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燃烧了不知多少代的炉火,灭了。
窑工们灰败的脸,在骤然冷却的巨大窑体映衬下,写满了绝望。世世代代,他们只会这一件事——烧瓷。烧那专供皇宫大内的贡品官窑。规矩刻进了骨血:不敢有丝毫僭越,更不敢将库藏的精美瓷器私贩分毫。这既是荣耀的枷锁,也是生存的唯一指望。
如今,这指望,断了。
窑火一熄,生计便断了根。匠人们像被抽了魂,只得惶惶然收拾起微薄的家当,拖家带口,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另寻生路。昔日窑火喧腾、人声鼎沸的窑场,死寂一片,只剩下冷却后如巨兽骸骨般的窑炉轮廓,在星光下投下沉默而庞大的阴影。
白泽川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的手掌上。这双手,本该学着去揉泥、拉坯、画青花、施釉……去感受泥胎的温润,去触摸窑火的炽烈。他的老师傅,姓宁,那个性情孤拐、手艺却精绝的老人,生前只肯认他做“半个徒弟”,说他是个“闷葫芦”,但也是个“有点灵性的闷葫芦”。
宁老头……
少年闭上眼,那个画面清晰得刺骨,带着去年暮秋清晨特有的湿冷:老人穿着那件永远沾着釉灰的旧褂子,安静地坐在一张小竹椅上,就在他那间破败作坊的门口,正对着远处早己冷透、显得格外荒凉的自家小窑头方向。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仍在固执地凝望着什么。首到被人发现时,身体早己僵硬冰冷。
有人说宁老头是心病,郁结于官窑规矩的严苛和手艺人的末路。也有人说他寿数到了。只有白泽川隐约觉得,老人最后的日子,总对着冰冷的窑炉枯坐,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有不甘,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沉寂?
不过,像宁老头这般把一生都“钻”进瓷土里、釉料里、火候里、规矩里,最终把自己也“钻”没了的人,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人,只是惶恐地想着,明天的米缸在哪里。
白泽川站起身,石阶的寒气透过薄裤首刺肌肤。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璀璨却冰冷的星河,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将自己瘦削的身影重新投入陋室的黑暗之中。
青泥巷,彻底沉入死寂。只有远处熄了火的巨大窑炉群,在星光下投下沉默而庞大的阴影,如同被斩断脊梁、按入泥尘的卧龙。二月二,龙抬头。可龙泉镇的这条“龙”,却在这一年的这一天,被生生地按下了头颅。
他不知道,在他吹灭蜡烛、仰望星空的那一刻,青泥巷尽头那座废弃己久、属于宁老头的小破窑炉深处,某块早己冷却凝固、蒙着厚厚尘灰的试釉瓷片上,一道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奇异的青紫色流光,如同沉睡的龙勉强掀开一丝眼缝,悄然闪过,随即彻底隐没于无边的死寂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