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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恨同罪 一抹薄荷绿 45373 字 6个月前

陈默却没给她一个眼神,一双黑眸全都放在了槐蔻身上。

槐蔻撑起精神,给了他一个眼神暗示,暗示宋清茉现在不大对劲,让他别冲动。

她也不知道陈默看懂没有,只能看到陈默苍白的一张脸,很白,像纸一样。

宋清茉一边提防地瞪着陈默,一边拽着槐蔻慢慢后退,直到退到房子后面的一个土包上。

槐蔻这才发现这房子竟然是没有后墙的,后面就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坡。

她脚下不稳,踉跄了两下,差点被宋清茉手里的刀扎到。

那一刻,不只是她,站在土坡下的陈默身体都颤抖起来。

“宋清茉!”

他没忍住,走近几步,吼了一声。

宋清茉被他吼得一颤,下意识就要答应,反应过来后,却将手中的刀握得更近。

“你就站在那!不许动!”

她眼底的癫狂愈发重了几分。

陈默只好停下,仰起头看着站在高处的两个人。

“你是不是着急了,哥,”宋清茉居然噙出一抹笑,“真好笑,你居然也有束手无策,被我拿捏住的时候,哈哈哈哈……”

“你下来,有话好好说。”

陈默没有理睬她的讽刺,只强压着心中的疯狂,沉住气说道。

“好好说?”

不料,这句话似乎再次激怒了宋清茉。

她重复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反问道:“谁会听我好好说?这么多年了,明明只要你对我特别一点,他们就不会再欺负我,你为什么不肯?”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死死盯着她们。

“你说话啊!为什么?只要你喜欢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宋秋枝就会喜欢我,王玢怕你羡慕你,他就再也不敢打我、骂我,把我卖掉了……”

“你明明可以,明明可以骗他们说喜欢我,可你为什么没有!他们那么怕你,那么喜欢你,你只要轻飘飘一句话,我就再也不用过这种生活了,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控诉着。

槐蔻听得心惊,她低头看着下面悄悄地越靠越近的陈默,双手捏紧,浑身冒汗。

宋清茉并没有注意到陈默的靠近,她依旧在混乱喊着。

“快,说你喜欢我!快点,陈默,说你喜欢我!”

宋清茉嘶哑的嗓音喊着,她手中的刀到处乱晃,威胁道:“你快说,你爱我!你会保护我一辈子,你说啊!”

她一狠心,咬牙道:“你不说,我就杀了她!”

陈默的眼神一厉,望向宋清茉的眼睛中满是危险。

宋清茉却半分不让。

“我和你保证,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有人来烦你,我替你解决所有事,只要你放了槐蔻。”

陈默一字一顿道:“她的手和背都在流血,你没看到吗?”

宋清茉一怔,眼神似乎清明了几分,她低头看去。

趁着这个空挡,陈默立刻站起身,冲上小土坡。

眼看还差一米多,陈默就能够到槐蔻,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随后一道身影冲了进来,是宋秋枝。

宋秋枝一见不远处的情形,登时愣在原地。

随后,她身后稀里哗啦地跑进来一堆人。

“默哥,”孔柏林走在最前面,道:“没拦住。”

他话音刚落下,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顿时所有话都噎在了嗓子里,颤着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槐蔻一眼在人群中看到周霓的身影,她身边还跟着许青燃。

看清土坡上的人后,许青燃目眦欲裂,他一扭头,反应极快地扶住身旁的周霓。

周霓失声叫道:“小蔻!”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瞪大眼睛,慌成一团。

“当家的啊!”

唯有一道刺耳的哭喊声响起,宋秋枝看见地上趴着不省人事的王玢后,整个人发疯一般地扑上去,抱着王玢又摇又喊。

她指着宋清茉,怒骂道:“你这个小蹄子,都是你,是你杀了你亲爹对不对?他可是你亲爹啊!你个赔钱货,我当时就该直接掐死你……”

槐蔻明显感觉到抵住自己的刀,又近了几分,是宋清茉情绪激动,控制不住了。

陈默看得目眦欲裂,他扭头大吼一声,“给老子闭嘴!”

宋秋枝对他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立刻条件反射一般地闭上了嘴。

然而,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几分常色的宋清茉,早已被她刺激得再次发了狂。

她的手都在抖,扬声问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跑吗?”

陈默没说话。

“因为跑了也没用啊,我生在这个狗屎一样的家庭,我就要遭受这一切,我他妈跑到哪都没用,只要被他俩找到我,我的噩梦就又开始了……”

“无穷无尽,无穷无尽啊……”

宋清茉苦笑一声,踉踉跄跄,根本站不住,“我被打,被烟头烫,被卖给疯子,都只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因为我没本事,没勾引上你,因为我生在这个家里了,这就是原罪。”

她的眼神死灰一片,没有一丁点生的希望。

想起什么,她又笑起来,看向已经被吓傻了的宋秋枝,嘴里叫道:“妈,知道我为什么能忍这么多年吗?”

“都是拜你所赐啊,你总是让我去找我哥,让我去勾引他,我可高兴了呢,因为我终于有能接近他的理由了,你一定不知道我打着你的旗号去叫他的时候,全在利用你吧,我哥可心疼我了,我一卖惨,他就来了……”

宋清茉呵呵地笑着,看着宋秋枝趴在地上仓惶地摇头。

她展露笑意,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这个只顾着找男人,满心眼都是男人的废物,你脑子被门夹了,你懂个屁!”

在场所有人一片寂静,谁也不敢贸然出声刺激她。

周霓一边掐着自己的虎口,一边大口喘着气,全靠许青燃扶住她。

“我已经没救了,你们知道吗?大夫说我是精神分裂,说我躁郁症,一辈子都治不好了,哈哈哈,我早就疯了,赵意欢!”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打工做什么吗?没错,我就是在买药……”

赵意欢站在人群中,神色复杂,眼眶通红。

“哈哈哈,我本来都放弃了,我从家里逃出来,我打算一个人去厦门,成全你们,毕竟,你是我哥,而你是我最好的,唯二的好朋友啊……”

宋清茉笑了几声,指指陈默,又指指槐蔻。

“可是,我却知道了一件事。”

她的脸色沉下来,喃喃自语道:“一个秘密,你想听吗?”

她看向陈默。

倏忽间,槐蔻和人群中的周霓、许青燃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只有陈默没有搭理她。

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慢慢往上挪。

宋清茉晃了晃,出神道:“哥啊,槐蔻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她像是获得了报复一样的快感,笑得愈发大,对着猛地站住的陈默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小叔陈广坚,就是害死她爸爸的凶手!”

“她叫槐蔻,是去年破产的槐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

“她接近你,只是为了给她爸爸报仇。”

夕阳西下,有冷风吹过,刚刚还高挂的艳阳,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片乌云所取代。

黑云压城城欲摧,乌云越聚越多,一声闷雷在头顶的云层中炸响。

狂风大作,树木都被吹得折了腰。

川海这场迟到了一个夏季的暴风雨,要来了。

宋清茉就站在狂风中,风吹得她头发扬起,让她在土坡上根本站不稳。

在昏暗的光线中,槐蔻迎上陈默的目光,心尖一颤。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一颗耀眼夺目的星星,在狂风暴雨中,坠下天地,陨落了。

脖颈间忽然一痛。

槐蔻立刻回了神,她眼前一黑,一股剧痛袭来。

她低头一看,有鲜血从她脖间涌出,不多。

槐蔻甚至还冷静地摸了摸,只破了一道小口子。

宋清茉应当是再次陷入了癫狂状态,她在空中胡乱挥舞手臂,甚至几次差点刺伤她自己。

有血滴落在她的手上。

她一愣,稍稍冷静下来。

又是一滴血。

宋清茉摸了一下那滴血,又看向自己的刀,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颤着手,想去摸一下槐蔻的脖子,却又不敢碰。

槐蔻只感觉自己脑子乱哄哄的,她几乎连站都要站不住。

宋清茉整个人都慌了神,她一个人对着空气呢喃,“我没有,我不是要伤害你,我……”

说着说着,她又发作起来,手中的刀再次开始挥舞。

下一秒,一道身影冲上来。

槐蔻只来得及用余光瞥见是陈默,陈默徒手接住了那把刀。

利刃割破手掌,鲜红的血一滴滴滚落,连成了线。

有人尖叫起来。

宋清茉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滚进土堆里。

不等她反应过来,陈默面红表情地就是一巴掌,宋清茉直接被这一耳光扇倒在地上,滚下了土坡。

槐蔻软软地倒下去。

陈默立刻伸手牢牢接住了她。

许青燃等人蜂拥围上来,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槐蔻,想说什么。

陈默低头深深看了怀里的人一眼,谁也没看清他的神色,他就忽然将槐蔻交给了许青燃。

许青燃整个人愣在原地,下意识接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陈默没有再看槐蔻一眼,而是走到了宋清茉旁边。

他一脚随意地踩住那把匕首,直接踩断了,微微弯下腰,眯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宋清茉,冷道:“闹够了吗?”

那一刻,在场的人忽而都觉得眼前的男人,有几分眼熟。

或者说不是眼熟。

而是陈默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这段时间他变了,才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原本的冷戾模样。

可现在,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小阎王,似乎又回来了。

第76章 雨落

再睁开眼的时候,槐蔻只觉得周围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觉得有些吵闹,便下意识想抬手捂住耳朵。

这一抬,槐蔻便猛地惊醒了。

她睁开眼,还沉浸在刚刚那个仿佛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她看到陈默对她伸出一只手,那双手不复往日的修长白皙,而是沾满血迹。

他站在悬崖边缘,慢慢地下坠,下方是看不到底的深海。

槐蔻跪在地上,拼命伸长手想去够他。

好不容易抓到了,陈默却主动松了手,在她又哭又闹的声音之中,心甘情愿地坠入死无葬身之地的那片海。

槐蔻哆嗦着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真得挂着一滴泪。

陈默坠落时的那个眼神,仿佛还在她的眼前晃动。

那样黯淡,那样平静,宛若一潭再也不会泛起波澜的死水。

她脑子乱哄哄的,蜷起膝盖抱住自己,将头放在膝盖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

一片雪白,有点眼熟。

是医院,是老爸离开的地方。

“槐蔻!”

“小蔻!”

两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似乎响在很远的地方,又好像离自己很近。

槐蔻迷茫地抬起头,看着两道模糊的身影朝着自己冲过来。

直到到了眼前,她才猛地认出,这是周霓和许青燃。

许青燃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直接转身去找医生。

周霓抱着她,呜呜地哭起来,“小蔻,你是要吓死我吗?啊?你爸才走了不到一年,要是你也出了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听着耳边传来的呜咽哭声,槐蔻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深吸一口气,脑子清醒了几分,下意识拍了拍趴在自己肩头的女人。

“妈,我没事。”

她轻声道。

话说出口,槐蔻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的嗓音何时变得这么沙哑了。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

正这么想着,许青燃就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医生。

槐蔻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许青燃的眼神很复杂,装满了槐蔻看不懂的东西。

不等她反应过来,医生已经走过来为她检查了起来。

身后的护士也手脚麻利地上前,为她拔掉跑掉的针,重新挂了点滴。

“目前来看,伤口已经恢复一些了,她的伤口很浅,以后稍微注意点不会留疤的,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先出院了。”

白大褂一边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一边对周霓和许青燃说道。

许青燃客气地将大夫送了出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她和周霓。

方才那个医生那么一说,槐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脖子和手腕都非常痛。

意识回笼,槐蔻用桌边的玻璃瓶照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

左手手腕上也同样裹着纱布。

看着这些雪白得甚至有些刺眼的纱布,槐蔻忽得有点迷茫。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内容,迎面对上周霓的目光时,她眨眨眼,忽得打了个激灵。

槐蔻木讷地瞪着一双眼,望着前方。

她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宋清茉细得有些发尖的嗓音仿佛还响在耳边。

陈默望向她的那个眼神,还浮现在眼前。

槐蔻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浑身汗毛竖起,慌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霓注意到她的异常,急忙过来一把攥住槐蔻的手,“槐蔻,小蔻!”

被她这么一喊,槐蔻一下子回了神。

她赶紧一掀被子,翻身就要下床穿鞋。

刚扎好的针再次脱落,一串血被甩出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显得有几分骇人。

槐蔻却好似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铁了心就要朝外走。

周霓被她吓得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拼命拦她,“槐蔻!你要去哪?你都没穿鞋,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槐蔻下意识地喃喃道:“我要去找陈默。”

周霓一愣,眼神无比复杂地看着她。

槐蔻拉开周霓拽着自己胳膊的手,继续快步朝门口走。

周霓在后面拉她,苦口婆心地劝她先回床上躺着,起码先将鞋穿上。

槐蔻却置若罔闻,只顾闷着头朝前走。

眼看就要走到门前,大门却忽然开了。

槐蔻抬眼看见许青燃,她没说话,只是绕过他去,径直朝门口走。

却再次被人当面拦下。

许青燃伸手挡住她,低声而急促地道:“槐蔻,我知道你要去找他,但是我告诉你,你根本走不出医院门口,就会倒在地上。”

“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什么东西都没吃,还流了血,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回床上躺着,先把身体养好。”

槐蔻没说话,铁了心地朝走廊上走去。

这次没人拦她,但她也没能下了楼。

在第一级楼梯上,槐蔻腿软地绊了一下,差点整个人栽个头破血流。

幸亏身后紧跟着许青燃,被他一把紧紧拉住。

“槐蔻,你看看周阿姨,也陪着你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许青燃扶住她,在她耳边苦涩地低声道:“你先稳两天,别让周阿姨也崩溃了。”

槐蔻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周霓。

果不其然,看到一双青黑色的眼,和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周霓双眼红肿,好似两个核桃,再不复从前的娇俏艳丽,望向她的眼神中满是期盼与乞求。

“听话。”

许青燃小声地劝道:“等你好了……”

他顿了顿,像下了某种决定一样,说:“我带你去找陈默。”

槐蔻听着他说的那句“听话”,没由来的再次让她想起了陈默。

那个人对她说听话的时候,不是许青燃这种无奈,而是一种带着宠溺的温柔,仿佛槐蔻说出什么话,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槐蔻低下头去,顿了片刻,忽得转身走回了病房,躺下了。

许青燃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头一跳,不知是何种滋味。

周霓眼看女儿回了房,连忙急匆匆地跟进去,重新叫来护士小姐扎针。

这次,槐蔻全程乖乖配合,没有再把针头拽掉。

输完三瓶液,许*青燃带着两个饭盒走进来。

已经又是一天的傍晚了,三人却都是一整天滴水未进。

许青燃知道周霓担心女儿,但还是把一分饭菜递了过去,“阿姨。”

周霓接过来,却没有开封,只是放在腿上,看着它发呆。

许青燃心里一叹,转头又取出一个保温桶,放到槐蔻面前。

“请人给你顿了点鸽子汤,还有猪血,补补血。”

槐蔻倒是扒开了筷子,一口口朝自己嘴里塞着,机械般地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动作。

许青燃看得暗自叹息。

他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道:“味道怎么样?咸不咸?”

槐蔻摇了摇头,总算有了回应,却是问他,“我晕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许青燃像是早已猜到了她要问,顿了顿,没有隐瞒。

“你的那个朋友,被陈默一行人扣下,和她的爸爸妈妈一起进了警察局,我今天打听过,还没被放出来,毕竟还牵扯着前些年的贩卖人口案,估计要等来龙去脉都查清了,才能出来。”

“她刺伤你脖子的事,我和周阿姨都没有起诉。”

许青燃观察着她的神色,开口道:“我们想,你应该……不想起诉她,不过,现在起诉也来得及。”

槐蔻摇摇头,哑声道:“不必了。”

“她应该不会在里面待太久,我问过律师,她有精神方面的相关证明,所以警方不会太为难她。”

许青燃说完宋清茉的事,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对了,这两天有个女生来看过你,好像姓赵,叫什么我忘了。”

许青燃似乎极力想说点什么高兴的事,能让槐蔻振作振作。

“赵意欢。”

槐蔻说出她的名字。

“对,是她,不过你一直没醒,她也就没多待,放下东西就走了。”

许青燃指了指角落里的水果,都是槐蔻爱吃的。

槐蔻收回视线,望着身上的被子,压着嗓子又问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你应该是摔了一跤,手环自动给你的所有紧急联系人发布了信息和位置,周阿姨和……都收到了,只是我们不熟悉那个小区,所以稍晚了一步,他找到得最快,也没等我们,就直接冲进去了。”

许青燃避重就轻地简单解释了一些。

槐蔻想起什么,一只手在身下摸来摸去,却什么都没找到。

许青燃似乎猜出了她的意图,开口解释道:“手机和手环都磕坏了,尤其是……手机,陈,咳,帮你捡回来的时候,已经碎成几半了,修不了了。”

槐蔻怅然若失地抽出手。

刚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的气氛,再次因为某个名字的提起,而变得僵硬起来。

许青燃还想再打圆场,坐在沙发上的周霓就开口打断了他。

“槐蔻。”

她叫了一声槐蔻的名字。

“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吗?”

周霓望着那盒饭,轻声问。

过了片刻,槐蔻才在一片沉默中开了口。

“是。”

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霓抬头看她,眼底悲悯,双目含泪,“你当真是那么想的?”

槐蔻避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依旧是乌云漫天,只有一丝橘红色的天光从缝隙间浮现,但很快便又被乌黑的云朵掩盖。

看来川海这场缺席了三十多天的雨,酝酿了两天,还是没能下来。

“是。”

她又应了一声,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曾经是。”

最后一句话压得很低,低不可闻。

但周霓和许青燃都听到了。

周霓没有再说话,反倒是槐蔻主动问:“妈,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陈默在一起的?”

最后一丝落日沉下去,整片天空陷入漆黑,室内开着明亮的白炽灯,打在周霓的脸上,显出几分落寞。

她淡淡道:“家里暖气坏了,他来我们家里修暖气的那天。”

槐蔻一怔,整个人难以置信地看向周霓。

“他当时看向你的眼神,他的那些小动作,还有他跟我说话时的那股殷勤劲,和你爸当年太像了,槐蔻……”

周霓直视着她的眼睛,叹息道:“妈不是傻子,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更何况,他藏得一点也不好。”

槐蔻的确出乎了意料,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

“我当时就觉得他不是良配,妈不是觉得他不好,而是你俩……就不合适!”

周霓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她拍拍自己的胸口,道:“但我当时没有拦你,一年了,我第一次见你那么高兴!”

“甚至认识了他之后,你跟打了鸡血一样,还破天荒去参加了比赛,拿了冠军,又提出来要复读,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兴奋地日日夜夜睡不好。”

“我当时以为,你是真得心无芥蒂,不在意他小叔是陈广坚,你只是,只是单纯得喜欢他。”

周霓站起来,双目含泪,哽咽道:“我要早知道,你是打的这个主意,我说什么也要……也要拼命拦你。”

槐蔻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一动不动。

“都怪我,”周霓站在床边,看着她的侧影,心中一揪一揪地疼,“都怪妈没本事,还要让你……”

一滴一滴泪珠从她的眼中滚落,连成线掉下来,打湿了雪白的床单。

她泣不成声,忽得弯下腰紧紧抱住槐蔻,无声落泪道:“都怪我,都怪我啊!槐蔻,是妈妈对不起你,对不住他,我不该,我不该把你扯进来,害了你们两个人……”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迅速衰老的女人抱住她嚎啕大哭。

槐蔻被她抱得很紧,快要喘不上气来。

她想哭,却觉得眼睛无比干涩,任由周霓抱着她摇晃,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半晌,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妈,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周霓拼命摇摇头,将她抱入怀中,豆大的泪珠打湿了她的肩膀。

许青燃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头顶的白炽灯投在窗户上,无声地亮了一夜,照亮女人脸上的泪痕。

休养了两天,槐蔻总算可以出院了。

刚一出医院的大门,槐蔻便径直拦了一辆车坐进去。

周霓和许青燃都知道她要去哪,两人想和她一起去,却愣是没赶上。

槐蔻一路上紧张地紧紧掐着自己的手指,不断构思着自己想要解释的话。

但等下了车,看清眼前那座熟悉的小洋楼后,她却大脑一片空白,那些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槐蔻顾不上多看,脚步匆匆就朝着房子大门走去。

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槐蔻一惊,却发现开门的人是孔柏林。

孔柏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不等她开口,便道:“阿默不在这。”

槐蔻却是不信的,她一定要进去看看。

奈何孔柏林却不肯让开。

两人在门口僵持了一会,槐蔻忽得余光中瞥到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她立刻跑到花园的落地窗前,仰头看向二楼。

二楼熟悉的蓝色窗帘紧紧拉着,一动不动,看不见里面的一点景象。

仿佛刚刚窗帘的晃动,只是她的幻觉。

但槐蔻知道不是。

陈默不想见她,竟然不惜想出这么蹩脚的理由。

她也不肯走,在他家门口的长椅上坐着。

直到夜色降临,被找上门来的许青燃和周霓拉走。

就这样连续两天后,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大门忽得一响,陈默出来了。

“阿默,”孔柏林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句,等陈默扭头后,又道:“你……真得要去找陈广坚?”

不等陈默开口,他又道:“既然接受不了,你又何必帮她这个忙?医生都说了,不要再见陈广坚,有助于你病情的恢复。”

陈默的视线不经意间地扫过花园边的一条长椅。

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要来了。

几只小鸽子被湿润的空气压得飞不起来,便围在长椅边上叽叽喳喳,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女孩出现。

陈默收回视线,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便迈出腿,没有犹豫地上了车。

等槐蔻吃完饭过来找陈默的时候,留下的几个小弟满脸别扭地说陈默出门了。

槐蔻追问半天,几个男生却死活不肯说。

她情绪一激动,脖子上还未解下来的绷带一颤,伤口似乎有崩开的痕迹。

有淡淡的血迹渗透出来。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僵持着,门里走出个男生,是麻团。

麻团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叹息一口气道:“走吧,我带你过去。”

槐蔻一怔,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上了车,跟在她身后的许青燃也没有办法,只好也跑回小区开上车跟上去。

麻团一言不发地开着车,槐蔻也没有开口。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一个路口,麻团把车停在路边,便示意槐蔻下车。

槐蔻一开始不知道这是哪里,等跟着麻团走了几步,到了一座标志性建筑物前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这个地方她来过。

是川海市肿瘤医院,陈广坚住院的地方。

不等她开口,身边便走过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正一脸严肃地交谈着什么,和他们擦肩而过。

看着那身警服,槐蔻的心一提,忽得在心中,对陈默此行的目的,有了一个猜想。

头顶的乌云不知何时堆积在一起,天地昏暗一色,陷入几乎要看不到手指的黑,好像一下子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远处的房子里家家亮起灯,风呼啸着猛烈冲击路边的树木,树木被吹得贴在地上,几乎折断,风、雨丝、飞扬的土都混在一起,迷糊人眼前的视线,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划破整个苍穹,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轰隆一声巨响,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刷刷刷的,很快就连成线,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脸上俱是写满麻木,或是巨大的悲伤。

也有人恍恍惚惚地从门诊出来,差点一头撞上路边的树上,手里拿着一分检验报告,面色如灰。

身后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络绎不绝的人打着伞从里面进进出出,时不时笑着交谈着什么,欢声笑语响在耳侧。

一墙之隔,却演绎着无法言说的悲欢喜乐。

槐蔻想进去,却被麻团拦了一下,他没有看槐蔻,只是低声道:“我们在这躲一下雨吧,默哥要出来了。”

几乎是他的话音刚落下,槐蔻便眼睛一亮。

不等麻团再开口,槐蔻已经朝着门诊部的门口冲了过去。

麻团和跟在身后的许青燃一惊,赶紧跟上。

雨水将地面打得湿滑,槐蔻差点没能站稳脚,一头栽倒陈默怀中。

陈默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举着伞的一只手,也跟着下意识前倾了几分。

雨水打在伞上,噼啪噼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槐蔻一怔,站稳后抬起头,对上一双令人心悸的眼眸。

陈默本就高,此刻又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可他手中的伞,却又被主人倾斜着,为伞下的女孩牢牢挡住了所有雨丝。

他却有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被雨水冲刷着后背。

槐蔻看着阔别近五天未见的男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短短几天,陈默似乎瘦了不少。

他穿了件外套,带起了帽子,整个人站在朦胧的雨中,愈发显得冷漠无情,让人不敢接近。

耳朵满是风雨声,周围站着一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两个。

陈默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等着她的话。

槐蔻嗫嗫张嘴,重复了几次后,终于轻声道:“陈默,能不能求你……”

她说到一半,又闭上嘴,仿佛将要说出的话有千斤之重。

几瞬之后,陈默忽得抬起一只手,直接打断了她吞吐的话。

槐蔻一怔,她身后的许青燃也下意识站过来,提防地看着陈默。

陈默却好似没看到一样,只抬着那只手,举到和槐蔻的眼睛齐平的位置。

随后,他微微一松手,一个小小的吊坠掉出来,在半空中晃动。

槐蔻盯着那个小吊坠,看得目不转睛。

“生日快乐。”

陈默将那个吊坠举到她眼前,听不出任何语气地说。

槐蔻整个人愣住,站在伞下,错愕地抬起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今天居然是她的生日。

是了,槐蔻猛地响起来,今天是高考的前一天,的确是她的生日。

不只是她自己忘了,身边所有人都忘了。

可偏偏最不该记住的人,却还记得。

她望着半空,静静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陈默垂眸看着她,缓缓说:“你刚来那天,我看了你的身份证。”

槐蔻一下子记起来了。

她抬起头,终于和陈默好好地对视了一眼。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电视剧,男主角和女主表白,也是这样,举起手,然后掉出来一个吊坠,下面系着一枚戒指。

可陈默手中的,不是戒指。

陈默将那个东西递给她,槐蔻接过来才终于看清,她一下子抬起头看向陈默。

是一根小型录音笔。

“物证。”

陈默点点那个录音笔,又指了指还未远去的两名警察,淡淡道:“人证。”

“俱全了。”

不用他再说,槐蔻早已知道了录音笔里的内容。

她捏紧那根黑色的录音笔,手指都暴起青筋,几乎要将嘴里的软肉咬烂。

满腔话语,忽然就全都做了废。

槐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来的时候,顶到了头上的黑伞,几丝雨飘进来,打湿了她脖子上的绷带。

陈默的眼神一暗。

他忽得拿起了槐蔻的一只手。

槐蔻一惊,不等她反握住陈默,就感到一把伞被塞进自己的手中。

陈默握住她冰凉的手,直到她握住了那把黑伞。

他才松开手,低声道:“回去吧,伤口沾到雨,会感染的。”

随后,他没有再看槐蔻一眼,也没有多说一句,越过她,向朦胧雨幕中一步步远去。

槐蔻撑着那把伞,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他擦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陈默清瘦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帘中,愈走愈远,慢慢地在她眼前模糊不清。

他没有回头。

那一幕,让她清晰地意识到,陈默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忽得想起,每次分别时,陈默都不会回头看她,却会在下一次见面前早早出现。

她现在明白了。

因为陈默知道他们还会有下次相逢,所以他不急。

可这次,他也没有回头。

他们分手了。

陈默不会再在下一次相逢时,早早等候。

最终,陈默还是没让她说出那句乞求的话。

他还是舍不得她为难,甚至连那句“我们分开吧”都没有说出口。

她算来算去,以为她手段多高明,其实不过是他心甘情愿地咬饵上钩。

两日后,一架从京北出发,飞往大西洋另一端的飞机,在傍晚日落时分,起飞了。

孔柏林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落日美景,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示意身旁的少年也去看,却在一扭头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愣了几秒,他打了个响指,叫来空姐,“您好,方便把空调调低一点点吗?我朋友怕热,都出汗了。”

空姐笑着说些什么,红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因为,他忽然错愕地发现。

一滴水从少年的眼角滚落,划过脸侧,最后挂在下巴上,将落未落。

那不是汗。

是陈默的泪。

提出分手的人,却反而像被抛弃的那一个。

飞机穿过云层,途径壮观的落日,呼啸着远去。

次日,多家媒体竞相报道一条爆炸性新闻:多年前那场特大级车祸案与去年的槐氏星巢连锁超市丑闻,罪魁祸首竟系一人。

此消息一出,各家新闻争相刊发。

一个人的私欲,酿成两代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人们看着新闻,纷纷唏嘘不已,感叹完又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世界上的新闻太多,除了当事人,没人会拿这些新闻当回事。

尽管这些新闻曾是无数人的心酸血泪。

自己的生活尚且一地鸡毛,哪里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有这个时间,大家还不如多感慨一下多日来连绵不绝的大雨终于停了,瓦蓝的天,洁白的云,灿烂的阳光,翠绿的树。

多美。

槐蔻拖着行李箱,伴着明媚的阳光,上了飞往沪市的飞机。

终于从国外赶回来的韩伊,跑来川海接她。

万里晴空,是个好天气。

脚下,千山暮雪,万里层云,无缘难得一见,有缘自会重逢。

第77章 天晴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槐蔻还在做梦。

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拿过放在桌边的手机放到耳边,眼睁开了,人却还没完全清醒。

“喂,槐蔻,醒了吗?”

陈姐在电话那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叫她了。

槐蔻嗯了一声,依旧有点发呆。

“醒了就赶紧起来吧,”陈姐啧了一声,道:“别耽误时间了。”

槐蔻下意识迷迷瞪瞪地开口问:“什么时间?”

那头顿了几秒,才猛地炸毛道:“什么时间?你问我什么时间?”

“昨天跟你说的一大堆,你是一句都没记住吗?”

槐蔻眨眨眼,终于被陈姐高亢的女高音给叫醒了,她扶了扶额头,道:“刚想起来了,那会没睡醒。”

“你呀,可真是……”陈姐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又道:“你是不是想反悔?我告儿你啊,没门,我都跟人家商量好了!”

陈姐是她目前的经纪人,刚刚走马上任不到一个月,京北人,脾气挺直,说话也不怎么留情面。

但对手下的艺人还是不错的,她上个月刚从老东家跳槽,自己做起了工作室,不少以前的艺人都跟着她过来了。

槐蔻是最近才跟她签约的。

“姐当时上门求着你签合同,看重的是啥?你不知道吗?”

“一是你现在是全国高校舞蹈大赛冠军,在网上还有热度呢,二是你看长得好看!你要是不趁着现在这个热度赶紧巩固巩固人气,我告诉你啊,不出三天你就查无此人了,长得好看又怎么了,这个圈子里最不缺花瓶了!”

槐蔻一边听着陈姐在耳边说个不停,一边起床去洗手间洗漱。

等她收拾好自己,挑衣服的时候,陈姐还在喋喋不休。

“我知道你只想做舞蹈剧演员,不想做明星,可是这不冲突呀是不是?你既可以实现你的梦想,顺便还能火一把,这不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槐蔻听着陈姐苦口婆心的劝解,心下也是有几分无奈,哼着哈着,也不认真听。

“行了,不跟你嘚嘚了,十分钟后下楼啊,我在楼下等你。”

说完,陈姐就挂了电话。

槐蔻耳边总算是清净下来,能对着镜子耐心化妆了。

过完年进入了大学最后一个学期,事情多得很,一边要兼顾着毕业的事,一边又要开始考虑工作的事。

槐蔻每天忙得团团转,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掰成八个用。

很多同班的同学都已经开始走穴赚钱,或是参加了不少选秀节目,还有的有门路的直接转行进组,开始拍戏了。

混得最出息的一个,是当年全国第二考进来的,现在已经靠一部电影拿了一个新人奖了。

而槐蔻这个北京舞蹈学院全国第一,当年出尽风头,如今却连个工作都还没有。

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又特低调,网上一些小网红怕是都比她出名多了。

她倒是不急,偶尔去混个伴舞,或是去当个舞蹈老师,也够她吃喝不愁了。

槐蔻没什么高奢望,能每天挣点,有舞蹈剧可跳可演就行了,什么出不出名的,不重要。

奈何,她不急,有人急。

槐蔻下楼,果真见下面已经停着一辆保姆车了。

见她下来,陈姐赶紧下车拽她,“快点,快点,我都打听好了,王导今天就在沪市待半天,下午就回京北了,再想逮住他可就不容易了。”

槐蔻叹口气,坐上车,看着窗外的树木向后倒去。

“我跟你说过的,你都记住了吧?千万别给我掉链子啊,尤其把你那股与世无争的劲给我收起来,红了才叫佛系,叫与世无争,不红的人说那套,就是俩字:傻逼。”

陈姐极其粗俗地给她讲道:“尤其你要上的这个节目,虽说是个记录片,可也算是个真人秀了,你这种人设在荧幕上不吃香的。”

“记住!”

陈姐抬手摸了摸她的下巴,认真道:“直接!野心!世俗!就是你要表现出来的样子,我没少听说这个人,他最不喜欢搞文艺那一套,就是喜欢有野心的、浪荡不羁的、俗气的女演员,他就是一商人。”

槐蔻嗯了一声。

车辆平缓地行驶到一栋大楼前,陈姐示意她等一下,自己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刚一接起来,陈姐便转瞬间笑靥如花,对着那头的人一口一个王导的叫着,时不时温柔地笑两声。

槐蔻和坐在前面的司机都打了个寒颤,各个不寒而栗。

说着说着,陈姐的语调便微微一变,似乎有些强颜欢笑,但被她遮掩得很好。

“啊,好,好的王导,那咱们下次再约时间,没事,没事,不急……”

陈姐笑着又说了两声,便从耳边拿下手机,狠狠地挂断电话。

脸上的笑意全部收起,脸色黑沉,火冒三丈的样子。

见状,槐蔻便猜出了结果不顺利。

想想也正常,陈姐一个在业内算不上多大牌的经纪人,背后又没有大公司做靠山,再加上她这个连圈都没入的小萌新。

对方要是拿着她们太当回事,那才让人怀疑里面有猫腻呢。

但尽管心里明白,陈姐还是被气得够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骂道:“见面前十分钟放我鸽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不懂是吧?”

槐蔻心道,不是不懂,只是对方觉得以后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了。

她能想到,陈姐这个人精自然也能想到。

她脸色愈发难看,抱着肩膀死死盯着前方的座位,一声不吭。

连司机问她回不回公司都不搭理。

槐蔻无奈地对司机摇摇头,低头摆楞了一会手机,顺便跟韩伊说了一下这件事。

韩伊留学回来,一直在国内待着没再出去。

虽然她自己说的是要创业,但槐蔻总单方面怀疑她是因为她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学教授小叔。

“挺好,又能给自己放一天假了。”

韩伊回得很快,很快第二条消息又发了过来,“不过我估计陈姐啊,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今天还有的折腾。”

要不说俩人能成这么多年的朋友,每一条都和槐蔻想一块去了。

槐蔻打了个哈欠,希望陈姐今天能放她走,她昨晚忙到三点才睡,实在是太困了,想回去盖着被子补觉。

不料,陈姐却扭头一瞪她,显然看出了她内心所想,干脆地让她死了心。

“小刘,开车。”

她拍拍司机的肩膀,报了个附近商业大厦的名字。

司机听话地把车开出去。

槐蔻却没明白,扭头看了陈姐一眼。

陈姐向后一靠,翘起腿,吊儿郎当地说道:“还没人能放老娘鸽子,今天他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这地方离得很近,不等槐蔻想明白,车已经到地方停下了。

陈姐拉着槐蔻下了车,就要朝大厦里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上下打量了槐蔻一眼,怒道:“你这是穿得什么?”

槐蔻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疑惑地抬头道:“大衣啊。”

厚实毛呢款,毛茸茸的,可暖和了。

“大衣,大衣,这件大衣是救过你命还是咋的?”

陈姐嫌在人来人来的大厦门口说话丢人,便拉着槐蔻回到车上,四处张望半天,最后一把将槐蔻身上的大衣扒下来。

她从后备箱的袋子里抽出一条Fendi的羊毛披肩,递给槐蔻,“穿这个,冷点也没事,忍一会,进去了就有空调了。”

槐蔻没和她犟,伸手接过来披上了。

她嫌冷,又给自己往脖子上缠了两圈,陈姐打量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拉着她走进去。

槐蔻一手拽着披肩,一边四下张望着这家大厦。

虽然她在沪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但槐蔻还从未来过这里。

这栋大厦是近些年才建起来的,高耸入云,外观很有科技感、年轻化,内里也是如此。

听说沪市想把它打造成一个科技圈,所以不少高精尖科技公司都入驻进来了,随手拉出一个来,都是身价多少亿。

因为会有很多政策上的倾斜,再加上友商和产业链的完善,所以听说最近这大厦卷得很严重,每天排队等着入驻进来的,一抓一大把。

槐蔻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的,但韩伊最近在创业,倒是没少给她讲里面的这些事,听多了也就明白了。

她好奇地看了看四下的布置,果真是设计独特,年轻化、潮流感很强,符合当下的流行风向。

饶是见惯了繁华的槐蔻,也觉得这地方,前途不可限量。

身边的陈姐一边带着她走向电梯,一边开口解释道:“我刚得到的新消息,王导一大早跑这不知干嘛来了,到现在还没走,我就不信我今天堵不住他!”

槐蔻本以为她知道王导在哪个楼层,哪知道,陈姐竟对她道:“分头找,反正就是二楼到十楼之间,谁先看见他了就联系对方,先别轻举妄动。”

说完,电梯到了五楼,陈姐就把她一把推了下去,只把司机小刘留给了她,就一个人急火火地上了六楼。

槐蔻和小刘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小刘年纪比她还大两岁,此刻也苦着一张脸问:“小蔻啊,咱怎么办啊?”

槐蔻还能怎么办,只好认命地带着小刘在五层转了一圈。

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自然什么也没找到。

槐蔻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来了,就得把事办了,不然明天陈姐还压着她来,她又要损失一上午的时间。

她走到电梯旁边的电子屏幕前,点了几下,上面果然蹦出了楼层的相关介绍,介绍得很详细。

小刘一看,也眼前一亮,道:“还是你聪明啊。”

他站在一边念着各个楼层的介绍。

“八楼区块链技术,七楼智能芯片,六楼生物与新医药技术……”

他一脸头大地抱怨道:“这些名字都咋回事,我念都念不熟,更别提让我找人了,王导一个拍纪录片的,跑这里来干嘛?你看看这个,小蔻……”

他一字一顿的念道:“二楼车辆工程……这个肯定可以排除了吧,王导闲着没事干,总不可能跑来看车吧,我觉得这个,3D打印是唯一一个还靠点谱的了。”

槐蔻的视线随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车辆工程几个大字上,眼神微不可察地黯淡了几分。

“小蔻,槐蔻?”

小刘叫了她几声,槐蔻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昨晚没睡好,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小刘一边按了电梯,一边道:“在陈姐手下做事,一开始都不适应,以后就好了,陈姐凶是凶了点,但人还是很好的。”

槐蔻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鲜红数字,笑了笑。

“走吧,槐蔻,”电梯厅下来,小刘拉着她进去,道:“咱们先去四楼碰碰运气。”

槐蔻没什么异议,跟着走进去。

电梯里面还站了一个人,见两人进来,还贴心地替他们按住开门键。

槐蔻进去扫了他一眼,似乎是个混血,年纪不大,估计也就刚满十八,眼睛是绿色的,长得挺帅。

她礼貌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男孩随口道没事,一扭头,看清槐蔻的容貌后却明显地愣了一下,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槐蔻和小刘却谁都没在意,随着在网上有了一些知名度,再加上这张风情万种的脸,她被人行注目礼,已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男孩半天才转回头去,站在她身边,问:“你们去几楼啊?”

小刘客气道:“四楼,谢谢。”

男孩一愣,看了看楼层按钮,才操着一口别扭的中文对他俩道:“可是这是上去的电梯。”

槐蔻和小刘俱是一怔,上来的时候谁也没仔细看,竟没发现这是从一楼上来的电梯。

上都上来了,槐蔻也没再耽误男人的时间,便道:“没关系,您先上。”

他也就没再说话,帮她们按了四楼后,便站在一边仰头望着头顶,独自发呆。

如果他不再每隔几秒钟就扭头偷看槐蔻一眼的话。

他应当是以为自己看起来很隐蔽,殊不知,每次动作大得槐蔻都替他尴尬。

她垂下头去,用长发挡住侧脸,让这个男孩看不清她的神色。

好在,在电梯升到二十层的时候,嘀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男人要去的楼层到了。

槐蔻松了口气。

哪想,站在她身边的少年看看楼层,又看看她,竟将已经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按上关门键。

电梯顺着原路开始返回,逐渐下落。

这下不仅仅是槐蔻,就连小刘都要感觉到不对劲了,用一种提防的眼神瞪着男人,试图吓退对方。

少年却压根没注意她,只一心偷看着槐蔻。

槐蔻低头看地,没有理他,只假作不知。

终于,在电梯下降了十层后,小刘率先忍不住出击道:“这位先生,请问您一直盯着我们看,是有什么事吗?”

他问得还算客气,毕竟这种楼的人不是身家百亿的科技老总,就是正准备身家百亿的科技新贵,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少年猝不及防被问了一句,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好半天过去,他总算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赶紧解释道:“抱歉抱歉,我就是看这位女士……”

他指了指槐蔻,道:“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闻言,小刘眯起眼,盯着他的目光更加警惕了,道:“你是粉丝?”

槐蔻听出他是想问对方是不是跟踪他们了。

奈何少年一点都不理解汉语的含蓄,干巴巴地疑问了一声,才恍然大悟地笑道:“哦,原来你是个明星啊!”

槐蔻觉得这个男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看着有点神经兮兮的,便没开口。

少年一眨他的绿眼睛,笑得格外灿烂地道:“我没骗您,我是真觉得您眼熟,不是在电视上见过,是在别的地方。”

迎上槐蔻“这搭讪方式真烂”的眼神,少年一窘,赶紧慌张地解释道:“真得!我有个朋友,他女朋友长得特别像你,特别特别像……”

自己强调了好多遍后,他又忽得拖着下巴打量了一下槐蔻,语气变得迟疑起来。

“好吧,其实也不是特别像,你比她要成熟点,而且头发也更长……”

少年说着,又开始陷入自己的纠结。

槐蔻更加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神经病,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开口。

谁承想,眼看电梯即将下降到四楼,可以摆脱这个痴汉了,少年竟然一咬牙,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掏出手机。

然后,他满脸写着视死如归的尴尬,对槐蔻恳求道:“好吧,其实我的确是你的粉丝,刚才没好意思承认,请问可以合张照吗?”

顿了顿,他十分没有出息地双手作揖,点头哈腰地道:“谢谢谢谢,麻烦你了,姐姐,我真得是你粉丝啊……”

槐蔻被他烦得脑袋疼,看这人拿着手机不放的架势,便直接伸出手,“给我。”

少年一愣,随后就是一阵狂喜,赶紧屁颠颠地递过去。

槐蔻打开相机,对准两人,顺便故意将小刘也拍了进去,按下拍摄键。

少年捧着新鲜出炉的照片,激动地咧开嘴笑,他看着槐蔻和小刘走出电梯,想起什么,赶紧在身后追问,“对了,美女,你叫什么名字呀?”

槐蔻:“……”

小刘:“……”

理所当然的,少年什么也没问到,只好悻悻地摸摸鼻子,上了楼。

一到二十楼,他就撒欢跑出电梯,直奔一个部门。

里面一群人似乎正在开会,讨论得热火朝天。

他走近几步,激烈的讨论声从玻璃门里飘出来。

“我觉得咱们留在沪市,就是个错误!川海才是咱们的大本营!”

“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激进?沪市才是最适合我们的地方,这里的条件处处都是超一线的,川海还是差了点!”

“那你也得先算算川海和沪市的资金成本差多少钱吧?咱们车队现在刚回本土,需要很长的一段适应期,上来就回川海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压力也太大了。”

“我支持,真不知道老大怎么想的,唉……偏要来这里,怎么说都不听,他以前也不这样啊,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一道嗓音悠悠叹了口气,道:“能不大吗?你见哪个人从早到晚都在鼓捣车的,除了车还是车,当年那场世界赛的亚军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季军都离了再婚了,咱们老大就牛逼了,好歹也是个世界冠军,快五年都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一个女朋友。”

一堆人极其默契地吼出那个名字,“车!”

“哈哈哈哈!”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会议室,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另一道稍有些低沉的男音传出来,“差不多行了啊,老大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能说,有本事你们当他面说去。”

“这不就是不敢,才在背后嘀咕两句吗?”刚刚说话的男人笑着道。

“行了,不跟你们吹牛逼了,”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朝外走,“眼看老大就要上来了,我得赶紧忙去,省得他又揍我。”

说着,那人一拉门,被门外站着的人影给下了一跳。

“我靠!爱伦,你疯了?有这么吓人的吗?”

男人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嘟哝了一句,“这熊孩子……”

爱伦却没顾上说话,直接跑进去,一把拉住坐在最里面的人,就往外走,“孔哥,我有事和你说!”

孔柏林被他拽得一一趔趄,来不及骂出声,就被拖了出去。

“什么事?老大让你练车,你练了吗?大上午就在这瞎晃,小心一会他上来削你。”

孔柏林摸了摸自己被拽红的胳膊,没好气地骂道。

爱伦却瞪着一双大眼睛,激动地小声叫道:“大事!关于默哥的大事!”

闻言,刚刚还不当回事的孔柏林,一下子皱起眉,严肃道:“老大?他出什么事了?”

“哎呀没出事,”爱伦一扬手里的手机,笑着道:“是关乎老大后半生幸福的事。”

孔柏林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爱伦赶紧拉他,这次不敢再卖关子,道:“我刚刚坐电梯上来的时候,遇到一个特别眼熟的女人,和默哥枕头底下那张照片上的人特别像!”

孔柏林的脚步一顿,扭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是爱伦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爱伦一看有戏,赶紧得意洋洋地殷勤道:“我不是吹的,真得特别像,就是头发长了点,长得更漂亮一点,是个漂亮大姐姐。”

一听这话,孔柏林再次轻嗤一声,迈着步子回办公室,骂道:“我看你小子就是想偷懒不练车,整天想这些没影的东西。”

眼看他就要回会议室,爱伦心中一急,追上去,急慌慌地说:“孔哥你说,要是把那个女人介绍给默哥怎么样?反正长得都差不多,我感觉默哥一定会喜欢她的,说不定还会夸我呢,嘿嘿嘿……”

说着,爱伦不由自主地美滋滋笑出声。

“……”

孔柏林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一眼,没好气道:“去去去,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你懂什么?别人我不知道,但阿默……”

他顿了顿,道:“你要是不想害死你那个漂亮大姐姐,千万别让她在你默哥面前露面。”

爱伦傻眼了,啊了一声,追问道:“为,为什么啊?我看默哥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孔柏林打断了,“别问为什么了,反正我可提醒你了,不想被阿默朝死里揍,你就赶紧忘了她吧。”

爱伦看着他回到会议室,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满腹狐疑与委屈。

叹了口气,想到孔柏林刚刚的恐吓,爱伦抬手想删掉照片,目光触及照片上女人那张秾丽明艳的脸蛋,犹豫一下,还是收起手机。

他挪着步子回了休息室,摊在沙发上叹气。

孔柏林进来拿东西,一抬眼看他这没精打采的样子就来气,走过来轻轻踢了踢他,道:“行了,别瘫着了,老大上来了,你不是念叨一上午了吗?去电梯门口等着吧。”

一听老大回来了,爱伦打起几分精神,一窜而起,跑到了电梯门口。

电梯缓缓打开,迈出一双长腿。

爱伦亮起眼,笑嘻嘻地叫道:“老大,你回来啦!”

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鼻梁高挺,皮肤很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莫名招人的味道,冷漠的面容下是被掩藏得很好的嚣张与狂妄,令人不敢轻举妄动。

偏偏又长得极为勾人,让人移不开视线。

瞥了他嬉皮笑脸的一下,男人直接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笑骂道:“又跑过来偷懒了?今晚上想加练是不是?”

一听这话,爱伦笑嘻嘻的小脸一下子耷拉下去。

随后赶来的孔柏林招呼一声,“阿默。”

陈默嗯了一声,和他边走边说话。

孔柏林一边说着刚刚讨论的会议,一边时不时想起什么,在走进会议室前,他冷不丁问了一句,“对了,你刚才送王导上来,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陈默一顿,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问:“谁?”

孔柏林抿住唇,暗知自己失言,便不再言语。

倒是跟在身后的爱伦,一听要加练便耷拉着脑袋,满脸怨念。

此刻,听见这话,他好像终于找到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立刻将孔柏林的叮嘱抛之脑后,大叫一声,“我知道!孔哥是想问你,有没有碰到一个和你枕头下照片上的人很像的女人,特别漂亮,她……”

“呜呜呜……”

猝不及防被捂住嘴,爱伦憋得差点没喘上来气。

孔柏林捂着他的嘴,正欲和陈默解释什么,陈默却已经眯起眼,停下脚步。

他转身环视两人一圈,忽得冷冷开口道:“柏林,松开他。”

孔柏林犹豫一下,放开手。

爱伦的嘴重获自由,生怕再被捂住,他赶紧一口气道:“我今天在电梯里碰见的那个美女和你照片上那个特别像,我还和她拍了张照片,不信,默哥你看!”

说着,不等所有人反应,爱伦就仗着自己手快,直接点亮屏幕,将手机伸到两人眼前。

他得意地看着两人双双怔住,摇头晃脑道:“怎么样,默哥,是不是特别像,我跟你说,我可懂了,你们中国人不是说什么宛宛类卿吗?我介绍你们认识怎么样?默哥你……”

他的话再次还未说完,就被人堵在了嗓子里。

他心心念念的默哥压根没再给他一个眼神,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爱伦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休息室,一脸懵逼。

“不是,这是行还是不行啊,给我个准话啊,我最喜欢给人当媒婆了……”

爱伦拽着最近从电视剧学来的新名词。

“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孔柏林神色复杂地走过来,问道:“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爱伦狐疑地看着他。

“恭喜你,不用宛宛类卿了,”孔柏林盯着他,神色十分复杂地道:“你遇到正主了。”

“啊?”

“你说什么?”

这下轮到爱伦震惊了,他错愕地张大嘴,整个人呆若木鸡。

“坏消息,”孔柏林幸灾乐祸地一笑,“你今晚估计又要加练了,起码十圈没跑了。”

一听这句话,爱伦悲喜交加,面目极其狰狞。

孔柏林没再吓唬他,转身去了休息室。

一推开门,就看见陈默坐在沙发上,望着眼前的屏幕,里面每天都实时播放大厦各楼层的监控记录。

他敲敲门,正要说什么,就清晰地看见,一道裹着披肩的身影,慢慢走出了大门,消失在视线里。

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孔柏林咬住下唇,极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陈默就那样坐在沙发上,冷冷看着那个白色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最后消失在监控画面里。

再也看不见了。

“要去追吗?”

孔柏林忽得开口问。

顿了半晌,里面的人才淡声道:“不用。”

说完,他便站起身,直接按掉了屏幕上的监控,低头看起会议记录。

看了没几分钟,他忽然扫到一边放着的一串车钥匙,蹙眉道:“这谁的?”

孔柏林也愣了一下,道:“好像是……王导演刚才来落下的吧。”

陈默打量了一眼,就听孔柏林问:“他是不是又来邀请你参加那个纪录片?”

“不是。”

陈默低头盯着会议记录,头也不抬地说:“让我推荐一个车手,并投资。”

孔柏林一怔,随后哑然失笑,道:“这人倒挺精明,你答应了吗?”

“没有,没时间。”

陈默简短道。

孔柏林笑着摇摇头,看他看会议记录似乎很快,不一下,就看完了两页,五分钟都没到,整篇都看完了。

孔柏林正等着他的指示,就忽然见身前的男人站起来,抓起桌上那把钥匙,道:“我去给王导演送过去。”

孔柏林本想着找个人送过去就好,但见陈默这样认真,想着是不能把关系搞太僵,边点头道:“行。”

但在陈默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忽然出声叫住了男人。

“阿默。”

陈默扭头看他。

孔柏林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问出了一句轻轻的,“你是不是想她了?”

她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陈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过了几秒,孔柏林才终于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定定道:“阿默,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跟着心走吧。”

陈默似是扬了扬唇角,嗯了一声,出了门。

*

“小蔻,槐蔻,蔻姐啊,”小刘在一边苦着张脸,哀求道:“咱们还是先回去吧,陈姐本来就生气上火,看咱俩迟迟不回去,更要发飙了。”

槐蔻看也不看他,只盯着眼前的电梯,道:“你先带着陈姐回去吧,我一会自己坐地铁走。”

小刘犹豫一下,还是没走,只是嘟哝道:“一个打火机吊坠而已,丢了可以再买一个呀。”

槐蔻却没有扭头,她低声道:“不行,不一样的。”

“什么?”

小刘没听明白。

叮的一声,电梯来了,从两侧缓缓打开。

小刘正要上,就听身边的声音嘎然而止。

槐蔻愣在原地,看着电梯里的男人。

似有心电感应一般,低着头的男人忽然抬眼看向他们。

刹那间,两双眼眸,时隔五年后,终于再次交汇视线。

窗外,有小小的雪花飘过,又是一年冬。

第78章 天晴

“槐蔻,槐蔻?”

小刘在一边叫她,叫了好几遍,也没有得到回复,不禁有些迷惑。

“快去吧,不是丢东西了吗?”

他催促道:“一会陈姐等急了真发火了。”

被他一拉袖子,槐蔻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应了一声。

眼看小刘上了电梯,招呼她也进去,槐蔻瞥了电梯中的男人一眼,没有动。

男人并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头去看着电梯上的数字按键,神色淡漠,瞧不出一点异样。

槐蔻却没有办法表现出这样的冷淡,她抿起唇,犹豫一下,还是主动对小刘道:“算了,我先不找……”

话未说完,刚刚一直未开口的男人,忽得薄唇轻启,“上不上?”

槐蔻一顿,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对上去。

陈默也在看着她,眼底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似有几分不耐地又重复了一遍,“去几楼?”

小刘也一脸疑惑地看着槐蔻。

槐蔻握紧双拳,任由指甲深深扎进自己的掌心,掐出几道白痕。

她压下情绪,走进了电梯。

“去五楼,谢谢。”

见她进来,小刘对陈默礼貌道。

陈默扭头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按下了五楼。

小刘忽得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先生,您刚刚是要在一楼下的吧?”

槐蔻一怔,也看向陈默。

陈默抬眼望着跃动的红色数字,淡淡道:“有点事。”

素不相识,小刘虽然在心里嘀咕怎么今天电梯怪人这么多,但还是哦了一声,转头问槐蔻,“小蔻啊,咱们先去五楼看看,找不到再去二楼车辆工程那,你在车辆工程那层停留的时间最长,我估计丢在那里的可能性比较大。”

槐蔻嗯了一声,听到小刘的话,她忍不住又抬眼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却没什么神色变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她心下一酸,也低下头去。

电梯很快到了五楼,槐蔻跟在小刘身后走出去,在走出电梯的前一秒,她看见陈默直接按下了二十层。

原来是真得有事。

槐蔻收回视线,知道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她晃晃头,将种种念头丢出大脑之外。

可以了,槐蔻告诉自己。

陈默这种人,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不会突然吃回头草的。

那不是他会做得出来的事。

她不知道陈默什么时候回的国,又是如何来的沪市。

但那又如何,今天终究只是巧合罢了。

快五年了,该放下的,早就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刘开始到处找自己的挂坠。

两人一路从五楼找到二楼,最终果然在车辆工程区域找到了。

吊坠掉到了一个夹缝里,但拿不出来,被几个零件卡住了。

槐蔻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了端倪。

这个小吊坠有些年头了,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掉进展览模型里直接七拧八扭地缠绕在了一起,几个搭扣缠在一起成了个死结。

很是棘手。

小刘也在旁边转悠了好几圈,几次试图伸手进去取出来。

但最终都被卡住了,只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边。

槐蔻也不敢贸然下手去拽,主要是怕把这些零件给扯坏,毕竟在这个大厦里,随便一个零件都可能是天价。

她看着被缠住的小吊坠,心中急火攻心,一边想赶紧取出来离开这里,然后再也不会来这座大厦,一边又毫无办法。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一道声音传来,“hello,请问你们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这道声音有点耳熟,槐蔻一顿,扭头看去。

爱伦站在对面,看她看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问:“是有什么事吗?”

槐蔻看看他,又看看眼前的汽车展览,隐约明白了什么。

爱伦也适时笑道:“是这样的,这个展览是我们车队的,刚刚在监控里看见你们一直在这里绕来绕去,我就来看看有没有事。”

槐蔻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道:“确实遇到点问题,这个……”

她指了指里面的小吊坠,问:“缠住了,请问可以帮忙取出来吗?”

爱伦本来还在为自己的机智偷笑,虽然老大让他滚去练车,但他半路看见槐蔻她们,还是偷溜过来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直觉,总觉得和这个漂亮姐姐打好关系准没错。

但听完槐蔻的话后,爱伦有那么一瞬间,只想踹死刚才耍小聪明的自己。

叫你多嘴!

他观察了一下被缠住的地方,一张小甜豆的脸一下子皱巴起来,跟个苦瓜一样。

槐蔻本就一直在观察对方的反应,此刻见爱伦神色不对劲,便主动问道:“是不方便吗?”

爱伦尴尬地轻咳一声,解释道:“这个车型展览是我们老大弄的,用的是他前两年比赛的那辆车,你这个吊坠缠得太死了,要想弄下来,得把这两个零件……”

他伸手一指里面的地方,为难道:“全都割断,才能取出来。但是这个车模比较特殊,我不敢擅自动……”

槐蔻明白了,皱了皱眉,也有几分为难。

一见美女露出这样的神色,爱伦忽得又想起老大枕头下面的那张照片,泛了黄,上面的人却依旧清晰。

他一个激灵,忽得立正严肃道:“你别着急,我去给你问问老大,他一定会答应你的。”

槐蔻一愣,不大明白他的肯定从何而来,但又实在想取出来,便同意了。

爱伦一缩腰,狗狗祟祟地猫到一边去打电话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槐蔻一个字也听不清,她蹙了蹙眉,不知道对方口中这个老大人怎么样,好不好说话。

她一边听着爱伦在一边叽叽咕咕,一边绕着车模打量了一圈。

忽得,槐蔻在车前站定,盯着这辆红黑相间的车看了半晌,头也不回地对刚打完电话过来的少年问道:“你们老大贵姓?”

爱伦一怔,眼珠转了转,赶紧介绍道:“我们老大叫陈默,就是前两天那个世锦赛冠军,最近我们老大已经拿下第八个冠军了,人称八冠王,而且我们老大啊,人还特别好,长得也帅,在国外的时候追他的女孩都能绕塞纳河一圈……”

说着说着,爱伦瞥见女人稍有黯淡的神色,他一顿,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糟糕,又得意忘形,瞎说话了。

本来就是想在这个不知道和他们老大什么关系的女人面前,吹吹他们老大的彩虹屁,谁承想,一不小心又吹过头了。

爱伦不敢再多言,赶紧道:“是这么回事,我们老大说这个车模比较特殊,需要和您面议,请您上二十楼去呢。”

他对槐蔻灿烂一笑,殷勤道:“我带您上去吧。”

不曾想,眼前的女人竟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不用了,这个……本来就是他的。”

槐蔻捏紧自己的披肩,呼出一口气道:“麻烦你转告他一声,物归原主了。”

爱伦一愣,一脸懵逼地看着槐蔻,满脸吃了一口大瓜的猝不及防。

反应过来后,他急忙赶上槐蔻,着急地叫道:“你不能这样啊,不会耽误你很久的,只需要上楼和老大商量一下就行,我们老大人很好的,不会给你要钱的……”

槐蔻却一字未发,大步流星地朝电梯走去,披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上完厕所出来的小刘,也赶紧跟过来。

爱伦追在她屁股后面,一路又说又劝,槐蔻站在电梯门前,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她有自知之明,当初本就是她愧对陈默,现在也理应由她来主动淡出对方的视线,不再打扰对方已经步入正轨的生活。

爱伦还在聒噪地说着,眼前的电梯门却再次打开了。

这次,里面居然还有人。

也是熟人。

陈姐正拉着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说什么,模样殷切又亲近,连说带笑,可男人面上却没几分笑意,只客气地应付着。

陈姐心下着急,正要再说什么,一抬头竟看到了槐蔻,顿时大喜。

她一把将槐蔻拉进电梯,对着王导讨好地一笑,道:“王导您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个艺人,您看看这身条,这脸蛋,我可没跟您说大话吧?”

陈姐拍拍槐蔻的肩膀,认真道:“我可不是吹的,一年内,这个女一定能红遍半边天。”

原本还对她说的话有些敷衍的王导,在看清槐蔻的那张脸后,也少有地顿了一下,随后竟然真得点点头,开口道:“确实不错,漂亮,而且有特点,有灵气。”

得到王导的认可,陈姐脸上的笑意更浓,赶紧趁热打铁地问:“那王导,您看您那个纪录片……”

王导又打量了两眼槐蔻,依旧没有松口,但给了一个口风,“等会聊聊看看吧,我现在要上去办点事。”

陈姐已经很满足了,赶紧拉着槐蔻道:“没事,我们不急,陪您一起。”

说着,几个人就站进电梯。

槐蔻眼睁睁看着陈姐为王导按下20,心中顿时一紧,再想下去已经来不及了。

爱伦倒是惊喜地一挑眼,对槐蔻道:“真巧啊,和咱们要去的楼层一样。”

槐蔻没应声。

陈姐这才注意到爱伦,不禁蹙起眉看了看槐蔻,顾忌到还有王导在,便没有贸然开口问。

槐蔻知道她想问什么,只低着头假作不知道。

一行人上了二十楼。

一出电梯,爱伦立马一个冲刺,率先跑出去,直奔休息室。

不一会,他便出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槐蔻和对方对了个视线,双双一顿,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是孔柏林。

孔柏林伸手招呼王导,“刚刚陈总给您送钥匙下去了,但似乎没碰上。”

王导面对他的态度,明显要比刚刚面对陈姐的时候好上许多。

闻言,他立刻哈哈一笑,摆手道:“没事,我一摸兜,赶紧回来了。”

他没有再管陈姐一行人,只忙着追问孔柏林,“陈总在办公室吗?”

孔柏林微微一笑,道:“在。”

王导跟着他朝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孔柏林竟停下来,转身对陈姐他们道:“几位也请跟着一起过来坐吧。”

陈姐本已经大大咧咧地拉着槐蔻在一边坐下来,闻言,顿时一愣,赶紧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声。

她站起来拉着槐蔻朝里面走,不忘小声跟槐蔻嘀咕,“想不到这小陈总人还挺好,跟传闻中一点也不一样,我听跟你说,别看人家刚回国,但在国内的知名度高得很,年纪轻轻就身家天价了,好不容易来个年轻土豪,我听说圈里不少艺人想扒上这根金大腿得到点投资呢,奈何被传闻吓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导跟着孔柏林进了里间,他们几个则被安排在了外面的沙发上等候。

不一会,就有个金头发的女人进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端上几盘水果。

看她的模样,像是和爱伦有什么血缘关系,也是混血,很白。

这下,陈姐可真是惊讶了,尽管知道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她还是偷偷对槐蔻侧耳道:“这陈总也不像别人说的那么狂妄跋扈,那么不好相处啊,该不会是别人故意散播出来的口风吧……”

槐蔻瞥她一眼,没吭声。

过了片刻,她忽然对陈姐道:“陈姐,我肚子不太舒服,想去洗手间。”

陈姐一愣,伸长脖子看看里间,顿时有些不满,“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眼看他们就要出来了,我还想让你在陈总面前露露脸呢,万一能抱上大腿,让他投点钱什么的。咱不就赚了吗?”

哪知,她话音刚落,槐蔻就斩钉截铁地道:“不。”

陈姐一瞪眼,正要恨铁不成钢地说什么,里面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先是王导走出来,随后还跟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一出现,陈姐就忍不住啧了一声,低声道:“这脸,真是……”

槐蔻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也在今天碰面后,第一次抬眼好好打量了一眼陈默。

阔别五年,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两公分,身形也从少年的清瘦长成了成年男人的挺拔,比起五年前,陈默身上那股狠戾轻狂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稳重与淡漠。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修身毛衣,衬得他宽肩窄腰,皮肤更白。

就是见惯了娱乐圈张张漂亮脸蛋的王导和陈姐,也承认,陈总的确长得——很不错。

槐蔻慢慢后退,站到了最后一排,让人群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哪知,陈姐竟然将她一把捞过来,槐蔻被她拽得一趔趄,差点摔倒扑到陈默的怀里。

而陈默,一动未动,没接,也没躲。

槐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赶紧站稳,低下头去,不敢去看陈默的脸色。

“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陈姐见她这反常的样子,不禁有点着急,赶紧和陈默解释道:“不好意思啊,陈总,王导,槐蔻今天不太舒服。”

陈默似乎扫了一眼槐蔻苍白的脸色,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王导转身要走,陈默却忽然目光转向槐蔻,四平八稳地开口道:“你的手机号?”

旁边几个人一愣,陈姐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急忙用胳膊捣了捣槐蔻,“快啊,陈总和你说话呢。”

槐蔻肚子的确不大舒服,不知道是生理期提前了,还是太冷了冻的,被陈姐弄了一下,顿时更加难受起来。

她白着一张脸,终于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没有重复第二遍。

槐蔻抿抿唇,道:“陈总是有什么事吗?”

陈默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讥讽,他道:“不是你的东西掉进车模里了吗?今天捞不出来了,确定好时间后,我给槐小姐打电话。”

槐蔻心底刚刚升起的一点小火苗,再次被熄灭。

她低声道:“不用了,陈总……处理了就好。”

因为有这么多人在,槐蔻也不好直说还给他,只好隐晦地表示将那个吊坠上的银色打火机,还给陈默。

陈默却好似没有听懂一般,挑眉道:“不要了?”

槐蔻嗯了一声。

“好。”

陈默没有再多说,只对爱伦吩咐道:“去把槐小姐那个打火机捞出来,然后扔了吧。”

槐蔻的心一紧,下意识阻止:“等等……”

她看向陈默,以为他没懂,还想再暗示,就听陈默淡淡道:“怎么了?槐小姐心疼了?”

槐蔻不知道陈默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抿起唇,过了好半晌,才说:“要是陈总不要的话,就先还给我吧。”

听到她口中的称呼,陈默的眼底似乎闪过一抹异样,他没再开口。

倒是周围人听出端倪,陈姐惊讶地看看两人,问槐蔻*,“你和陈总认识?”

槐蔻眼前闪过五年前雨中,陈默决绝离去的身影。

她不想再给陈默惹麻烦,便摇头一笑,道:“有幸一面之缘,不熟。”

陈默瞟了她一眼。

陈姐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下一秒,陈默忽得冷冷道:“槐小姐,麻烦把你的手机号、微信号都告诉我,毕竟您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我联系不上。”

槐蔻一愣,第一反应居然是,陈默怎么知道自己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难不成这五年里……对方联系过她。

槐蔻猛地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却没看她,说完话后,便不再开口。

听了这话,陈姐又一次狐疑地看向槐蔻,随后,在槐蔻躲闪的视线中,当机立断道:“那个,王导,不如中午咱们一起吃顿便饭如何?”

王导正欲拒绝,抬眼瞥了一下陈默,不知想起什么,竟应下了。

“不必了,我今中午有会。”

陈默却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竟拒绝了,“王导,我们下次再约。”

王导一愣,随即很快调整好表情,笑着握手道:“没事没事,下次有时间陈总叫我。”

陈默对他点点头,没有再给其他人眼神,摆明了要送客。

一堆人也不好意思再留下去,纷纷站起身走出去。

陈姐脸上挂着淡淡的失望,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今天陈总没有像传闻中一样跋扈,她已经足够受宠若惊了。

她拉着槐蔻朝外走。

槐蔻垂下头,脚下步子飞快。

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了她的背上。

眼看就要出门的一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槐小姐。”

起初,槐蔻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

等回过神后,她下意识一扭头,看向陈默。

陈默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淡淡道:“请留一下,有事要和你商量。”

槐蔻反应过来是车模的事,便停下脚步,在陈姐鼓励和暗示的眼神走回去。

她在屋子中央站着,偌大的办公室,空荡荡的。

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办公室里的两人却谁也没有开口,几乎能听到对方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槐蔻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陈默冷不丁说道:“坐。”

槐蔻一顿,坐下了。

她不知道陈默关子里卖的什么药,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坐在那一言不发,只偷偷地用眼神描绘起眼前男人的样子。

这一看,槐蔻的眼神便在陈默身上黏住,下不来了。

不知安静了多久,陈默忽而转头淡淡道:“槐小姐,看够了吗?”

槐蔻一愣,这才尴尬地想起,这个人有多么敏锐。

她垂下头去,收回了视线。

口袋中的手机嗡了一声,她拿出来看一眼,是陈姐发的,说工作室另一个艺人在片场出了点事,得赶过去,让槐蔻自己回家,她给报销。

话是这么说,槐蔻却依旧有点郁闷地皱皱眉。

无他,这片全是高新科技园区,风景好,前景佳,房价贵,就是一样不好,不好打车。

离地铁站口足足有两公里。

正郁闷着,一道身影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问:“怎么了?”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熟悉,让槐蔻有一瞬间竟恍惚一下,下意识委屈道:“陈姐让我自己回家,可是这片根本打不着车,地铁站也那么远,唉,家里只有我自己,也没法让人接我……”

看着眼前的陈默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槐蔻才反应过来,赶紧闭上嘴。

陈默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轻声道:“槐小姐,请问你这是在暗示我送你回家吗?我似乎,没有这个义务。还是说,您在邀请我……”

槐蔻怔了一下,听出他话中暗含的情色意味,脸微微一红,急忙摆手道:“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脸色愈发白,却依旧强撑着一抹笑,“怎么好意思麻烦陈总,我走到地铁站就好了。”

“是么?”

陈默轻飘飘问了一句。

“槐小姐,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传言中从不喜欢说废话的陈总,忽然来了兴致,抱起肩膀,盯着眼前裹着羊毛披肩的女人。

他抿唇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道:“也是,毕竟我们……不熟。”

槐蔻的手猛地捏紧,甚至暴起青筋,她却浑然不知。

陈默却再次薄凉开口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麻烦槐小姐以后撒谎的时候,能提前跟我串通一下。”

“毕竟,我似乎比槐小姐多了一段记忆,我印象中,我们不仅认识,而且……还亲过。”

他神色如常,说这种话时,也没什么异样。

槐蔻的唇色很淡,她睁圆眼,抬头看着陈默。

男人薄凉地一勾唇,没有再说,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道:“走吧。”

“去,去哪?”

槐蔻一怔,跟着站起身。

“送你回家。”

陈默拉开门,目光扫过她泛白的唇色,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刚刚槐小姐不是暗示了我半天吗?我怎么能不解风情呢。”

阔别五年,他这张嘴是愈发可怕。

槐蔻哑巴吃黄连,想说什么,又怕看见他那冷漠的笑,只好叹了口气,道:“把我放到地铁口就行,我家……有点远。”

陈默没说话,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地址。”

槐蔻稀里糊涂地就把地址报了出去。

陈默将字输入导航里,看了几眼,关掉了手机,走出门淡淡道:“槐小姐不用多想。”

“我正好要去开会,顺路。”

槐蔻一愣,没想到他是真要去开会。

她笑了笑,摇头真诚地道:“不会的,谢谢陈总。”

男人的脚步一顿,径自转过身,步子似乎大了几分。

第79章 天晴

槐蔻跟着陈默走出休息室,迎面就撞上了孔柏林。

孔柏林眼神复杂地从两人身上一一扫过,注视着槐蔻的眼神,就宛若一个时刻小心孩子跟坏人跑了的老父亲。

槐蔻只假作没看见,微微垂下头,跟着陈默从他身边经过。

“陈总。”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槐蔻扭头一看,是和爱伦长得很像的那个混血女生。

她也看了槐蔻一眼,眼中带着淡淡的好奇,很快便收回视线问陈默,“您要去哪?”

陈默开口道:“去开会。”

女生哦了一声,随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爸让我多跟着你帮忙,万一你需要买个咖啡什么的。”

“下次吧。”

陈默虽然回答得简短,但脸上神色缓和了一些,转身欲走时还不忘嘱咐一句,“你先和你哥好好休息几天,我怕你们刚到中国水土不服。”

槐蔻注意到他的神色,又看了看女生。

原来是爱伦的妹妹,怪不得长得这么像,都是标准小甜豆的长相,让人很容易便萌生疼爱,心生好感。

就连陈默这种向来冷厉的人,说起话来也温和了不少。

槐蔻心头微动,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不禁在心中吐槽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陈默对谁温柔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揣测这些,只会让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走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断她的思考,槐蔻回过神,就见陈默站在电梯前望着自己,神色淡淡。

女孩再次好奇地看了槐蔻一次,目光在触及槐蔻极为美丽的侧脸后,登时愣住,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惊艳。

槐蔻却没再注意她,一拉披肩,快步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缓缓向下,两人谁也没说话。

刚一走出大厦,槐蔻便感觉迎面一股冷风袭来,吹得她遍体生寒,让槐蔻连打三个喷嚏。

她裹得这个羊毛披肩在开着空调的大厦里还行,但在外面,是一点也不顶用。

偏偏她的大衣还给落到车上了,也不能换个衣服。

槐蔻在心底叫苦,只感觉自己的肚子更痛了,浑身也冷得发抖,最近这几天熬夜弄得身体免疫力都下降了。

槐蔻万分期望自己不要感冒。

一辆车从不远处开过来,一个稳稳的刹车,停在她面前。

驾驶位上的车窗降下来,露出陈默极其优越的侧脸,在寒冬中,他显得皮肤更白。

陈默扭过头示意,“上车。”

槐蔻瞟了一眼,是一辆较为低调的保时捷,比较年轻时尚的款式。

她绕到副驾驶,上了车。

车辆平稳地开出去,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来。

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前,陈默瞥了槐蔻一眼,登时皱起眉,语气有几分严肃地道:“安全带为什么不系?”

槐蔻一个激灵回过神,她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朝后拽安全带。

陈默却直接抬手按住她,道:“自动伸展的。”

话音刚落,槐蔻果然见安全带自动递了过来,她却未有动作。

槐蔻垂下眸,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右手上,上面,还搭着一只手。

修长白皙的手握住她,带着一股暖意,明明只是温热,但槐蔻却不知为何,感觉自己被陈默的手碰触的地方,滚烫滚烫的。

烫到了心里。

她能清晰感受到陈默掌心的热意。

也能分辨出,陈默的手,似乎比起五年前大了一些,上面的薄茧也多了一些,更像一双男人的手了。

她的右手一动,稍微用了点力气,便抽了出来。

陈默的手在空中微微停留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伸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

槐蔻拉过安全带安全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晕头转向的,却还记得陈默对行车安全极其敏感,因此赶紧扣下安全带的卡扣。

但这辆车也不知是个什么设计,竟然半天按不进去。

大冬天的,槐蔻的脑门上竟然开始冒汗了。

红灯变成绿灯,陈默一脚油门通过后,直接方向盘一打,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不等槐蔻开口,他便低声道:“你往我这边按什么?”

槐蔻一愣,低头一看,顿时大窘,赶紧把安全带拉出来,重新往自己这边按。

陈默似乎是赶时间,嫌她磨叽,直接劈手拿过来,干脆利落地为槐蔻扣好。

槐蔻低声说了句,“谢谢陈总。”

她的声音很轻,被淹没在了油门的轰鸣声中。

陈默却不知如何听到了,他淡淡回道:“客气了,槐小姐。”

两人双双安静下来,一人认真开着车,一人望着窗外发呆。

槐蔻用余光看着陈默娴熟地打方向盘,超车、会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车也开得又快又稳。

她忽得下意识笑着开口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坐你副驾驶呢。”

话说完,两人都是一顿。

槐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抿抿唇。

陈默却开了口,他面无表情地超了前面一辆悍马,口中的话却很是平静。

“是吗?”

槐蔻听出他的心不在焉,不过就是副驾驶,她又不是第一个坐陈默副驾驶的人,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话。

眼看附近那个地铁站越来越近,槐蔻便扭头道:“你把我放到那个站口就行,我坐地铁可以直达的。”

她刚说完话,陈默就按了一下喇叭,直到前面一个加塞的车慢吞吞的挪开,他才直视着前方,问:“你刚刚说什么?”

槐蔻啊了一声,从后视镜中瞥见渐渐远去的地铁站口,只好摇摇头,道:“没什么。”

“坐我车很紧张?”

陈默又猝不及防问了一句。

问得槐蔻都一愣,反问道:“没有啊?”

“看你一直发抖。”

陈默瞥了她一眼,道。

槐蔻哦了一声,又拽了拽自己的披肩,说:“有点冷。”

陈默扫了一下空调温度,“已经开到最大了。”

“没事,一会就暖和了。”

槐蔻对他笑了笑。

陈默迎上她的笑,顿了一下,移开视线。

见陈默主动说了话,槐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想和陈默交谈的心情,再次找话题道:“而且,我知道你开车技术很好的。”

“嗯?”

陈默专心开着车,发出一个模糊的疑问音节。

槐蔻笑着解释道:“你三年前的那场比赛,我看了直播,你开得特别好,拿了第一个世界冠军,你受采访的那段,还上了我们学校的校报。”

“是么?”

陈默居然很捧场地问了一句。

槐蔻用力点点头,她赶紧打开手机,想找自己当时拍的照片,划拉了半天也没找到。

陈默倒是瞟了她的手机一眼,问:“没换个新手机?”

槐蔻低头看自己的手机,还是陈默赔给她的那个,的确有些年头了。

“用习惯了,懒得换了。”

她遮遮掩掩地将手机收起来,打了个哈哈。

槐蔻转移了话题,“听说你今年春天还有比赛?这次……是回国备赛吗?”

“不是。”

出乎意料的,陈默竟然直截了当地否认了。

槐蔻一愣,她本以为陈默这次只是短暂回来一趟,早晚还要出国继续比赛,没想到对方竟不是这个打算。

她坐直身体,有点关切地问:“那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新闻上说陈默去年在一次比赛中,左腿受了伤,轻微骨裂了,当时还紧急送去了医院,弄得很多粉丝都非常担心。

“是回来休养的吗?”槐蔻皱眉,问:“你的左腿没什么事了吧?”

“回来处理点个人私事。”

陈默简短地一句话,堵住了她所有的追问。

槐蔻哦了一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知道再问就越界了。

她不知道陈默是要处理什么个人私事,毕竟陈默在国内,当真没什么可处理的私事了。

一个个人名从她心头涌出,想到某个名字的时候,槐蔻的眼底闪过一丝黯淡。

她很快便收起自己的思绪,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

“今年春天再拿个冠军,就是九冠王了吧?”槐蔻不想打破刚刚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氛围,笑着问。

陈默这次却没应。

天空阴沉沉的,时不时飘落几片雪花,落到地上又很快融化,显出几分寂寥的味道。

直到车辆驶过高架桥,他才冷不丁开了口。

“槐小姐这几年似乎很关注我?”

槐蔻抬起头,就听他掀起薄唇,听不出什么语气地问:“也是因为习惯了,懒得改了吗?”

她听出两分讥讽,半真半假地说:“复读……的时候,学校经常要求我们看各种时政新闻,我经常在里面看见你,就记住了。”

陈默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似是嗤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槐蔻嗯了一声,望着窗外随风飞舞的小雪花,没了再开口的心思。

陈默不知为何,也没有在说话。

顺着导航,三十分钟后,车辆缓缓停在楼下。

槐蔻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顺便对陈默道:“谢谢陈总送我回家,路上开车小心。”

说完,她没有再看陈默,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自动关上,车子却迟迟没有发动。

槐蔻有点疑惑地弯下腰,透过车模模糊地看着里面坐着的陈默。

啪嗒一声,她隐约看到,陈默按掉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他一手夹着烟猛吸了一口,一边将打火机随手丢到了一边。

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打火机掉到了地上,陈默也没理睬。

天空上飘落的雪花慢慢变大,下得也越来越急,落到地上很快就成了厚厚的一层白。

槐蔻站在飞舞的雪花中,头顶慢慢覆上一层白,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车内陈默抽烟的姿势出了神。

陈默抽烟的时候,是微微仰着头的,一个放松的姿势,面容在青灰色的烟雾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他抽得很快很猛,两三口便抽完了一支烟,剩下半截被他直接掐断,丢进车载烟灰缸里。

陈默抽完一支烟,朝后一靠,望着窗外的飘雪,独自出着神,不知在想什么。

一扭头,竟对上了槐蔻的视线。

察觉到陈默皱起眉头,槐蔻一愣,就见面前的车窗被摇下来。

“别告诉我,你连自己家住哪都忘了。”

陈默不无讽刺地开口道。

“我没忘。”

槐蔻说。

陈默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了她一眼。

雪越下越大,飘进脖子里,冻得人一凉。

“那我上去了,”槐蔻将身上的披肩裹得更近,犹豫一下,道:“你去开会吧。”

陈默嗯了一声,很淡。

槐蔻知道今天这个机会不会再有,她最后贪婪地深深望了陈默一眼,才转过身朝楼道里走去,没有再回头。

小跑着上了楼,槐蔻打开家门,直接跑到客厅窗户前,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楼下那辆车。

车身已经有部分被雪花掩盖,却依旧停在原地一动未动。

槐蔻心下有些疑惑,不是有会要开么,怎么陈默却不像着急的样子。

正这样想着,那辆车就缓缓发动了,随后绕过小区被雪覆盖的绿化带,驶出了这条路,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

槐蔻的心,似乎也随着那辆车慢慢坠落了。

她下意识捂住心口的位置,将脸贴在玻璃上,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楼下。

车开走了,但依旧在地面上留下一圈痕迹。

但很快,就被天空飘落的雪花慢慢掩盖,再也看不出一丝陈默出现过地痕迹。

槐蔻知道,陈默就像地上消失的雪痕一般,留不住。

他处理完自己的个人私事,早晚还是要出国的。

这两天想办法把那个银色打火机拿回来,或者还给陈默,就不再联系了。

免得时间久了,要再感受一次离别的滋味。

真不好受。

槐蔻离开窗边,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有点烫。

她蹲下去,在客厅柜子里药箱中找感冒药,翻箱倒柜了找了一圈,好不容易才翻出来一板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布洛芬,正好还剩下两颗。

还能止痛。

槐蔻什么都不想在想,她做上热水,便摊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飞雪出神。

明明是午后,天空却阴沉得好像夜晚,光线微弱,能见度也变差了。

下了雪的天,变成昏黄色的,路灯感应到光线,早早打开了,一片片雪花在光源下,变得朦胧。

槐蔻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便有几分困倦袭来。

她打了个哈欠,也懒得再起身吃药,拉过沙发上的小毯子,让自己暖和了一点。

屋子里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没有暖气,槐蔻也没开空调。

但盖着被子蒙头睡觉,还是很舒服的。

浑浑噩噩地不知闭了多久的眼,槐蔻被一阵铃声惊醒。

她慢吞吞地伸手拿过手机,才刚睡了五分钟不到,就被吵醒了。

本以为是陈姐找她,槐蔻心不在焉地划开屏幕,上面却跃动着一串数字。

槐蔻盯着那串数字看了片刻,下面一行小字,归属地:川海。

她意识到这是谁的电话,一骨碌翻身坐起,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喂?”

那头静了片刻,才道:“是我。”

槐蔻嗯了一声,轻轻道:“我知道。”

“是……有什么事吗?”

她又低声问。

“没什么,就是打一下你电话,看号码对不对。”

陈默淡淡道。

槐蔻哦了一声。

“挂了。”

顿了顿,陈默干脆地道。

槐蔻却听着他那边异常安静,连一点嘈杂声都听不见,便猜出来他还在车里。

她眼前晃过今早看到的暴雪橙色预警,说是下午一两点下得最大,到了傍晚五六点才会慢慢停下来。

槐蔻一冲动,叫道:“等等!”

那头静了几秒,没有挂断。

槐蔻说完,自己又犹豫了,望着窗外又微弱了几分的光线,还是轻声问:“你走到哪了?”

陈默报了个地址,是槐蔻她们小区附近的一个超市。

槐蔻一愣,不禁问道:“怎么才到这?”

陈默道:“下雪天,走不快。”

“我看天气预报说,再过十分钟左右雪会继续下大,要一个小时后才会停。”

槐蔻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陈默似有不耐,道:“你想说什么?”

槐蔻一急,心里犹豫的话直接脱口而出,“你要是会议不着急的话,要不……先上来坐坐。”

顿了顿,或许是察觉自己的话有歧义,槐蔻补充道:“等雪停了再走,安全一些。”

雪花飘落时,寂静无声,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不用了。”

陈默终于开了口,却是拒绝。

槐蔻一怔,心下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让她有点难堪。

不等她挂断电话,对方却又补充了一句,“不合适。”

槐蔻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避个雪,不会……”

她没说完。

陈默半天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啪嗒一声。

槐蔻知道他又点了一根烟。

明明五年前,他已经戒了烟,可不知为什么,现在他又开始抽烟了,而且烟瘾明显更重了。

陈默似乎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冷不丁问道:“方便吗?”

槐蔻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回答方便,却又在出口前一秒,明白了陈默的暗示。

她突然想起,周霓还是韩伊,昨天似乎说过今天要过来一趟。

她突如其来的沉默,似乎已经给了陈默答案。

陈默那头似乎又抬手掐灭了一支烟,他像是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薄凉。

“不方便?”

他嗓音里挂着淡淡的讽意,直白地说:“槐小姐胆子真大,不方便还盛情邀请我上去坐坐,不怕让男朋友误会么?”

停顿几秒,陈默又抿唇道:“不好意思,槐小姐,我没有破坏别人感情的癖好。”

槐蔻握着电话,睁圆眼。

第80章 天晴

“没有不方便。”

槐蔻反应过来后,解释道:“我现在……单身,没有男朋友。”

那头静了几秒,再开口时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难言的温柔。

“嗯。”

他应了一声,又道:“十分钟后到。”

槐蔻放下手机,深呼吸了几口气,坐在沙发上环视了屋子一圈后,终于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一跃而起,顾不上穿拖鞋,便匆匆忙忙地开始收拾屋子。

沙发上洗完的衣服还没叠好,茶几上还丢着没吃完的半包薯片,而且她早上起床的时候,似乎没叠被子……

槐蔻忙忙活活地在屋子里来回穿梭,把垃圾袋都换了个新的。

感觉都没忙活多久,门铃就被人按响了。

槐蔻一怔,急忙穿着拖鞋跑到大门边。

她不知为何,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伸手打开了门。

门被打开,露出后面男人俊朗的脸,他的手还在抬着,似乎正准备再按一遍门铃。

两人对视一眼,迎上对方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黑眸,槐蔻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

“不请我进去吗?”

陈默率先开了口,声音如窗外飞雪般清冽。

槐蔻回过神,哦了一声,让开了路。

陈默走进来,站在门口的小地毯上,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布置。

房子不大,但摆设很用心,窗台上放了玻璃瓶,里面养着两支花。

槐蔻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放到陈默面前,道:“换一下鞋吧。”

陈默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双黑色的拖鞋上,鞋码很大,明显是男式的。

他收回视线,眸光微冷,没有理睬槐蔻的话,便径自走进了客厅。

槐蔻没有等来回应,也没有再坚持,只将拖鞋收起来。

不换就不换吧,反正她家也该拖地了。

再说了,陈默也就来这一次了,还真没有特地准备拖鞋的必要。

想到自己刚刚翻箱倒柜找拖鞋的举动,槐蔻苦笑一声。

要不是刚搬进来的时候,超市促销买一双女士拖鞋赠一双同款男士拖鞋,她这还真没有男人能穿的拖鞋。

陈默弯腰将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脱下身上的大衣挂到衣帽架上。

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的,只以为这是他家一样。

槐蔻这才注意到他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子,上面印着附近一家超市的字样。

她走过去,见男人没有拆袋子的意思,便没有动,只端出早已经泡好的茶,递过去。

“陈默……,陈总,喝茶。”

槐蔻极力压下那句顺嘴说出来的陈默,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自然。

陈默抬眸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伸手接过茶。

“本来想给你冲杯咖啡的,不过家里没有,只有这个。”

槐蔻对他笑笑,随口道:“我记得你更爱喝咖啡。”

陈默喝了一口茶,缓缓道:“现在不是了。”

槐蔻没明白,挑挑眉。

陈默放下茶杯,道:“在国外喝咖啡喝多了,有点伤了。”

“喝那么多咖啡做什么?”她低声道:“对身体不好。”

“不想睡觉。”

陈默给了她一个简短的回答,并没有多说为何不想睡觉。

听到这个答案,槐蔻一顿,犹豫一下,还是主动追问道:“在国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就那样吧。”

陈默似乎并不怎么想提起这个话题,槐蔻敏感地察觉到了,便没有再说。

两人面对面坐着,坐了几分钟,窗外天色依旧阴沉,雪舞漫天飞舞着,并没有变小的趋势。

槐蔻觉得有些坐立难安,不大的客厅里氛围越来越凝重,仿佛空气都被人抽干了一样,让人喘不上气来。

为了缓解气氛,槐蔻主动站起来,想也不想地说:“要不要转转?”

话说完,槐蔻就后悔了。

一是自己目前住的这间小房子实在有点寒酸,二是以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的确有些唐突了。

陈默果然没动,只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竟当真站起来,很有分寸地只在客厅绕了一圈,在鱼缸中的几条小金鱼面前停留片刻,又转去了厨房。

槐蔻跟在他身后,看着干净得一看便知根本没开过火的厨房,她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陈默倒是早已猜到了,没什么神色变化地收回视线,转身开口道:“方便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听着对方少有的客气,想到两人从见面以来便一直保持着的疏离与客套,槐蔻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点点头,将陈默领了过去。

陈默走到马桶前,一手放到皮带上,咔哒一声解开了卡扣。

随后,男人正要解决生理需求,就感到门口的一道目光。

他身形一顿,深吸一口气,侧目望过去。

槐蔻对上他幽深的视线,这才猛地回过神。

陈默看着她眯起双眸,淡淡道:“槐小姐还不走,是想进来帮我么?”

语气寡淡,甚至有点一本正经。

但槐蔻依旧听出了其中暗藏的危险,急忙摆手道:“不,不用了,我这就走。”

说完,她急忙带上门,小跑着离开了。

陈默洗完手出来的时候,槐蔻正在对着茶几上的塑料袋发呆。

直到陈默走到她面前,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槐蔻抬起头,对陈默道:“你买……汤圆做什么?”

说完后,她又给自己解释道:“我没有看你东西,袋子太满了,汤圆掉出来了。”

说着,槐蔻指了指桌子上的一袋汤圆。

黑芝麻馅的,她的最爱。

陈默没有和她计较,抬手拿起汤圆,淡淡道:“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槐蔻一怔,望着几袋汤圆,迟疑道:“不会是……元宵节吧?”

陈默没说话。

槐蔻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有些错愕地发现,今天还真是元宵节。

她最近忙着毕业和工作的事,过完年就把什么节假日都抛到脑后了。

怪不得今天下午陈姐异常安静,没有出现也没催她去试镜,应当也是在陪家人吧。

又是一年元宵节。

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日子,人也是那个人。

槐蔻仰起脸,看着站在身侧的沉默。

可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掐指一算,距离他们第一天见面,居然真得已经整整五年了。

自从他们分开后,槐蔻只觉得这几年的日子过得飞快,弹指一挥,一千五百天过去了。

终究是物是人非。

槐蔻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站起来帮陈默将那袋汤圆放回袋子里。

也不知道陈默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槐蔻那会瞟了一眼,大都是一些食品,有速食的半成品,也有需要慢慢烹饪的肉类和蔬菜。

看样子,是*要回家做饭。

就是不知道原本打算做给谁吃了。

槐蔻想起上午在陈默公司里,见到的那个长相甜美的混血女孩。

看陈默与她说话时,那难得体贴的态度,不知是不是要做给她吃。

槐蔻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陈默今天还和对方说了一句,“怕你们水土不服”。

那自然是亲自下厨才放心。

她将东西都整理好,又准备打个漂亮的蝴蝶结。

手却忽得被人拦住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将她的手拦开,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那袋汤圆,问:“吃午饭了吗?”

槐蔻小心地收回手,却依旧和陈默的手腕撞了一下,她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快三点了。

摇摇头,槐蔻如实说:“没有。”

她本来是打算啃两口面包,再吃了药,直接蒙头大睡的。

但陈默的出现,打乱了她的一切计划。

陈默却没有追问她午饭的事,他的眉心忽然一拧,随后反手拽住槐蔻正要收起的胳膊。

“你手怎么这么烫?”

他扬声问。

槐蔻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什么也没摸出来。

“能滚鸡蛋了。”

陈默丢下一句话,便面无表情地拿起一边的手机,在上面按着什么。

槐蔻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陈默竟然开了个玩笑。

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发烧了。

“没事,我有药。”

说着,槐蔻走到热水壶前,拿起那两片布洛芬,就要朝嘴里送。

陈默却目光一凝,大步走过来,劈手夺过她手里的药,拿到眼前看了看。

随后,他的目光明显不善起来,直接一甩手,将药丢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发出啪一声响。

槐蔻傻眼了,眨眨眼睛看着他。

陈默没有看她,只冷冷道:“去年十一月份就过期了,你没看见吗?”

槐蔻啊地张大嘴,还真没仔细看。

她估摸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病得不重,这几年她生病次数也不少,都自己摸出规律来了。

只要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早起来就肯定好了。

因此,槐蔻满不在乎地喝了杯水,就问:“你吃饭了吗?”

陈默依旧在看手机,闻言,抽空抬眼看她一眼,才道:“没有。”

槐蔻抿抿唇,也去拿手机,道:“那我请你吃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餐厅还可以,叫个买卖。”

说完话,槐蔻有点担忧地看了窗外的雪一眼,不知道这个天气,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又或者压根就不会有人接单。

但槐蔻依旧尝试着下了单,还真成功了,就是显示得配送一到两个小时。

槐蔻:“……”

察觉到旁边人投来的目光,槐蔻尴尬一笑,道:“我们等会吧。”

陈默不再说话,只在一边一直在手机上打着字,不知在和谁发消息,很忙碌的样子。

槐蔻自己坐回沙发上,看着陈默发呆。

说起来,陈默似乎今下午还有会议要开,看对方这不着急的样子,也不知道迟没迟到。

她关切地问了一句,“你今下午的会怎么办?”

“什么会?”

陈默对着手机,竟反问了一句,顿了片刻,他才自己回过神来,随口道:“取消了。”

槐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赞同地点点头。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槐蔻靠在沙发靠背上,昏昏欲睡。

但陈默还在这坐着,她不可能真睡觉。

槐蔻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打开了电视,试图冲淡几分那抹无时无刻弥漫的尴尬气氛。

这电视还是房东留下的,槐蔻一共也没打开过两次。

一开机,里面正好是一个音乐频道,一个歌手正神情地唱着歌,刚刚开场。

陈默似乎也忙完了,放下手机,向后一靠,也看向电视。

播放的是一首情歌,歌手唱得很淡,嗓音也云淡风轻,没有撕心裂肺,却依旧很好听。

“挺好听的。”

槐蔻打破沉默,笑着说了一句。

陈默嗯了一声。

台下荧光棒慢慢挥舞着,电视里的人恰好唱到了高潮部分,一阵密集的鼓点声之后,悠扬的歌声飘出来,回荡在整个客厅。

“是否要逼人弃了甲,亮出一条伤疤……”

“我们的爱情到这刚刚好

剩不多也不少还能忘掉

我应该可以把自己照顾好

……

用力爱过的人不该计较

再不争也不吵不必再煎熬

你可以不用记得我的好……”

客厅里一阵寂静。

槐蔻在心底低骂了一声,这个歌词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现在冒了出来。

她一直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打开了角落里的落地灯。

天气昏沉,客厅里只有一道暖黄色的光线,电视里换了个歌手上场,唱着一首轻快欢乐的小甜歌。

沙发上铺着毯子,面前茶几上摆着零食。

本应是万分温馨惬意的场景,气氛却凝结如冰,令人心里向下坠着疼。

陈默忽得在嘈杂的电视背影声中开了口。

“我在旁边,你很不舒服?”

虽是一个问句,却是平淡陈述事实的语气。

槐蔻张张嘴,虽觉得他的话有歧义,却依旧没有否定。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算了,就今天最后一次了,明天,就不会再见到陈默了。

还不如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对方——以填补自己空缺了五年的思念。

陈默从她的默然中得到了答案,他手里握着一个纯黑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又咔哒一声合上。

槐蔻看出,这是他的烟瘾犯了。

果不其然,陈默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大门走,将槐蔻惊地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

陈默的脚步硬生生在门口停住,留下一句,“出去抽根烟。”

说完,对方便推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槐蔻松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有多么不希望对方离开。

她自嘲一声。

坐回沙发上,槐蔻打了个哈欠,本是打算闭目养神等陈默回来。

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对方的身影。

要不是楼下的车没有动,槐蔻都要以为对方已经不告而别了。

等着等着,槐蔻不自觉地向下一滑,闭上了眼。

陈默推开进来,正要开口,瞥见沙发上缩成一团的人,闭上了嘴。

他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半晌,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槐蔻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她嗅嗅鼻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前一个身影在晃动。

她以为是周霓,下意识问:“妈,吃饭了吗?”

对方没有理她。

槐蔻一顿,清醒了几分。

她一激灵坐起来,发现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上了三盘子菜,色香味俱全,还有一碗汤圆放在她的面前。

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陈默一边端出一个盘子,一边低声和什么人打着电话。

声线低沉,放得很清,听起来对那边的人很有耐心。

“嗯,你和你哥出去吃点,随便吃,我报销。”

“好,不着急。”

“迷路了记得给柏林打电话,对……”

尽管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槐蔻依旧听见零星几个关键词,也猜出了对面的人。

是爱伦的妹妹。

她垂下头去,尽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槐蔻看着陈默一会端个盘子过来,最后是一碟子水果,他看了她一眼,见人醒了,对电话那头道:“好了,我有事了,先挂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呆愣愣的她一眼,蹙眉道:“吃吧。”

槐蔻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一场做了五年,到今天也没有醒来的美梦。

她伸手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很疼。

不是梦。

望着茶几上的饭菜,她心神激荡,脱口而出道:“陈默,你不要……”

她后面的话音慢慢低下去,陈默没听清。

他挑眉问:“什么?”

槐蔻咽下后面那句“不要对我这么好”,摇摇头,道:“没什么。”

她低下头咬破一个汤圆,有点烫,但很好吃。

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个汤圆。

陈默却没动筷子,只是坐在一边静静望着她吃。

他冷不丁开口问:“你很缺钱?”

槐蔻被他这么直白的话问得一怔,没有隐瞒,直接承认了。

“嗯。”

陈默没有再问,槐蔻却在他的视线下主动解释起来。

“家里原来那套房子……我想买回来,再加上欠你钱,我也想快点还你。”

她说的都是实话,家里原来那套房,现在一平都要十几万,以她现在的能力,远远不够。

但即使这样,槐蔻还是没有放弃。

那个房子,对她而言,有特殊意义,无法割舍。

要不是这样,她现在也不会过得这样紧巴,其实她这些年挣的钱也足够自己吃穿不愁,过得不错了。

而且,还有欠陈默的钱。

陈默却眉毛一挑,冷声问:“什么钱?”

槐蔻道:“我……复读的学费。”

“我知道,所有的钱都是你拿的,我当时想退回你的账户,可学校说只能由付款方终止,你没有……”

“钱挺多的,我想还你,就是你得多等我一段时间。”

她放下筷子,低声道。

陈默的眼眸慢慢染上一抹黑,他张开口,正欲说什么,门就被人敲响了。

两人双双一顿,槐蔻皱起眉,她明明告诉了周霓和韩伊,今天不用过来,怎么还是有人来了。

“可能是外卖。”

槐蔻对陈默道。

陈默已经站起身,走到了门边,打开了门。

槐蔻坐在沙发上,看着陈默注视着门外,半天没动。

她不禁开口问:“谁啊?”

陈默扭头望了她一眼,神色复杂,他让开身子,让外面的人进来。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进来,穿着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外面袋子,同样神色无比复杂。

槐蔻看清他的身影,瞪圆眼叫了出来,“许青燃?”

两个男人打了个照面,又双双望向槐蔻,谁也没开口。

场面极其尴尬。

陈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槐蔻脚上穿的那双明显是情侣款的拖鞋,不知在想什么。

许青燃也看看他,又看看槐蔻,满脸俱是错愕。

他正要开口,却被陈默打断了。

陈默拿起一边架子上的大衣,侧头对槐蔻淡淡道:“明早十点,过去拿你的吊坠。”

说完,他没有等槐蔻的回答,直接对许青燃一点头,道:“打扰了。”

他越过许青燃,直接拎着大衣出门,下了楼。

槐蔻见状,心里一慌,连忙抓起茶几上的袋子,追上去要还给陈默。

但陈默的脚步太快了,她一层楼还没下完,便听见汽车的一声响。

果不其然,等她跑回客厅,趴在窗边朝外看的时候,楼下的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槐蔻。”

许青燃在身后叫她,“刚刚那是……陈默?”

槐蔻没有吭声,她坐回沙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汤圆。

许青燃过来探了一下,皱眉道:“已经凉了,别吃了。”

槐蔻却已依旧机械地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她哑着声音问:“你来干什么?”

许青燃把刚到的买卖替她放桌子上,道:“从公司出来,正好碰到周阿姨了,今天下雪她说她不方便出门,让我替她送个汤圆过来,让我告诉你,新的一年圆圆满满。”

槐蔻看了一眼。

“你去年搬过来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过来呢,”许青燃上下打量了一圈,道:“是不是有点小了?”

见槐蔻依旧没开口,许青燃的眼神也黯淡一瞬,道:“我来的不是时候……是不是打扰你俩了?”

“我知道陈默回国了,听说他今年要再国内呆很久,但我没想到……”

许青燃在商圈里,消息人脉都比槐蔻广,但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重新看到陈默。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犹豫一下,道:“我明天托人牵个线,和他解释一下吧。”

槐蔻却摇摇头,低声道:“不用了,没必要。”

许青燃没有打扰他们。

他只是让她更快地从美梦中清醒过来,不至于让自己陷得太深,再体会一次分别时那撕心裂肺的滋味。

在对那个人产生戒断反应前,及时抽身,挺好的。

许青燃走后,槐蔻一个人拆了外面,发现还带着一个黄色纸袋子,里面是药。

她不记得自己买了药。

但想了想陈默在手机上按来按去的样子,槐蔻心中有了答案。

她将药放进药箱,整齐地码好。

第二天,槐蔻起了床,她收拾好心情,早早就出了门。

昨晚一夜大雪,并没有像天气预报说的一样慢慢减小,出门的时候,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

槐蔻呼吸了一口大雪后凛冽的空气,踩着嘎吱嘎吱的雪出了小区。

沪市很少下这样大的雪,槐蔻走在路上,看到路上的铲雪车正在艰难地工作。

她到了大厦,整理了一下心情,做足心理准备,才上了二十楼。

接待她的是爱伦的妹妹,真名叫琳达。

她对槐蔻一笑,时不时偷看槐蔻两眼,道:“您好,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槐蔻只假作没看见她的打量,把昨天陈默的话说了一遍。

对方啊了一声,愣住眨眨眼,正要去求助,后面就出来一个人影。

孔柏林直接走过来,递给槐蔻一个什么东西。

冰凉的金属接触掌心,槐蔻这才反应过来,是她的金属打火机。

这就取出来了,陈默动作真够快的,不知道是不是也迫切希望赶紧解决这件事,然后与她再不相见。

眼看孔柏林要走,她握紧那个冰凉的打火机,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劲,叫住他问道:“陈,陈总在吗?”

“陈总出去了。”

孔柏林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有事要提前预约。”

“哦,这样啊……”

槐蔻一时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庆幸,她对孔柏林一笑道:“不用了,我没什么事了。”

说完,她转过身,直接下了楼。

只剩下一脸若有所思的琳达,和孔柏林。

看着下行的电梯,琳达忽得问道:“柏林哥,她拿的那个打火机,好像有点眼熟啊。和默哥现在用的这个,是不是同款?默哥为什么要给她啊?”

孔柏林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着门的休息室。

他没吭声。

琳达挠挠头,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啊?那个女人是默哥的什么人啊?”

她想起什么,“昨晚默哥都没和我,还有我哥一起吃饭,不会就是因为她吧……”

琳达有点慌张起来,“啊,柏林哥,她,她不会是默哥的女朋友吧?默哥从回国三天,就谈恋爱?我得告诉我爸!”

面对她连珠炮一样的追问,孔柏林没有回答,只含糊道:“别问那么多了,反正你见到她,躲着就行了。”

琳达一脸迷惑地点点头,问:“为什么?”

孔柏林顿了半晌,才轻声道:“这个女人专克阿默,一碰见她,好像这五年全都白过了,一切又回到了原来那段时光,我真怕阿默他又栽到她身上……”

琳达听不懂中国的命理学,也听不懂后面的话,只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望着槐蔻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