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风吹过残破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裴道长,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庄园。”曹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还是请你们先离开吧。”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裴度等人身上,而是放在不远处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唐装青年身上。
曹耽对裴度印象尚可,初见时其人举止谦逊,谈吐和善,不过此刻面对世家子弟,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顾及这些旁人,所以叫他们赶紧走。
裴度先前的战斗透支血脉之力,再加上伤势,让他头晕目眩,但他还是强撑着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当他看清曹耽此刻的模样时,瞳孔骤然收缩,“曹兄弟,你的身体,这是怎么了?”
裴度清醒过来,踉跄着上前一步,挡在曹耽与倪碧松之间,尽管他的背影在曹耽巨大的身躯下,显得如此瘦弱。
“快走!对方是倪家人,是世家子弟,你不知他们的深浅,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情!”裴度声音急切带着有些嘶哑道,“一会我同丹云子师叔拼死拖住他,你带着我师妹戚蕾赶紧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看向身后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戚蕾。
“师妹,若是我回不来,你就忘了我,找个好人家嫁了,千万别耽误了终身。”裴度语气沉重,说了这番像是交代后事的话。
“师兄!你说什么呢?”戚蕾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她紧紧抓着裴度的道袍一角,不住地摇头,“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的。”
裴度苦涩一笑,不再多言,一把推开戚蕾,他猛地一咬舌尖,刺激着他几近血脉枯竭的身体。
他面门瞬间涨得通红,那柄在先前战斗中断了尖的铁剑“嗡”的一声轻鸣,剑身上竟再次泛起一层莹莹的血色红光。
他赫然是想再度透支本就不多的血脉之力,做殊死一搏。
“唉……”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旁边传来,丹云子一手扶着额头,看着自己这位“义薄云天”的师侄,头上的黑线几乎要冒出三丈高,他在心里早已将自家师兄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师兄啊师兄,我操你妈的!”丹云子内心疯狂咆哮,“你他娘的一天到晚阴险狡诈,跟个老狐狸似的,什么好东西都被你抢了去,怎么教出来的徒弟是这么个德行?正直,讲义气,这他妈是要死人的啊!”
朱林剑派几人的生死离别,曹耽倒是丝毫没注意。
他缓缓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发出“咚”、“咚”的沉重声响,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静立在月下的黑衣青年走去。
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到如今,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苟延残喘,见到世家就跑路?
重生两世,你真当我曹某人没有半分骄傲血性吗?
今天,他就想跟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世家子弟碰一碰。
一股豪情战意在他胸中激荡,全身的内气奔涌、咆哮,,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出奇的好,好到爆炸。
他这副三米多高的形态,不过是运转上百种武道功法后的正常状态。
方才,他只是像吃饭喝水一样,随手挥了两巴掌,就将一只实力堪比五星级超凡者的邪祟拍成了肉泥。
这种力量,这种感觉,让他沉醉。
“我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无论是超凡者还是当权者,无论是官方还是流派,畏惧你们世家,便如蝼蚁窥望巨象,连仰视的勇气都没有。”曹耽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身后那条覆盖着骨刺的长尾轻轻摇摆。
“今日,我曹某人,就想亲手试试,你这所谓的世家之人,到底有多强。”
话音未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庄园的阴影中踉跄着跑出,正是清风。
他小跑到倪碧松身后不远处,一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幽青光的眼睛,盯着曹耽那庞大的身躯,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显然是看出了对方的肉身强悍异常,惊骇道:“这这家伙是怪物吗?”
倪碧松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神情。
他仿佛没有看到曹耽那非人的形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曹耽,语气平淡地反问:“看得出来,你很不服气世家?”
“不服气?”曹耽笑了,那笑容在他此刻狰狞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恐怖,“何止是不服气。”
他顿了顿,回忆起前世那个虽然也有阶级、有贫富、有争吵,但至少在法律与道德层面上,人人生而平等的社会。
“在我的老家,有很多人,有穷有富,有地位高的,也有地位低的。人们时常会为了利益、为了观点而争吵,甚至打斗。但是……”曹耽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但是,那里没有不把人当人的人,更没有不把人当人的势力!你们的存在,你们的理念,你们的行为方式,让我感到很不爽!真想把你们这群杂碎,一个不留地,全部杀光!”
“大人,小心!这家伙有古怪!”清风感受着曹耽体内那雄浑到无以复加、仿佛无穷无尽的内气波动,急忙大声提醒。
倪碧松不知是听进了曹耽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还是单纯地轻视眼前的“怪物”,他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周身萦绕的黑气,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深邃,仿佛连接着一方无尽的深渊。
疾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曹耽的脚步没有停下,一步,两步,他走得很稳,很平静,仿佛不是走向一场生死搏杀,而是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
他身上那早已被撑破的上衣,此刻只剩下几缕布条挂在雄壮的肌肉上。结实的裤子也早已炸开无数道裂缝。
月光下,他那一块块棱角分明、犹如花岗岩雕刻而成的肌肉,反射着古铜色的光泽。肌肉的轮廓是如此清晰,线条是如此夸张,以至于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全身披着一副量身定做的厚重甲胄。
与此同时,倪碧松也动了。
他的动作同样不急不慢,抬腿,落步,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月下漫步的贵公子。
两者都在动,速度都不快,却在以一种别样节奏迅速接近。
整个空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裴度等人甚至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次,就你一个人吗?没有其他邪祟跟着了?”在两人相距不过十步之遥时,曹耽忽然开口问道。
倪碧松依旧是那副漠然的表情,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那浓郁的黑气中,猛然涌现出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线。
轰!!!
几乎就在曹耽话音落下的瞬间,倪碧松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以一种超越了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瞬间出现在曹耽面前。
一道阴影在倪碧松的瞳孔中急速变大,一股无法抵抗的庞大力量,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剧烈呼啸与尖刺之音,狠狠地印在了他的胸膛正中。
噗!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那感觉,不像是打在血肉之躯上。既像是巨斧劈砍在最坚韧、浸透了油脂的百年树皮上,又像是铁锤砸进了湿漉漉、黏糊糊的稀泥里。
在曹耽手掌接触到倪碧松皮肤的刹那,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黑色薄膜,诡异地浮现在他的皮肤表面,如同第二层皮肤,死死地阻挡着这一掌的侵袭。这层薄膜剧烈地凹陷下去,却坚韧异常,将那恐怖的力道尽数吸收、分散。
“哦?这就是你们世家的诡膜。”曹耽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胸口,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黑印,连皮都没有破。
倪碧松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全力一击竟被如此轻易地挡下。但他战斗经验极为丰富,一击不成,变招已至。
“死!”
他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身子猛地一转。那覆盖在他身体表面的诡异薄膜,竟如同一把撑开的黑伞,以他为中心高速旋转起来。薄膜的边缘变得无比锋利,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在高速旋转下,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圆轮,朝着曹耽的额头切割而去!
哧哧哧哧!!
尖锐的破空声刺得人耳膜生疼,那旋转的诡膜刀刃,足以轻易切开钢铁。
不过,还没等那死亡圆轮切到曹耽的额头,陡然间,一股灼热霸道的滚烫力量,从曹耽的手掌之上轰然爆发出来!
“给我破!!!”
曹耽一声怒吼,不闪不避,直接一掌迎着那旋转的轮刃诡膜拍了过去。
轰!!!
炽热的赤黑色内气,如同火山喷发,在他掌心骤然爆发。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内气,而是一股纯粹的、毁灭性的热流。
内气热流仿佛一颗被引爆的炸弹,在两人中间轰然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的砖石尽数掀飞,卷起漫天烟尘。
“唔!”
倪碧松闷哼一声,他那高速旋转的诡膜防御在接触到这股炽热内气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了“滋滋”的消融声,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整个人更是被后续的震荡力狠狠地打得倒飞而起,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斜斜地撞在侧面一堵厚实的院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墙壁上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凹坑,砖石四溅。
一击得手,曹耽的攻势却未有丝毫停歇。
他双腿猛地一蹬地面,大地龟裂,整个人冲天而起。
在半空中,他那本就庞大的身躯竟再次急剧膨胀、变大!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发出。
转眼之间,他的体型就膨胀到了比之前还要壮硕三分,身高赫然接近五米。
浑身的肌肉堆积在一起,上半身更是夸张得如同长满了无数大小不一的肉瘤,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带着一股霸道无比的恐怖力量,从天而降,对着刚刚从墙壁凹坑中爬起身的倪碧松,往前便是一掌,狠狠地拍了下去。
这一掌仿佛泰山压顶,避无可避。
轰隆!!!
倪碧松刚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从天而降的巨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身上,他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
这一次,倪碧松是和那庞大如肉山的曹耽一起,狠狠地撞向了庄园一处房间上的厚重大门。
“哐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混着木头的扭曲声响起,坚固的大门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二人身形不停,一直撞向里面的墙壁上。
房间外的门槛门框一片通红,木质的门框和门板,竟在这一掌蕴含的恐怖高温之下,迅速被点燃,冒起了熊熊的火苗。
倪碧松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身体,从之前的三米多高,在短短一瞬间,如同充气一般,急剧膨胀到了近五米。
那庞大的身体上布满了恐怖扭曲、如老树盘根般的肌肉,带着无可匹敌的巨大冲击力,轰然撞在自己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一座燃烧的肉山,撞上了一只渺小脆弱的小蚯蚓。
倪碧松甚至还来不及感到疼痛,便已经感觉自己的胸膛传来一阵剧痛,意识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噗嗤!”
一声血肉被洞穿的闷响。
曹耽那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手臂,竟直接穿透了倪碧松的胸膛,连带着他的身体,狠狠地砸进了身后的墙壁之中,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了上面。
滚烫灼热的高温,从曹耽的身上、手上,如同潮水般剧烈扩散开来。
墙壁与他身体接触的地方,迅速变得赤红,甚至开始熔化。
被钉在墙上的倪碧松,更是首当其冲,伤口处传来了烤肉般的“滋滋”声和焦糊味。
“啊啊啊啊啊!!!!”
直到此刻,那非人的剧痛才如潮水般涌上神经。
倪碧松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发出惨烈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疯狂地挣扎着,狂叫着,双手化作利爪,狠狠地朝着曹耽那山峦般的身躯上乱抓。
哧!哧!哧!哧!
一道道漆黑的抓痕不断浮现在曹耽的身上,每一道都蕴含着侵蚀性的剧毒。
不过,这毫无用处,利爪抓在曹耽那坚逾钢铁的皮肤上,只是带出了一连串剧烈的火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连一道像样的伤口都无法留下。
整个庄园,在这一刻,眨眼间寂静下来。
无论是裴度、戚蕾,还是老奸巨猾的丹云子,亦或是远处的清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正将倪碧松死死钉在墙壁上的曹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