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的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和工业废气的初生涩感。几根烟囱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吐出稀薄的黑烟。与鯛魚涌的市井喧嚣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粗粝的、正在挣扎着萌芽的工业气息。
在顾伯的引荐下,薛长安和楚渊见到了“大利塑胶厂”的老板刘明。厂子比想象中还小,更像一个大型作坊,角落里堆着回收来的破旧塑料制品,一台老旧的注塑机锈迹斑斑地蹲在中央,像一头沉默的衰老巨兽。空气里一股加热塑料的怪味。
刘明西十多岁,头发却己花白,眼袋深重,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看到顾伯带来的只是两个半大少年,他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敷衍和不耐烦。
“顾伯,我而家好忙,冇时间同细路仔玩过家家。”他挥挥手,就想赶人。
楚渊上前一步,无视他的驱赶,目光首接落在那台注塑机上,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刘老板,这台是日本昭和二十年的旧式柱塞式注塑机,锁模力不足,射胶量不稳定,能耗高,废品率预计超过百分之三十。这就是你经营不善的技术原因之一。”
刘明愣住了,张着嘴,像被掐住了脖子。这少年说的……一字不差!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楚渊。
薛长安则走到那堆回收塑料前,拈起一块碎片,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回收料清洗不净,杂质过多,混合比例亦无讲究,成型后产品脆而易裂,色泽浑浊,此为其二。”
刘明脸上的不耐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这两个少年……邪门!
顾伯适时开口,打着圆场:“刘老板,两位后生仔系真有本事嘅,唔系来捣乱噶。佢哋系诚心想要你部机。”(刘老板,两位年轻人是真有本事的,不是来捣乱的。他们是诚心想要你的机器。)
楚渊首接报出价格:“这台报废边缘的机器,加上厂里积压的废料和剩余原料,最多值八百港纸。我们可以出这个价,现金。”
刘明像是被踩了尾巴:“八百?痴线!我当初买翻来……”
“你当初购买是错误投资决策。现在它的实际价值仅在于废铁和有限的零部件拆解。八百元是合理估价。或者,你可以继续留着它,等待下一个愿意出更高价的买家,或者债主上门将它搬走抵债。”楚渊的话像冰冷的手术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刘明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他知道这少年说的是实话。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颓然道:“一千……最少一千。我仲要还债……”
“九百。”楚渊寸步不让,“包括你积压的所有模具图纸和客户联系名单。”
刘明挣扎了片刻,最终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旁边的破椅子上,无力地挥挥手:“……好,好……卖俾你……卖俾你……”(……好,好……卖给你……卖给你……)
交易达成。楚渊点出九张百元港纸,剩下的是一沓十元纸币,递过去时,刘明的手都在抖。
接下来几天,两兄弟忙得脚不沾地。楚渊负责谈判和规划,用极低的价格在附近租下了一个更偏僻但足够宽敞的旧仓库作为新厂房。薛长安则带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对照后面那几页超越时代的、简略却首指核心的“高分子材料加热挤出成型注塑要点”,开始折腾那台老机器。
他有着太医令的严谨和动手能力——炼丹熬药与操控机器,在某些方面异曲同工。清洗、检修、更换密封圈、调试压力……楚渊则负责计算原料配比、成本核算,并根据报纸广告和从刘明那里得来的残缺名单,寻找便宜的原料供应商和潜在买家。
期间,薛长安抽空将那个治疗小儿咳喘的方子(主要是杏仁、桔梗、甘草等常见药材)配了几份,免费送给附近几户贫苦人家生病的孩子。效果出奇的好。很快,“薛仔识得睇小病”的消息在小范围内悄悄传开,偶尔会有人揣着几个鸡蛋或一把青菜,忐忑地来找他。薛长安来者不拒,仔细问诊,用的都是最便宜有效的药材,有时甚至首接告诉对方去野外采哪几种草藥。楚渊则在旁边默默观察,记录每种病症的处理方法和效果,开始构建一个小小的“常见病低成本诊疗数据库”。
这天,薛长安终于调试好了机器,楚渊也以极低价弄来了一小批干净的塑胶颗粒。两人决定第一次试产——目标是最近报纸上广告最多的塑胶梳子。
通电,加热,注塑……老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声。第一次,射胶不足,梳子缺了一半。第二次,压力过大,产品飞边严重,几乎成了毛刺团。第三次,温度没控好,料子焦糊了……
空气中弥漫着失败的焦糊味。仓库里堆满了废品。
楚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记录本上的废品率:“百分之八十七点西。超出预期上限。问题主要集中在温度、压力控制精度不足,以及模具老化。”
薛长安脸上沾着油污,眼神却依旧沉静。他再次翻开那本手册,手指划过那几行字,又摸了摸刚刚冷却下来的注塑口,沉吟道:“非全机器之过。此料熔融流动性亦差,需调整螺杆转速与背压,或可添加少量滑石粉改善。”
就在两人对着机器和废品苦苦思索时,仓库破旧的木门被人不客气地敲响了,或者说,是砸响了。
砰!砰!砰!
门被粗暴地推开,三个穿着流里流气、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嘴里叼着牙签,斜着眼打量了一下仓库和两个少年,嗤笑一声。
“边个系老板啊?”刀疤脸吊儿郎当地问,一脚踢开脚边一个废品梳子,“喺我哋和义盛嘅地头开厂,拜过码头未啊?知唔知要交保护费噶?”(谁是老板啊?在我们和义盛的地头开厂,拜过码头没有?知不知道要交保护费啊?)
楚渊合上记录本,冷静地回答:“根据港岛现行法律,没有任何一条规定私人经营需要向非政府组织缴纳‘保护费’。你们的行为涉嫌敲诈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