了一小段,远处麻团声音里带着颤,撕心裂肺地大吼了一声。
“默哥,槐蔻,槐蔻摔倒了!她被你拽倒了!”
“你快回头看看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槐蔻的名字,陈默原本无人可挡的身形突然一顿。
他依旧没有从那种痛苦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却硬是凭借着本能停下了去势,站在原地。
槐蔻狠狠松了口气,拽着他的衣服想从地上爬起来,察觉到陈默转过身的意图,她一下站起来,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
“别去。”
她的声音带着颤,在陈默耳后响起。
“别去陈默,别搭理他。”
陈默能感受到她呼吸时的滚烫气息洒到自己背后,烫得他快要出汗。
他却好感觉不到一样,慢慢转过身,将槐蔻拥入怀中。
他用力抱着槐蔻不撒手,似乎稍微松一下手,怀中的人就会飞走一样。
槐蔻轻轻挣动了一下,想让陈默先放开自己,查看一下他有没有受伤。
她一挣,陈默却抱得愈发得紧,两条手臂几乎勒进她的腰里,让她要喘不上气了。
槐蔻凑近陈默,听见陈默口中轻声呢喃着什么。
她听不清,侧耳过去,才听到一连串的……她的名字。
“槐蔻,槐蔻,槐蔻……”
陈默的唇瓣无意识抖动着,念着她的名字,好似在念一个能令人瞬间恢复冷静的咒语。
一个只对他生效的咒语。
槐蔻顿在原地,再也抬不起推开陈默的手。
麻团和孔柏林都冲过来,各个脸色煞白,满脸冒汗,眼神急切地在槐蔻和陈默身上扫来扫去。
孔柏林忍不住伸手帮槐蔻拽陈默,“阿默,先放开槐蔻吧,她被你弄疼了。”
陈默没吭声,只抬起眼,冷冷地瞥了孔柏林一眼,充满侵略性的眼神。
他这一个眼神,孔柏林就意识到他其实还没完全清醒,现在所做的一切,全凭本能。
想到这,孔柏林深深看了槐蔻一眼,没有再强行让陈默松手。
陈默垂下头去,他在发抖,把脸埋到槐蔻的颈间,拼命吸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好似这是他的安心剂一样。
无论旁人怎么说,都不愿意撒手。
槐蔻也没有出声,强忍着陈默搂得过分紧的拥抱。
一堆人有的去看陈响,有的去捡掉在地上的钱包,只剩下两人保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站在一边。
陈默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越过槐蔻,落到她身后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站了多久。
就在槐蔻感觉自己的脚都要站麻了之后,陈默忽得一动,缓缓松开了手。
虽依旧没有完全放开,但也给了槐蔻很大的喘息空间。
槐蔻第一件事就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总算舒服了不少。
一双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带着一股安抚的味道,令人心安。
槐蔻一怔,这才想起什么,扭头望去。
果然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眸,陈默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神清明。
槐蔻心知陈默已经没事了,狠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又冒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注意到这边的孔柏林一行人也走过来,陈默看了他们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见他冷静下来了,几人俱是松了口气。
孔柏林眼色复杂地看了槐蔻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槐蔻把脸埋进陈默的衣服里,拉着陈默腰侧的衣服,不肯松手,也不肯抬头。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拽得皱巴巴的衣角一眼,眼神动都没动一下。
他丢下一大群人不管,只低下头,将脸凑近槐蔻,轻声问:“吓着了,是不是?”
他不说还好,槐蔻还没多么委屈。
他这么一说,槐蔻反倒是再也压抑不住刚刚的情绪,整个人都发起抖来,眼眶也慢慢变红。
她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陈默。
无情,无心,坠落不见天日的深渊。
陈默垂下头看着她,慢慢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将槐蔻的手裹进自己手中暖着,用自己的衣服擦去她掌心的冷汗。
槐蔻的手慢慢回温,陈默的大手也一下一下大力揉着槐蔻的头。
孔柏林站在一旁,听见陈默小声而耐心地道:“好了,不怕不怕,没事了,都是我的错,吓到你了。”
那样低沉的嗓音,倾尽了陈默近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耐心与温柔。
这样的温柔,全都被他不计后果地给了眼前的女孩。
注意到视线,陈默抬头对孔柏林淡淡说了一句,“把钱包拿好,走吧。”
孔柏林还是有点担忧地审视着他,但陈默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只好把还在伸长脖子看着槐蔻的麻团先叫走了。
躲过一劫的陈响被吓得虚脱地坐在地上。
陈默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强行扒开槐蔻的手。
他松开槐蔻的手,任由槐蔻紧紧环住他的腰,硬是别扭地转了圈,面对着槐蔻。
槐蔻抬头警惕地看着他,眼底不大相信的模样。
“你真不去打陈响了?”
她问了一句。
陈默垂眸看着她,用大拇指轻轻揩去她脸上沾到的一抹尘土,看着她的眼睛嗯了一声,语调轻柔得不像话,“不去了,我听你的。”
槐蔻的视线来回扫视了他好久,这才猛得松了口气,松开了紧紧抱着陈默的腰的手。
陈默腰侧的衣服都被她攥出了几道重重的褶皱,还被她掌心的冷汗浸湿了。
槐蔻抬头和陈默对视了一眼,心中俱跃动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却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陈默先道:“去车上。”
槐蔻点点头。
她转身朝车上走,陈默却忽然大跨步走过来,随即她身下一轻,被陈默拦腰抱起。
槐蔻一愣,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看向陈默。
陈默扫了她一眼,眼底在布满繁星的黑夜中,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把她放了进去。
随后,陈默也坐进来,甩上车门,连车窗都摇上去了。
隔着车窗,槐蔻仿佛依旧能听见外面陈响和孔柏林叫嚣的声音。
“对,你说的没错,老子就是看不得他好,怎么了?”
“我还没想开,陈默凭什么想开了?我得不到的,陈默这辈子都别想得到!”
“我就是要让他一辈子都开不了车,谁让他这么喜欢抢走我的东西,我要让他后悔,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陈默,我他妈恨你一辈子,都是你毁了我,你欠我的!你为什么不跟你爸一起死了!”
陈响撕心裂肺的叫着,甚至带出一丝压抑痛苦的哭腔。
夜色深沉,这片的路灯格外昏暗都没有,只有车灯照着亮,槐蔻隔着车窗,根本看不清窗外的情况。
她脑子乱七八糟的,一时间竟没想明白,陈响为何这样恨陈默。
陈默伸手在旁边按了一下,车顶顿时亮起一圈柔和的光,槐蔻眼前一下子明亮起来。
她扭头看了陈默一眼,对方脸色平静,似乎并没有被陈响的话再次影响。
槐蔻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拉住了陈默,果然感受到对方掌心的颤抖。
来不及说句话,孔柏林和麻团也随后上了车。
两人俱是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但上车后,在陈默面前却谁也没表现出来。
麻团坐在副驾驶,先看了一眼槐蔻,就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陈默,“被抢的东西都在这了,应该是全了。”
陈默接过来看了看,嗯了一声。
驶上了宽敞的大道,车内安静下来。
槐蔻疲惫地瘫坐在座位上,咳嗽了两声,感到一股类似跑完一千米的心累。
累到不想说话。
她懒散地歪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去的排排大树。
身侧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腿,陈默开口道:“腿跷上来。”
槐蔻一愣,慢半拍地转过头,看了看他。
陈默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腿上,解释道:“把你腿放我这,我看看。”
“哦。”
槐蔻应了一声,动了一下右腿,不动不知道,一动吓一跳。
“嘶……”
槐蔻忍不住抽了口气,赶紧就着车顶灯看自己的腿。
还好还好,不幸中的万幸,没扭到,也没拉伤。
但膝盖还是破了一块,还在流血。
应该是在地上磨的。
槐蔻今天穿的是条蕾丝边牛仔裤,原本是很优雅的款式,硬是给磨成破洞的了。
槐蔻把这笔帐记到了陈响和陈广坚头上。
陈默伸手把她的腿搬上去,槐蔻变成靠着车门,腿翘在陈默腿上的姿势。
她微微不自在地动了动屁股。
陈默倒是神色如常,他轻轻拨开槐蔻裤子上那个洞,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又仔细地照了照。
“得消毒上药。”
他用要做什么实验一样的谨慎态度查看过后,放下手机,对槐蔻道。
槐蔻点点头,这是肯定的。
陈默顿了顿,眉心皱得好像永远也不会松开了,他抬头对孔柏林道:“再开快点。”
孔柏林应了一声,在后视镜里看了看槐蔻苍白的脸色,一脚油门轰了下去。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刚刚的事,只是简单谈了谈今晚这场群架的起因。
槐蔻听了几句,听明白了。
就是陈响故意让人在陈默的修车行门口抢劫得事。
抢的还不是别人,正是最近来川海筹备车展的国际知名赛车手,洛克斯科特。
说起来,最大的受害者,竟是洛克。
洛克今年四十有余,常年健身锻炼,原本几个小屁孩应当也不会成功,就连陈响也只打算吓唬吓唬洛克。
哪知道,偏偏赶上那天洛克喝了中国的白酒,他本就爱酒如命,一时间没忍住贪杯,喝了不少。
他醉醺醺地在修车行前一躺,前来抢劫的几个小混混,便成功得了手。
洛克把自己喝得酒精中毒,被陈默他们发现送到医院后,还惦记着自己被人拿走的钱包。
说是里面的钱可以给那些小孩,但证件和他老婆的照片得找回来,不然死不瞑目。
这外国大叔还挺懂中国的人情世故,知道以陈默和陈响的关系,不好报警处理。
他怕陈默不好面对他小叔,便提出要回来就行,实在不行再求助警察叔叔。
陈默今晚便带着一帮人来找陈响的麻烦。
好在,钱包成功拿回来了,东西也没丢。
但陈响这种手段着实过于下三滥与低劣,让人生气不说,简直能把人恶心死。
他的想法,槐蔻也能猜出来。
一准是听说了陈默参加车展的消息,知道陈默打算复出了,他想让陈默一辈子都开不了车的想法眼看要告吹,便想出这种方式。
让洛克对陈默产生不满,影响陈默的复出之路,让陈默再次告别赛场。
说他聪明,他又采取了这么幼稚的方法。
说他蠢笨,他却又敏锐地意识到,陈默想再次登上赛场称王,少不了洛克在背后的帮助。
不过今晚陈响也没捞着好。
听孔柏林说,陈默直接以牙还牙还了陈响一笔,又把陈响教训一顿,估计短期内陈响是不敢整幺蛾子了。
槐蔻皱紧眉头,觉察出陈默对陈响,还是有几分隐忍在里面。
要是换做别人敢这么惹川海小阎王,陈默不得整死他。
不知是不是和“白眼狼”的传闻有关。
毕竟,就连洛克都顾念着两人的兄弟关系,怕陈默又被人在背后骂是白眼狼。
陈默从不肯欠别人什么,哪怕是和好兄弟、铁哥们之间都要明算账,那处处小心的态度,说不定都是因为陈响这货到处骂他是白眼狼。
槐蔻思衬着,心底不禁对陈广坚和他儿子升起浓浓的厌恶。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或许有偏心的嫌疑,毕竟她并不完全清楚他们陈家的家事。
但她就是想偏心。
车内很快又一片宁静平和,槐蔻想着想着,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
好像刚睡着没一下,就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槐蔻,醒醒,到了。”
槐蔻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陈默身上。
陈默开的这辆车很大,她受伤的腿好好地放在后座上,整个上半身却趴在陈默的大腿上,手抱着陈默劲瘦的腰。
脸,脸还冲着陈默的……
槐蔻的脸噌一下红了。
她有点抓狂地眨眨眼,她到底是怎么睡的,能这么自然地睡出这么耍流氓的姿势。
随着她呼吸的热气喷出,槐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正对着自己脸的地方似乎……茁壮了一些。
槐蔻尴尬地与对方大眼瞪小眼。
在槐蔻一眨不眨地注视下,它似乎更加嚣张了,再加上陈默今天穿的裤子格外修身,简直是不忍直视。
在终于要戳到槐蔻的脸的时候,陈默忍不了了。
他一把把槐蔻从自己腿上薅了起来。
“别装睡了,知道你醒了。”
“进来吧。”
陈默走在前面,拿出钥匙打开门。
槐蔻先是看了看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洋楼,跟在后面,进了门厅,张望了一圈。
房子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一进门先是一个小门厅,摆着两张沙发和一个衣帽柜,主要是用来换鞋、换衣服的,上面还扔着把雨伞。
陈默打开鞋柜,看了半天,站起身道:“算了,不用换鞋了,直接进去吧。”
槐蔻坐在门厅的小沙发上,张望了一眼,“你这没拖鞋?”
陈默看了看她纤瘦的脚,“没你合适的。”
“你家没女生来么?”槐蔻故作十分在意地对他一笑。
陈默低头扫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内心的想法,微微一笑,挂上外套干脆地道:“没有。”
槐蔻高高挑起眉,也笑了一下,道:“你铺地毯了吧,我光着脚就行。”
陈默摇摇头,“厨房和卫生间都没铺地毯,凉。”
“那随便拿一双吧,没事。”
陈默从鞋柜里拿了一双白色的出来,像是酒店一次性的,不过明显比酒店的质量好。
她避开腿上的伤口,开始给自己解鞋带。
她今天不仅裤子不方便,鞋也是一双鞋带非常繁琐的运动鞋,前两年买的了,很贵。
因为它独特的鞋带,槐蔻当时很喜欢,觉得挺个性的。
但买完之后,她恨不得穿回去杀了当年的自己。
每天早晨弄这个破鞋带,都得弄好久,又没办法,这双鞋质量很好,挺舒服,总不能扔了。
毕竟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富二代了。
槐蔻费劲地撕扯着那个被自己系出的死结,脸憋得通红。
一双手忽得横插过来,接过了她的手。
她一愣,就见一双鞋出现在自己面前,陈默半跪着,骨节分明的大手在那个好似永远找不出头绪的死结上绕来绕去。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陈默高挺的鼻梁,与露出的半截后颈。
皮肤很白。
槐蔻的目光停留片刻,又假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去,陈默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也很擅长做这种事。
看不清他白皙的手怎么转了一下,一边的死结就被他解开了。
槐蔻的脚动了动,想要把鞋蹬下来。
动作到一半,她却又突然想起陈默就在自己身前,槐蔻顿时点不好意思离他这么近脱鞋,怕尴尬。
陈默却自然地把她那只脚上的鞋脱了下来,然后抬头问她:“袜子要不要脱?”
槐蔻赶紧摇摇头。
陈默的手似乎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温暖干燥的。
温热的大手托着她冰凉的脚掌,给她穿上那只拖鞋。
他又转而开始解另一只鞋上的结,很认真,动作放松又自然。
看着他的乌黑的头顶,槐蔻心底忽得冒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柔软。
她想起了陈默转过身面对陈响时的神色,那么冷,那么深。
可她却从那个冷漠的少年身上,看到了无边的痛苦与迷惘。
他和老爸有点像。
都有点倔,都担得起事,都很有野心。
可他与老爸又一点也不一样。
陈默不是包容万物的温柔深海,他是怪石嶙耸的凛冽悬山。
他就是他。
他谁也不像,他就是陈默。
槐蔻忽得伸出手摸了摸陈默的头,他的头发如想象中一样硬。
陈默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着她,眸光微冷,和她对视一眼后,又化为了淡淡的笑意。
他低下头,帮槐蔻把另一只拖鞋也穿上,压着嗓子道:“手摸哪呢?”
槐蔻也压着嗓子小声说:“你不要这个语气行吗?”
陈默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和她平视着,挑挑眉,“我什么语气?”
“你自己知道。”
槐蔻没好气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嘟囔道:“好像我摸你哪了一样。”
陈默肩膀耸了两下,低下头轻笑了起来。
他垂眸看了看槐蔻脚上的拖鞋,轻声道:“有点大。”
槐蔻正满脑子胡思乱想,闻言,想也不想地就说:“确实,怎么长的。”
说完,她自己先一愣,舔舔嘴唇,心虚地别*过头。
陈默听着这个话不太对劲,他盯着槐蔻看了半晌,再次低低笑起来,笑得直接坐在地板上。
“哪儿大啊?”
他挑起眉,一看就不怀好意地问槐蔻。
槐蔻坐在小沙发上,闭紧嘴巴,一个字也不吭,任陈默怎么逗她,她都不张嘴。
陈默笑够了,脸色渐渐回归到今晚的深沉平静。
他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是这样的神色,槐蔻看不出在想什么,只知他满腹心事。
气氛有点微妙,屋子里那么静,仿佛能听见时光从耳边静静地流淌过去,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十二点了,客厅里挂着的钟叮咚一声响,像在无风的湖面投下一枚小石子,一下子溅起阵阵涟漪。
槐蔻的心一动。
她清清嗓子,对陈默道:“对了,我那会下车,不是没听你的话,我那是看没人注意,怕你真被打中了。”
陈默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槐蔻继续没话找话地说。
“今晚陈响说的那些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虽然我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我相信你。”
陈默倚在鞋柜上,抿起唇,眼神很深。
槐蔻一摆手,昧着心说:“我这个伤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就算当时是麻团或者周敬帆,我也会上去拦他们的,都是朋友嘛……”
“……”
陈默的眼神好像变了。
他站起身,垂下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薄凉冷冽。
槐蔻一怔,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还想说:“你真不用有压力,我也不全是为了你,要是麻团他们,我……”
她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陈默站起身,双手叉着腰,左右咔咔地晃了晃脖子,似乎忍无可忍的模样。
槐蔻眨眨眼,眼前的陈默就忽然长腿一迈,直接跨到她身前。
他的手撑在沙发背上,把槐蔻圈在怀里,无处可逃。
陈默伸出手来按在了槐蔻的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
槐蔻察觉到危险的意味,从善如流地闭上嘴。
“干什么?”
她眼睫毛飞快颤了颤,双手推上他的胸膛。
“干你。”
陈默非常果断地给出了答案。
槐蔻双眼瞪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咽了口水,半天才憋出几个断续的字。
“啊?干,干……”
陈默却不再解释,他双手一抬,便将上衣脱掉丢到一边,露出整齐漂亮的六块腹肌。
随后直接把她往后一推,槐蔻就整个人仰在了小沙发上。
陈默的膝盖顶在她的两腿中间,强硬地把她两条又直又长的腿分开。
他半伏在槐蔻身上,压得槐蔻有点疼,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属于他身上的味道,铺天盖地地充斥在槐蔻鼻尖,槐蔻的脸埋在他的胸前,能感受到陈默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陈默掐住她的下巴,把她藏在底下的脸抬起来。
不疼,但莫名有点羞耻。
槐蔻被迫仰起头,和陈默对视着。
陈默的眼底似乎有火焰在跳动,灼烧得槐蔻也浑身炽热起来,泛起红晕。
陈默忽得低下头来,挺拔的鼻梁碰到她的,两人气息交缠,四片唇瓣几乎纠葛到一起,只差了分毫。
槐蔻意识到什么,缓缓闭上眼,陈默却在她耳边道:“看着我,不许闭眼。”
她的眉心一跳,下意识睁开眼睛,与近在矩尺的陈默对视着。
陈默呼吸的气息扑到她的唇瓣上,狠狠吻住她。
槐蔻平躺着,眼神四处游移,她这才后知后觉,他们还在大门后的鞋凳上。
他们好像,好像,涩情片里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开/搞的男女主一样。
这个场景,让槐蔻羞赧之余,又冒出一股隐秘的兴奋与期待。
第62章 雨落
槐蔻感到自己的大脑燃烧成一片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叩击声在耳边响起。
槐蔻一顿,迷离的双眼葛得清醒了不少。
她循声望去,有人在外面敲门。
陈默也顿住了,眼神不善地扫了大门一眼。
下一秒,门外人似乎发现了门铃,连串的门铃声响了起来。
陈默不易察觉地眯起眼,他屈起膝盖,从槐蔻身上爬了起来,顺手拿起旁边的沙发巾盖到了槐蔻身上。
槐蔻懒懒地躺在沙发鞋凳里,没有动,脸色依旧绯红。
陈默走到门边,打开门后,看也不看伸出手就要接过东西,眼前人的手却一缩。
他这才发现不是孔柏林。
吕蕾对他一挑眉,“干什么呢,这么半天才开门。”
陈默瞟了她一眼,没吭声,似是在等着她的主动解释。
多日不见,吕蕾瘦了一些,一头大波浪却依旧成熟妩媚,她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然后用肯定的语气缓缓道:“你家里有人。”
“有女人。”
“刚从床上下来吧?”
她对他一笑,有点郁闷,又不自觉地带了点惯常的挑逗。
陈默手扶在门框上,正好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半分也不让吕蕾瞧见。
吕蕾对他耸肩笑了笑,“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陈默显然一点也没有问她的兴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那样坦荡,又带着些许不欢迎的味道。
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可吕蕾还是察觉出来了。
因为陈默一向对她还算有耐心,很少把情绪摆在明面上。
她心中一叹,莫名不是滋味。
看了被他挡住的门框一眼,吕蕾轻声道:“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候把你叫出来不太好,但……出去陪蕾姐抽根烟,方不方便?”
陈默回头看了小沙发一眼,柔软的沙发巾还扔在上面,槐蔻却已经不在那了。
他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响,像是槐蔻碰倒了什么东西。
陈默扭过头,把门关上了,跟着吕蕾走到了门前的小花坛前面。
吕蕾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到地上,从外套兜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又抽出一根递给陈默。
陈默没接,只道:“不抽。”
“别跟我说你戒烟了?稀罕啊。”
吕蕾嗤笑了一声,把烟塞回去,自己蹲在花坛边上,悠悠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她看着那缕烟雾缓缓升到半空,又消散在夜色里。
耳边却忽得传来陈默熟悉的嗓音,“嗯,戒了。”
“有人一直咳嗽,闻见烟味更收不住了。”
吕蕾一顿,一丝烟灰从指尖飘落,落到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几乎拿不住烟。
她满脸错愕,不知作何表情地打趣了一声,“呦呵,这么宝贝?”
陈默一手抄着兜,立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吕蕾敛起笑意,把烟放进嘴里狠吸了一口,指了指脚下的袋子。
“孔柏林去我店里拿的,他没说是你要,但我猜出来了。”
陈默嗯了一声,过去翻了翻袋子。
“又和陈响打架了?”她抬眼看了看陈默。
陈默略一颔首。
吕蕾叹了口气,“大年初一的时候,你还说今年不会再理他了,怎么连半年都没有,又打起来了,这次是为什么?”
陈默还没开口,她又问:“哪受伤了?”
陈默淡淡道:“不是我。”
吕蕾怔了一下,看着他,“那是谁?槐蔻啊?”
这下,陈默的目光终于移到了她身上。
吕蕾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房子里的人还真是槐蔻。
她夹着烟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烟气,低低地笑了起来,“阿默,你姐我比你多活了九年呢!”
她这样说着,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
吕蕾想想自己喜欢上陈默的这两三年里,她和别的男人睡过觉,也尝试着和别的男人交往过。
但无论遇到谁,见过怎样的风景,她发现自己还是会下意识想起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她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是最耀眼的时刻,驾驶着赛车冲过终点的身影那样闪闪发光,令她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地陷入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恋中。
她也是真没想到,自己已经二十大几的年纪,居然还会栽到这么个十八九的混蛋玩意儿身上。
吕蕾忽得抬头骂了陈默一句,“你他妈到底哪不一样啊?”
陈默也不知听懂没有,没有应声。
吕蕾笑了一声,笑声很大,笑容在深夜里极张扬。
她再也控制不住多日来的情绪,说:“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么我就那么喜欢你呢?陈默你和别的男人差到哪了,怎么我遇见你之后,就再也看不上别人了呢?你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吧?”
她一边笑一边说,笑着笑着就被风吹出了眼泪。
吕蕾没擦,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又被夜风吹干,吹得脸干巴巴的。
她蹲着,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得传来,“我不骗你,我是真不甘心。”
吕蕾仓惶地嗤了一声,“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带劲,我认识你之后,不是没和别人试过,但是……”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不怕你笑话,我还是忘不了你。”
陈默立在夜风里,风声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却充耳未闻,只抬眸看了亮着灯的公寓一眼。
客厅拉着帘,只有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不知道槐蔻在里面干什么。
他移开视线,就对上吕蕾的眼眸。
吕蕾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仿佛在透过他回顾某段时光。
她眼神有点迷离地说:“可能是我没尝到你的滋味,所以总有点不甘心吧。”
“毕竟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对吗?”
吕蕾轻声问,不知在问陈默,还是在问自己。
不等陈默回答,她就自己推翻了,“不对,跟那没关系。”
陈默就是最好的,是最带劲的。
吕蕾顺着陈默的目光望过去,见一个似真似切的人影在客厅的落地帘后晃动,一副明显的偷看模样。
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槐蔻这女孩挺气人,但是也很迷人,是不是?”
陈默屹立在一侧,闻言,勾起了嘴角。
一副十足的老婆被别人夸了之后,与有荣焉的模样。
吕蕾看着他的这幅样子,喉头涌上一团酸涩,堵得她眼眶滚烫。
手里燃尽的烟头慢慢烧到她的指尖,痛得她把烟头丢了出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喜欢了很久的少年。
不知何时,长到了一米八几的个子,窄腰长腿,皮肤白,鼻梁很高,眼神锋利,又冷又拽,带着侵略性的帅。
她没有骗陈默。
陈默,真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劲。
他有被命运一寸寸雕琢出的成熟多虑,也有独属于十八九岁的年少轻狂。
她其实从没把他当个弟弟看过。
反而更多时候,是陈默一直在照顾她。
陈默是个很靠得住的男人,女人想要的所有安全感,他都能给你。
吕蕾看着最后一丝烟气慢慢散去,终于跳下花坛,站起身。
她双手插进兜里,对陈默眯了眯眼,“看来你是认真的了?”
她没头没尾,陈默却明白她的意思。
吕蕾以为他照例不会回答自己这种无聊的问题。
这次,陈默却在略一沉思后,开了口。
他说:“蕾姐,你可能不知道。从很早之前,甚至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认真了。”
吕蕾也听明白了。
她抬头望着陈默,一双眼眸微微颤动。
好半天,她才抖着嗓音轻声道:“陈默,你真狠。”
真是一句毫不留情的话。
从此以后,斩断了她与陈默的所有可能。
就算有一天陈默和槐蔻当真分了手,有陈默这句话在,吕蕾也不可能再对陈默有稍微超出一点的心思。
有了心爱的姑娘的陈默,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给她台阶下了。
“我真同情她,”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这种人像充满气的冰可乐,在你身边久了会上瘾,失去后会痛苦死的。”
陈默弯腰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子,闻言,笑了笑。
他竟再次开了口,淡淡道:“可我根本不会给她产生戒断反应的机会。”
吕蕾一怔,她望了陈默许久,久到天上的星星都稀疏了。
她慢慢恢复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指了指。
“你要的药,还有吃的,都在这了,我大半夜转了两家超市才买齐。”
“谢了蕾姐,麻烦了。”
陈默望着她,语气淡淡,眼神坚定而坦荡。
吕蕾却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她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嗤了一声。
“行了,知道你没看上过我。有什么可谢的,你帮了我那么多,结果连我给你买个煎饼,你都得给我分得明明白白的,你这句谢,我心虚。”
她两手抄进外套兜里,转身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扭头看她。
吕蕾顿了顿,才洒脱一笑。
她扬声道:“以后逢年过节的,我就不叫你了。”
因为以后每一个阖家团圆的节日,都会有人陪在你身边。
你再也不会怕在这偌大一个城市中,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了。
陈默也嗯了一声,点点头,“好,不用叫我了。”
吕蕾眼眶微微泛红,她随意地一挥手,“行了,回去吧。”
说完,不等陈默动作,她就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去,很快就消失在路口。
陈默没有目送她,吕蕾离开后,他也拎着袋子回了家。
客厅里亮着灯,却没有人影。
陈默把袋子放到茶几上,瞥了还在晃动的落地窗帘一眼,没有出声叫槐蔻,开始满屋子找人。
最后,在厨房找见了。
槐蔻正对着双开门的冰箱发呆,连陈默从身后走过来,都没发现。
陈默抱肩倚在门框上,从后面看着她。
“饿了?”他忽然出声问。
槐蔻的手一哆嗦,手里刚拿出来的一瓶酒就一滑,差点摔到地上。
“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槐蔻握紧酒瓶,忍不住回头抱怨。
陈默放下胳膊走过来,“看你那么认真,不忍心打扰你。”
槐蔻撇撇嘴,对他道:“白瞎你家这么大个冰箱了,居然除了酒和药,什么都没有。”
“我很少在家里开火。”
陈默解释了一句。
他从她身后探过来,把她手中的酒拿走了,“半夜喝冰酒?”
“不行吗?”槐蔻扬手就要夺回来,“我想喝。”
“为什么想喝酒?”
陈默仗着自己腿长,把酒瓶高高举起,槐蔻跳着够了半天也够不到,只好放弃了。
她背过身去,踢踢踏踏地穿着拖鞋朝厨房门口走,淡淡道:“就是想喝,没理由。”
陈默长腿一迈,拦住了她,把她堵在门口。
槐蔻闷着头左钻右撞,就是出不去。
眼看她的头就要撞到一边的门框上,陈默伸出手挡在她的额前,帮她缓冲了一下。
槐蔻一怔,这才抬起头来,见陈默的手背被磕得通红,不禁下意识蹙起眉。
陈默却根本没理受伤的手,只垂眸看着她,挑眉问:“一定要喝?”
槐蔻听出他话里暗藏的危险,立刻非常识相地摇摇头,“算了,不喝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还是带着委屈。
陈默依旧没有让开。
他低头看了槐蔻半晌,忽然弯腰伸手捧住她的脸,“抬起头来。”
槐蔻心里别扭着,不愿意按照他说的做。
但脸依旧被他的大手带着仰起来。
陈默一双修长的手捧在她的脸蛋上,像逗小孩一样,左右搓了搓。
他忽得低声道:“刚出去拿东西了,我没想到是吕蕾送过来的。”
“她是故意的,平时她根本不会来我这边,今晚她猜到你在我这,才过来的。”
“她爸和我爸以前认识,我小时候帮了我爸不少。几年前,她出了点事,来川海散心,状态很不好,我受她爸爸所托,也是为了报恩,就把一家店面给了她开诊所。”
“我对吕蕾没那个意思,我身边孔柏林他们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心里都清楚。”
陈默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槐蔻愣在原地,抬眸定定地看着他。
陈默这种说一不二,桀骜冷戾的小阎王,居然也会主动和人解释这么多么?
她的脸又被陈默捏了一把,有点痒,槐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陈默却一点也不放过她,大手又摩挲了一把她的脸蛋,槐蔻再也绷不住了,痒得咯咯笑出声。
“再板着脸?”
他的手作弄着她,嘴里也不饶人,“还要喝酒?”
“怎么,吃醋了不敢说,敢自己半夜偷着喝闷酒?”
陈默面上凶,手却好似肌无力,拧了拧她的脸蛋,“谁教你的?胆儿还挺大。上次怎么跟你说的?有事就直接问,憋着是大罪。”
他靠在门框上,凉凉道:“还是说你又想被打屁股了?”
槐蔻的脸再次染上红意。
不知是被他说红的,还是被他拧红的,只轻咳一声,尴尬地别过头去。
她当然知道陈默和吕蕾什么都没有。
但就是听见吕蕾的声音之后,心里很不爽,就抛下陈默,自己进屋憋着气乱晃。
本来不想表现出来的,槐蔻就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也觉得自己伪装得也很好,不知道陈默怎么看出来的。
陈默眯起眼,手危险地在她的脖颈上摩挲,“以后有什么事,随便来问我,有什么脾气,随便和我发,再憋着不说……”
他勾勾唇角,没说完未尽的话,危险气息却已经昭然若揭。
“你就怎么样?”
槐蔻却一点也不怕地对他挑起眉,满脸挑衅。
陈默看着她,舌头顶了顶下颚,似乎笑了,笑里发着狠。
“再自己瞎憋着,你也就不用说了,”他掐住槐蔻的下巴,在她耳侧淡淡道:“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说。”
温热的吐息钻入耳孔,槐蔻瞬间一歪头,把耳朵紧紧靠在左肩膀上。
陈默对她挑起一边眉,似笑非笑的,坏极了。
槐蔻撇撇嘴,眼神四处飞瞟,哼笑了一声道:“切,也不知道刚刚是谁,看起来那么凶,结果连嘴都没亲到就跑了,唉,男人啊……”
她的音量刚好控制到两人都能听到的程度。
吐槽完,她就要朝门外挤,想去看看陈默买了什么吃的来。
一只手突然从一侧横插出来,拦在了门框前。
槐蔻想从下面钻过去,陈默却猛得蹲下,抱住她的小腿,直接把她从下到上一下子从地上举了起来。
槐蔻尖叫一声,被陈默顶到肩膀上。
她环视一圈,坐得高高的,甚至都能看到陈默家冰箱上放着的一盆小花。
陈默迈动步子,槐蔻以为他会把她抱出去。
不想,陈默却直接把她放到了厨房的洗手台上。
厨房应当是很少用,空空荡荡,大理石台面有点冰屁股。
她惊魂未定地扶住陈默的肩膀。
陈默扶着她的腰,逼近她哼笑一声,“这么遗憾?”
槐蔻昂起下巴,嗤笑了一声,故作不在意地开口,“你想多了,我也不是多遗憾,就是单纯觉得……”
下一秒,她的唇猝不及防地被人堵住了,后面的话尽数化为破碎的字节。
槐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陈默,这次,她没有闭眼。
陈默这次的吻,不同于以往所有的吻。
依旧吻得很凶,但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他一边把槐蔻亲得七荤八素,大手一边轻轻摩挲着槐蔻纤细的锁骨,微微用力,却又不会让槐蔻呼吸困难。
槐蔻晕乎乎的,终于意识到这次的吻多了什么。
挑逗与调/情。
让她意乱情迷。
她升起一股异样,有点不自在地想要闭紧腿。
本就不大合脚的拖鞋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漂亮的脚趾在半空中不自觉地蜷起。
她被陈默亲得根本喘不过气来,陈默一手撑在台子上,一手掐着她的下巴,丝毫不放过,来势汹汹。
槐蔻全身都烧红起来,她不自觉地呜咽了一声,想朝后躲。
刚挪了一厘米不到,陈默就察觉到她的意图,唇瓣发出啵得一声,分开了。
陈默的薄唇上还带着水痕,他俯身看着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微沉地揶揄道:“受不了了直说,别强撑着。”
槐蔻用力呼吸了几下,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红肿的唇,移开了视线。
陈默却紧紧盯着她,“槐蔻,今晚在学校里,我问你了,确定永远和我顺路吗?”
陈默的声线在深夜里带着别样的撩,他俯身看着槐蔻,定定道:“你说顺路。”
他伸出手轻柔地将槐蔻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说出口的话却是:“所以,现在才想跑,晚了,知道吗?”
他十足大混子的模样,好似不把人彻底弄哭不罢休,慢慢吐出几个字,“没你跑的份了。”
“乖乖受着吧。”
话音刚落,陈默直接往前一拽她,把她从光滑的柜台上掀下来。
少年两手提着她的腰,一脚踢上门,把她死死抵在门板上。
槐蔻这次连叫都没能叫出来,就已经被陈默狂风暴雨般地吻下来。
两只白皙的脚悬空着,全靠陈默的手和膝盖撑着她,才不至于掉下去。
好似她整个人全被陈默一手操控着。
陈默让她脸红,她就脸红,让她出声,她就出声,全都得看他。
这让她紧张地心脏砰砰跳,却又忍不住倍感刺激。
厨房灯的开关在混乱中不知被谁的手打到了,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外面路灯照进来的光,很淡。
槐蔻怦怦的心跳声似乎都揉进暧昧的黑暗中,她脸色绯红,双手主动勾住陈默的脖子,慢慢靠在他身上。
陈默顿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愈发重起来。
槐蔻上身一凉,她的外套被陈默扯下来丢到一边,只剩下一件白色吊带。
下一秒,陈默修长的手从吊带下摆探进去,一路缓缓上移。
入手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令人上瘾。
槐蔻整个人都僵了,要不是陈默的膝盖抵着她,她早已软软地瘫到了地上。
她能感受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进她上衣的下摆。
槐蔻看向窗外,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一切都清晰起来。
窗外的树枝轻轻摇晃,眼前的陈默正低着头,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留下一串温热的吮/吸。
陈默似是很不熟悉,一手在她背后摸索了几下,也没有能成功解下排排小扣。
他常年摸车的手略有薄茧,落到身上有点麻,有点痒,还有点异样的感受。
让人只想仰起头,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所有的脆弱。
槐蔻的腿紧紧缠着他,生怕他察觉出自己的变化。
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陈默没有给槐蔻反应的时间,大手直接向下移,然后笑出了声。
在寂静的深夜厨房里,他这声笑萦绕在槐蔻耳侧,声线低哑,简直坏到了骨子里,听得人浑身一麻。
“都这样了,还藏?”
他俯下身,在槐蔻耳侧低声笑道。
“我哪样了……”槐蔻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陈默抽出手,在槐蔻眼前展示了一下手指。
即使在路灯的微光里,她也能看见陈默对她高高挑起眉,然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要揉下去。
槐蔻贴在门板上,吸了口气,立刻攥住他的手,“停停停,默哥,认输了。”
陈默压在她身上,嘶了一声,有点无奈又有点沙哑地低声道:“别这么叫我。”
“默哥?”
槐蔻又叫了一遍,带着疑问。
陈默贴着她的反应更加强烈起来,几乎烫得槐蔻浑身发红。
槐蔻怔住了,她慢慢侧过头,在陈默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默哥,你真y……”
她那个粗俗的字还没说出口,陈默就已经欺身压下,裹着浑身戾气与狠劲,带劲极了,让槐蔻既紧张又想尖叫。
陈默一手掐住她的腰,手上一使劲,槐蔻被他往上举了举,她的腿下意识朝旁边一摆,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膝盖上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槐蔻脸唰一下就白了,手指头也颤抖了一下。
春光正好,槐蔻不愿打断,强撑着在陈默后颈落下轻轻一个吻。
陈默却几乎是瞬间发觉了。
他不等槐蔻反应,就捂住她的眼,啪一下打开了灯。
槐蔻眼前一阵温热,他干燥的手覆在眼皮上,等她逐渐适应了光亮后,才慢慢移开。
槐蔻睁开眼,就见陈默已经蹲了下去,皱紧眉头看向她的膝盖。
膝盖上磕破的地方已经结成痂了,还能看出里面的血色。
刚刚槐蔻撞到了一边的置物架,一下子把刚长成的痂又磕裂了一点,渗出一丝血来。
陈默的眉心紧蹙,忽得站起身把她打横抱起,抱着她去了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
他家里的沙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那么软,槐蔻一挨沙发,就舒服地陷了进去。
她半躺在沙发里,脚趾仍不住蜷缩着。
槐蔻夹紧腿,不自觉地摩擦了两下,在心底啧了一声,有点懊恼,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人,着实是让她难受。
要是没磕到就好了,槐蔻双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遗憾极了。
本以为今晚就能感受一下陈默到底有多带劲,现在又泡汤了,槐蔻越想越难受。
尤其是某处的异样,让她更加抓心挠肺地滚了两下,最后在沙发上抱起腿蜷缩着。
陈默扫了她一眼,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一顿,不等槐蔻发现,就轻飘飘地收回了视线。
他把茶几上的袋子打开,窸窸窣窣的声音引来槐蔻的注意。
她扭头看了看,里面有一个医药盒,一瓶药膏一样的东西,还有不少吃的。
陈默先把那瓶药膏递给槐蔻,嘱咐道:“秋梨膏,一会睡觉之前多喝点。”
他又递过来一个小铁盒,“薄荷糖,想抽烟了,就含着。”
槐蔻一怔,没想到陈默准备得这么齐全。
她心底五味杂陈,把两样东西接过来,放到桌上。
眼神忽得看见一个小纸盒,槐蔻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闻着香极了,勾得她肚子冷不丁叫了起来,声音还很大。
她脸一红,赶紧看了看陈默。
陈默果然听到了。
他抬眼揶揄地看了槐蔻一眼,勾着唇角把那个纸盒递给她,“吃吧,还是热的。”
槐蔻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看,是一盒章鱼大丸子。
有四个,各个金黄饱满,咬一口下去爆出浓郁的汁。
她叉着一个吃起来,就见陈默打开那个医药箱,从里面有条不紊地取出一堆东西。
槐蔻看着茶几上排成排的东西,眼都直了,忍不住出声道:“我这个伤不至于吧?”
她本来都不打算管了,成天跳舞,受伤都受习惯了。
陈默用医用洗手液洗了洗手,拿起酒精,抬头问道:“你想留疤?”
槐蔻摇摇头。
“那还不好好处理?”陈默挑挑眉,低声道:“不疼,忍着点。”
槐蔻还没回过神,酒精就已经泼到了她受伤的地方,疼得槐蔻脸色难看极了。
陈默却半分没停,他的动作利索而有条理,上药、包扎……一系列流程完成得很快,槐蔻没受多少罪,就成了。
槐蔻低头看着他清俊如竹的手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
明明应当是见惯了流血受伤的川海小阎王,甚至被她用花盆把肩膀砸得挫伤了,也跟个没事人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却拿着她这明天就能自己长好的小伤口很当回事。
从头到尾,他乌黑的眉毛就没舒展过,仿佛是伤在自己身上一样。
包扎完,他也没有直接起身,依旧半跪在地板上,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膝盖。
他的神色似乎有点迷茫,出着神,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陈默抬眸看着她,眼底漆黑,轻声问:“疼不疼?”
槐蔻见不得他这样。
她伸手一拉陈默,把他拽起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
旁边一陷,陈默坐下了。
她身体一侧,就靠在了他身上,低声道:“不疼,真不疼,我以前跳舞的时候差点把脚腕扭断,那才叫真疼呢。”
陈默顿了顿,才继续道:“你今晚不应该跟来。”
槐蔻没应声,只静静地眨了眨眼。
陈默似乎也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他坐直身体,撑住没骨头一样的槐蔻,大手忽得向槐蔻的牛仔裤下一按。
槐蔻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哆嗦了一下,睁圆眼睛看着他。
陈默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站起来。
槐蔻不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依言站起身,背对着他。
她能感受到陈默的目光在她背后游移,在被牛仔裤紧紧包裹住的部位停留了片刻。
她心底顿时一阵激动,看陈默这架势,难道还能继续……
槐蔻转了个身,就见陈默正看着她,脸上欲言又止。
见她转过身来,陈默抬起眼皮和她对视一眼,眼底有点玩味。
他忽得弯起唇角笑了一*下,是那种不怎么纯洁的调笑,很坏,直笑得人脸热。
“怎,怎么了?”
槐蔻摸了把自己的牛仔裤,不知道陈默为什么露出这样坏的笑。
陈默拍了拍自己的腿,暗示地点点下巴。
槐蔻不知道陈默要干什么,红着脸趴了上去。
陈默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槐蔻一怔,立刻挣扎着起身朝自己身后看。
陈默的手在某处点了点。
槐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登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浅色的牛仔裤上有一小块水痕,因为牛仔裤太紧绷,又很薄,透得十分明显。
她自然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槐蔻没想到自己千藏万躲,居然暴露得还是这么明显,还傻傻地转过身,被陈默看了半天。
怪不得这人脸上露出那么让人脸红的笑。
槐蔻觉得自己没脸待了,她在陈默的大腿上不断挣动,想要下去,最好是赶紧离开这所房子。
不,明天就离开川海。
不,要不还是离开地球吧。
槐蔻正胡思乱想着,大脑懵懵的,鼻尖就传来一股熟悉的淡香。
陈默弯腰凑到她的耳边,带着笑意道:“不好意思了?”
不等她嘴硬反驳,他就压着声线道:“需要我帮忙吗?”
槐蔻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没吃过猪肉,但她从前看小说看到过的。
她想点头,又不好意思,矜持了半天也没吭出一个字。
陈默似乎以为她没听明白,刚要张嘴解释,就听槐蔻道:“我明白,我也是见过猪跑的。”
陈默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槐蔻摔下去。
他嗯了一声,正色道:“好吧,那请问这位客观要不要吃猪肉?”
槐蔻掰掰手指,说不出话。
陈默笑了笑,有力的胳膊把她拦腰一揽,似是要把她放下去。
槐蔻的心瞬间直线下坠,她满心失望地垂着头,尽量让自己的神色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陈默还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上。
她在地板上站稳,对他强撑出一个笑,“浴室在哪?我去洗个澡。”
陈默没搭理她这句没话找话的话,长腿嚣张地伸着,拦住了她的去路,抱着肩膀看着她,嘴角咧着笑。
他穿着件黑色半袖,露出一双瘦削的手臂,半袖上那串花体英文,衬得他又帅又酷。
槐蔻心底再次涌起浓浓的悔意。
这么带劲的男人,说不定过了这个村都没这个店了。
但错过了最佳时机,她又很难再开口。
槐蔻在陈默意味深长的注视下,逐渐恼羞成怒起来,跺跺脚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找。”
说完,她转身就走,每一步都迈得极重,带着欲求不满的浓浓怨气。
“二楼尽头左拐,就是浴室。”
陈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听起来冷静淡漠,但槐蔻还是听出了隐藏在这之下的笑意。
她端着架子朝楼上走去。
马上就要爬到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身后忽得投下一道阴影。
槐蔻立刻扭头看去,陈默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看着她。
他抬起头看着她,带着点故意做出的惊奇,道:“这么能忍?”
“算了,不逗你了,”陈默薄唇轻启,对她张开双臂,拍拍手,“过来,来,男朋友抱抱。”
槐蔻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好似当真受了很大冤屈一样,冲下几级台阶,扑进了他的怀里。
陈默抱起她,像抱小孩一样上下颠了颠。
槐蔻很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他的肩头,被他抱着上了楼。
走进浴室,陈默把她放下来,像个正经人一样,给她指了指花洒和浴缸,又开始找新的毛巾和沐浴露。
槐蔻站在门口,捏紧手指,忿忿地看着他。
她要是现在还看不出这个大混子还在故意吊着她,逗她玩,那她真就是大傻子了!
槐蔻磨磨牙,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眼看陈默安排好一切,朝她走过来,槐蔻哼了一声,不用说,一准又要逗她半天。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陈默一过来就要狠狠地咬他一口。
混蛋玩意。
陈默站在她身前,却没有笑,只对她高高挑起眉,眼梢透出股危险的戾气。
槐蔻忽然就有股没由来的不好的预感。
她被陈默弄得不上不下,只感觉怎么都不行,简直要疯了。
槐蔻向后退了几步,想扑过去咬他一口教训他。
她的牙刚擦过他白皙的锁骨,身下突然一凉。
槐蔻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去,顿时瞪大眼。
她的牛仔裤直接被陈默脱下来了。
陈默对她动动眉头,示意她抬脚,槐蔻下意识抬起一只脚,裤腿落到地上。
这,这,这等等……怎么突然这么迅速了!!
她想说两句什么,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连成话的句子,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我,我还没洗澡……”
陈默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淡淡道:“哦,我不介意。”
他让槐蔻坐在浴缸的边缘,自己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视线齐平。
槐蔻闭上眼睛,慢慢靠在身后的墙上。
不知道谁碰到了花洒开关,温热的水浇下来,将二人打湿。
陈默站起身接水洗了洗手,他洗得很认真。
水流穿过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露出修剪得体的指甲,弧度圆润,留下一丝水痕。
水蒸气慢慢蒸腾,掩盖去所有视野,只剩下镜子前的一片朦胧。
第63章 雨落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满整个房间。
槐蔻忽得从梦中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想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一转头却对上一张熟悉的俊脸。
陈默正躺在她身边的枕头上,睡得安静平稳。
他的睡相很好,不像槐蔻有时候还会踢被子、说梦话,陈默睡时是什么姿势,醒后半分不差。
槐蔻动了动头,这才发现自己昨晚是枕着陈默的胳膊睡的。
她怕陈默被压得胳膊麻,便抬抬头,试图转个身,放陈默胳膊自由。
却不想,槐蔻刚小幅度地动了动,就感到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一紧。
她的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紧,好不容易挪出了几厘米的空隙,却又被人抱了个满怀。
陈默一手揽着她的头,一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用力抱在怀里。
像是小朋友死死抱住自己心爱的布偶一样,根本不容许她逃脱。
那样大的力道,简直要将槐蔻揉进自己的血肉中。
见状,槐蔻下意识以为他清醒了,抬头却对上一双紧闭的眼睛。
陈默呼吸平稳,睡得很熟,只有皱起的眉头能看出他在梦中也不大安稳的模样。
槐蔻伸手轻轻帮他抚平眉心,不知是什么事让他在梦中都如此痛苦挣扎。
陈默浓密纤翘的睫毛刮了一下她的手心。
睡着的小阎王平和而无害,任谁都看不出他昔日桀骜不驯的冷戾模样。
槐蔻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头一沉,一头栽进陈默胸膛前闭上眼。
再有意识的时候,她是被人轻轻推醒的。
槐蔻啧了一声,烦躁地一挥手,想让那只扣住她肩膀的手一边去。
但对方却不依不饶地坚持推着她。
槐蔻困得不行,她闭紧眼,把头埋进被子里,想装作没醒。
一道清冽的嗓音却在耳边响起来,“要迟到了。”
槐蔻一激灵,猛得清醒了几分。
她蒙在被子里,眨眨眼,终于想起来,自己昨晚是在陈默家睡的觉。
昨晚折腾完已经两点了,她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就睡过去了。
被子忽得被人掀开,槐蔻下意识地惊叫一声,捂住胸口。
陈默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她。
他换了件半袖,白色的棉质,看着很舒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得白,整个人的气质也柔和了几分。
槐蔻被他的目光一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穿着睡衣睡的,穿的陈默的旧短袖,软乎乎的。
就是有点大,根本不用穿裤子,直接能把那件柔软的白色半袖当裙子穿。
她移开手,觉得这个仰躺在床上,被陈默注视着的姿势有点尴尬,就慢慢坐起来。
陈默手里拿着一个藤编的小筐,扫到她的动作,目光在槐蔻捂住的胸口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视线。
这一眼,却让槐蔻瞬间想起昨晚那人肆意揉捏、玩弄小软团的手。
当真把她折磨得够呛。
小竹筐忽得伸到眼前,槐蔻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认出来是初次偷看陈默上露台搭衣服时,他拿的那个。
陈默面色如常地从里面取出几件衣服,给她放到床上,淡声道:“衣服我昨晚都给你洗了,用烘干机烘干的。”
槐蔻拿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她昨天穿的衬衫和牛仔裤,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和陈默身上一同的青柠西柚味道。
不知为何,她在心底微微一笑,嘴角半天放不下去。
但等看到被埋在外衣下面的……后,她就笑不出来。
槐蔻挑起那条粉色小樱桃的内裤,还有那件蕾丝边的胸/罩,有点尴尬地抬头看了看陈默,“谢了,其实这些我自己洗就行。”
“是吗?”陈默抱着肩看着她,高高挑起眉。
“我怎么记得昨晚有人洗澡的时候哈欠连天,要不是我转身把你拉住了,差点栽进马桶里?”
槐蔻立刻清了清嗓子,左顾右盼地不说话。
陈默倒是神色淡定,他站在床边,一扬下巴,“赶紧穿,九点了。”
槐蔻赶紧看了看手机,果真是九点十分了。
她今上午有最后一节课,九点四十五开始,时间有点紧凑。
她赶紧拎起自己的衣服,打算换了。
陈默见她总算开始动作了,没再说什么,主动转身走了出去。
槐蔻想起什么,在他身后追问道:“那个,里面的衣服也是洗衣机洗的吗?”
陈默脚步一顿,他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你平时用洗衣机洗内衣内裤?”
槐蔻立刻摇摇头,“怎么可能?”
陈默勾唇一笑,语气轻佻道:“是啊,那么当然是我手洗的了。”
槐蔻抿紧唇,轻咳一声,没再给自己挖坑。
她看着陈默出了房间,赶紧把身上他的白色半袖脱下来,半袖拿到手里又软又舒服,还带着自己身上的体温。
槐蔻看了看手中的半袖,衣服有些年头了,洗得有点脱线,但布料绵软透气,一看就知道是件好衣服,陈默似乎在家里经常穿。
她左右看了看,拿到跟前嗅了嗅,一股皂粉混杂着沐浴乳的味道充斥鼻尖,不知道是陈默染上的,还是她的。
或者他们两个的都有。
槐蔻愣了愣神,有点想把这件衣服带走,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像小说里的痴汉,赶紧收起念头。
她正要把衣服放下,门就无声地开了,陈默低头拿着什么走进来,随口道:“袜子忘记给你拿……”
他的话顿住,对着还坐在床上的槐蔻眯起眼。
槐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还放在鼻子尖的半袖丢到一边去,欲盖弥彰地盖上被子,挡住自己的身体。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默信步走过来把她的袜子放到床上。
床凹陷了一下,他在槐蔻身边坐下了,槐蔻捂着被子,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陈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低声问了句,“嘛呢?”
又是那种故意拖长语调的语气,听到人耳朵里,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槐蔻的耳尖绯红,清清嗓子,佯装淡定道:“没事,我换衣服呢。”
“啊……”陈默拖长尾音,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话锋忽得一转,“我以为你闻我衣服呢。”
“怎么可能?”槐蔻红唇一挑,强调道:“我又不是变态。”
陈默盯着她,眼眸微动,没头没尾地说道:“那件衣服我前几年洗后,再也没穿过。”
槐蔻也不知该失望,还是该做出什么表情,就假作无事地点了点头。
“你好像有点失望?”陈默扫了她一眼。
“没有啊。”
槐蔻伸出一只胳膊推了推他,转移话题,“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陈默刚刚的冷峻转瞬即逝,他凑近槐蔻,在她耳边轻声道:“下次拿我最喜欢的那件给你当睡衣。”
槐蔻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了,她眼神到处乱瞟,就是不看陈默。
陈默轻笑一声,语气危险道:“赶紧穿,还是……我帮你?”
自从昨晚后,槐蔻一听见我帮你这几个字,就眼皮直跳,她立刻摇头拒绝了。
陈默这才转身出去了。
槐蔻这次不敢再耽误,赶紧从床上刨出衣服,就往身上套。
她穿好内衣和内裤,套上裤子和衬衫,弯腰穿袜子的时候,才猛得想起,她刚穿的胸衣和内裤,是陈默用手洗的。
槐蔻想象了一下陈默那双修长如竹的手,认真搓洗这块小小的布料的样子,顿时感到一股即使是昨晚在浴室里也没有的脸红。
她几乎不敢出门见陈默了。
但还是得出去,不然陈默又要进来堵人。
槐蔻飞快地洗漱好,走出洗手间时瞥见床单皱巴巴的那张大床,昨晚的一切再次涌上心头。
陈默用手指,甚至还有嘴……
槐蔻一回忆起昨晚在浴室的那种感觉,就感觉一股酥麻的电流直冲天灵盖,舒爽得头皮发麻,令人不自觉蜷缩起脚趾。
她从未那样快乐过。
舒服到甚至发出了一些……自己回想一下,都脸红到冒烟的声音。
还说了不少极其放荡的话,槐蔻自己都不知道她居然有那么多词可说。
看来那些小说和动漫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诚不欺我。
只是……他们并没做到最后一步。
她后来提出要回报陈默,帮他解决,却被陈默拒绝了。
槐蔻也已经力气不支了,还是陈默给她洗了澡塞进被窝里,一碰到枕头瞬间睡了过去。
只在半梦半醒间,她感到身边躺过来一个人,身体触感冰凉。
不知道为何这人在大夏天,身上还能这样冷。
槐蔻收回视线,推开门走出去,就见陈默靠在身后的楼梯扶手上,正抱着胳膊看向房门这边。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视一眼。
陈默像是看出她的内心所想,微微一笑,留下句“吃饭”,就率先下了楼。
槐蔻心底有点狐疑,这个浑球居然没逗她,实在不像昨夜那坏极了的大混子模样。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桌上摆着面包和烤肠,还有那瓶秋梨膏。
槐蔻看看时间,皱起眉头,只匆匆往嘴里塞了块面包,就要站起身,“我来不及了。”
陈默的长腿一伸,在桌子底下把她压下来,“坐下。”
槐蔻依言坐下,就听坐在对面的陈默淡淡道:“我的机车在这里,可以送你,来得及。”
闻言,槐蔻顿时放心了,一边吃着烤香肠,一边给赵意欢发消息,让她帮自己把书带到教室去。
赵意欢回了个ok的手势,没有多问。
陈默越过餐桌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她的膝盖,又换了一次药。
槐蔻也看了看,已经快好了,基本不会影响跳舞。
她正盘算着出发,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帮她拽了拽衬衫,“衬衫没弄好。”
槐蔻顿了顿,低头一看,衬衫果然有半截塞进了裤子里。
她穿的牛仔裤本就是低腰裤,这么一拽,霎时露出下面大片洁白的腰肢,以及一点点可爱的樱桃红。
槐蔻立刻把衬衫放了下去,瞟了眼陈默。
陈默没看到一般,神色如常地坐回去,看看表道:“把药吃了,我送你。”
槐蔻舔舔嘴唇,嗯了一声。
她把秋梨膏喝完,又含了一颗薄荷糖,感受着清清凉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
她换了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公寓,有点遗憾没能去露台上看看。
也不知道从露台上看她的房间,是何种感觉。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透过她的动作看破她的想法,眼眸微动,没说什么,转过身去。
即使陈默没有开进学校,只停在了大门口。
槐蔻还是一路被各种目光洗礼,难得也有点不自在,赶紧下了车,摘下头盔。
她站在车边,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陈默平静的眼神下,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笑意,整个人充斥着股玩世不恭的劲头。
“你今天要做什么?”
槐蔻和他告别,问了一句,“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可能过不来,”陈默解释道:“我要去找洛克一趟。”
槐蔻想起昨晚和陈响的那些事,便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但柏林和大蟒今中午会过来。”
陈默忽得开口道:“先让他俩跟着你。”
槐蔻一愣,被这副排场给弄懵了,眨眨眼:“跟着我干什么?”
陈默知道她不明白,便道:“昨晚陈响看到你了,应当也知道了我们的事。”
“我怕他会来伤害你。”
陈默郑重其事地道:“所以你身边一定要跟着人,不要独来独往。”
槐蔻明白了。
“他应该没那个胆子,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默轻描淡写地说。
槐蔻颔首,有心想问问昨晚陈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昨天从回来的路上便一直在思索,直到今天早晨,依旧没想明白。
陈响是如何将陈默父亲的车祸录像拿给陈默看的?
这里面的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槐几次三番开口想问,但每每看到陈默的脸色,便打了退堂鼓。
她自然能看出陈默一直在强打精神,更是几次刻意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陈默不想提及。
看来,昨晚的事,对他来说还是有很大的影响的。
起码,不像他表现出来得这样不在意。
从昨晚回来后,陈默就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
那她也就不再问了。
槐蔻收回话头,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事。
她小声地开了口,少有地声线又细又轻,令人几乎听不清。
陈默却跨坐在机车上,微微俯下身,乌黑的双眸平视着她,十分认真专注地听着她小声说话。
听到她的话后,他薄唇慢慢弯起,随后笑意越扩越大。
陈默收回视线直起身,点了点头,舌头抵着下颚笑道:“没忘。”
“更没不在乎。”
他深深看了槐蔻一眼,抿唇道:“你对我的误解还真不少。我是人,不是神,昨晚也是我的第一次,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槐蔻看着他脸上浮现的淡淡不爽,正要再说什么。
陈默却开口打断了她,直截了当道:“忘记的人,不是你么?”
槐蔻被他说得一愣,就听陈默继续说:“曾经有个人告诉过我,喜欢也不代表第二天不会害羞。”
“我怕她会太难为情,就只好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想到,某人自己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槐蔻一怔,没听明白,只被陈默这难得的一串话说得愣了神。
陈默却没有再多说,只是对她一挥手,示意道:“进去吧。”
槐蔻这才把头盔给他放到车把上,转身走进学校。
一直走进上课的教室,看见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
今天又是和其他学院合上的大课,巧的是,其中就有机械工程学院大二的。
只是,除了孔柏林和大蟒,其他人都不在。
槐蔻想起刚刚陈默说的话,知道这人又翘课了。
孔柏林和她对视了一眼,朝前一瞟,示意槐蔻坐他前面那个空座。
槐蔻没想到他将“保镖”的工作贯彻得如此到位。
她没有推拒,依言坐下。
余光瞟见孔柏林几人面前的书本,槐蔻忽得灵光一闪,想起那天的话。
她当时只是为了转移陈默的注意力,随口一说,却不想陈默竟记得这样认真。
怕她会别扭,竟当真一个字未提。
怪不得那人今早起来后,便一直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昨晚槐蔻在他面前敞开腿,两人坦诚相见的事。
槐蔻还以为是他不在乎。
现在想想,槐蔻脑海中倒是浮现了不少细节。
比如,昨晚她半梦半醒间,听见楼下传来的喘/息声;比如,陈默今早一直有些红的耳尖;比如,陈默今早在厨房煎香肠时哼着的小调,那样轻快愉悦……
她不禁弯起唇,微微一笑。
*
袁双双已经开始放ppt的时候,赵意欢才姗姗来迟,身后竟还跟着宋清茉。
赵意欢来晚了,槐蔻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宋清茉也跟着迟到,就着实奇怪了。
毕竟宋清茉可是永远比老师早到半小时预习功课的人。
两个人猫着腰坐到槐蔻身边。
槐蔻有点惊奇地看看跑得满脸通红的她俩,不禁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
赵意欢上气不接下气,顾不得台上的袁双双正在用目光瞪她,便直接将手机递到槐蔻面前。
“你看!”
手机在槐蔻眼前晃了好几圈,槐蔻狐疑地瞟了赵意欢一眼,不知道什么事情让她这样激动。
就连一边的宋清茉都一声不吭地刷着手机。
最近没听说什么大新闻啊……
槐蔻正这样想着,就听赵意欢小声道:“你听说了吗?林依出事了。”
听到这个名字,槐蔻还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是谁。
明明比赛才过去一周,谈着恋爱的槐蔻却早已把林依这个人忘到了脑后。
此刻听到林依出事的消息,她不禁愣住。
赵意欢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还不清楚,示意她看四周。
“你看,大家都知道了,都在吃瓜呢。”
槐蔻自然注意到教室里的人都在看手机,但他们平时上袁双双的课也这样。
所以她也就没在意。
“唉,”赵意欢叹口气,示意她自己慢慢看,感慨道:“我就说人干了坏事,一定会有报应。”
槐蔻打开赵意欢发给自己的链接。
是一篇在某个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帖子。
一行巨大的标题极其抓人眼球。
“踹肚子、扯头发、威胁同学明天就让你读不下去退学!”
槐蔻只看这个标题,就瞪圆了眼睛,赶紧朝下看。
果然,这篇帖子的作者在下面详细介绍了林依对自己的欺辱与行使特权、贿赂、收买等行为。
或许普通人只是看个乐子,但槐蔻以前因为家里的关系,也对营销有了初步了解,再加上家里出事的那段时间,她看过无数条报道。
所以,槐蔻已经能大概分辨出春秋笔法与不同的营销方式。
而这篇帖子的作者,就极其擅长用词,对当今社会的痛点与热点话题也非常了解。
不仅用语极具煽动性与引导性,令人看完之后感同身受地燃起一腔怒火与同情,恨不得立刻为文中的“我”冲锋陷阵,惩罚跋扈学姐。
而且,作者还死死抓住了大学生们对“特权”的厌恶,对“校园霸凌”的坚决抵制,很好地掌握了风向。
再加上背后营销号的推波助澜,这条帖子瞬间被顶上热搜,获得了不小的热度。
但偏偏,文中的主人公,也就是作者,只留下了一条作为证据的视频,便注销了账号,因此反倒是什么信息都没被扒出来。
当真是聪慧又城府极深,也不知是谁和林依结下的梁子,这样毫不留情地收拾了林依,将林依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想想林依那跋扈又没什么素质的性子,做出这种事也正常。
想必她在附属学院也是到处树敌,根本找不出明确的怀疑对象。
毕竟,谁都有可能发这篇帖子。
槐蔻也思考了半晌,没想出个所以未然。
她将手机静音,点进那个视频。
视频不算特别长,大概有三分钟不到,是几段视频拼接到的一起。
槐蔻认真看了半天,越看脸色愈发凝重。
这段视频,大部分都是同一个角度不同机位,拍摄者像是站在一个较高的位置,居高临下拍下了下方的场景。
不过,这林依还真不算冤枉。
槐蔻看完这个三分钟长的视频,也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本以为林依对她已经算得上是过分,但如今一看林依对其他同学的方式,简直是没眼看。
视频中,林依带着她那伙人,对着几个不同的女生非打即骂,也不知对方哪里惹到了她,要被她这样欺辱。
其中一个女生,身材瘦小,更是被她一脚踹倒在地,随后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拿地上那个正在抹眼泪的女生取乐。
槐蔻真是没想到,都大学了,虽说只是个野鸡民办,居然还有人在搞霸凌这一套。
下方也有不少评论非常愤怒,都不用作者带名字,直接就扒出了林依和她那群小姐妹的名字和家庭背景,列得清清楚楚。
也有不少人呼吁大家再观望一下,不要被带节奏,让子弹再飞一会。
但,这个帖子的作者也是厉害,下一秒就放出几段视频,锤得死死的。
下面也有人表示,去找人做了鉴定,视频没有任何ps过的痕迹,是真的。
作者再适时出现,委婉地表示了一下自己之前也尝试着爆料过,但都遭到了对方的警告和威胁,甚至表示即使被爆出去不怕,校长不敢开除她。
这半遮半掩的话一出,终于将这件事的热度推上顶峰,一下子引发无数热议。
槐蔻虽知时机不对,却也不禁好奇起这条帖子背后的作者,是哪个妙人。
附属学院竟还有这种卧虎藏龙的人才,槐蔻十分佩服。
甚至还懂得如何掩盖自己的ip和所有踪迹,让林依想找人都找不到,做得干净极了。
不过这种手段,倒是让槐蔻想起了一个人。
陈默的小叔——陈广坚。
当年,他也是这样,凭一己之力,就掀起了整个讨伐槐氏的浪潮。
区别只在于,帖子的作者是在事实的基础上用了一些煽动性的话。
而陈广坚,则是从头到尾的扭曲事实,吃人血馒头。
想到这,槐蔻的眸光冷下来。
直到一旁的赵意欢啧啧感叹道:“早就听说她霸凌成瘾,真没想到居然这么过分!也不知道何方神圣挂的她,太牛逼了,真想给大佬打call。”
槐蔻也是很好奇,她又强忍着不适将视频看了一遍,总算发现了一丝端倪。
“你看这个楼,”她推推赵意欢,问:“像不像咱们学校的老楼?”
赵意欢一愣,也仔细看了看,猛一点头。
“还真是!虽然我没进去过,但我从外面能看出来,这个人应该是在二楼拍的林依她们。”
槐蔻又敏锐地发现什么,开口道:“这个人应该不是直接拍的,我看这个视频很像是什么监控的录像,应当是被录下来的。”
恰逢下课铃声响起,赵意欢一边啧啧称奇,一边道:“牛逼啊槐蔻,你也太厉害了。”
坐在最里面的宋清茉也忍不住多看了槐蔻一眼。
三人收拾书包,去食堂吃饭。
路上,槐蔻注意到身边经过的人都在不停地刷手机,显然也在忙着看这个大瓜。
她爱吃的小炒菜窗口前排队的人有点多,闲着也是闲着,槐蔻便又看了一下视频,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但这次,槐蔻没能看出什么。
宋清茉照例又只吃两个素包子,她拎着包子上楼找槐蔻她们一起吃饭。
见槐蔻还在盯着视频看,宋清茉不禁开口道:“槐蔻,先吃饭吧。”
“哦哦,好。”
槐蔻应了一声,放下了手机。
吃着饭,赵意欢又给他们带来一个新八卦。
“我总算知道林依为啥来咱们这民办学校了。”
赵意欢神神秘秘地对她们道:“一是因为她高考没考多少分,只能砸钱来这,二是……”
她顿了顿,欣赏了一圈其余两人脸上好奇的神色后,才心满意足地揭示了答案。
“二是为了陈默。”
“为了陈默?”槐蔻狐疑地看着赵意欢,没大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林依来这里上学,是为了陈默?”
“对。”
赵意欢煞有其事点点头。
“准确的说,她是为了陈默的车队。”
“钱川刚告诉我的新鲜消息,”赵意欢喝了口水,解释道:“她哥哥好像也想干车队,但又没门路,没人脉,就把主意打到了陈默身上。”
“让自己的妹妹来附属学院上学,趁机接触陈默,结果没想到林依一来,直接看上陈默了。她哥就想让林依追陈默,到时候成了一家人,就能更方便地让陈默答应他们的合作。”
槐蔻还是没听懂,追问道:“什么合作?”
宋清茉也皱眉看着赵意欢。
“本来是想让陈默加入他的车队,不过想想也不可能,陈默有自己的车队。”
赵意欢讲得清清楚楚,“就改了主意,想为陈默的车队投资入股,让陈默给他们俱乐部当个小小的形象代言人。”
她补充了一句,“我听说,林依她哥答应投的资还不少呢,钱川说绝对是诚意满满了,几乎快把林依她家整个家底都掏出来了,就看上陈默这支潜力股了,想趁*着陈默还没发展起来抓住机会。”
槐蔻还未开口,宋清茉就率先蹙眉问:“陈默答应了?”
她看了宋清茉一眼,没说话。
赵意欢耸了耸肩膀,“不知道。”
“我只知道林依今天连学校都没来,追陈默追到修车厂去了,陈默当众拒绝了林依的表白。啧啧,听说林依哭得那叫一个惨啊,至于投资的事,钱川也不清楚陈默会不会答应。”
三个人安静下来,暂时都没了吃饭的心思。
赵意欢是急着吃瓜,不停刷手机等钱川的消息。
槐蔻独自出着神。
而宋清茉小口小口地啃着包子,没一会就看了看手机,站起身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两个本子递给了槐蔻和赵意欢一人一本。
两人伸手接过,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懵。
“这段时间你们不是一直忙着练舞吗,快考试周了,我怕你们功课落下,”宋清茉解释道:“就帮你们也整理了一份知识点,你们看能不能用得上。”
“那肯定用得上啊。”
赵意欢哀嚎一声,扑到宋清茉身上,一口一个妈的叫。
槐蔻被她逗乐了,和宋清茉相视一笑,她挑眉道:“晚上我请客。”
宋清茉笑着点点头,她已经不会再和槐蔻那样客气了,直接答应下来,甚至还点菜道:“想吃烧烤了。”
槐蔻自然是一口应下。
她望着宋清茉急匆匆离去的身影,笑着收回视线。
赵意欢蹦跳着回来坐下,不小心碰到了槐蔻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幸好槐蔻接住了。
手机自动跳到她离开时暂停的页面。
槐蔻扫了一眼,正欲按掉手机,却忽得瞥见了什么。
她皱眉举起来,又尽力放大看了看,随后拍了拍身边埋头苦吃的赵意欢。
“赵意欢,你看这个,”她指着视频中一晃而过的棕色袋子,“是不是有点眼熟?在什么地方见过?”
“眼熟吗?”赵意欢皱眉看了半天,摇头道:“没有吧,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猫粮狗粮袋子吗?”
“这是专卖猫粮的一个牌子,我大姑有一阵养小猫,经常买他们家的猫粮,说是打折打得挺狠的,包装设计也挺有特点,不然我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赵意欢摸摸下巴,“不会拍视频的这位大佬还养猫吧,在老楼养猫,咋想的……”
槐蔻听她说完,心中隐约想起什么,但思来想去,疑惑更甚。
她不知为何,记起了当初她们三人在墙头上遇到的两只小猫。
那两只猫,一看到他们便一改憨态可掬的模样,变得凶狠而炸毛,典型的惊恐与提防的状态。
虽然槐蔻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凭借自己多年来一向很准的直觉,判断这两件事绝对有联系。
只是,她现在还暂时想不明白。
槐蔻没想出个所以未然,只将全部精力放到了林依和陈默这件事上。
陈默会不会答应林依她哥哥的投资,就像赵意欢说的,她也不清楚。
毕竟没有谁会嫌钱少,有资助和完全自力更生完全是两码事。
虽然陈默从未提过,但槐蔻也知道养活一个车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陈默还打算复出,训练、改装、参赛……等等各种事项,都是要拿钱砸路的。
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压力一定很大。
但有了大笔资金入账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林依她哥哥甚至不求做个多大股东,只要陈默能提起他们俱乐部一嘴就可以。
这样好的条件,一般人只要不是傻子,就绝对不会拒绝。
陈默说得对,他也是人,不是神。
槐蔻心底不情愿他与林依继续扯上关系,但却又心知不可能阻挡陈默的想法。
她甚至冒出一股酸涩与膨胀。
两相对比之下,跌落云端的她对陈默来说,可以说是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还要让陈默不时照顾她。
细细想来,自从她来了川海后,身边总有陈默的身影。
明里暗里,每当她遇到什么坎坷后,那个人总能及时出现,默不作声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但她如今……还真暂时没什么能同样回馈给陈默的。
显得她似乎有些无用无能了。
尽管知道不该,但槐蔻还是自家中出事后,第一次冒出了这种自怨自艾的情绪。
萦绕心头,难以排解。
槐蔻摩挲了几下手机,最终还是默默放下。
第64章 雨落
“啧,你别说啊,槐蔻,”赵意欢喝了口奶茶,道:“咱们前天晚上吃的那家烤肉就是好吃。”
槐蔻低头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对了,那家店是不是还有陈默的股份来着?”赵意欢问,“我记得以前钱川和我说过。”
“有。”
槐蔻简短地回答道。
赵意欢靠在床头,一边美滋滋喝着奶茶,一边低头看坐在桌前的槐蔻。
她拿起旁边的复习资料看了看,顿时一阵头痛,赶紧扔到了一边。
赵意欢忍不住抱怨道:“人为什么要学习?我真不知道宋清茉是怎么学得那么带劲的,你们这些学霸真是太可怕了。”
“唉,说到宋清茉,她怎么又不见了,一天天的都在忙什么?”
槐蔻一边胡乱应了两声,一边继续认真地看着手机。
赵意欢终于受不了了,大叫了一声槐蔻的名字。
槐蔻被她吓得一僵,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
赵意欢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她的手机屏幕,问:“你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别告诉我你还在吃林依的瓜?那事不都结束了吗?我还以为林依不会善罢甘休呢,结果居然被退学后居然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什么也没说。”
赵意欢摸摸下巴,道:“看来那个人爆料的都是真事啊,林依这女的是真过分……”
槐蔻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晃了一下手中的手机。
“洛克斯科特……”
赵意欢慢慢念出上面的一个名字,疑惑地问:“这名字好耳熟,我像在哪里听过。”
槐蔻帮她解了疑,“这是最近来川海开车展的那个外国车手。”
经她这么一提醒,赵意欢也想了起来。
她不禁疑惑地问起槐蔻,“你搜他干什么?”
“没什么,”槐蔻刷着手机,随口道:“就是好奇了解一下。”
赵意欢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便收回视线看起视频。
看了一会,她想起了一件事,道:“对了,陈默居然没有收林依她哥的投资,你知道吗?听说连人都没见。”
槐蔻一怔,还真不太清楚。
她这两天只和陈默见了一面,就是昨晚一起吃了一份晚饭。
陈默忙着应付车展收尾的事,而且似乎开始了第一步复建训练计划,吃饭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嘴唇也泛白。
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复建训练的压力太大。
槐蔻见状,便也没问太多。
但陈默拒绝了投资的事,可以说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
以陈默的性子,他不想与林依扯上一丁点关系,那就一定不会答应投资,哪怕利益再大,他也不会动摇自己的原则。
但毕竟是那样大的一笔投资,对方几乎是拿出了所有的诚意,倘若陈默应下,好处不是一点半点。
可他还是拒绝得这么直接,不留一丁点余地。
槐蔻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最近几天课不多,她明面上挂着个车队工程师私人助理和啦啦队队长的称号,但基本是只加分不干活。
槐蔻本来还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陈默的,但昨天刚去了一上午,便被陈默劝回来了。
陈默直言不用她跟着掺和,让她自己先休养两天。
槐蔻自从比完赛后,便好好地躺平了几天,现在只觉得自己躺得浑身难受。
而在昨天回来后,槐蔻就更加焦灼难受起来。
只有亲眼看到陈默的工作环境和工作状态后,槐蔻才第一次对陈默的能力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了解。
陈默的确有能力,无论是领导能力,还是在改装上的能力,他都非常出色。
整个车队以陈默为中心,运转得有条不紊,甚至已经隐约可见那些大车队的雏形。
但相应的,燃烧地是陈默的身体。
他比槐蔻想象中得还要忙碌,一个人同时处理着七八件事,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甚至还有心情给槐蔻打杯红枣豆浆。
反倒是身为陈默名义上私人助理的槐蔻,一个人坐在陈默的休息室里,吹着空调,喝着豆浆,看着陈默的ipad,被陈默照顾得惬意无比。
可只有槐蔻自己心里清楚,她有多么别扭。
她甚至有几分后悔当初意气用事和陈默打赌,让他同意自己成为他的私人助理。
倘若当初她没有打这个赌,陈默现在就能有一个专业的助理,起码能帮他处理一下小事,分担一点也好。
槐蔻感到自己又开始犯老毛病,又开始钻牛角尖,怎么都走不出来。
恰好,赵意欢在旁边嘟哝了一句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槐蔻,你说咱俩真不用给宋清茉资助点吗?”
见槐蔻看过来,赵意欢继续说:“虽然她说不用,但是突然和家里断了联系也不是件小事,起码生活费就少不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够用。”
槐蔻思考了一下,还是道:“不急,我们再偷偷观察一下,要是她钱真不够用,就想想有什么办法能间接帮助她一下。”
“还是你想得全。”
赵意欢不禁感叹了一声,坐起身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面,后门开了家辛拉面,还挺好吃。”
槐蔻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陈默依旧没动静,看来今晚又要忙到很晚。
她便应了一声,也站起身收拾。
两人刚走出宿舍楼,槐蔻就听到手机响起来。
她以为是陈默提前收工了,心头不禁升起一阵欢喜。
屏幕亮起,却是一串不怎么熟悉的号码。
她以为是什么诈骗电话,便直接挂断了。
不料,不出一分钟,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槐蔻看了一下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川海。
她虽然疑惑,却还是接起来。
那头响起一道陌生的男音,“请问是槐蔻,槐小姐吗?”
槐蔻一愣,更加糊涂了。
还不等她开口,那边再次道:“打扰了,槐小姐,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洛克,是陈默的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槐蔻的眼睛猛然瞪圆。
洛克的汉语显然学得不错,不仅听不出多少外国口音,甚至还熟练地模仿着中国人打电话的精髓。
“喂,喂?您好?槐小姐您能听到吗?”
槐蔻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赶紧道:“能,能听到,不好意思。”
“没关系,是这样的,”洛克语调轻快道:“我现在在你们学校附近,请问方便吃个便饭么?”
槐蔻迷茫地眨眨眼,实在想不出洛克找她吃饭是几个意思。
但就凭洛克与陈默的关系,槐蔻也当然不会拒绝。
得到槐蔻肯定的回答后,洛克很是高兴地和她约定了附近一家餐厅,并表示会来学校门口接槐蔻。
挂了电话,槐蔻和赵意欢对视一眼。
赵意欢站在一边看到了她全程的神色变化,不禁好奇起来,追问槐蔻是谁的电话。
槐蔻自己也二丈摸不着头,只道:“是洛克,叫我出去吃饭。”
赵意欢也震惊了一把,回过神来后提醒道:“是不是要和你说什么关于陈默的事?”
经她这么一提醒,槐蔻也隐隐约约有了些思路。
也是,洛克与她素不相识,唯一的桥梁便是陈默了。
这样一想,赵意欢赶紧催促她去。
槐蔻也不再耽搁时间,上楼换了一身更加正式得体的衣服,便拎着包去了学校门口。
没让她等太久,洛克便到了。
一个头顶微秃,蓝眼睛的外国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笑呵呵地主动为槐蔻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槐蔻坐在后排,不禁好奇地打量了这位久闻其名的冠军车手一眼。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长得比较和蔼温雅,脸上总是带着笑模样,看上去着实不像传闻中那样牛逼哄哄的一位世界冠军。
与陈默锋芒毕露的风华正茂不同,洛克满身皆是大道已成的平静与稳重。
一路上,两人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谁也没多说话。
槐蔻注视着洛克专注开车的模样,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自己在网络上搜索洛克的结果。
不查不知道,一查,槐蔻还真被小小震了一把。
不愧是周敬帆这个小文盲也能完整记住名字的男人。
洛克在国内外的赛车圈都享有名誉,颇具声望,可以说影响力很大。
十八岁拿下第一个冠军,之后更是所向披靡,接连斩获桂冠,要不是三十岁那年突发伤病,不然还能再叱咤几年。
有人说陈默就是曾经的洛克,这话还真不假。
而陈默似乎也和洛克关系很好……
槐蔻这样思索着,直到车在餐厅前稳稳停下。
洛克礼貌地为槐蔻打开车门,槐蔻没有拒绝。
两人在洛克预定好的位置坐下,是用一条竹帘子遮下的区域,安静且私密性好,适合谈事。
见洛克这架势,槐蔻心中更是冒出许多个猜测。
她不动声色地帮洛克倒了杯茶,洛克赶紧笑着接过来,面对槐蔻的态度甚至有几分不自觉地殷勤。
槐蔻被他弄得有点懵。
她低头抿了口茶,正要说什,就见对面的洛克正襟危坐,似是有话要说。
槐蔻忙坐直身体,等着洛克接下来的话。
哪知,洛克却没有提陈默,出口的话是:“槐小姐,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拿了冠军,敬你一杯。想必你们中国人说得翩若惊鸿就是这样吧,真得太厉害了。”
吹完了一通彩虹屁,他拿起杯子,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
见槐蔻看他,洛克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忙不迭解释道:“前两天喝酒喝多了,酒精中毒进了医院,今天我先以茶代酒,以后一定补上。”
槐蔻自然知道他把自己喝进医院的事,她自然也不会纠结这些东西,只是问:“您怎么知道我……”
她话没说完,洛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耐心地给槐蔻解释,“你比赛那天,我也去看了,只是车展那边还有事,就只好看完先走了,后来听说……”
“我错过了一场求婚啊。”
洛克对槐蔻笑了笑。
槐蔻一顿,赶紧解释道:“不是求婚。”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忆比赛那天。
当时观众席的人太多,她当时也不认识洛克,所以自然没认出来。
“不好意思,”槐蔻也礼貌地一笑,“当时没顾上招待您。”
洛克摆摆手,道:“不瞒你说,我当时纯粹是好奇,好奇到底什么人能让陈默这小子连车展都不要了,也要去看你。”
他和槐蔻对视一眼,轻轻一笑道:“等见到了本人,我才终于明白了,原来是陈默坠入爱河了。”
槐蔻被他说得一窘,垂下头笑了笑。
许是见她不大相信的模样,洛克补充道:“真得,你是不知道陈默离开车展的时候,那火急火燎的样子,脸上笑得比谁都灿烂,我认识了他好几年,还从没见过他那样藏不住事。”
“他是真得喜欢你。”
洛克盯着槐蔻,一字一顿地认真道。
槐蔻不知他怎么忽然正色。
但直觉洛克要说什么,她便也跟着坐直身体,等着洛克之后的话。
果不其然,洛克吹够了彩虹屁后,终于缓缓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直视着槐蔻的一双明眸,道:“我想请槐小姐,帮我劝说陈默。”
“劝说陈默?”槐蔻一怔,重复了一遍。
“对。”
洛克干脆地点点头。
“劝说什么?”
不知为何,槐蔻忽然对他们接下来的对话,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洛克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轻声开了口。
“劝说陈默,让他答应出国。”
槐蔻一愣,看着眼前的外国男人,一时间没说出任何话。
她张张嘴,又合上,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槐蔻却不愿承认。
直到眼前的洛克亲口承认,“越快越好。”
“最好一周后能直接跟我一起走。”
槐蔻的眉心瞬间拧起,她抬头看了看洛克眼底的坚定,没吭声。
半晌,她问:“要去多久?”
这次,洛克没有直接回,而是顿了顿,才面露不忍地道:“最早,也要明年比完赛之后吧。”
槐蔻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即使是拿了冠军,似乎也要长期在国外发展。
而这也意味着……她和陈默,要长期两地分居,搞异地恋,不,异国恋了。
或许要两个星期,甚至隔一两个月才能见一次。
明明他们真正在一起,也才不到半个月。
槐蔻心乱如麻,她甚至因为太突然,稀里糊涂的,一时间什么念头都没想出来。
过了片刻,她拧紧眉头,和洛克对视一眼,不太客气地道:“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洛克当然知道她在指什么。
但他却依旧坚定地点点头,道:“我相信您会答应的。”
这倒让槐蔻有几分错愕,她挑眉问:“为什么?”
“实不相瞒,”洛克对她微微一笑,“我早已经放弃了让陈默重返赛场的想法,这次来川海更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如果还不行,我也不会再劝了。”
“没想到,陈默却给了我这样一份惊喜。”
槐蔻眨眨眼,没应声。
“我以前找过心理医生,找过孔柏林,也找过吕蕾,”洛克顿了顿,问道:“你知道她吗?”
槐蔻点点头。
“他们给我的答案都是一个——”
“不用痴心妄想了。
洛克定定道:“他们都告诉我,陈默不可能再回去比赛了,起码,五年之内,没有可能。”
槐蔻忍不住开口道:“可他现在回来了。”
“是的。”
洛克点点头,又问了她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去看过陈默复建训练吗?”
槐蔻摇摇头。
她还真没去过,只知道陈默最近已经开始训练了。
但每当她想去看看陈默的训练现场,却总被陈默用各种方式巧妙地避开。
所以,迄今为止,她还真不知道陈默的复建训练进行得怎么样了。
洛克抿唇道:“说实话,很痛苦。”
“抱歉,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只有这个词最贴切陈默的状态,他现在的复建状态很不好。”
闻言,槐蔻捏着杯子的手一紧,垂下眸去。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回来训练了吗?”
洛克对槐蔻一笑,问。
槐蔻思索了片刻,发觉自己竟真得不知道陈默的真正想法。
她只记得陈默告诉自己,他想去试试。
可他为什么想去试试,他从未对她说过一个字。
“因为你。”
洛克直截了当地说。
如当头棒喝,槐蔻整个人怔住,看着洛克。
“或许是不愿让你看见他退缩的样子,或许是想上进一点,给你更好的生活,也或许,是因为你的出现,给了他从头再来的勇气,我也不清楚出到底是什么原因……”
洛克耸耸肩,对她道:“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
“他喜欢你,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长长的睫毛遮住槐蔻的视线,看不出她眼底的神色。
似是看出槐蔻的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原话,一字未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我第一次见他能笑成那样。还以为他被什么魔鬼吃掉了,或是疯了,差点去给他做祷告。”
洛克对她笑了笑,道:“可后来我又想了想,陈默从不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槐蔻,你是他重返赛场的精神支柱,他听你的话,也只听你的话。”
“原因。”
槐蔻冷不丁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洛克闭上嘴,看着她没说话。
槐蔻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他一定要出国?给我说一下原因。”
话虽说得冷硬,可槐蔻自己却在心里清楚。
她已经在心底被洛克说服了一大半了。
即使代价是她要与陈默聚少离多,甚至要面临无数异地恋面临的——感情变淡、互相猜忌、分手危机。
只要这样一想,槐蔻就心中一痛,又酸又涨。
可槐蔻想……
她没能帮陈默一把也就算了,总不能在陈默的前途上,还要拖他的后腿。
洛克定定看着她,忽得笑了。
他感慨了一句,“真不愧是征服川海小阎王的女人。”
“说实话,我都已经做好你抄起这个杯子砸我头的准备了。”
说着,洛克甚至真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
他摇摇头道:“毕竟陈默总跟我说,你就是一小祖宗,必须得惯着捧着的祖宗。”
洛克心情明显变好,对槐蔻眨眨眼,“我其实对中国乱七八糟的血缘关系还没捋清,听了这话,还以为你真得是陈默的什么长辈,以为你们两个搞不/伦恋……”
他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
槐蔻却没笑。
见状,洛克也收敛起笑容,没有急着回答槐蔻的问题,告诉她原因,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知道陈默为什么毅然决然地退圈封车,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槐蔻抬起眼看他。
洛克脸上浮现一丝怅然若失的回忆,他静静道:“当年的事,我想全都告诉你。”
槐蔻怔怔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亮起,又暗下去。
两人却谁没心思注意。
在槐蔻没有留意的屏幕上,浮现一条来自联系人的未读消息。
许青燃:我明天到川海。
第65章 雨落
服务生上了最后一道菜,筷子打在盘碟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之前上的几道菜都慢慢变凉,槐蔻和洛克却谁也没有心情再品尝。
她蹙眉看着洛克,等待着洛克的讲述。
洛克却闭上了嘴,扬手示意道:“先吃饭吧,已经有些凉了。”
槐蔻虽心中思绪万千,却依旧没有追问。
两人安静地吃起菜,洛克身为一个外国人,筷子却用得极好。
他们今天吃的是粤菜,清淡的口味很符合槐蔻的胃口,看来洛克也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直到槐蔻放下筷子,拿来湿毛巾擦干净手,服务生也收了菜肴,上了一壶茶,洛克才终于坐直身体。
迎上槐蔻探究的目光,洛克没有再卖关子,目光越过槐蔻,看向虚无缥缈的远处,独自出着神。
他缓缓开口道:“我第一次见到陈默的时候是三年前,他十六岁,那一年,他已经开始在赛车这个领域崭露头角,或许是遗传他父亲吧,但他可着实比他爸爸要有天赋多了,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就直接斩获冠军。”
“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赛,但依旧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各个领域都有自己的圈子,赛车圈是非也不少。他那时候年少轻狂,有不少人想黑他,但都没成功,陈默只是狂妄,但并不跋扈愚蠢。”
槐蔻垂眸看着红木桌面,没有作声。
洛克轻轻的话语,在安静的粤菜馆并没有引起很大的关注。
他娓娓道来,“不巧,当时我正好受了伤退役了,来中国游玩散心,听说这件事后就很感兴趣,特地跑来川海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天才到底是不是吹出来的。”
槐蔻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开口问:“你们比了一场?”
洛克轻轻地嗯了一声。
“谁赢了?”槐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问。
“我。”
洛克笑了笑,对她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几乎是同时冲线,但……我比他快了一秒,就一秒。”
槐蔻虽然已经猜到了陈默会输,但依旧微微睁大眼。
“那是我赢他的第一次,”洛克耸耸肩,不无感慨地说:“也是最后一次。”
“天才也是需要成长的,其实说起来,倒是我倚老卖老,靠着十几年的经验欺负他这个新人了。”
“不过……”洛克对她狡黠地笑了笑,道:“这一秒倒是让我一下子就和他成了朋友,你不知道,他以前更傲,初生牛犊不怕虎,谁都不放在眼里,一开始根本不搭理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根本没经过任何系统正规的训练,完全是自己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却硬是碾压了那群赛车手四年,稳坐冠军的位置,你就知道这人得有多可怕。”
“陈默,生下来注定就是要玩赛车的。”
洛克望着她,定定道:“就像你,生下来就是要走上跳舞这条路的。”
槐蔻在心底说了一句“未必”,面上却并未显露什么。
“我带着他训练了一年才回国,后来屡屡收获他拿冠军的消息,有一段时间我都听疲了,好像只要是他参加的比赛,他就一定会拿冠军。”
洛克的语气慢慢沉下来,“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顺风顺水地走下去,也想过他会不会遇到什么你们中国小说里写的心魔,但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
他的语调落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到谁一般。
“他会突然宣布退赛。”
“就在他拿下第五十一个冠军,马上就要挑战自己的记录的时候,在世冠赛的前一天,他没有任何征兆地宣布退赛。”
“他谁也没通知,直接就跟组委会递交了退赛申请,然后……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谁也找不到他了。”
洛克回忆起往事,神色多了几分沧桑,他抬头看着槐蔻道:“我这样说你或许会觉得有些夸张,但我没有一个字在夸大。当时,整个赛车圈都懵了,舆论满天飞,赛事组委会都措手不及,根本舍不得这个好苗子,只能拜托我来找陈默劝说。”
槐蔻看他茶杯空了,抬手又为他斟了一杯茶。
洛克的神色缓和了几分,笑道:“谢谢。”
“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他没有见我。准确的说,他足足有将近三个月,没有见任何人。”
槐蔻了然地点点头,没有打断他。
洛克终于神色一凝,终于开始讲起了那段最重要的回忆。
“我没有放弃,四下问人调查,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始末,就连孔柏林他们都没有我知道得清楚。”
“当年,陈默的父亲死于一场车祸。那天雾很大,高速上不少车都出了事,而他父亲和他小叔开的那辆车运气比较好,一开始只是撞到了围栏上,他小叔在副驾驶只有腿受了点伤,但他父亲在驾驶座伤得严重一点,动弹不了。”
“他小叔去喊人来帮忙,但他们撞车的那段路是个山区,人家很少,距离市区也很远,等他小叔终于打通医护车,叫了人来之后……”
洛克顿了顿,才继续语气平淡地道:“他哥却死了。”
“就死在了他面前,就差一步,就差那两分钟。”
槐蔻的眼睛瞪大,抱着杯子的手瞬间一片冰凉。
“为什么?”她艰涩地问出了口。
“当天雾太大了,打着双闪都看不清,有辆推土机开过来正好遇到了盲区,那车得快三十吨,跑得又快,根本刹不住车,直接就冲着那辆车就压上去了,当时车里……还坐着陈默他爸。”
洛克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酝酿了半天才再次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才不会太惨烈,但我看过无数场赛车场的车祸,当场毙命的也不是没有,可,可从未有一起车祸能这么,这么让人恐惧。”
洛克双手在空中飞舞了几下,才终于吞吐出几个字,“人先是被压到底下,然后又被庞大的推土机一铲子铲成了拦腰两半,接着就……被直接碾成了碎渣,现场连稍微大一点的人体组织都没能找到。”
“而且,”洛克闭了闭眼,才颤着音道:“陈默的父亲当时是清醒着的,只是被卡住了动不了,我根本不敢想象,他当时坐在驾驶位,是多么绝望。”
本就清幽的小隔断更加安静起来,甚至静默地有些过分,带着令人都不敢呼吸的紧绷。
“抱歉,是不是吓着你了?”
洛克看了她一眼,招呼服务生给她换了一杯姜撞奶,又上了两块甜甜的糕点。
槐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对洛克的话置若罔闻。
她的手脚一片冰凉,五月中旬的夏日,她的掌心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冷汗。
手中的热茶,也无法让她温暖起半分。
她忽得想起了那日,陈响站在胡同口声嘶力竭地对陈默喊出的话,也想起了自己刚来川海的时候,就听说过的陈默差点打死他哥的传闻。
不用洛克再说,她也不难猜出接下来的事。
洛克端起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
他说道:“不瞒你说,我只是看到了现场的一两张图片,就难受得失眠了一个多月。”
“可陈默,看完了他父亲从被困在驾驶座,到……被压碎的全过程。”
槐蔻的手猛得一抖,直接失手打翻了手心的一杯热茶。
滚烫的茶水顺着桌子流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衣服,她却置若罔闻,看都没看一眼。
槐蔻只是呆愣愣地看着洛克,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独自发着呆,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
见状,洛克叹了口气,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静静等着槐蔻自己回过神来。
终于,槐蔻抬起眼,声线嘶哑地问:“他哪里来的视频?”
“他的堂兄,陈响给的。那个视频是路边一个养鸟人的记录仪拍下来的,也是阴差阳错。也不知道陈响是从哪里得来的渠道,居然还真找到了那个养鸟人,将视频拷贝了一份,发给了陈默。”
服务生来收拾桌面,并轻声问槐蔻是否需要干毛巾擦一下衣服,槐蔻却一字未发,唇色煞白。
服务生只好将毛巾放到桌面,转身离开。
槐蔻放在桌面上的双手猛得握紧,又缓缓松开,力道之大,骨节处都泛起青白。
洛克肯定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挑陈默马上就要参加世冠赛的前一天,目的就是搞陈默的心态,让陈默退赛甚至退圈。很显然……”
他苦笑了一声,道:“他做到了。”
这次不用洛克再解释,槐蔻自己就明白了陈响的目的。
一个长期遭到父亲极度不公平待遇的孩子,面对比自己优秀那么多,自己拍马不及的堂弟,很难不横生嫉妒与恨意。
陈响也不见得多么喜欢赛车,他选择玩赛车,只是单纯为了恶心陈默罢了。
而在得知陈默马上就能成为年仅十八的世界冠军,名满天下时,他更是难以遏制心中的妒恨,做出了这个阴狠恶毒的选择。
槐蔻想起那天陈响疯癫不堪的神色,只感觉他似乎已经走火入魔了一样,满脑子都是对陈默的愤恨与疯狂的嫉妒。
却忘了,造成这个结局的,还有他自己父亲的一份。
“陈默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很久,不吃任何东西,直到晕倒在家里才被孔柏林他们送到了医院。从那之后,他的性情就变了,一点该有的少年气都没了,满身都是跋扈与冷漠,让人不寒而栗,还被起了个外号——小阎王。”
洛克叹了口气,眼眶似乎有几分红。
他的喉结上下吞咽几下,才道:“后来,他再也不开车了,方向盘都不碰一下。一开始甚至不能坐车,他会恐惧会害怕,会疯狂地呕吐,但不是晕车。”
“而且他不怕机车,不怕自行车,他只怕汽车。”
洛克半是苍凉半是好笑地笑了一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他淡淡道:“谁都知道他这是心病,但又有什么办法呢?除非他自己走出来,否则一辈子,谁都救不了他。槐蔻,人的大脑是很可怕的。”
洛克说完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俱是陷入了一致的深思。
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服务生来告诉他们打烊的时候,两人才回过神。
槐蔻浑浑噩噩地跟着洛克走出餐厅,上了车。
洛克并没有急着开车,而是在车上又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发动车子送槐蔻回学校。
到了学校门口,槐蔻没动。
而洛克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看着后视镜慢慢道:“陈默需要接受正规的训练与心理治疗。”
“我的所有能力与资源都在国外,在国内,我插不上手,也提供不了太专业的帮助。”
“他好不容易才决定走出来,我想帮他重返赛场,不惜一切代价。”
洛克望着镜子中沉默不语的槐蔻,定定道:“你能明白吗,槐蔻?”
槐蔻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了他好一会,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他回去比赛?”
“我起誓。”
洛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他的目光深沉而坚定,“当初我陷入伤病退役的漩涡时,是陈默让我一步步走了出来。现在,是我回报他的时候了。”
槐蔻没有理他这么长的一串话,只淡淡道:“我想要实质性的东西。”
洛克明白她的意思,用赞许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我有,等我回去拍给你。”
槐蔻点点头,没再多说,只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
洛克的消息发过来的很快,是很多张分析报告,关于陈默的心理障碍。
还有与一些心理专家和精神专家的咨询记录,与为陈默量身制定的复建训练计划。
整理得有条理而十分具有说服力。
不难看出,这段时间洛克为陈默所费的良苦用心。
槐蔻再无任何理由,她给洛克发了个消息。
“我明天去找他说。”
洛克也没睡,很快回复过来。
“别着急,好好说。”
过了半晌,手机震了震,又是一条新消息。
洛克:抱歉,槐蔻。
槐蔻按掉屏幕,没有回复。
很晚了,寝室里所有人都睡了,宋清茉回来得晚了,蹑手蹑脚地洗漱完又走到槐蔻的床边,放下了一个东西。
槐蔻一愣,看着她回自己床上躺下。
她拿起那个东西对着光一看,又是白桃槐花味的薄荷口香糖。
这兄妹俩还真像。
槐蔻无声地提起嘴角笑了笑。
没有镜子,她也不难猜出自己的这个笑很难看。
槐蔻本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东西,会失眠,可恰恰相反,她竟然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极其不舒服,一宿的梦中全是血红色。
一会是陈默宣布退赛的崩溃,一会是陈响撕心裂肺的吼叫,最后又梦到了老爸躺在病床上死不瞑目,质问她为何不给自己报仇的样子。
她大叫一声,终于从无尽的梦境中脱离出来。
槐蔻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怦怦跳动,跳得她一阵绞痛。
寝室里很安静,其余三个人都还在睡。
她慢慢地平复了一下呼吸,抓起手机瞟了一眼,刚刚凌晨五点半。
即将迈入六月份的川海,早晨已经有了几分热意。
槐蔻撩了一下被汗打湿的刘海,调整好呼吸,正欲重新躺会床上,却对上一双视线。
斜对面的宋清茉不知何时醒了,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槐蔻对她笑了笑,躺下/身说不出一句话。’
胳膊被人碰了碰,槐蔻扭头一看,宋清茉捧了杯水递给她。
她没有拒绝,接过来一饮而尽。
宋清茉帮她把水杯拿下去,在槐蔻摇摇头说了一句“没事,做了个噩梦”之后,她才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槐蔻知道宋清茉也没有再睡,依旧在观察自己。
但她实在提不起力气再伪装自己,便转身冲里望着白花花的墙壁愣神。
槐蔻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很心痛,亦或是愤怒与心疼,是面对离别的委屈与不舍。
但都没有。
和去年她家中出事时一模一样。
原来人在遭受巨大冲击之后,真得会变得木讷而呆滞,种种该有的情绪萦绕心头,却像是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地感受不真切。
槐蔻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或许是心痛到极致,就会触发人体保护机制,以免大脑先崩溃。
她只感觉自己迷迷瞪瞪的,半天回不过神。
她按亮屏幕,本是想再看看昨晚洛克给她发的计划,却意外发现了两条被自己忽略消息。
一条来自陈默,问她睡了没有,要不要出来吃夜宵。
也许是见槐蔻没回复,对方便以为她睡了,没有再发消息。
槐蔻看了一下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陈默又忙到了将近十二点。
还有一条更早的消息。
瞥见那个头像,槐蔻一顿,点了进去。
许青燃:我明天到川海。
槐蔻的手瞬间捏紧。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已经过了零点。
许青燃说的明天,就是今天。
不是说周五才回来么……今天才周四啊。
槐蔻总算回过神来,算了算日子,知道也不可能再把许青燃踹回去。
她犹豫再三,还是回复了一条嗯。
对方应该还没醒,没有回复。
槐蔻一直睁眼到了七点多,宋清茉起床去练舞,她也跟着起了床。
她甚至跟着宋清茉去食堂吃了个包子。
期间,宋清茉屡次一脸忧虑地偷看她,槐蔻都只假作没看见。
她给陈默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今上午要过去。
陈默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回复道:“不用,好好上课。柏林他们说新上了一个电影,下午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
槐蔻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行字。
她问道:“我今上午只有一节课,你不是要进行第二次复建了吗?我先去陪你。”
不等陈默再回复,槐蔻抢先道:“我看过你的计划表。”
那边果然没有再说什么,或许是陈默敏锐地意识到槐蔻这次的坚定,同意了。
训练场地比较远,陈默要来接她,槐蔻说不用,她上完第一节课自己过去。
关掉手机,槐蔻却对宋清茉道:“我今上午有点急事,你帮我给袁双双请个假吧。”
宋清茉踌躇一下,想问最终又没问出口。
槐蔻拍拍她的肩膀,拎起包出了门。
她根本没打算上第一节课。
果然不出她所料,等槐蔻感到场地的时候,里面已经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陈默已经开始练上了。
要是真等她上完课再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槐蔻特意买了个棒球帽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走了进去。
私人训练场不允许随意进,但是是露天的,槐蔻没有靠近,只站在远处遥遥看着里面的几辆车。
车辆外面还站着几个身影,看起来是孔柏林那几个。
不见陈默的身影。
槐蔻猜测应当是在车里。
不出所料,槐蔻站了十分钟,也没见那辆车动一下。
终于,车辆缓缓颤动一下,不等几个人欢呼起来,车子又狠狠地晃了晃,终于熄了火。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推开想要扶住他的孔柏林。
陈默蹲在车边,扶住围栏,垂着头久久没有动。
但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槐蔻依旧能看出他脖颈间暴起的青筋,看到他剧烈的喘息。
风声好像都停止了,周遭的一切都那么安静。
万物无声地注视着一场自我折磨。
槐蔻默默注视着陈默一次一次上了车,又一次一次狼狈地下车。
原本木讷的一颗心终于慢慢恢复知觉,传来一阵刺痛。
刺痛的范围越来越大,直到整颗心都慢慢流血烂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陈默。
那样意气风发的小阎王,此刻却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即使她不懂赛车,不懂ptsd,可她也能看出来,陈默太过操之过急了。
洛克说得对,陈默需要更专业的辅导与安慰。
她不应该强拽着陈默留在川海,耽误他的后半生。
槐蔻正独自沉思着,就感到一道身影靠近。
孔柏林神色复杂地叫了她一声,“槐蔻?”
槐蔻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认出了自己,刚要开口,就听孔柏林道:“默哥叫你过去。”
槐蔻一顿,没想到陈默隔着这么远都认出了自己。
她没有拒绝,跟着孔柏林进了训练场。
陈默正坐在座位上喝水,见她进来,原本紧蹙的眉心舒展了几分。
他招呼她过来。
槐蔻慢慢挪过去,就听陈默问:“吃早饭了吗?”
他没有追问槐蔻为何骗自己,又为何要站在远处偷看。
但槐蔻心里清楚,他知道原因。
“吃了。”她道。
陈默看了孔柏林他们一眼。
一群人顿时十分上道地纷纷看天的看天,喝水的喝水,都走远移开视线。
下一秒,槐蔻就被拥入一个紧紧的怀抱中。
这个怀抱熟悉又温暖,极有安全感。
令她只想死死依偎,不愿离开。
陈默搂住她的腰,低头看了看她全副武装的样子,意味不明地笑道:“打扮成这样,我还以为你是狗仔。”
槐蔻没忍住,笑了。
他大手轻轻地拿开槐蔻的口罩和帽子。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想我了吗?”
槐蔻点了点头。
陈默似乎笑了一声,抬起她的下巴。
槐蔻意识到什么,看着陈默慢慢接近的薄唇,心中百般挣扎。
要不还是等陈默亲完再说吧。
可,槐蔻十分怀疑自己,被陈默亲完之后,还有没有说话的心思。
终于,在陈默的唇即将贴上来的时候,槐蔻撑住他的胸膛。
她正色道:“陈默,我有事想跟你说。”
陈默的唇停在半空,他看着槐蔻,微眯起眼眸。
在槐蔻即将开口的时候,陈默直接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槐蔻一愣,抬头看他。
陈默似是看出她的所想,薄凉道:“忘了吗?在这片,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槐蔻意识到,陈默已经知道洛克昨晚约自己出去吃饭的事了。
甚至,知道地更多。
也是,陈默这么聪明。
既然如此,槐蔻便没再犹豫,开门见山道:“陈默,跟洛克出国吧。”
“不去。”
陈默却比她更干脆,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为什么?”
槐蔻深吸一口气,轻声问。
陈默已经拿开了揽住她腰肢的手,站直身体淡淡道:“你又为什么要劝我出国?”
腰间一空,槐蔻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她没想到他说话这样直接,便也不再掩饰,“因为你去国外对你更有帮助,起码……”
“起码不会让你这么痛苦!”
槐蔻生怕自己会后悔,一口气说完了。
陈默扭头看着她,好半天,才冷哼一声道:“我用不着。”
槐蔻有点急躁起来,她皱紧眉,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又劝了几句。
“我出国后,我们就是异国恋。好的时候或许一周能见一次,更多的时候要半个月,甚至等我封闭训练后,要两三个月见不到……”
陈默直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槐蔻,你舍得吗?”
“我舍得。”
槐蔻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颤音不那么重。
“为了你的前途,我舍得。”
她对着陈默认真道:“我不想再因为我影响你的职业道路,如果因为我,让你再也不能重返赛场,我只会恨死我自己,恨一辈子。”
空气静了几个瞬间。
就在槐蔻以为陈默再也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忽然出了声,“槐蔻,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复出比赛吗?”
槐蔻没吭声。
陈默也没回答。
他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舍得?”
“老子他妈舍不得。”
说完,他便捡起仍在椅背上的棒球帽,转身要走。
槐蔻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心中激荡。
她刚要开口叫住他,就见陈默又转身大跨步走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