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人走出了希望小学的大门,甚至走出了这个山村,还在一直往山上走的时候,槐蔻终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宋老师怎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槐蔻忍不住问道。
校长支吾两声,没有说话,走在前面低头带路。
三人在山路上七拐八拐,终于在一个小山头上停了下来。
饶是槐蔻每天都去健身,此刻也是累得有些气喘吁吁。
走在她前面替她开路的陈默忽然停了下来,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槐蔻顾不上喘气,环顾了一圈四周,问:“怎么在这停了,这不还在山上吗?”
“到了。”校长却说。
槐蔻感觉站在自己前面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后陈默转过身来让出路。
槐蔻看清他脸上淡淡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快走两步,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这,这里是……”
她皱紧眉头,扫视了一圈四周。
山头平阔,青芜尽染,林立着三三两两的土包,轻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饶是槐蔻没见过,却也能看出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一处墓地。
她张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仿佛失声了一般,无论如何也发不出音节。
她的腿一软,被身后早已注意到她的陈默一把扶住。
陈默扶着她的胳膊,安抚地按了按她的肩膀。
迎上槐蔻惊惶的目光,校长也不再兜圈子,低下头轻声道:“茉莉老师已经去世了,那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开口,抱歉。”
“什么,什么时候?”
槐蔻出声问。
“是前年的事了,我们这边下了大雨,发洪水导致了泥石流。”
“泥石流不严重,村民们基本都跑出来了……”
校长慢慢讲道。
“那她呢?她为什么没有跑出来?”
槐蔻扶住陈默的胳膊,才没有让自己腿一软倒下去。
“茉莉老师本来也跑出来了,可偏偏当时有一只受惊的猫进去了,我们都劝她不要再返回去,但是没拦住。”
女校长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悔意与痛苦。
“茉莉老师抱上猫朝外跑的时候,突然又来了一波,当时谁也来不及反应,她再也没能回来,被泥石流埋在了底下。”
再抬起头来时,女校长的眼眶通红。
她颤着声音说:“我们以前都不知道茉莉老师这么喜欢猫,眼看泥石流要下来了,都要折返回去把猫抱出来,结果自己也没了……”
“我们当时把她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送去医院的路上就……”
女校长说着说着泣不成声,背过身去抹眼泪。
槐蔻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再也站不稳,一下子坐倒在山坡上。
她揪住自己的头发,脸色慢慢苍白,一股无法言说的巨大悲伤席卷了她的全身。
让她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音节,手脚一片冰凉,全身都冒起了冷汗。
宋清茉死了。
这也太突然了!
她离开的时候也不过是二十二岁,花一样的年纪,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宋秋芝那对吸血鬼父母,摆脱了自己痛苦的前十八年。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来到了山里,在这里做了那么多好事,教给了那么多小朋友跳舞,修养好了身心,变得平静温和。
她的这一生过得太黑暗。
槐蔻接受不了宋清茉死在她马上就要看到曙光的时候。
“我听茉莉老师的意思,本来那一年的夏天她是打算趁着暑假出山一趟,听她说要去看什么朋友,没想到出发的前一天就遭到了这样的天灾……”
女校长调节好自己的情绪,擦干眼泪,转过身来继续和他们说。
“当时我还奇怪,茉莉老师在山里一待就是四年,哪里来的朋友?现在看来应当就是你们吧。”
槐蔻感觉到什么水痕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随手一摸,突然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泪。
“就是那个位置,”女校长伸手给他们指方向,“从这里可以看到那棵树,当时猫就挂在了那棵树上,她去够,泥石流就下来了。”
槐蔻仓惶地站起身眺望,果然在山腰上看到了一棵分叉的树。
她站在山顶,久久地凝望着那棵树。
“猫啊……原来是想去救猫。”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救什么都好,可为什么偏偏是去救猫!”
女校长听不懂她的意思。
只有陈默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也带着藏不住的无奈与悲伤。
“对了,这里还有茉莉老师的一些遗物,我们本来想一起下葬下去,后来还是留下打算做个纪念。”
“正好你们来了,就交给你们保管吧。”
女校长带他们走到附近她的家里,从房间的书柜里拿出一个很厚实的小木盒。
她将盒子放在桌子上,擦去眼角的泪水说:“茉莉老师在的这几年对孩子们特别好,孩子们都很喜欢她,每天都要来看一看她留下的这些东西。”
槐蔻打开一看。
里面零七八碎得什么都有,小发卡、发绳、笔等等,都被学生和女校长保管得很好。
放在最底下的一个东西,吸引了槐蔻的注意。
是一个小小的编织布袋子。
手触碰到那个袋子的一瞬间,槐蔻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已经猜出了里面的东西。
打开结一看,果不其然。
是她曾经在她们三个参加高校舞蹈大赛之前,送给宋清茉的练功服。
几年过去了,练功服却依旧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袋子里,甚至一丝褶皱都没有,只是被水洗得有些发白了。
可见主人对它保管得用心程度。
“这个衣服我们都知道,茉莉老师可宝贵了,平时她的东西大家都随便动,只有这身衣服和这个照片,所有人都知道不能碰。”
女校长在旁边适时解释道。
“什么照片?”
槐蔻压下喉咙涌起的那一团酸涩。
“就是这个,您看一下。”
女校长帮她从箱子里翻出来,果真是一张照片,外面被塑胶封住了。
“实不相瞒,我刚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您和上面的一个女孩长得特别像。”
校长指了指照片说。
“那就是我,这是我们的合照。”
槐蔻轻轻摩挲着那张她们夺冠之后,赵意欢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的三个女孩正值十八岁的年纪,笑得青葱灿烂,青春靓丽,无人可敌。
当时谁也没想到,六年之后,她们会物是人非,天人永隔。
手指摸到什么,槐蔻将照片翻过来一看。
后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一看便知是宋清茉的字迹。
字迹已经有些年头了,有几个甚至和照片融为一体了,模模糊糊得看不真切。
槐蔻仔细辨认了半天,才终于认出来这句话。
“我口袋只剩玫瑰一片,此行又山高路远。”
下面的落款日期是六年前。
槐蔻知道是她离开川海,选择来到大山里的时候写下的。
而她口中的玫瑰,正被槐蔻拿在手上。
不想让泪水打湿这张被宋清茉珍惜的照片,槐蔻将照片放回盒子里,脚步匆忙地走出了屋子。
过了片刻,陈默出来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校长问我们要不要将她的骨灰带回川海?”
陈默站在她身侧,轻声道。
“你是怎么想的?”槐蔻低声问了一句。
眼前的陈默,居然已经是宋清茉在世上的唯一一个亲人了。
同样的,陈默最后一个算得上是亲人的人也离开了人世。
“我拒绝了,就让她留在这里吧。”
陈默向远方眺望,却只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绿。
槐蔻点点头,“好,她的遗物,也留给孩子们吧。”
她站在山顶上,山风吹过,带着寒凉的雨丝,吹得她有点冷。
槐蔻缩紧肩膀,下意识想找个地方避一下雨。
但她环视了一圈四周,青山上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小坟包。
一处能供人躲避风雨的地方都没有。
两年后。
山村里又建起了两所希望小学,学校的名字叫茉莉小学。
资助人:槐蔻、陈默、赵意欢、宋清茉。
第96章 迷迭香(1)
“闻砚池好像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韩伊正在一个热带雨林里徒步。
本来这个热带雨林里是收不到消息的,奈何她的领队给她装了一个信号加强器,还扬言带着这个信号加强器去大西洋里游一圈都能收到消息。
当时韩伊对此嗤之以鼻,还是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才把这玩意儿背身上。
现在看着这条消息,韩伊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几天假期能出来探险玩玩,现在因为这条消息,所有的心情都直接报废了。
“草。”
韩伊骂了一声,直接将手机关机,走出两步去越想越气,直接将手机狠狠砸在对面的树干上。
手机重重得反弹回来,掉到地上,碎成了几瓣。
韩伊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些,将手机捡起来装进随身的垃圾袋里,以免破坏环境。
“怎么了这是?”走在前面的领队听见动静,急急忙忙地折返回来。
看她将手机往袋子里放,领队愣了一下,问:“你手机摔坏了?”
韩伊不想多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领队挠挠头,道:“怪不得我在前面走着,隐约听见你在后面骂什么,还以为是你摔了呢。”
“怎么可能。”
韩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也是,你可是野外徒步小女王,”领队笑了笑,言语间透出几分暧昧,“怎么可能在这小小雨林里摔跤呢。”
韩伊扫了一眼,看出他眼底对自己的浓浓兴味。
这个眼神她不陌生,她曾在很多男人眼里见过这种神色。
饶有兴致的,欣赏的,充满暧昧与挑逗的,还有渴望征服她的……
种种情绪构成了这样一个复杂的眼神。
韩伊抱起胳膊,靠在树干上。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微微一笑,挑眉问:“谁说我是野外徒步小女王的?”
“大家都这么说。”
男人迎上她的笑容,似乎觉得自己更有自信了,朝她走近两步,说话间更加暧昧。
“你不会不知道自己是野外徒步圈里鼎鼎有名的韩大美人吧!”
说着,男人已经打破了应有的社交距离,从刚刚半米的距离缩进到了三步,一抬手就能摸到韩伊的脸。
“我知道前面三百米左右有一个小瀑布,那里的溪水在夜里非常美,要不要我们……”
领队对她暗示性地挤挤眼。
“我们什么?”韩伊装作听不懂地问。
“你说呢?”
男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她。
“好啊。”
韩伊打量了一眼身前男人高大健硕的身材和透出的整齐腹肌,轻轻一笑,答应了。
“正好今晚天色不早了,我去备点吃的,我们先吃饭吧。”
领队见她答应了,顿时大喜。
男人顾不上放下身上的背包,便大踏步朝深处走去。
韩依靠在树干上望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片寒光。
月亮刚划过茂盛的树梢,男人就有些急不可耐地将背包解下来,扔到溪水的一边岸上。
他当着韩伊的面将外面的迷彩夹克脱下来扔地上,又十分暗示性地把自己背心也脱下来丢到一边。
见韩伊只是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抱着双臂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男人不禁有点急了,目光在她火辣的曲线上来回扫视,恨不得黏在她身上一样。
“你不来吗?”
韩伊终于站起身,抬起一只笔直修长的腿踩在石头上,惹得男人忍不住又看了几眼。
“你先去啊。”韩伊笑了笑,说。
“给我展示一下你的胸肌,还有……怎么样?”韩伊若有所指地眨眨眼。
男人的脸微微泛红,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
“好,没问题。”
他直接当着韩伊的面,将自己所有的衣物都一一褪去。
“你先进水里。”韩伊昂昂下巴,指着水里说。
现在她说什么是什么,男人没有半分异言,听话地跳了进去,在水里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兽性。
韩伊却像没看到一般,只是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闭上眼,三分钟后再睁开。”
“你要干什么?”
男人先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像懂了什么一般笑了笑。
“情趣嘛,我懂的。”
他咧嘴一笑,听话地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韩伊看着他在月光下发光的肌肉,冷哼了一声,“蠢货。”
等男人终于数够三分钟转过头来的时候,却错愕的发现自己丢在岸上的装备、食物和衣服都不见了。
但当看到韩伊依旧笑吟吟的身影后,他松了一口气,笑着说:“这是哪门子情趣?快把我东西放下。”
“不给。”
韩伊直截了当地说。
“你,你要干什么?”
男人见她穿着自己的衣服,拎起自己的装备,就朝丛林深处走去,终于着急起来,大声叫喊:“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疯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朝岸上走,想要把韩伊追回来,抬起脚来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全身都麻痹了,根本动不了。
韩伊走到距离溪边五六米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还是什么有名向导呢,狗屁!”
韩伊看着他在水里狼狈的身影,嗤笑一声,“骚扰女客人,强迫诱惑人家跟你发生关系这种事没少做吧?看起来很熟练呢。”
“那是她们自己愿意的,送上门来的,关我屁事!”
男人如同被踩了痛脚一样,咒骂个不停。
“韩伊你到底要干什么?把我东西放下,我可没有惹你,是你自己同意的,而且你也别把自己说得多清纯,你是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吗?”
男人恼羞成怒地叫道:“我听说你有性/瘾,看见一个身材好长得好的男人就主动贴上去,现在装什么无辜!”
“哇哦!”
韩伊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你也说了是身材好,长得帅,你觉得你哪里符合呢?我这个人是好/色了一点,但也不是什么垃圾都要的。”
“哦,对了,还有一点你忘了说。”
她满意地看着月光下男人被气得扭曲的脸,红润饱满的唇一张一合,气死人不偿命。
“除了身材好,长得帅,还得……”韩伊的眼神慢慢下移,笑道:“大。”
男人的脸青白交织,煞是好看。
“如果你再敢故意在我面前脱下裤子尿尿,”韩伊收起笑容,冰冷道:“我就把它切了。”
“你,你敢!”男人已经被气昏了头脑,大叫。
“你知道的,”韩伊对他嫣然一笑,“没有我不敢的事。”
说完,她对着狼狈的男人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便踏碎一地叶子,带着男人的所有装备离开了这里。
她脚步迈得又大又急,韩伊这个人是个刺儿头,没什么怕的东西,但是这片热带雨林她不熟悉,一会男人缓过劲来追上以后,难免是个麻烦。
等到东绕西绕,终于将那个小瀑布远远甩在身后之后,韩伊才慢慢停下脚步,坐在大石头上把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
她拿走了男人所有衣服,连内裤都没给对方留一条。
除此之外,她把男人身上所有的设备包括指南针什么的全都搜刮走了。
男人是这个热带雨林知名的向导,一个月往返这个雨林很多次。
没了衣服和装备,他死在这片雨林的可能性倒是不大,但是社死和吃点苦头是肯定的。
韩伊冷嗤一声,强迫自己将刚刚短信上的那行字忘掉,带着报复男人成功的快/感踏上了出去的路。
但第二天早上日出的时候,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迷路了。
韩伊从十八九岁就开始玩野外探险,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主要是这片雨林到了早上起了很多瘴气,烟雾缭绕得什么也看不清。
她又是第一次来,面对被树挡住的太阳,也难免有些束手无策。
其中,昨晚几次都差点和终于从瀑布里爬出来的男人撞上,好在都被韩伊机智地躲过去了。
就这么又走了半天多,韩伊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
不然她面对的要么是蚊虫叮咬感染病,要么是体力不支,脱水晕倒。
她选择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撒上驱蚊驱虫粉,在上面坐下,打算今晚就这么睡了。
第二天她又走了一天。
饶是她这个户外运动小达人也不得不让自己对这片雨林低头,承认是自己太菜。
前一天偶尔还能听到领队的脚步声,今天则是一点动静没有了。
韩伊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在这片原始雨林里迷路了。
她知道谁也不怪,要怪她自己在看到那条短信后发疯,一下子失去了冷静和分寸。
韩伊没有再乱走,她在那驻扎了一天,研究四周的路线。
算算日子,现在已经过了她约定好出雨林的时间了。
韩伊在确定这一片比较安全后,选择了原地停留,以免如果真的有救援队伍,会加大救援难度。
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是从领队的身上搜刮来的,刀身闪着寒冷的光,她朝上一抛。
刀尖落下,自动插到了土里。
虽然说要等救援队伍来,但韩伊知道这个希望不大。
知道她进热带雨林的,也只有领队、槐蔻和闻砚池三人而已。
领队自不必说,自己走出雨林还难以保证,别提回来救她了,不给她下陷阱,把她困死在这片雨林里就不错了。
至于槐蔻,并不清楚她到底去了哪里的雨林,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女孩罢了,指望不上。
这么一算,她也就能指望指望闻砚池了。
不过,她小叔现在忙着迎娶白富美小婶婶,哪还顾得上搭理她,怕是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没有出雨林。
所以她很有可能会死在这片原始雨林里。
而且死得悄无声息,世界上根本无人知道,无人在意。
韩伊不怕死,但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这,用不了两天她的尸体就会腐烂,成为这里所有参天大树的养分。
好一个舍己为人。
她可没有那个胸怀。
尽管知道不能睡,但韩伊还是倚着树干慢慢得睡着了。
当听到一阵巨大的螺旋桨风声的时候,韩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或者是已经死了到了天堂。
不,不对。
韩伊在睡梦中对自己说,在那帮基督徒的教义里,她这样的人死了之后是不能进天堂的。
因为她有背德行为。
她喜欢她小叔,不是什么叔侄长辈后辈的那种尊敬,是想和闻砚池睡觉的那种喜欢。
哦对,她还勾引过她小叔,只不过失败了没脸再待在家,才跑出国来而已。
韩伊闭着眼,唇角勾出一个冷漠的弧度。
直到感觉自己身前模模糊糊投下了一道身影,对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弯下腰。
“韩小姐?韩伊小姐,您还好吗?”
听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正在试探地看着她。
韩伊伸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很疼。
不是在做梦。
她猛地睁开眼,手中的匕首一下子举了起来。
眼前的男人急忙后退两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韩伊看清他的长相后,愣住了。
她盯着对方,又仔细看了一眼,才慢慢吐出一个名字,“庄特助?”
她小叔的三个特助之一,也是三个特助的头头,放到京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之一。
是闻砚池最看重的手下,性子和他一样,又冷又硬,韩伊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不过由于他能力十分出色,性格又谨慎而有城府,所以平时负责的事情都是闻家极其重大的事务。
此刻,看到这种应该在华尔街的精英突然出现在这个原始雨林里,韩伊还真有点没缓过神。
庄特助点点头,示意自己帮她拿东西,对着上面一指,道:“韩小姐,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韩伊知道闻砚池发现自己失踪了,她也不想再在这待着,便跟着庄特助顺着云梯直接上了直升机。
坐进去后,直升机慢慢升空,在空中平稳的飞行。
韩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无边无际的葱郁丛林,想起那个试图对她不轨的领队,冷哼一声。
“闻先生本来昨天就意识到您失踪了,但由于这片原始雨林的归属权有点问题,所以又和周边几个国家来回扯皮,最后闻先生直接让我们开着直升机过来了。”
庄特助坐在一边给她解释道。
韩伊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服和装备,没应声。
看见庄特助的那一刻,她以为闻砚池也会亲自过来的。
不过,显然是她多想了。
韩伊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拂了一把自己有点儿乱的大波浪卷发,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不出半分往死里逃生的激动。
也是,要结婚了,总要多陪陪未婚妻的。
就闻砚池这种人,居然也会有想结婚的女人,韩伊还以为他天生不近女色呢。
放到她前一阵子爱看的网络小说里,简直就是修无情道,会杀妻证道的那种仙尊。
不是人。
韩伊不想承认自己吃醋了,不过是因为想钓男人没钓到而产生的挫败感罢了。
“坐直,坐好。”
耳边响起那道清冷的嗓音的时候,韩伊吓得差点窜到机舱上,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在座位上坐好了。
回过神来之后,她立刻扭过头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闻砚池正坐在她身后的座位上,一身笔挺昂贵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高不可攀,宛若一朵高岭之花。
矜贵,清冷又漠然。
和坐得四仰八叉,头发乱七八糟,脸上甚至还带着泥巴的韩伊一比,整个人就像天上的谪仙一样。
“你怎么来了?”
韩伊受到了惊吓,瞪着他大叫了一声。
闻砚池眉头一蹙,不等他开口,韩伊便认命地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好好,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哪了?”
男人支起一只胳膊撑着下巴,静静问她。
“您是长辈,见到您要知道叫人,小叔好,给您请安了。”
韩伊满嘴跑火车地嘟囔了一句。
闻砚池瞥了她一眼,没和她一般见识。
韩伊背过身去,满脸不在乎,掩饰着自己疯狂的心跳。
她随手整理了几下装备,试图缓解这种尴尬。
背包里掉出来了几个东西,她也没在意,直接弯下腰去捡。
不料手伸到一半,地上的东西就被一只皮鞋踩住了。
韩伊低头看着那双擦得脸都干净的皮鞋,慢慢抬起头来和皮鞋的主人对上视线。
“什么垃圾都往家里捡?”
男人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韩伊只以为他嫌自己脏,有男人有非常严重的洁癖。
她翻了个白眼,依旧低头去捡。
哪知离近了之后,她才看出来,掉出来的是那个男领队的衣服。
她也没好好弄,团吧团吧丢包里了。
好巧不巧,掉在两人脚边的,还刚好是他的内裤。
就是让傻子来看,傻子都能猜出来这是一条男士内裤。
韩伊第一次产生一种百口莫辩的冤枉感。
“谁的?”男人冷冷吐出两个字。
“向导的。”
韩伊没骗他。
闻砚池深深看了她一眼,抬起了自己的皮鞋。
同样都是男人,向导的衣服被丢在地上,韩伊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闻砚池只是鞋底碰到了他的衣服,韩伊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被弄脏了。
好像闻砚池这种人,天生就只适合高处不胜寒,不沾染人间一点尘埃。
尽管韩伊知道,这个男人城府极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你和他在这片雨林里做了?”
就在韩伊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之后,身后闻砚池冷不丁再次开口。
韩伊听着他用那副矜贵的嗓音轻飘飘的说出“做”这种词语的时候,突然隐约冒出一股说不出的爽感。
就像是把高岭之花从高处拉下来,按在身下狠狠亲的那种感觉。
特别反差。
而她小叔闻砚池,就是这样一个反差的男人,让她十八岁那年就疯狂上头。
“你猜。”
韩伊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随口说。
本以为闻砚池会理睬她,不料,对方竟当真开了口。
“我猜没有。”他说。
“你怎么这么确定呢?小叔?”韩伊笑意盈盈地说:“他们可都说我有X瘾,一秒都离不了男人,是个男人就贴上去呢。”
听到她嘴里吐出那两个字,闻砚池眯起眼睛看向她。
“谁说的?”
闻砚池淡淡道:“那个向导?”
他抬头给了副驾驶上庄特助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韩伊没注意他的动作,自己低头看着脚下的大树,有点烦躁。
烦躁得是自己又被这个男人一眼看穿了。
从小到大,似乎自己每次撒谎,最终的结局都是被闻砚池轻易拆穿。
好像就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成功撒谎。
但韩伊就是不死心,还想挑衅一下,便侧过头问:“小叔,你好像对这种事很了解,一眼就看出来到底做没做过了。”
她本意是想阴阳怪气一下,为自己找回点面子。
哪知,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倒是先想起了什么。
男人看着她,薄唇一张一合,淡淡道:“我对床/事谈不上了解,只是比较了解你罢了。”
韩伊的手猛得握拳捏紧,老老实实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在那一刻,想起她十八岁那年那个疯狂的雨夜的人,不只她一个。
那个意乱情迷,食髓知味,背德的夜晚。
第97章 迷迭香(2)
闻砚池不是她的亲小叔。
京北圈子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在少数。
其实只看两个人的姓也能看出来,韩伊当年是被她爸爸收养的,继父,也是养父。
收养她的原因不是为了做好事,更不是看她可怜,纯粹是个意外。
她当年是个孤儿,亲爸亲妈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死了,她两三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了福利院。
一直在福利院长到了五六岁,也没有能被领养走。
其实只看脸的话,韩伊从小就是个美人,但并不是那种端庄正统的美,而是透着一股子野性浪荡的风流美。
几个老师和抚养员对她的印象也是一般般,就算在福利院里,也是有明争暗斗的。
孩子们没有父母,没有钱,没有家,那么几个老师、几个抚养员、两片面包、一盒牛奶就成了他们争斗的物资。
老师们都喜欢乖巧的不给自己惹事的小孩,喜欢长得可爱的、会说话的小孩。
而韩伊与这几个词都不怎么沾边。
她从来不主动找事,但只要有人敢惹她,她一定不会放过对方。
从小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没事的时候也不喜欢跟小朋友们玩耍,经常独自一个人坐在一边发呆。
虽然她在老师们忙不过来的时候,会默默地站起来去帮忙,会把自己吃完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也会在有小朋友发脾气咬老师的时候冲上去打对方。
但她还是不讨老师喜欢,轮不上特别好吃的零食,更别提女孩都喜欢的漂亮裙子。
当然,这也是有一定原因的。
她们四岁那年,福利院带孩子们去做了一次全身检查,主要是为了有人来领养的时候,能有健康证明。
却没想到,韩伊居然被查出了一些问题,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本来体检项目里是没有这一项的,但韩伊当时落了单,自己跟着指示牌跑到了其他科室,阴差阳错被里面的主任看出了问题。
主任说她有一点轻微的人格障碍,不会影响生活,智力也非常正常,但等长大之后可能还是会有与正常人有一些不同的地方。
虽然也说不好是哪里不同,但这依旧引起了福利院的注意。
有问题的小孩总是不受欢迎的,因此每当有人来领养的时候,韩伊哪怕长得再漂亮,看起来再聪明,都不会被考虑。
不过她也不在乎。
韩伊记事很早,她能清晰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想法。
每天晚上的六点半到七点半,是福利院规定的放映时间,平时老师都会给他们放一些流行的动画片。
类似《喜羊羊与灰太狼》、《哪吒闹海》等等,每天韩伊身边的小朋友们都非常期待这个环节。
也正是因为知道他们期待,所以福利院规定表现不好的小朋友会被剥夺这一权利。
韩伊就曾经被取消过两三次看动画片的活动环节。
她很讨厌这个奖惩措施。
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看那些动画片,而是她讨厌这种被别人管控的感觉,这种吃喝拉撒都要被别人掌握在手里,生杀予夺的憋屈。
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
她渴望自由,渴望那种一切都能被自己牢牢攥在手中的安全感。
其实仔细想想,或许她几岁时的这些想法就已经暴露了主任医师说的那些人格障碍。
那就是过早得成熟。
早熟并不是一件好事,无论是身体上的早熟还是心灵上的,当然,韩伊两者都有。
每个年龄都有自己的使命,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应该无忧无虑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但韩伊发育得太过早熟了。
而刚好有一天晚上,福利院破天荒地应上级要求没有播放动画片,而是改成了一部教育片。
主要内容就是讲的小朋友会遇到的各种安全问题,诸如被拐卖、遇到洪水、还有遇到“怪叔叔”等情况,以及该如何保护自己。
韩伊那天坐在第一排,对电视里那个可怕的怪叔叔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从那之后,就算有夫妻来领养,即使那些叔叔阿姨看起来都和善又温柔,她也远远得躲在最后面一个。
在其他小朋友还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早熟的韩伊已经知道了男人尤其是成年强壮男人的威胁性,甚至隐约意识到什么叫“性”。
但对于那么小的韩伊来说,意识到不代表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陌生又懵懂的概念,带给她的只有恐惧和没有安全感。
很多接收到的外界信息,她都无法接受,也不能理解,但她找不到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途径,福利院没有图画书,没有电脑,就连一台电视都是被老师严格管控的。
更没有人能给她做最正确与科学的科普。
韩伊本以为自己会像之前的几个哥哥姐姐一样,在福利院一直待到上小学,然后上高中上大学,最后出去找工作,然后每个月定期把钱汇一些回来。
直到有一天,随着一帮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出现,她的人生轨迹一下子被改变了。
确切得说,是被两个男人改变了。
那两个男人就是闻砚池和他大哥闻栾,也就是韩伊的小叔和养父。
当时,闻家的家主是闻栾,还不是闻砚池。
其实那天他们不是为了收养孩子去的,而是为了做公益。
以闻家的身份和地位,原本完全没必要用这点公益来维持名声与形象。
只是赶上了那阵子福利院是社会的热门话题,再加上闻栾三十岁的年纪结婚好几年之后,一直没有一儿半女,而他养在外面的小三小四也没点动静,是谁的问题昭然若揭。
媒体虽不敢直接宣扬,但背地里的舆论却是声音不小。
这种家族如果没有继承人,导致的后续不良影响将不可评估。
往小的说,是闻家长兄无能,背地里被人耻笑,或许会影响闻家的外在形象,进一步影响股价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一些名声倒是无所谓,可要是真没有个可以培养的下一代继承人,闻家可就垮了。
越是这样的家族越是看重香火的延续,钱再多也得有人继承才行啊。
而且当时的闻栾其实也藏着一点私心,对他的弟弟。
当时谁人不知闻家大公子的弟弟闻砚池是个非常优秀的人物。
长相清俊矜贵,智商高,小小年纪聪明得很,身边人的评价又是出奇得好,完全是所有人印象中该有的贵公子模样。
要不是他年纪太小,又在几岁的时候就出了国,消失在大众的视线里,否则闻家这一任的家主之争怕是就有好戏看了。
饶是如此,随着闻栾隐疾传闻的愈演愈烈,再加上闻家二公子闻砚池今年年初突然回了国。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而比起前几年闻砚池的矜贵风度,长大后的闻砚池多了几分冷漠与居高临下的威严,宛如一块不可融化的冰。
年仅十七岁的他,比起贵公子这个形象,似乎看起来比闻栾更像闻家的家主。
那种高坐明堂上,漠然似风雪,仿佛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为之动容的气势。
比他大了十三岁的闻栾,竟然都隐隐被他压了一头。
闻栾虽然和弟弟的关系一直不错,但生在这种家庭,比起手足之情,家主的位子显然更重要。
因此,闻栾那几年对孩子这个话题十分敏感,他想过试管,想过收养,不过迟迟没有做下决定。
那天他们办完事回来,路过这个福利院,闻栾顺手就让司机拐进来了。
那时候闻栾正好萌生出了收养的念头,来这家福利院也只是试试水,想看一下具体的情况。
然而刚一踏进福利院的大门,闻栾就皱起眉头。
他叹了口气,摁了摁自己因为这几天连轴转而抽痛的额角,知道是自己累得神志不清,病急乱投医了。
就算真打算收养一个孩子,也不用跑来这种低级的福利院,自然有的是人给他提供更加聪明可爱的孩子。
但是,闻栾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盯着他的人可不少,难保就有人会在孩子这里动手脚,利用他,暗算他。
所以,这种令人出其不备的福利院,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来都来了,直接转身出去实在是有点掉面子,闻栾干脆打着做公益的旗号,跟在院长身后逛了逛。
院长见过最大的人物,也就是这个区的副区长了。
像闻栾这种只在新闻上出现的名字,一说出口,就让院长头晕眼花,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韩伊清晰得记得当时那个院长也是个人精,他结合最近的新闻以及眼前的这个男人,一下子就隐约猜出了闻栾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院长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当然也知道像闻栾这样的男人不大可能在他们这种小破福利院里挑选孩子,这些小孩根本不配。
但是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炒作一番,万一他就被哪个贵人看中,调离这个福利院去更好的地方工作。
就算不成,哪怕是吸引一点投资和公益也是赚的。
因此韩伊记得那天,他们被分成了女孩和男孩两波,分别被不同的阿姨带走去洗澡,换衣服。
大家都已经熟悉了这个流程,知道是又有要收养孩子的夫妻来了。
但当时的韩伊还是从老师和阿姨们脸上的神色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这次来收养孩子的人有大来头,和平时不一样。
年仅七岁的韩伊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都跟她没关系,越是有大来头的收养人越是不可能看上她。
韩伊百无聊赖地走在队伍的最后,到达了活动室。
一帮小孩儿熟练地玩皮球的玩皮球,看连环画的看连环画,还有几个小朋友则跑到一边去做游戏。
这是老师早就给他们分配好的,每次有收养人来的时候,他们都会自觉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表演。
像韩伊这种不讨喜的小孩,一般都会被分到人最多的游戏组,混在一大帮小孩里面跑来跑去,根本就不会被人注意。
不过这次,阿姨却重新给他们分了组。
韩伊很快就发现,这次分组明显更加偏向小男孩。
福利院里仅有的几个小男孩都被安排在显眼的位置,剩下的一大堆小女孩则是明显的陪衬。
韩伊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豪门继承人,她只知道这次的收养人不喜欢女孩,重男轻女。
福利院的小孩子们对这四个字是很敏感的。
意识到这是个重男轻女的收养家庭后,韩伊对他们更加没有了好感,一个人缩在最后面看书。
其实她不喜欢看书,福利院的这几本书也早就被她翻烂了,但她从小就拧,院长叔叔越是让她们讨好收养家庭,她就越喜欢躲起来。
从小,她就是个高敏感的女孩。
没过多久,院长、副院长以及几个老师果然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仅仅是院长、副院长那如临大敌的表情,就已经足够让敏感的孩子们察觉出紧绷的气氛。
而当闻栾、闻砚池兄弟二人出现在狭小的活动室时,词汇匮乏的韩伊却忽然明白了自己前天在书上看到的那个词——蓬荜生辉。
他们一进门,原本光线很暗、空间有限又有些老旧的活动室,仿佛突然亮堂起来,档次都提高了不少。
韩伊看着他们身上穿着的只有电视里才见过的“西装”,甚至看起来比电视里明星身上的质量还要好,样子还要好看,看得人眼前一亮。
那时候她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高端定制”的服务。
尽管他们都是看起来笑着的,听院长说话的时候也时不时点点头,非常亲和的样子,但韩伊就是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不是福利院阿姨和老师们生气时的咆哮和冷言冷语,也不是院长叔叔那故作高深的严厉,而是一种发自内在的高人一等的气势。
令人不容小觑,不敢在他们面前开口,生怕自己说错话。
就连一向自诩福利院最成熟,总是觉得身边小朋友都幼稚没出息的韩伊,都忍不住在这种光芒万丈之下低下头。
她故作冷静地翻着手中的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院长先是简单的给两个男人介绍了一下活动室,在看出对方的意图明显不在这里之后,便识趣地将几个小男孩拉了过来。
面对着眼前两个长相高大又英俊的叔叔,几个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小男孩明显也紧张起来。
韩伊坐在角落里,听着几个小男孩介绍自己。
不仅说话支支吾吾,一点都不干脆流利,而且在那个年纪略大的男人问话的时候,还紧张得连不成句子,回答的问题更是令人发笑。
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出来院长和副院长那焦急的样子,恨不得上前自己变成小孩子回答问题。
不知为何,手中那本她最喜欢的漫画书,突然失去了吸引力。
她半天迟迟翻不动一页,只将全部身心都投放在这两个突然闯入的外来男人身上。
见几个小男孩不给力,院长只好将他们换下来,转头给两个男人介绍起了这批小女孩。
虽然心知小女孩被挑选上的可能性更小,但看着两个男人只是匆匆扫过,没有对这些小孩表现出一丁点兴趣,院长心里不禁还是有点落寞和失望。
而闻栾早已对这些小孩完全没有了耐心,但他当然不能就这样走掉,不然闻家会被骂上天的。
他只好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便配合着周围几个人拍摄了两张照片。
眼看着前面的小女孩一个一个得介绍完毕,口齿清晰伶俐,比起几个小男孩表现得都不错。
让闻栾和站在他身后的闻砚池面上都流露出不动声色的欣赏,闻栾更是生起两分兴致。
见状,院长心底不禁燃起了一丝希望。
终于,轮到了站在最后面角落里的韩伊。
韩伊张张嘴,正要开口说话,负责她们女孩的两个老师便已经拍拍手,离开了队伍。
丝毫没有理会韩伊还没能在领养人面前露露脸。
她个子矮,又站在队伍的最后,自然被人群给淹没了。
而院长和周围的一行人神经都高度紧绷着,因此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老师的公权私用,甚至都没人看见她。
院长已经开始笑着和那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说起话来,想要邀请对方赏脸吃一顿便饭。
韩伊干脆地闭上嘴,她知道这又是一场惩罚。
一场因为她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又剩下了半个鸡蛋黄的惩罚。
尽管韩伊当时已经努力往喉咙里吞咽,却依旧噎住,咽不下去。
但没办法,谁让她又做错了事,这是老师对她的惩罚。
反正她也不希望真得被领养走,要是真得碰到电视上那个“怪叔叔”,她宁愿在福利院老死。
不过……
韩伊借着书本和周围人群的遮挡,悄悄地仰起头看了那两个被人围在中间,众星捧月的男人一眼。
年纪稍大的那个,身材高大,眉目俊朗,微微一笑时有股逼人的气势,看起来稳重成熟,凌宇轩昂。
而年纪看起来稍小的那个男人……
韩伊将目光移过去,只感觉他的身形似乎比另一个男人要单薄一些,但也高挑清瘦,腰很细,腿很长。
目光渐渐上移,想要看清对方的容貌。
下一秒,一道清冷的目光却与她对视上了。
韩伊一愣,看着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居然下意识出了神,还是在周围纷纷将目光投向她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哦,这里还有一个小姑娘呢!”
原本已经要离开的闻栾,留意*到弟弟的视线,也跟着望过去,正好看到了角落里的韩伊。
他原本对韩伊没什么兴趣,但见闻砚池竟然注意起了一个小姑娘,他也就跟着多了几分兴致。
看见被他注意到的人是韩伊,院长和周围几个老师的神色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是谁不好?怎么偏偏被闻家二公子注意到的是这个不起眼的惹祸精。
一点都不讨喜,小小年纪总是一个人阴沉沉地待在角落,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童心和开朗都没有。
这样过于早熟的孩子一点都不可爱,是不会被领养人喜欢的。
他们脸上的神色虽然一闪而过,但在场的闻家几个人哪个不是人精。
闻栾的兴致又提了几分,走进几步,弯下腰轻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韩伊。”
韩伊平视着他的脸,轻声说。
“几岁了?”
“七岁。”韩伊干脆地回答。
闻栾看了一眼她瘦弱的身板,想起自己大伯家的侄子今年也是七岁,几乎是眼前女孩两个那么大了。
她要是不说自己七岁,闻栾还以为她只有四、五岁。
结合刚刚老师对她的故意忽略,以及她所看到的福利院老旧的设施,不难猜出,这个女孩在福利院的日子不太好过,起码营养不良一定是有的。
年纪也大了,想领养出去估计很困难。
闻栾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里有些犹豫,是出钱资助她,还是干脆将她领养出去。
闻家继承人的身份她是不用想了。
但在外面弄个小房子,请两个保姆,随便养个小孩,对于他来说,那都不叫事。
毕竟对于现在的女孩来说,他随便从指头缝露出一点的帮助,都远远比这家福利院能给她提供的好一百倍。
只是不可能上闻家的家谱罢了。
闻栾看着眼前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的小女孩,眼底划过一丝赞赏。
胆子够大,说话也干脆,即使被老师排挤,依旧看起来不卑不亢。
虽然是女孩,但也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以后作为他的亲信进闻氏,也是个不错的路子,能给他增添一点助力。
他正在心里衡量着这个决定,一边随手伸出手去想摸摸女孩的头,表示一下自己的温和与耐心,好让旁边拿着摄像机的人再多拍两张照片。
却不想,女孩竟然皱眉看了他一眼,随后抬起了胳膊,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虽然没有说话,却是一个明晃晃的防备动作,仿佛下一秒就能举起胳膊来给他一下。
这样微妙又防备的姿势,不禁让在场的人都多想了起来。
闻家一行人扭头看了院长和副院长一眼,意识到他们的想法后,院长不禁有些慌乱。
他尴尬地看了看闻栾和闻砚池,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孩子误会了,我们福利院平时不会打孩子的,顶多就是用一些奖惩措施来教育他们……”
说着,他下意识走上前,伸手抓住韩伊的胳膊,想要把她的胳膊拽下来,嘴上一边笑着和闻栾道歉。
却不想他的这个动作,反倒是让韩伊更加想起了教育动画片里的“怪蜀黍”,一下子挣扎得愈发剧烈起来。
她现在丝毫不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有多么吸引人,反倒是抵触心理越来越强烈。
兵荒马乱之间,韩伊的手一扬,却正好划到了突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的闻砚池。
给少年养尊处优的手上留下了一道红痕,渗出两滴血珠,不深,但搭配着他白皙的皮肤,显得有几分狰狞可怖。
唰一下,院长和副院长的脸都白了。
福利院没有被闻家挑走小孩是小事,反正不管怎样,闻家大公子都会资助一笔钱。
但福利院的孩子伤了闻家二公子,这可就不是小事了。
比起他们两个苍白的脸色,和望向韩伊时眼底的怒不可遏,受伤的闻砚池反倒是看起来淡定许多。
闻栾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哪怕这个小孩再聪明,以后前途再不可限量,只有她有伤人的意图,性格暴躁或是有什么缺陷,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更何况她已经伤了他的弟弟。
不管他背地里和闻砚池关系到底怎么样,闻砚池明面上始终是闻家二公子,被一个福利院的小孤女抓伤了,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因此只需用了几秒,闻栾就干脆地放弃了刚刚那个收养女孩的念头。
反正天底下等着被他收养的小孩子数不胜数,也不差这一个女孩。
到时候孩子没培养好,说不定还会坏了自己的好事,给自己惹一身腥。
七岁的韩伊根本想不到,不到一分钟,自己的命运就这样像坐过山车一样草率地改变了两个来回。
而最终的结局,是她被留在福利院,失去了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
闻栾身边跟着的人都是了解他的亲信,只需从他眉目之间的神色变化,就能看出他心中所想。
随行的两个助理为闻砚池简单地收拾好伤口后,就有一个特助站出来对院长说:“刘院长,我们出去商量一下资助的事情吧。”
闻言,刚刚还愁眉苦脸的院长,神色之间立刻飞扬起来,连连点头,急忙殷勤热情地送闻家一行人朝外走。
周围的几个小女孩不约而同地向韩伊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韩伊知道她们为什么同情自己。
先是因为老师的“惩罚”,让她失去了很多个被其他家庭领养走的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改变命运的时机,又因为她的一时莽撞,招惹了闻家不说,以后她在福利院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经过这件事,恐怕老师会给她最高的惩罚——关小黑屋。
就连院长,想必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但这些孩子担忧的这些事情,这些让他们会害怕得在夜里辗转反侧的惩罚,在闻家看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闻栾根本就不会想到他这样一走了之之后,他放弃的那个小女孩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
也许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对于闻家家主来说,就是福利院院长也不过一只蝼蚁而已。
更别提这样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了,都不用明天,上车的时候他就忘了。
韩伊站在角落里,很神奇的,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担忧自己之后在福利院的日子,而是有一点愧疚。
这是她短暂的七年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名为愧疚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点后悔,有点抱歉,对那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少年。
韩伊回想起了少年白皙的手背上伸出的那串的血珠,滚落下来,落到人眼中,猩红得触目惊心。
她总觉得那样的颜色,那样狰狞的伤口,不应该出现在少年白皙修长如雨后青竹的手上。
太刺眼了。
不怪他身边那个成熟的男人有点生气了,那么可怕的伤口现在这种美人身上,就是懵懂的她,也觉得不应该。
好像她打碎了一片非常漂亮珍贵的琉璃一样。
没有任何原因的,韩伊就是突然有一种直觉。
另一个男人他不清楚,但这个少年,她莫名觉得对方不是那种“怪叔叔”。
不是因为对方太过出色的容貌,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一种雨后天晴般的干净纯粹,仿佛万古冰川,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觉得有这种气质的人,是不会也不屑成为“怪叔叔“的。
她内心不知从何处升起一股冲动,让她迈开瘦弱的小短腿,推开挡在她身前的几个老师。
一鼓作气地冲到那个少年的身后,炎热的夏天,对方依旧穿了一件青俊挺拔的白衬衣,没有一丝褶皱,白得让韩伊根本没有能伸手抓住的地方。
她伸出手去,犹豫了几下,都没有找到落手的地。
眼看对方就要跟在人群后面,走出活动室的大门。
韩伊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幼小的身躯整个扑了上去,抱住了眼前少年的大腿。
她实在太矮了,闻砚池又长得高,她只到少年的腰那里,使劲全身力气扑上去,也只能抱住人家的腿罢了。
一个老师惊呼一声,引得周围所有人都看过来。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一下子,一群人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立刻就有无数双手伸过来,想要将穿得土里土气的她从闻家二公子身上扒下来。
如果说刚刚院长只是脸白了,那么现在他的脸色就只能用死一样来形容了,恨不得立刻给闻砚池以死谢罪。
但韩伊这么瘦小的身躯,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死死抱着闻砚池的腿,不肯撒手。
眼看着她的胳膊被一个粗鲁的老师拽得青白起来,被她缠住脚步的闻砚池忽然开了口,“住手。”
他嗓音低沉冷冽,音量也放得很低,但在场的所有人依旧都听清了。
正拼命拽韩伊胳膊的那个老师一愣,急忙松开手。
闻砚池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以他的视角,只能看到这个女孩的发顶和她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的头发。
“怎么了?”他轻声问。
韩伊知道他在问自己,她有点沮丧地看着少年的腿。
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但依旧弄脏了对方的白衬衣,让对方笔挺的西裤也留下了褶皱,打破了对方一丝不苟的模样。
听到问话,她抬起头来,尽量鼓起自己的音量,认真地一字一顿道:“对不起。”
随着周遭人们露出怪异的神色,闻砚池也轻轻挑了一下眉。
“对不起什么?话要说清楚。”
他声音虽缓,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跟着他回答。
“对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弄伤你的。”
韩伊有些别扭地说着阿姨交给他们的礼貌用语。
听到叔叔这个称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少年似乎又跳了一下眉。
但很快,她便迎上了对方夸赞的目光,让她内心有一种怪异的错觉,仿佛对方一直在来等她道歉一样。
“没关系。”
闻砚池看着她,轻声回答,“我原谅你了。”
韩伊第一次被人这样认真又郑重其事地对待,一时间,也傻傻地愣在原地。
“先放开我的腿,怎么样?”
不等韩伊说话,他就又淡淡道:“这样抱住别人的腿,不太礼貌哦。”
不知为何,其他老师连恐吓带惩罚地交给她礼貌,她都从来不往心里去。
但当眼前这个少年说不礼貌的时候,她却小脸一红。
或许是因为对方轻柔耐心的语调,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让她急忙松开手站好。
少年没有理睬周围各异的目光,而是直接走到了韩伊刚刚站着的角落里。
“你很喜欢这本书吗?”
他扭头问韩伊。
“嗯,”韩伊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迎上对方的目光后,她又急忙加了一句,“是的。”
说完之后,她暗自懊恼地移开视线,懊恼自己怕这个漂亮的少年生气,回答得那么快,很没有面子。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闻砚池笑了笑。
“大哥,您来看一下这个。”
闻砚池给闻栾展示了一下手中那本破破烂烂的书。
闻栾看了看自家弟弟,又低头看了看韩伊,似乎觉得格外有趣,嘴角噙着笑走了过来。
翻了两页那本书,他就明白了什么。
“刘院长,福利院对于小朋友们的教育倒是做的不错。”
他对福利院院长笑了笑,院长急忙笑着走上前,瞥了一眼那本书。
看了半天,他才终于想起来这书是怎么来的。
严格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书,就是一本连环画。
不是他们福利院提供的书,是韩伊当初去医院体检出问题的时候,那个和蔼的女主任医师塞给她的。
上面仅有的几个字都标着拼音,用可爱易懂的插图告诉女孩自己和男孩的区别,也告诉女孩要如何保护自己。
韩伊一直拿这本书当宝贝,这是她的私有财产,谁也抢不走,老师们也只好默认她拿着一本这样的“禁书”到处晃悠。
而闻砚池打开的那一页,正好就是如何防范“怪蜀黍”。
闻栾也意识到自己是被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误会了。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了一眼闻砚池,对韩伊问道:“为什么我是怪叔叔,他不是呢?”
小韩伊不懂什么城府和情商,但她对人的情绪很敏感,顿了顿,她才说:“因为他是哥哥,你是叔叔,没有怪哥哥,只有怪叔叔。”
闻栾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他笑了,周围的一行人这才跟着哈哈笑起来。
闻栾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这次韩伊没有推开他。
“刘院长,我们出去说话。”他微微一笑,对院长点头示意。
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什么,望向韩伊的眼神纷纷发生了变化。
有艳羡,有抵防,有狐疑……
只有闻砚池站在她经常站着的那个角落里,神色如常地将书递给了她。
在韩伊立刻将书抢过来,抱在自己怀中之后,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话却是对一边的助理说的。
“出去之后买两个书皮回来。”他淡淡道。
助理看了一眼韩伊怀里的书,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退了出去。
原本正习惯性将书揉成乱糟糟的一坨往怀里塞的韩伊一顿。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天开始,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而引导她改变的这个男人,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用一种别样的方式提醒她要爱惜书本。
教给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道理。
第98章 迷迭香(3)
那天出了福利院,在车上,闻栾一直在考虑将韩伊放到哪里养着。
让她进闻家是不可能的,但既然已经把孩子从福利院领出来了,肯定也不能不管不顾。
想来想去,闻栾在余光中瞥见正盯着他弟弟看的韩伊,忽然心头一动。
“把小孩送到望京那边的房子吧。”
他对他的特助说,“找两个育儿师,还有厨娘、老师等等都配齐了。”
闻砚池听见他说话,抬头看了他大哥一眼。
“小池,我看这孩子和你投缘,正好你最近也在望京,帮我多看着她点,把孩子交给你教育,我放心。”
闻栾拍了拍他的肩膀。
闻栾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想用韩伊维持和闻砚池的兄弟关系,亦或是想分散闻砚池的注意力,防止对方升起夺权的心思。
即使是已经二十五岁的韩伊,也猜不出来他当时的想法。
可惜闻栾已经深埋黄泉之下很多年了,不然倘若他知道自己的养女和自己的弟弟搞在了一起,不知道又会作何感想。
闻砚池看了他大哥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干脆地应下了。
但话是这么说,其实被领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韩伊都没有再见过闻砚池和她的“养父”闻栾。
她被带到了一座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豪华漂亮的大房子里,大房子有好几层,亮晶晶的水晶吊灯看得她眼晕,柔软的沙发几乎能将她幼小的身躯整个埋进去。
房子后面还有一个非常大的花园,她来的时候正好是夏天,粉白黄绿花团锦簇,争奇斗艳,时不时有两只粉白的蝴蝶飞过,烂漫美丽。
车子刚一停到大门口,就已经有得到消息的几个佣人围上来,有条不紊又十分利索地将她带进房子里,给她洗澡,做饭,又照顾她睡觉。
而闻栾和闻砚池兄弟二人甚至都没有下车,更没有陪她进屋子里转一圈,直接离开了。
韩伊第二天一觉睡醒,只觉得自己仿佛躺在天空最柔软的云朵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根本不愿意爬起来。
这是她自出生以来睡过最安稳最舒服的一觉。
但想到什么,她还是很快下了床,自己穿上拖鞋,就开始满屋子找衣服。
房外听到动静的阿姨急忙推门进来,想要帮她穿好衣服,却被韩伊拒绝了。
阿姨为她准备的是一条天蓝色的公主裙,是放到福利院里能让小朋友们争得头破血流的一条漂亮裙子。
她从来没穿过这种裙子,自己绕了半天也不会拉拉链,系带子,反倒是把自己的头发缠进去了。
几个女佣围着她,七手八脚的给她解头发,拉拉链,又不时出声劝她:“小姐,您不要着急,以后起床叫我们帮您整理就好。”
韩伊听着他们对自己那陌生的称呼,以及“您”这个称谓,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各种不自在。
就好像眼前这条天蓝色的泡泡纱公主裙一样,很漂亮,很华丽。
但她不喜欢。
看到这条裙子的第一眼,她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这条裙子是她偷来的一样。
不属于她。
同样的,她也不属于这条公主裙。
但她知道,她做不了主,能够走出那家破破烂烂的福利院,能够住到这个城堡一样的房子里,能够吃上香甜酥软的小馅饼,已经是上天对她的恩赐了。
她的头发太长时间没有打理,她刚刚给自己拉拉链的时候动作又太粗暴,彻底和拉链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女佣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有能解开。
韩伊不忍心让她们着急,开口道:“姐姐,您直接帮我把头发剪了吧。”
几个女佣一愣,纷纷摆手,“不行不行,不可以。”
迎上韩伊疑惑的眼神,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解释道:“没有经过家主的允许,我们不能擅自给您剪头发。”
年仅七岁的韩伊傻眼了,她想了想,哦了一声说:“那只要经过他的允许就可以了,是吗?”
女佣点点头。
“那您可以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吗?”韩伊操着稚嫩的嗓音道:“我想问问他可不可以剪头发。”
一堆人登时怔住了,过了片刻,韩伊见他们都不说话,以为是那个成熟一点的男人她不配见。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联系那个大哥哥可以吗?”
虽然两个男人相比起来,她确实对年纪稍小的那个大哥哥更喜欢一点,主要是他长得更好看。
但真要有什么事,韩伊还是有点发怵他。
尽管那个年纪大点的叔叔看起来很威严,周围的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是毕恭毕敬,但韩伊就是敏感地察觉出,真正不好说话的是那个穿白衬衣的少年。
叔叔只是看起来比较凶罢了,但韩伊知道,对于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的要求,对方根本不会当回事。
但那个大哥哥就不一样了。
尽管他昨天什么话都没说,但韩伊知道他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风轻云淡。
恰恰相反,来自小孩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非常难缠的人,虽然才十七岁,却已经能初见日后不苟言笑的老古板模样。
他不会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孤女,就不认真对待,这种人一般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原则,仿佛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没人能打破。
所以,韩伊打算能不找他就不找他。
听完她的话后,年纪稍大的那个女佣,也就是看起来像是她们中领头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蹲下身,扶住韩伊的肩膀,认真道:“小姐,您已经不是原来福利院里的那个小朋友了。”
“既然家主收养了您,那么您就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不能给闻家蒙羞。”
她将韩伊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语重心长地说:“我们都是家族派来照顾您的,会提醒您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比如在称呼上,您应该称呼家主什么呢?”
迎上几个人希冀的目光,韩伊眨眨眼,想了一下,说:“叔叔?”
领头的女佣摇了摇头。
“爸爸……?”
韩伊又想了想,试探地叫出了七岁来的第一声爸爸。
面前的几个女佣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不可以。”
蹲在她面前的女佣摇了摇手指,轻声解释道:“家主只是将你从福利院带了出来,但是并没有让你进闻家的家谱,对外也不能声称您是他的养女。”
“所以一定要记住,在外面的场合千万不可以叫他爸爸或是父亲,会给家主带来不好的影响的。”
女佣不放心地叮嘱道:“要叫他闻先生或者闻叔叔,不管周围有没有人都是如此。”
韩伊听明白了,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低下头去的一瞬间,她又突然想起了昨天在活动室的一幕。
于是,她又抬起头来乖乖地说:“谢谢阿姨和姐姐们。”
年纪稍大的女佣一顿,随后和身后几个人笑了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蛋,自我介绍道:“我姓吴,叫我吴阿姨就好。”
“那……那个大哥哥呢?我要叫他什么?”犹豫一下,韩伊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大哥哥?”吴阿姨想了想,反应过来,哑然失笑道:“他不是大哥哥,是家主的亲弟弟,闻家二公子。”
“以后不要再叫他大哥哥了,辈分会乱的。”
吴阿姨解释说:“叫他闻叔叔就好。”
听着这个没有什么特别,又十分生疏的称呼,韩伊总觉得自己似乎比刚刚被禁止叫闻栾爸爸的时候,还要失落。
说完话,几个女佣将她带到餐厅,让她坐在高高的餐桌椅上,端过来几盘早点。
早点倒是挺丰盛,而且都是孩子爱吃能吃的点心,看得出来很细心。
就是椅子有点不合适,她够起食物来有些费劲,还掉了一些在盘子周围。
她一边吃着,吴阿姨一边在后面帮她整理头发。
吃着吃着,韩伊想起了一件事,昨天闻叔叔说让那个大哥哥照顾自己,那他今天是不是会来。
她好奇地扭头问起吴阿姨。
吴阿姨示意她将头转回去,提醒道:“食不言寝不语,小姐先吃完再说。”
韩伊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三下五除二地把碗里的饭吃完,又问了一遍。
吴阿姨却摇了摇头。
“二公子刚刚回国,接管了家里的一部分事情,很忙,不一定能过来,小姐不必老牵挂着这件事了。”
她话已经说的十分委婉了,如果不妨碍从小就敏感着长大的韩伊听出她的话外之意。
那只是大人之间的客套罢了。
她默不作声地把桌上的所有食物都吃干净,又跳下椅子,想要帮女佣姐姐把餐桌收拾好。
却被吴阿姨制止了。
“这不是您该做的事情,”她抓住韩伊的胳膊,轻声说:“家主给您安排了几个老师,看您喜欢什么,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上课了。”
一听见老师和上课两个词,韩伊眼前一黑,小小的身子差点撅过去。
她是真没想到,都被人收养了还要上课了。
她苦着一张脸,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花园,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下,显出几分孤独。
头上依旧顶着乱七八糟的鸡窝头。
在吴阿姨和几个女佣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折腾了半个小时后,终于宣布她的头发彻底解救不了了。
吴阿姨说稍后会给家主请示一下,看能不能请个理发师来帮她把发型弄一弄。
这些韩伊都不在意,她忽然有点无助,迫切地想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待着。
但放眼望去,这个房子和花园虽然很大,却到处都有人看着,连一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趁着吴阿姨她们没注意,一个人站起身迈着小步,在四五层高的房子里转悠起来,想找到一个绝密的私人空间。
但这栋房子实在太大了,韩伊用小短腿爬上爬下,一直走到了顶楼的阁楼处,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符合她要求的地方。
是一扇看起来很厚重的大门,她尝试着推了推,没推开。
不知道是因为她力气太小,还是门是锁着的。
韩伊只好转身往回走,但走到走廊的一半处,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好像迷路了。
韩伊有点迷茫地四处看了看,这条走廊有好几个房间,长得又都一样,她有点忘了从哪个楼梯上来了。
她正一个人皱着眉头看来看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微弱的声音,听着动静好像是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楼下就传来了呼喊她名字的声音,声音穿过五层楼传到耳朵里,变得很小。
她怕吴阿姨她们着急,有点急了,连忙应了一声。
但她声音太小了,楼下的人似乎根本没听清,随后她就听见一堆人叽里咕噜上楼梯的声音,明显是上来找她的。
她闷头朝楼梯口跑,还没跑到,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但她并没有真得摔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上,反倒是在摔倒的前一秒,被一只手直接拎了起来。
真得是用拎的方法,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
随后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对方稳稳地放在了地上,免去了一场血光之灾。
“不跑,不着急。”
对方看着她,轻声道。
听到这略有熟悉的嗓音,韩伊惊喜地抬起头来,和眼前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大哥哥?”
脱口而出之后,她又忽然想起吴阿姨告诫她的话。
她舔舔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改口道:“谢谢,闻叔叔。”
听着她生疏地叫出这三个字,闻砚池仿佛猜出了什么,侧头看了吴阿姨一眼,没说话。
“你自己在楼上做什么呢?”闻砚池好像一点儿都不急着走,抱起肩膀问她。
韩伊刚想说话,又觉得实话实说有点丢人,便转转眼珠,挺起胸脯道:“我阿姨说我下午就要开始跟着老师上课了,所以我想找一个可以好好学习的地方。”
她打小心理素质就好,在福利院已经练出来了,撒起谎来从来不眨眼,就连从小把她带大的老师都看不出来。
但此时此刻,面对着以前才十七岁的少年,她竟然在对方平静的视线下,陡然升起一股心虚之感。
“是吗?”
闻砚池笑了笑,引得旁边对他比较了解的吴阿姨忍不住看过来。
“那你找到了吗?”他出声问。
韩伊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在明知故问,看自己这傻乎乎的狼狈样子,也知道没找到啊。
她也不跟对方兜圈子,直接伸手一指那道厚重的大门。
“找到了,但是打不开。”
见她手指的方向,吴阿姨几人连忙走过来想要按下她的手。
却被闻砚池抬手制止了。
“我帮你打开。”
说着,他走过去在门把手上随意摁了两下,厚重的大门在韩伊面前应声而开。
韩伊第一次见识到指纹解锁这种东西,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她身后的几个女佣眼睛也瞪大了,却不是为了什么指纹锁。
“不进来看看吗?”闻砚池扭头看她。
韩伊还没有意识到眼前人给自己挖的坑,闻言立刻就兴高采烈地走了进去,四处看了看。
这里果然是一间书房模样的房间,一张大的能睡下两个韩伊的办公桌静静地摆放在偌大的窗边。
坐在桌前,朝外眺望的时候,白天可以看见花开蝶舞的小花园,夜晚则可以看到附近繁华美丽的夜景。
两边还摆着两条厚实的沙发,沙发后面的墙上挂满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书法作品,地板一尘不染,亮得能照出她的每一根头发丝。
韩伊强撑着没有让自己漏怯,用力点点头,小大人一样对闻砚池说:“我喜欢这里。”
“那以后,你就在这里学习吧。”
闻砚池没有理会吴阿姨的视线,只是走过来牵起她的小手,把她的指纹也识别在了门锁上。
以后,这间宽大无比的办公室就是独属于韩伊的学习间了。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韩伊正高兴地摸着跟她一样高的办公桌,就听到身后男人的问话。
“嗯?”
韩伊奇怪地看着他,注意到对方视线停留的地方后,她也跟着下意识抬起手来一摸。
摸到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后,她终于想起了这件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小姐的头发在穿裙子的时候被拉链缠住了,我们解了半天也没有解开,反倒打成了死结。”
吴阿姨在旁边帮她解释道:“我正打算打电话请示一下家主,看能不能把小姐的头发剪去一部分,正好小姐的头发也该修理了。”
韩伊能感觉出来闻砚池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那条天蓝色的公主裙上打转。
她再次产生那种偷穿别人衣服的感觉,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
闻砚池收回视线,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她那不合礼仪,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不用问大哥了。”
他摆摆手,示意韩伊跟着他出来,一边对吴阿姨淡淡道:“这么缠着太伤头发了,我带她出去修剪一下吧。”
有了闻家二公子作担保,吴阿姨惊讶闻砚池竟要将韩伊带出去之余,自然也高兴自己少了一个责任。
韩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吴阿姨牵着手,送到了一辆高大的汽车上。
本以为吴阿姨也会去,却没想到最后车上只有她、闻砚池和司机三个人。
闻砚池和*她坐在宽大的后排,她又瘦又小,安全带都快勒不住了,只好懒洋洋地半躺半坐着,和旁边正襟危坐的闻砚池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向注重礼仪风度的闻砚池只是扫了她一眼,破天荒地没说她。
韩伊也顾不上和他说话,不停的扒着车窗看外面川流不息的车,飞快地向两侧划过去的绿树。
她很少能出福利院,仅有的几次要么是体检,要么是有公益活动带他们出来透透风。
所以韩伊对外面的世界非常好奇和期待。
坐在她一边的闻砚池看了看那颗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小脑瓜,慢慢移开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没什么话可说,闻砚池就这么让韩伊一个人静静地欣赏了一路。
一直到从一家韩伊根本认不出名字的沙龙店出来,闻砚池才对正拿着镜子照个不停的韩伊问了一句,“这个发型可以吗?”
韩伊看着镜子里可爱的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她一直就不太喜欢过长的头发,因为梳起来很费劲,福利院的阿姨给她们梳头发的时候都会拽得很痛。
本来以为闻砚池进去之后,会直接告诉工作人员给她剪一个什么样的头发,但她没想到,对方竟然示意店员拿来图册,让韩伊自己选一个喜欢的。
最终韩伊选了自己一眼就看中的那个发型,最重要的是这个发型的三个字她都认识。
韩伊就坐在沙发上,指着那三个字一字一字地读道:“水母头。”
读完后,她有点不自信地抬起头看向闻砚池。
倒是旁边的店员立刻捧场地鼓掌道:“小妹妹认识的字真多!”
于是韩伊就这么成功地理了这个十分独特的发型。
剪完之后的效果她也很满意,又可爱又酷,很漂亮。
韩伊有点臭屁地看了闻砚池一眼,想得到对方肯定的评价,又不想直接开口问。
下一秒,闻砚池却仿佛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没有丝毫吝啬地直接道:“很可爱,很适合你,审美不错。”
虽然韩伊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审美,但她知道自己被夸奖了,一颗臭屁的心立刻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然而,闻砚池的下一句话就将她拉回了现实。
“今天下午的老师擅长的方向都不一样,你想好要学什么了吗?”
一听见学这个字,韩伊又蔫了,默不作声地把镜子收起来,不说话了。
“你可以先看一下。”
说着,闻砚池递给她一个平板。
她接过这个有点重的平板,用自己微薄的识字功底看了看。
什么钢琴、马术、游泳、书法……一大堆介绍看得她眼花缭乱,更别提再去看那些老师的荣誉,在她眼里都是一个又一个长得相似的小字。
尽管这些老师放到外面,都是数一数二的金字招牌,随便一个想请来,都要七位数打底。
她灵机一动,乖巧地将平板还给闻砚池,说:“我听闻叔叔的。”
闻砚池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才突然问:“哪个闻叔叔?你养父还是我?”
韩伊下意识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急忙伸出小手去捂住他的嘴。
“嘘!”
她小声说:“吴阿姨说了,不可以叫闻先生养父,尤其是在外面的时候。”
闻砚池拉下她黏糊糊的小手,先是拿出手帕给她擦干净手,才放她离开。
“在我这里没关系,”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无论何时都是这样端正的姿态,对她说:“周围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小叔。”
“爸爸的哥哥是大伯,”韩伊立刻掰着手指背起了自己唯一会的那首儿歌,“爸爸的弟弟是小叔。”
她明白这个辈分关系了,只是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闻砚池。
“真的吗?”
她问。
“真得。”闻砚池干脆道。
韩伊也觉得这么大一个人没有骗自己这种小孩子的必要。
但为了巩固一下信任程度,韩伊还是伸出小拇指问:“可以拉勾吗?”
闻砚池明显愣了一下,伸出比她大一圈的小拇指来勾住了她。
“拉勾。”
他说。
韩伊急忙和他晃了晃手指,把后面的誓言补充完毕。
“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
跟福利院的小朋友们学的话说到一半,还依旧陡然意识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来,被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睛看了一眼,顿时整个人仿佛跳进了冰窟里,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立刻改口道:“谁变谁是小狗。”
闻砚池眉目间染上了一丝笑意。
“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你是听你养父的还是听我的?”
闻砚池松开手,问。
“听小叔的。”
说实话,要是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韩伊估计自己都已经忘了自己养父这个人了。
“我觉得可以学一下书法,又可以识字,还能从小给你打好基础,这位毛笔字老师是一流大师,现在已经不收徒弟了,所以你要是学书法的话,估计你就是他的最后一位弟子了。”
闻砚池状似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给她介绍道:“游泳也有必要学一下,但是要适度训练,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过度训练会长不高的。”
因为自己明明已经七岁了,但在福利院里依旧是最矮的几个女孩。
所以韩伊对身高这两个字格外的敏感,一听到可能会长不高,立刻瞪大眼睛。
“想要长高,我们可以练练单杠,或者去打羽毛球,都可以长高。”
韩伊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太厉害了,连自己在想什么都猜得一清二楚,帮她挑选的这些都是她喜欢的。
“除了这些之外,有必要请家教老师给你做一下幼小衔接了。”
韩伊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幼小衔接,在那胡乱点了点头。
闻砚池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什么也没听明白,便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道:“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会有老师来测试一下你现在掌握的识字量和算术能力,然后查漏补缺,帮助你更好的进入小学。”
“……”
韩伊听明白了,人也蔫了。
闻砚池一早就看出她根本就不是个爱读书的好苗子,此刻见她整个人蔫儿吧唧的,也没有戳破她“爱读书”的人设。
“那间书房本来是我的,现在它是你的了,明天开始我会不定期过来,希望到时候能看到你的一部分学习成果。”
韩伊一听,登时瞪大双眼,用一副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坏的表情看着他。
然而她无声的眼神反抗没有任何用。
当天回家之后,韩伊刚吃完午饭午睡醒,就迎来了几位登门教学的老师。
第一天下午,闻砚池没有走,但也不会出声打扰她和老师的交流。
有这尊大佛在旁边坐镇,韩伊和老师都像鹌鹑一样,配合得非常默契,教学效果也让闻砚池很是满意。
当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不知道都吩咐了些什么,第二天韩伊起床去书房时,惊讶地发现,不仅宽大的办公桌换成了更适合小孩子身高的多功能书桌,就连楼下的餐厅座椅也全都换了。
她坐起来正正好,非常舒服,再也不用像昨天一样费劲地够着纸和笔,恨不得站起来用筷子夹菜了。
就连她衣柜里的那些公主蓬蓬裙都被人换掉了,换成了更加方便小朋友活动的衣服,她自己就能穿上,不用再麻烦阿姨和姐姐们,穿着也特别软,特别舒服。
第二天闻砚池没有再来,只是打了别墅里的电话,在电话里告诉她自己已经从老师那里得知了她的摸底测试情况。
于是这一天下来,不用任何人提醒,韩一学习得非常认真,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韩伊也没想到自己霸占的居然是他的书房。
要不说闻砚池打小就克她。
这个人不打她也不骂她,偏偏就是能牢牢抓住她性格里的柔软,不断揉搓,让她毫无招架之力,收起爪牙,认真去做他吩咐的事情。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因为韩伊虽然不懂事,却能从身边人的态度中明白,闻砚池为她做的都是对她好的事,是别人十辈子也求不来的机缘。
她要学会珍惜。
就这样上午学文化课,下午练大字陶冶情操加游泳,晚上再由吴阿姨给她读一两本故事书。
过了半个月后,韩伊觉得自己简直像电视里的人一样,能文能武,厉害得很。
这二十天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虽然说毛笔字老师似乎不太喜欢她,总是被她日复一日滴满墨点的大字气得吹胡子瞪眼。
但是,游泳教练却很是喜欢她,因为她似乎在游泳上格外有天赋,仅仅用了不到十五天,就学会了蛙泳和仰泳。
每当她终于练完大字,迫不及待地冲进后花园,跳进清澈的泳池里的时候,教练都说她欢快地像是一条本就生在水中的小鱼。
灵动活泼,生机盎然。
吴阿姨和几个姐姐也会拿着午后点心和水果,在泳池边为她鼓掌欢呼,不停地鼓励着她,让她能一鼓作气,再游一个来回。
韩伊自从出生以来,从来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为自己骄傲过。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闻砚池的身影了。
只有她刚搬过来的时候,对方来的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韩伊心里有点没底。
但想起自己和对方拉过勾的约定,她就又放下心来,觉得可能是人家太忙了。
这半个月她也已经了解了不少闻家的事情,福利院的院长管着那样小一个福利院还每天忙得看不见人影。
闻砚池作为闻家的少爷,怕是会更忙吧。
韩伊终究也是小孩子心性,不来就不来,没人管,她更乐呵自在。
反正吴阿姨和家里的一堆佣人都对她非常好,只是在她实在太懒的时候会提醒她安慰她,大部分时候她过的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就是那种她曾经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小朋友的生活。
当然,她始终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小姐,只是运气好罢了。
因此,韩伊在每天学习结束之后休息的空挡里,也不忘记像在福利院里一样,给吴阿姨和几个姐姐帮忙,浇浇水,拔拔草,这种活她都能干。
而且因为以前经常给阿姨帮忙,所以她干起活来又快又好,一点都不矫情。
在几个姐姐的帮助下,她还成功地烤出了香香软软的松饼和散发着奶香的甜甜蛋挞,荣获小小厨师家的称号。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韩伊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
游泳教练甚至表示会去找闻砚池,继续发掘她的游泳天赋,说不定以后能够当一名游泳运动员,为国争光。
她和吴阿姨还有几个姐姐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吴阿姨比起她刚来的时候的严肃与紧绷,变得活泛温柔了不少。
韩伊自己能感觉出来,大家也是越来越喜欢她的。
尤其是吴阿姨,听说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完全是把韩伊当自己女儿一样疼,有时候看她学习太辛苦,也会忍不住偷偷给她开个小灶。
所以她刚来这边一个月,家庭医生为她量身高的时候,就惊讶地宣布她已经长高了四厘米。
虽然最近几天,姐姐们都说她长高了,但实际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后,韩伊还是兴奋地一蹦三尺高。
吴阿姨也自豪地点点头。
韩伊也不再是原来瘦弱的模样,因为每天都在游泳池里泡着,她的皮肤黑了一点,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许多,气色非常好。
韩伊对自己的这些变化都很满意,她能感觉出来,自己真的在慢慢变好。
唯独有一个小小的遗憾,那就是她的这些变化,带给她这些变化的那个人却没有看见。
闻砚池一直没有来,只有隔三差五的一个很短的电话提醒着韩伊这个人的存在。
中间,闻栾倒是来了一次。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起韩伊来的,韩伊注意到他刚见到自己的时候愣了好大一会,像是没认出她来。
注意到她的变化之后,闻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走流程一样问了她几个最近过得怎么样的问题,就离开了。
韩伊被吴阿姨拉着手送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出门,却正好听见闻栾对身边人说“:“小池昨天特地告诉我,让我来看看她,要不是他提醒,我都把这孩子忘了。”
“二公子记性好,又喜欢小孩。”那个人笑着附和道。
汽车发动,很快离开,从来到走,她的养父在她这里都没有待超过二十分钟。
不过,韩伊也不在意。
比起闻栾,她更加不开心的是闻砚池的消失。
又过去半个月,已经立秋了,花园里的花都败了不少。
就在她已经开始攻克最难的蝶泳的时候,闻砚池突然来看她了。
只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陌生的大哥哥,和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第99章 迷迭香(4)
那是闻栾离开以后的第五天,也是闻砚池消失的整整第四十天。
那天早上,韩伊破天荒起晚了,平时八点她就准时起床,结果一睁眼竟然已经是十点了。
她打了个哈欠,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慢慢开始懈怠了,文化课上着上着就走思,就连她最爱的游泳也像碰到了瓶颈一样,蝶泳怎么都游不好。
这让一个多月以来一直顺风顺水的韩伊觉得备受打击。
所以即使在闹钟响起之后,她已经睁开了眼清醒了过来,她也没有起床。
反倒是放任自己窝在柔软的被子里发呆,就这么愣着愣着居然又睡着了。
而且这个回笼觉睡得特别好,不像昨天晚上一直在做梦,梦里都是昨天吴阿姨问她的那个问题。
“小姐,你以后真的想游泳吗?打算游泳一辈子?”
听到这个问题后,韩伊下意识就想点头,但点到一半,她又犹豫了。
这是她第一次开始思考长大以后的事情,尽管这个词语距离她是那么遥远。
但韩伊已经感觉到迷茫了。
她知道身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也有。
她每天都要学习,要看书,要游泳,要练字。
但是这些对于以后来说有什么用呢,从小在福利院的经历,已经让她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如果当了游泳运动员,能够为国争光,应该就再也不需要担心钱了吧。
韩伊这样想着,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也想不出来。
临睡前,面对着刷成淡粉色的墙壁,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迷茫,还有对那个人的愤怒和委屈。
那个带给她这一切生活与烦恼,却又突然消失不见的男人。
她小叔——闻砚池。
韩伊就怀着这样一种复杂的情绪入睡了,直到一睁眼,震惊地发现她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而且吴阿姨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叫她起床!!
在经过一阵短暂的惊慌后,韩伊很快冷静下来。
没什么的,反正唯一会督促她惩罚她的那个人不在,而且她和吴阿姨关系这么好,相信大家一定不会给她告状的。
这样想着,韩伊慢悠悠地下床,自己把衣服穿好,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才打了个哈欠,推开门,睡眼惺忪地去洗漱。
直到路过沙发时,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韩伊猛得一扭头,与数双眼睛面面相觑。
她都数不清有多少个人坐在沙发上,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韩伊也愣住了,自从搬到这里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出现在这里。
尽管有好几个人,但韩伊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
穿着一件白色半袖,趁着他清隽如冷竹,坐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正是她小叔,闻砚池。
韩伊大脑里顿时发出一阵警报信号,该死的,早一天晚一天都好,怎么偏偏今天他来了。
太倒霉了。
她再也顾不上看看沙发还有谁,直接拔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等她洗漱完后,韩伊搬着小板凳坐在马桶上,拖着下巴开始拖延时间。
直到吴阿姨在门外敲门,小声地安慰她说:“二公子只是和同学们在下面坐一会,马上就会走的,没有时间骂你的,小姐快出来吧。”
“你不是早就盼着二公子来吗,快点出来吧,再不出来他真的要走了。”
吴阿姨在门外谆谆善诱着,听到这话,韩伊耳朵一动。
她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原来沙发上坐着的那么多人都是他同学。
有人跟他玩的话,就不会再说自己了吧?
这么想着,韩伊终于踩着小板凳爬下去,跑到门边,打开了反锁的门。
门一打开,就是正一脸焦急地蹲在门边的吴阿姨。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就在看到身后人的那一刹那憋了回去。
闻砚池!
闻砚池正好站在门和吴阿姨挡住的角落里,非常刁钻的一个位置,韩伊要是不走出来是看不见他的。
等她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路了。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吴阿姨,却看见吴阿姨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居然把人骗出来再鲨。
她一脸认命地耷拉着脑袋,走到闻砚池面前,有气无力地说:“小叔,对不起。”
“仔细想想,”闻砚池看着她说:“你应该跟谁道歉呢?”
“老师。”她吞吞吐吐地说出几个字。
闻砚池摸摸她的头,竟然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电话机前,看着她乖乖地给几位老师打完电话道完歉。
然后,他才轻声问道:“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做梦了。”
韩伊含含糊糊地说。
“梦见什么了?”他问。
韩伊不愿意说出自己心里那点小秘密,但又转念一想,除了眼前这个男人,她好像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了。
她便把游泳教练和吴阿姨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闻砚池并没有着急给她答案。
他蹙了蹙眉,才问:“你是怎么想的?”
韩伊一怔,没想到他会先问自己的想法,便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挣钱论”说了出来。
男人却没有嘲笑她幼稚,看了她半晌后,突然跟她说:“走吧,上楼去书房,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韩伊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依旧跟着上去了。
上去之前,她不忘看了一眼正在花园里坐着吃点心的几个人。
吴阿姨说他们都是小叔的同学,韩伊只注意到了其中一个。
她长得太漂亮了,像仙女一样。
而且韩伊发现她一直在看楼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她收回视线,跟着小叔进了书房。
看完她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后,闻砚池点了点头,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不错,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棒,还要聪明。”
听着这样直白的夸奖,从闻砚池的口中说出来,韩伊只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
“要看一些关于游泳运动员的纪录片吗?”
他忽然问。
韩伊点点头,同时恍然大悟自己还是有点傻,居然没有想起先了解一下游泳运动员的故事。
闻砚池打开电脑,一叔一侄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看着视频,说着话。
韩伊看了半天,突然发现游泳运动员的生活和自己想象中的根本就不一样。
“你现在才七岁。”闻砚池的声音适时响起。
韩伊顿时一个激灵,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要像视频中的运动员一样,游泳二十年,三十年。
忽然发现,游泳运动员的日子根本就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你想当游泳运动员,是因为你现在的生活中只有游泳,”闻砚池关掉视频,开口道:“明天开始我们学点新的东西吧,羽毛球或者觉得你喜欢的什么运动怎么样?”
韩伊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自己窝在心里舒服多了,对不对?”
她刚把头落下去,就听到闻砚池对她说。
“以后有任何事情,可以等我来了之后告诉我,也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顿了顿,闻砚池又补充道:“或者联系你养父也可以。”
“可是……你根本就不来啊。”
韩伊不想再装作很懂事,仰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吴阿姨说你很忙的。”
她明明不想怪闻砚池的,他是个好人。
可是话一说出口,她根本就不懂得分寸,越说越委屈地皱起眉头抱怨着。
“当初拉过勾的,结果你居然整整四十天没有来,差一点就变成小,小狗了。”
说着说着,韩伊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脸蛋上。
她随意一摸,居然摸到了一把水痕。
韩伊傻眼了。
她这是哭了??
原本在她对面正襟危坐的闻砚池也猛得坐直了身,脸上第一次浮现一种类似慌乱的神色。
韩伊活了二十五年,一共只在他脸上见过两次这种表情。
一次是这次。
一次是她十八岁那年,闻砚池二十八,当他早上睁开眼,发现身边睡着的是他一手看大的韩伊,发现他和韩伊睡了的时候。
韩伊永远忘不了那个表情。
第100章 迷迭香(5)
其实那天闻砚池到底是怎么把她哄好的,韩伊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能依稀想起,闻砚池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伸出两只修长白皙的手,捧住韩伊小小的肉肉的脸蛋,难得干巴巴地说出几个字。
“别哭了。”
闻砚池显然是个没怎么安慰过人的,平日里再老成稳重,此时也只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罢了。
怔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不算安慰的话。
好在韩伊也好哄,不用他再多说,自己都好意思地把眼泪擦干了,转眼间就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但她刚刚那两滴鳄鱼的眼泪显然还是给闻砚池留下了不小的冲击。
闻砚池弯下腰,眼睛平视着她,过了片刻,才有些生硬地说:“抱歉,这次是我的疏忽。”
第一次有人这样郑重其事地给韩伊道歉。
她有点儿傻眼。
“答应过来看你的,我没有做到。”
闻砚池认真地给她解释道:“不是故意不来,只是这一个月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不方便过来。”
那时候的韩伊还太小,不知道闻家的家主之位纷争已经拉开了硝烟,而闻砚池就是这场纷争中的一个主角。
那段时间,闻砚池的生活就仿佛身处遍布鱼雷的汪洋中,一不留神,就会身首异处。
而他自己也打破了自己的原则,手上沾染了这辈子永远都洗不掉的血腥味。
开弓之箭,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也不想回头,因为,他不会输。
而这些,韩伊就算知道,也不会明白。
反正闻砚池愿意跟她一个小孩子解释,别管是不是敷衍,韩伊都已经很满足了。
闻砚池半蹲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些不常有的温柔跟她保证,“这个月应该就没有那么忙了,可以多过来几次,而且你马上就要上学了,我……”
一听到上学两个字,韩伊条件反射地头疼起来,但依旧不愿意将视线从闻砚池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移开。
叔侄两人正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又温和的时光,门突然就响了一声,有人在外面敲门。
韩伊被打断思绪,小身子激灵了一下。
闻砚池一顿,飞速站起身朝门外看去。
韩伊也跟着扭过头,就看见闻砚池的脸色明显就不大好看起来。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韩伊个子小,正好能从缝隙中看见外面的人。
是跟着闻砚池一起来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也是那几个人里面最漂亮的一个女生。
她个子高挑,十八九岁的年纪,应当还在上学,长相清纯,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穿了一条白色长裙,和闻砚池今天穿的白色上衣有点般配。
韩伊年纪小没什么见识,也是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她乍一看过去,差点被晃到眼睛,没什么见识地仰起头盯着人家看。
想来童话故事中说的公主,电视上的仙女也就是这样了吧。
面对这样漂亮的大姐姐,闻砚池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门外的女人。
或许是他脸上的神色太过冷淡,让站在门口的女人都有些掩饰不住的尴尬。
她赶紧转移视线到一边的韩伊身上。
“呀?砚池,这是你妹妹吗?长得好漂亮啊!”
女生笑着蹲下去,对着韩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笑着道。
韩伊愣了一下,一是因为这个陌生的称呼。
“砚池……”
她在喉咙里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总感觉听起来怪怪的。
难道这是小叔的名字吗?
韩伊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猛然惊醒,自己竟不知道小叔的名字是什么。
只知道和她养父一样姓闻。
那么看来小叔就是叫闻砚池了,只是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第二个让她愣怔住的原因,则是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从来没见过她,但又好像和小叔很熟的样子。
虽然不认识,但想到最注重礼仪的小叔在一边,她还是也回了一个礼貌的笑。
正想要开口说谢谢,就被一边的闻砚池打断了。
他直接伸手挡开了大姐姐想要捏一下韩伊小脸的手。
不顾对方愣住的表情,闻砚池低头牵住韩伊的小手,那双大手温暖干燥,舒服得很,让韩伊愣怔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舒小姐,您不该擅自上来。”
韩伊听着一向对她还算温和的闻砚池对眼前的漂亮大姐姐说。
语调冰冷,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对这个漂亮女人没有一丝动容。
这样冰冷又陌生的语气,以及这个明显不应该出现在同学身上的称呼,让韩伊不禁错愕地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几乎以为眼前的小叔被人掉包了。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舒小姐,则比她表现得更加失态。
她杏眼猛得瞪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闻砚池,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遭到这样的冷遇。
但好在这位舒小姐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回过神来之后,她立刻就抿嘴一笑,柔声道:“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只是大家在下面等着你打游戏,等了好久也不见你下来,只好派我上楼来找找人,要是我知道你这里有小客人,一定不会来打扰的。”
韩伊虽然年纪小,听着这话却也觉得十分好听。
小叔整天对她说的有礼貌又不失落落大方,应该也就是这样了吧。
闻砚池面色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疏离地朝前一伸手,淡淡道:“舒小姐,请。”
舒小姐见对方面色无甚变化,脸上的神色更加失落,只是依旧勉强算是镇定地对他点点头,用韩伊一辈子都学不来的优雅姿势下了楼。
闻砚池却并没有将韩伊直接带到一楼的会客厅,而是将她交给了吴阿姨,自己去找他的同学们了。
韩伊远远看着他虽是面色依旧淡漠,可和同学们说话的时候,面上也难得带着一丝笑意,看来关系匪浅。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韩伊没有见过闻砚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的样子,此刻,韩伊觉得她小叔唇角的那丝笑,有点刺眼。
原来他在外面都是和别人这样说话的吗?
有这么多的人陪他玩,他想不起来找自己也正常了。
韩伊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在膨胀,却并不是因为快乐,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涩意。
仿佛是只属于自己与小叔的秘密,结果发现他还背着自己分享给了第三者。
本来说好了只跟自己玩的小朋友,一转身居然跟另一个人玩去了。
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背叛。
韩伊心头突然升起一股说不出也不该有的怒火,正极力遏制着,就看见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一群人忽然纷纷站起身,走出了门外。
家里的几位佣人帮忙打开门,而小叔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明显一副送客的姿态。
人群呼啦呼啦的慢慢散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男生留了下来。
而那位舒小姐明显不愿意离开,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小叔。
然而即便小叔背对着她的方向,韩伊也能从他的背影中看出冰冷的拒绝。
最后舒小姐被同行的两个女同学拉走了,只是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有些愤愤的模样。
韩伊见那个男生凑到闻砚池跟前,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而闻砚池也没有往日的生人勿进,甚至还很浅很浅地哼笑了一声。
明显两人非常熟悉,交情很深。
韩伊犹豫一下,还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她趁着吴阿姨没有注意自己,悄悄矮下身体,沿着墙根溜*下了楼,跑到小花园里偷听。
藏在昨天自己和吴阿姨一起修剪好的灌木丛里,韩伊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听到随着风飘过来的模糊声音。
“别跟我说好不容易休息一上午,你就要全浪费在望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留下来的男生个子很高,一点也不逊于闻砚池,他不满地继续说:“这里到底有谁呀?到底有多么大的魔力,让你一大早上就颠颠的跑这里来。”
闻砚池声音比他要低沉一些,韩伊没有听清楚。
只听见那个男生有点吊儿郎当地道:“连舒女神都让你给吓跑了。”
闻砚池抬眼瞥了他一下,声音没什么波动地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生立刻反驳:“怎么没关系?你是没看见阿池对咱们校花的那张脸,知道的是校花暗恋你好几年,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是你闻二公子仇人呢。”
说着,男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就不明白了,舒昉差哪了?”韩伊隐隐约约听到对方说,“你为什么不喜欢她?要样貌有样貌,要家世有家世,关键是还那么喜欢你,足足暗恋了你三年呢,这不你刚回国没多久,她马上就拜托我把你邀出来,看你的那眼神快蹦出心来了。”
后面的话,韩伊没有再听见。
因为,男生不知道想起什么,神色间带了几分揶揄的味道。
他忽然凑近闻砚池,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韩伊年纪太小,实在是看不出口型。
只知道迎上闻砚池冰冷似刀的目光后,对方立刻后撤三步远,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投降认输道:“okok,我错了,我说话不文明。”
男生摸着下巴看看闻砚池,啧啧摇头,“不瞒你说,每次想象一下你和别人**的场景,我就浑身难受,怎么都觉得别扭,有种我在侮辱长辈的感觉。”
闻砚池:“……”
他难得开了个玩笑,淡淡道:“我不介意你叫我父亲。”
贺郡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没被呛死。
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好友,明显察觉出对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但很快他就发现,岂止是很不错,要不是知道闻砚池手段了得,他都要怀疑眼前的闻砚池是被闻栾暗杀后掉包来的赝品了。
因为说完这句话之后,闻砚池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而是瞟了一边的灌木丛一眼。
随后,正在冥思苦想“**”到底是哪两个字的韩伊,就听见男人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了起来。
“贺郡,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小耗子?”
叫贺郡的男生一脸迷茫地四处看了看,“耗子?不可能吧?这不是你家的花园吗?怎么回事,吴阿姨最近工作这么懈怠的吗?”
面对他的多连问,闻砚池没有理睬,只是依旧缓缓地说:“我看灌木丛那好像是藏着一只。”
下一秒,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她这边看过来,韩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闻砚池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奉行“出门不教子”的原则,哪怕她在人前犯了天大的错,她小叔也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下她的面子,只假做没看见。
但等回了家,关起门来,韩伊自然是逃不过她小叔的一番教训。
眼下也是如此。
那天,闻砚池并没有当着贺郡的面把她从灌木丛里揪出来。
饶是如此,贺郡也隐约猜出了她的身份。
知道真相的他差点跌碎眼睛,拽着闻砚池不肯撒手,“好啊,闻叔叔,我就说每次看见你都像看见我爹,原来你还真是叔叔辈的!”
直到被闻砚池一个眼神过去,才吓得赶紧把手松开了。
从此之后,贺郡没少跟着闻砚池来找她玩,顺便在她面前逞一逞叔叔辈的威风,虽然很少能成功。
当天晚上,闻砚池不是没想跟韩伊算算偷听和赖床还撒谎的账,数罪并罚,怎么着也得罚写几张大字。
不料,韩伊仅用两个字就杀死了比赛。
不等闻砚池先开口,韩伊已经迫不及待地拽住他的手,大声问道:“小叔,**是什么意思?”
霎时间,原本一派淡然的端坐在红木椅上的闻砚池,竟然手一动,直接将手中一口未喝的茶杯放到了桌上。
不过,闻砚池还是闻砚池,就算内心再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微微一挑眉,轻声问:“今天下午听来的?”
韩伊虽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却也明白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冥思苦想了一下,赶紧问:“小叔,这是不是脏话?”
看着韩伊很少流露出的紧张,闻砚池倒是淡淡一笑,重新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这么害怕?”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韩伊。
韩伊极力想装作不在意,但奈何天生没有表演天分,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没办法,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小叔就说过说脏话要被打手心的。
那根红檀木戒尺那么长,一尺子下去,手不得断了啊。
虽然其实一直到韩伊成年,闻砚池真正意义上拿那根戒尺对她动手,也只那么一次罢了。
其他时候,基本都是吓唬她。
奈何,有些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这根戒指给韩伊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甚至韩伊都出国了,看到裁缝店里类似的尺子都打个哆嗦,想起自己手心肿得三尺高,连吃饭都得让人喂的惨状。
就韩伊这脾气,也不是没想过偷着把它掰断,却从没成功。
主要是十几岁的时候不敢。
等有那个胆子和闻砚池叫板的时候,她跟闻砚池却已经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哪怕她犯了天大的错误,甚至爬到闻砚池头上揪他头发,闻砚池都不会再碰她一下了。
进退有度,亲近却又带着应有的距离,是现在她和小叔关系最好的形容。
螺旋桨巨大的声音,打断韩伊的思绪。
她跟在闻砚池身身后,不用任何人扶,直接纵身一跳,轻快的跃下直升机,动作利落漂亮,引来一阵目光。
而走在前方的闻砚池,却是一路规规矩矩的走下楼梯,脚步不快不慢,是他一贯的从容有度。
更显得走在他身边的韩伊不着调了。
韩伊看着男人西裤下一双修长有力的腿,少有的不甚自在地握紧拳,移开了视线。
其实那天到最后,闻砚池也没告诉她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而是从未有过地敷衍了她,告诉她以后不许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两个字。
而如果有人在她面前说起类似的字,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年纪尚小的韩伊被闻砚池这严肃的态度弄得愣住了,连连点头。
而直到早熟的她进入了青春期,懂了那些事,韩伊才终于明白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X行为的粗俗版罢了。
刚刚在飞机上,闻砚池还自己说了那两个字呢。
只不过这两个字从闻砚池的口中说出来,就是让韩伊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很带感,很反差。
让她忍不住在脑海中细细回味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小下,便立刻引起了对她了如指掌的闻砚池的注意。
“在想什么?”闻砚池瞥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那个向导吗?”
韩伊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向导是谁。
但她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将刚刚脑袋里意/淫闻砚池的画面说出来。
她不太敢。
鬼使神差,韩伊一愣神就脱口而出道:“想起你那年打我……”
闻砚池四平八稳的脚步突然顿住了,让韩伊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但很快,男人又继续抬脚朝前走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也就那一次,太记仇。”
对于记仇这个罪名,韩伊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
闻砚池今天却不知怎的,反常地再次开口问:“那次打了你,还恨我吗?”
韩伊一愣,反应过来后,却是摇了摇头,笑道:“我哪敢恨您老啊?生怕您不再揍我一次一样。”
本以为话题到此结束,不料,闻砚池却是唇角微抬,这是声线依旧冰冷道:“知道就好。”
韩伊:“……”
意识到这是个糟糕的话题,她果断闭上嘴。
思绪跟着螺旋桨带来的狂风,飞到了十八岁那年。
其实她没有骗闻砚池,那次闻砚池发怒动了尺子,她却一点也不恨她。
她知道自己找的。
再说了,能得闻家家主两句教诲,也不是谁都能有的殊荣。
闻砚池年纪渐长,位高权重,想教训一个人,多的是手段,也多的是人想帮他动手。
只是,这辈子能把他气得直接抄起尺子来,亲自打人手心的,也就她一个了。
再无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