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老王爷己经开始眯眼打盹。
众大臣则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小宝却听得极其认真,小身板坐得笔首,黑亮的眼睛紧紧跟着老翰林,时不时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翰林讲到一处关于古河道变迁的争议,几种注解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殿内一时陷入沉闷的学术僵局。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
“先生……学生……学生有一点不明白。”
全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唰地集中到那个小豆丁身上!
来了!林晓的心脏猛地揪紧!
老翰林被打断,微微蹙眉,但看着小宝稚嫩认真的小脸,还是保持了风度:“小公子有何疑问?”
小宝站起身,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小眉头皱着:“先生刚才说,古河水道东汇于沇,又东至于菏。学生读《水经注》时,见郦道元注疏提及,此地曾出土周鼎,鼎文有洮字,与菏字形近而义殊。学生愚钝,猜想……此处菏字,有无可能是洮字传抄之误?若为洮,则与下游洮水相接,似乎……更通顺些?”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仅指出了文字讹误的可能性,还引用了《水经注》和出土金文作为旁证!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大臣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小不点!
《尚书》传抄千古,历代大儒皓首穷经,从未有人对此处提出过如此具体的质疑!而且质疑得有理有据,并非胡搅蛮缠!
那老翰林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胡须微微颤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角度刁钻的质疑给震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死寂之后,是嗡嗡的议论声。
几位须发皆白的大儒交换着惊异的眼神。
“《水经注》卷几?老夫竟无印象?”
“周鼎金文?确有洮字铭文出土记载……”
“若果真如此……这……这简首……”
质疑声渐渐变成了惊叹和探究。
另一位以训诂考据闻名的大儒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小公子,你方才所言周鼎金文‘洮’字,出自何典?形制如何?”
小宝不慌不忙,再次拱手,将记忆中娘亲闲聊时提过的零星金石学知识(被林晓包装成“在某孤本杂记中看过”),结合自己的理解,清晰地道来。
他虽然年幼,但思路清晰,引证得当,那份专注和聪慧,彻底镇住了在场所有饱学之士!
经筵的气氛完全变了。
从最初死气沉沉的照本宣科,变成了围绕一个六岁孩童提出的学术问题展开的热烈讨论。大儒们忘记了年龄和资历的差距,纷纷引经据典,参与辩论。
小宝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插上一两句,往往能切中要害,或者提供一个新的思考角度。
他就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殿外的林晓,手心全是冷汗,却又忍不住升起一丝骄傲。
儿子……太给她长脸了!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些重臣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视不屑,到震惊,再到现在的惊叹和认可……儿子正在用实力,艰难地打开局面!
经筵结束。
重臣们鱼贯而出。经过小宝身边时,许多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尊重和惊异的目光打量他,甚至有人温和地勉励了几句。
那位最初主讲的老翰林,最后走到小宝面前,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后生可畏,老夫……受教了。”竟是对着小宝微微拱了拱手!
这一刻,林晓知道,小宝凭借真才实学,真正在这最高学术殿堂,赢得了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然而,就在她稍微松了口气时——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位刚才在殿中始终沉默寡言、气质阴沉的官员,正远远地盯着小宝,眼神冰冷,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那是……肃王的人!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
成功的喜悦还未散去,冰冷的危机感再度袭来。
当晚,芷兰苑再次迎来了那位传旨的老太监。他带来的不是赏赐,而是一份来自皇后宫中,措辞客气却不容拒绝的“邀约”。
皇后娘娘听闻小公子今日经筵表现,“甚为嘉许”,特请小公子明日入宫,“陪伴说话,以慰深宫寂寥”。林晓拿着那份滚烫的帖子,手脚冰凉。皇后邀约?儿子这一去,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