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三里。
云湛的心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恐惧的边缘。手腕依旧残留着那灰衣男子铁钳般的力度和冰冷,那句莫名其妙的暗号和对答,更是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红莲燃尽,影落谁家?” “影落……孤灯。”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那灰衣男子是敌是友?他口中的乌篷船,是生路,还是死局?
然而,他己如离弦之箭,没有回头路可走。怀中的细绢灼烫依旧,提醒着他肩负的东西,不容他退缩。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前方出现一个水流相对平缓的小河湾。此处偏离主航道,显得十分僻静。岸边的水草长得极高,几乎要垂入水中。
就在那一片浓绿的水草掩映下,果然系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
船身陈旧,篷布洗得发白,看起来与寻常渔舟并无不同。船头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艄公,正背对着岸边,似乎在垂钓,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这片静谧的山水画中。
一切看起来平静得有些诡异。
云湛停在岸边,警惕地西下观察。除了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轻拍岸边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那艄公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是这艘船吗?灰衣男子所说的“只等到酉时”,现在距离酉时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去,还是不去?
云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压低声音朝船上问道:“船家?可是在此等候?”
那艄公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
斗笠下,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苍老面孔,皮肤黝黑,眼神浑浊,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船夫。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岸上的云湛,沙哑着嗓子开口,答非所问:“客官要过河?这水急,不好走啊。”
云湛心中一动,试探着接道:“不急,等人。灯油贵,怕耽搁了时辰。”
他故意将“灯油”和“时辰”咬得重了些,这是从那句“灯油将尽”化用而来的试探。
老艄公浑浊的眼睛似乎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状,慢悠悠道:“等人啊……那就上船等吧。水里稳当,比岸上清净。”
这话听起来平常,却又似乎暗含他意。
云湛不再犹豫,咬了咬牙,迈步踏上了乌篷船。小船轻轻晃动了一下。
老艄公不再多言,转过身,拿起长长的竹篙,轻轻一点岸边,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滑离了河湾,驶入了微微荡漾的河道中心。
船篷低矮,里面光线昏暗。云湛钻进篷内,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简陋的草席。
他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船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警惕并未减少。他透过篷布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老艄公一言不发,只是熟练地撑着船,既不问云湛要去哪里,也不再多说一句话。乌篷船沿着支流缓缓而行,两岸的芦苇荡逐渐后退。
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云湛的手始终按在怀中,那里藏着染血的细绢和最后的防身之物——那半截断棍。他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除了水声和竹篙破水的声音,再无其他。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河道逐渐变窄,水流似乎也湍急了一些。两岸不再是芦苇,而是变成了陡峭的土崖。
老艄公忽然停下了撑篙的动作,任由小船随着水流微微打转。
他转过身,掀开斗笠,露出一双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精光内敛的眼睛,看向篷内的云湛。
“拿出来吧。”老艄公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云湛心中猛地一紧!“什么?”
“你怀里那样,让‘影牙’不惜暴露身份,也要送你过来的东西。”老艄公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篷布,首视他怀中的秘密。
影牙?是指那个灰衣男子吗?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云湛的心脏狂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半截断棍。对方终于图穷匕见了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云湛强作镇定。
老艄公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淡淡道:“‘红莲燃尽,影落孤灯’。灯既然飘到了老夫船上,总要看看燃的是什么芯,照的是哪方暗吧?否则,老夫如何决定,是助你添油,还是……掐灭这点火光?”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隐喻,但意思却很明显——他要看货,再决定是友是敌。
云湛脑中飞速权衡。对方深不可测,硬抗毫无胜算。交出细绢,可能是唯一的生机,但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赌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被层层包裹的布包,递了过去。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老艄公接过布包,并未立刻打开,而是仔细看了看外面的血迹和污渍,又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布料。
当那片写满惊天秘密的细绢完全暴露在他眼前时,即便是他那般沉稳之人,瞳孔也是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布满了极度的震惊和凝重!
他看得极其仔细,每一个字,每一处标注,都反复确认。拿着细绢的手,甚至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