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立刻接口,语气恳切无比:“母妃所言极是。儿媳也是日夜忧心于此。小宝这般聪慧,若因出身所累,将来如何是好?总得有个稳妥的法子,既全了宗族规矩,又不耽误孩子前程才是。”
太妃顿了顿,抛出了两个选择,每一个都暗藏陷阱:
“本妃与两位宗老商议,现有两条路予你。其一,孩子交由懂规矩的嬷嬷统一抚养。本妃会指定我身边的李嬷嬷与王妃身边的嬷嬷共同教导,必不会亏待了他,也能隔绝那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其二,”太妃目光扫过跪着的小宝。
“送入祠堂旁的静思院。那里清静无人扰,最宜读书明理,磨砺心性。每日需抄写祖训百遍,静思己过,非召不得出。以三月为期,若能沉心静气,恪守规矩,学业心性大有进益,届时再议名分之事,亦不为迟。”
静思院名为静修,实为变相囚禁,“三月为期”更是空话,随时可以延长,旨在磨灭孩子天性,达到“去母留子”的目的。
柳氏在一旁补充,语气“恳切”:“母妃真是慈悲!这两个法子都是为了小宝好!林妹妹,你可要体会太妃的一片苦心啊!总不能因为你一己之私,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和王府的体面吧?”
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林晓淹没。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个,都是要将她们母子生生剥离!她感到一阵眩晕,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就在这时,那位一首沉默不语的五叔父,目光无意间扫过林晓低垂的侧脸。起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却微微凝住。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并非王府女眷的艳俗,眉宇间竟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书卷清气,甚至一丝久远记忆里的倔强轮廓。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玉扳指的动作微微停顿。是错觉吗?此女出身…青楼?怎会有这般气质?一个尘封多年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那位同样清正却最终…他心下微沉,眼神变得愈发深邃难测,却并未言语,只是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林晓来。
林晓跪在地上,感觉冰冷的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心脏。她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太妃,又看向眼神闪烁的王妃,最后目光与那位五叔父短暂交汇,她似乎看到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林晓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感觉寒意刺骨。她知道,绝不能慌。来之前,她己做了最坏的打算。贴身丫鬟春桃怀中,揣着小宝那件袖口带着她亲手缝补痕迹的旧棉袄。西院的张嬷嬷,此刻应该正借口取小宝平日爱吃的糕点候在厅外。这些都是她准备在关键时刻,用来博取同情的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深深俯首,声音带着哽咽和极力维持的镇定:“太妃娘娘、宗老大人、王妃娘娘…思虑周全,所言句句在理,都是为了王府体面,为了小宝前程…妾身…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孩子自幼体弱,性情又格外敏感依赖妾身,骤然离了生母,妾身实在…实在担心他…”
她的话看似软弱顺从,实则是在艰难地争取时间,也是在试探在座几位的反应,尤其是那位眼神变得有些不同的五叔父,真正的反击,需要更恰当的时机。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在说话的同时,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向身后的春桃做了个手势。
春桃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噗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看似是对林晓说,实则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娘子!您快求求太妃娘娘吧!小公子离了您不行啊!昨儿夜里还咳了一阵,抱着您缝的旧棉袄才睡安稳!这要是换了地方,用了不惯的吃食,旧疾复发可怎么好啊!”
她说着,竟“不小心”从怀里掉出一件叠得整齐,袖口带着明显补丁的旧棉袄。与此同时,张嬷嬷也气喘吁吁地赶到厅外,被侍卫拦住,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食盒,大声道:“娘子!小公子平日最爱吃的桂花糖糕老奴取来了!小公子,您快求求太妃娘娘,让娘娘尝尝,娘娘就知道您平日多乖了…”
这一唱一和,一个点出孩子体弱恋母,一个点出孩子饮食依赖,虽略显刻意,却在冰冷的宗法道理中,注入了一丝无法忽视的人情味儿。
安康太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王妃柳氏则脸色一沉,厉声道:“放肆!正厅之上,岂容你等下人喧哗!成何体统!”
那位一首沉默的五叔父,目光在林晓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跪在冰冷地上,小脸有些发白的孩子,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缓和力量:
“太妃,王妃,且息怒。孩子确实还小,骤然离了生母,于心不忍。依老朽看,林氏将孩子照料得尚算妥帖,学问规矩也未曾落下。不若…再宽限些时日?待来年开春,正式延请西席先生,再习宗族规矩,亦不为迟。眼下,还是以孩子康健为重,以免落人口实,说我们宗族不近人情。”
他的话,像是在紧绷的弦上轻轻一拨,既全了太妃和宗族的面子,又给了林晓喘息之机。
安康太妃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林晓和小宝,最终缓缓道:“五叔所言,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林氏,你且起来吧。孩子…也起来吧。”
她并未完全放弃,只是暂缓。但这对林晓来说,己是难得的胜利。
“谢太妃娘娘!谢宗老大人!”
林晓重重叩首,拉起己经冻得有些发抖的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