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自那日后便如同虚设,却又似有无形的铜墙铁壁。两名面容冷硬、眼神陌生的太监日夜轮守,不言不语,像两尊没有生命的石雕,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林晓和小宝被软禁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最初的劫后余生感很快被巨大的不安所取代。那日皇帝离去时的眼神,深沉难测,并无多少温度。他只是暂时收起了杀意,却远非信任。所谓的“亲自彻查”,结果会如何?皇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真的能查出真相吗?还是最终会找一个替罪羊,草草了事,而她“行为不谨”的嫌疑却永远洗刷不掉?
每一天都变得无比漫长。窗外雨停云散,夏日阳光重新灼热,却照不进殿内阴冷的气氛。送来的饭菜依旧精致,却味同嚼蜡。小宝受了惊吓,夜里时常梦魇,抱着她喃喃呓语:“娘亲,怕……有坏人……”
林晓的心如同在油锅里反复煎熬。她搂紧孩子,一遍遍低声安抚:“不怕,小宝不怕,娘亲在。”可她自己心里的恐惧,又能向谁诉说?
她试图从看守太监脸上看出些许端倪,但他们永远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偶尔有太后身边的宫女想来送些东西,也被客气而坚决地拦在门外。慈宁宫,仿佛成了一座孤岛,而她是最孤立无援的那一个。
这种等待判决的滋味,比首接的刑罚更磨人。
第三天午后,殿外终于传来了不同以往的动静。不是单一的脚步声,而是带着一种肃杀节奏的行进声。
林晓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将小宝护在身后,紧张地盯着门口。
来的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后。而是皇帝身边那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首领太监,赵德顺。他身后跟着几名低眉顺眼的太监,手中捧着一些东西。
“林娘子。”赵德顺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念诵公文,“陛下有旨意。”
林晓拉着小宝跪下,手心冰凉。
“经查,巫蛊符纸一案,乃己故昭仪李氏,因妒生恨,勾结内侍小路子,蓄意构陷林氏与小皇子所为。现己人赃并获,李氏畏罪自尽,小路子业己杖毙。林氏与小皇子蒙受不白之冤,朕心甚悯。”
李氏?李昭仪?死了?
林晓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怎么会是李昭仪?那日明明是皇后……瞬间,她明白了。弃车保帅。皇后断尾求生了。李昭仪成了那个被推出来的、合情合理的“罪魁祸首”。
赵德顺仿佛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道:“然,林氏不知避嫌,私授内侍银钱,传递消息,行为失谨,始惹祸端,险些酿成大错。即日起,禁足芷兰苑偏殿一月,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出。小皇子年幼受惊,着太医好生看顾,一应用度,不得短缺。”
后面跟着的太监上前,将一些绸缎、药材、玩具等赏赐之物放在地上。
“陛下念娘子受惊,这些是给娘子压惊的。”赵德顺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才带给娘子:”‘经此一事,望你好自为之,谨言慎行,休要再授人以柄。’”
赏赐是安抚,禁足是惩罚,而那句话,则是冰冷的警告。
林晓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妾身……领旨谢恩。谨遵陛下教诲。”
“如此,奴才便回去复命了。”赵德顺一行礼,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那两尊“门神”也跟着撤走了。
偏殿的门大开着,外面明亮的阳光刺得林晓眼睛发疼。自由了,却又没有完全自由。她从一个较小的牢笼,被移到了一个较大的牢笼——芷兰苑偏殿,依旧是禁足。
很快,钱嬷嬷带着几个太后宫里的宫女过来了,脸上带着些许如释重负,又有些复杂的神色。
“林娘子,没事了,收拾一下,搬去芷兰苑吧。太后娘娘吩咐了,让您好生静养。”钱嬷嬷指挥着宫女帮忙收拾简单的行李,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经过这样的事,谁都想离她远一点。
“多谢嬷嬷。”林晓低声道谢,声音有些沙哑。她抱起依旧有些惶惑的小宝,跟着她们走出这间住了不算太久、却经历了一场生死风暴的偏殿。
走出殿门,阳光炙烤着地面,蒸腾起温热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正殿方向,却见太后正由人搀扶着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
太后的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明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她对着林晓,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殿内。
那一刻,林晓明白了太后的意思。那摇头,不是否定她,而是告诫她: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不要再追问,不要再深究。皇帝给出了裁决,这就是最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