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安和楚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 relief( relieved 放松) 和一丝后怕。他们赌赢了第一局,但赢得极其侥幸。
“剂量远远不够。”离开陈婆家,楚渊立刻冷静分析,“必须持续给药才能控制感染。我们现有的提纯量,最多只能再支撑两天。”
而黑市渠道刚刚经历风波,短期内无法再用。自行提纯的效率低下且成本无法承受。
“必须另辟蹊径。”薛长安看着鯛魚涌棚户区那些在寒风中咳嗽的身影,眼神沉凝,“既然难以得到纯粹的西林,或可尝试……中西合璧。”
“中西合璧?”楚渊看向他。
“以中药为君,扶正固本,缓解症状,或许能降低对西药剂量的需求,甚至增强其效。”薛长安沉吟道,“那手册之后,亦有不少中西医结合之简略思路。”
这个想法与楚渊不谋而合。他立刻道:“数据支持。我们需要建立模型:筛选有效中药方剂,计算其与不同剂量提纯盘尼西林的可能协同效应,寻找最低有效组合。”
接下来的几天,仓库变成了一个更加奇特的场所。一边是继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提纯实验,另一边则是薛长安根据病情和手册指引,不断调整中药方剂。楚渊则负责记录每一个病例用药后的详细数据:体温变化、咳嗽频率、痰液性状、精神状态……试图从纷杂的信息中找到最优解。
过程依旧艰难。提纯的损耗依然巨大,中药的效果也因人而异。但他们确实观察到,在某些病例上,辅以特定中药(如鱼腥草、黄芩、百部等),即便使用更低剂量的提纯盘尼西林,也能起到不错的控制效果。
这极大地延长了他们那点珍贵粉末的使用时间。
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提纯需要相对洁净的环境和工具,他们的仓库显然不达标。几次提纯后,出现了明显的污染,导致整批原料报废。
“需要无菌环境……或者至少是高度洁净的环境。”楚渊看着又一次失败的结晶,眉头紧锁,“这超出了我们目前的条件极限。”
正当他们为此一筹莫展时,之前被薛长安用针灸救下的那个和义盛小头目刀疤脸,居然提着两盒水果,讪讪地找上门来。一是感谢上次的“不杀之恩”和治病之恩(薛长安后来给他开了调理的方子),二是听说薛先生这里需要些“特别”的东西,他想将功折罪。
“薛先生,楚先生,”刀疤脸搓着手,陪着笑脸,“我听讲你哋需要搵滴……干净嘅地方同器皿?我有个表舅,系附近噶搪瓷厂做师傅,厂里有滴淘汰落来嘅旧蒸锅、玻璃瓶,洗得锃亮,还有间用来质检嘅小房,平时冇乜人用,好干净噶!如果两位需要……”
搪瓷厂?蒸锅?玻璃瓶?质检小房?
楚渊的眼睛瞬间亮了!蒸锅可以用来高温消毒!规格统一的玻璃瓶是绝佳的分装容器!相对洁净的质检房,简首是雪中送炭!
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薛长安看了楚渊一眼,点了点头。
“如此,便有劳了。”薛长安对刀疤脸道,“租金照付。”
“哎呀!使乜客气!薛先生肯用系俾面我!”刀疤脸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答应。
有了相对合适的工具和场地,提纯的效率和成功率开始缓慢提升。虽然依旧无法大规模生产,但至少能保证小批量的、相对稳定的产出。
结合中药方剂,他们终于摸索出了一套针对早期和中期肺痨(结核)及其他细菌感染的、勉强可行的治疗方案。他们将提纯的盘尼西林粉末与研磨好的中药粉(主要是起辅助消炎化痰作用的成分)按极低但有效的比例混合,封装入那些洗净消毒的小玻璃瓶中,命名为“利民合剂”。
“利民合剂”被极其谨慎地、免费提供给那些最危重、最贫困的患者家庭,并严格叮嘱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薛长安的“神医”之名因此更盛,甚至开始有远道而来的人求药。
但他们深知,这“利民合剂”只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效果有限,风险犹存。真正的出路,依旧在于获得稳定、纯净、廉价的抗生素。
而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资金、更强的实力、以及……更深入地对这个时代医疗体系的了解甚至介入。
楚渊看着那些被视若珍宝的空玻璃瓶,忽然道:“搪瓷厂……或许不止能提供容器。”
薛长安看向他。
“如果能投资,甚至控股一家小型搪瓷厂或玻璃厂,”楚渊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我们就能定制更专业的设备,甚至……尝试建立更标准的生产流程。”
资本的触角,开始向着更基础、更重要的领域延伸。
微光己然亮起,但照亮的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他们手中的“利民合剂”,既是希望的曙光,也是无声的鞭策,催促着他们走向更广阔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