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皎洁的银光倾泻在地面上。
曹耽身上的肌肉与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细微爆响,那近乎五米之巨的魔神之躯,在短短十数息内,如潮水般退去。
膨胀的肌肉迅速收拢,扭曲的五官恢复如常,沸腾的气血归于平静。
转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身高一米八左右、身形匀称挺拔的青年。
若非四周环境还是一片狼藉,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与昨夜那个徒手撕裂世家子弟的狂暴凶人联系在一起。
他眼眸恢复了清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却再无火星。
丹云子、裴度、戚蕾三人,此刻只觉得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他们亲眼目睹了那非人的一幕,曹耽那凶暴的一面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此刻,见曹耽的目光扫来,三人心脏猛地一抽,几乎停止了跳动。
尤其是裴度,他强撑着重伤的身躯,死死地将戚蕾护在身后,手中的断剑握得更紧了,尽管他知道,在这等怪物面前,任何抵抗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裴道长,别紧张。”
曹耽开口了,声音平淡而温和,主动收敛了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势。
他越是如此平静,裴度三人心中就越是发毛。
那巨大的反差,反而带来了一种更大的压迫感。
丹云子毕竟是老江湖,眼见气氛凝滞,自己那师侄又都是一根筋的耿直性子,生怕他们说错话惹来杀身之祸,连忙一个激灵,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咳咳……多谢曹兄弟!多谢曹兄弟仗义相救啊!”丹云子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向前走了两步,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我等……我等也是为了追查那倪家人在附近残害无辜女子的罪行,一路追踪,才……才误打误撞到了你这……呃,道场!对,道场!纯属巧合,都是巧合啊!”
丹云子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如同被陨石砸过的庭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赶紧组织语言,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胡吹乱捧。
“我看曹兄弟这道场,虽然……虽然简约质朴,颇有几分返璞归真之意,一看就知道,此地主人定是一位不世出的苦修求道之士,是真正的修炼天才。”
“这位道长是?”曹耽没有理会他那蹩脚的马屁,目光落在了丹云子身上。
一旁的裴度见状,生怕师叔失了礼数,连忙忍着伤痛,恭敬地介绍道:“曹……曹兄弟,这位是在下师叔,乃我朱林剑派不知云峰峰主,丹云子。”
“原来是丹前辈。”曹耽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呃……”丹云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纠正道,“那个……曹兄弟,道号,是在下的道号叫‘丹云子’,得一块儿念,一块儿念的。”
“好的,丹前辈。”曹耽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丹云子心里一阵无语,暗自腹诽:罢了罢了,你想咋叫就咋叫吧,只要别一时兴起把老道我给捏死了就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曹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丹云子有些意外的问题:“冒昧问一句,丹前辈,您在贵派之中,位次第几?”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失。但丹云子此刻哪里敢有半分隐瞒,甚至还下意识地给自己脸上贴了点金。
“不敢当,不敢当,”他连忙摆手,随即挺了挺胸膛,带着几分自得地说道,“贫道不才,在我朱林剑派一百三十一峰之中,这峰主之位,勉强能排在前九。”
“哦?那位次倒是不低。”曹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丹云子心里咯噔一下的笑容,“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办了。这次,我救了你们三位的性命,不知道……可否给些报酬?”
他这话问得理直气壮,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此言一出,一直躲在裴度身后的戚蕾,眸子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她心中刚刚对曹耽生出的那点好感,此刻烟消云散。
“哼,果然还是不能高看他。”戚蕾在心里默默吐槽,“还以为是什么不问世事的绝世高人,原来也不过是个贪图索取、趁人之危的俗辈。”
然而,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听到“报酬”二字的丹云子,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脸上更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大喜之色。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不怕你要得多,就怕你别无所求。
“应该的!应该的!”丹云子连忙上前一步,热情洋溢地说道,“曹兄弟,你千万别客气!救命之恩,大于天!我等定有重谢!别的不敢说,老夫与我朱林剑派之主丹精子师兄,乃是同出一脉的师兄弟,在这剑派上下,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你随便提!老夫豁出这张老脸,也一定给你办到!”
曹耽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之前,曾在洗剑阁偶遇一位名为于前越的前辈,在他那里,侥幸修习了些许‘无焱剑道’的皮毛。听闻朱林剑派乃是南首山第一剑派,剑法传承源远流长,不知能否借几卷与这‘无焱剑道’相关的上乘剑典一观?”
“无焱剑道?”
丹云子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神色尴尬,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呃……这个……曹兄弟,你看,能不能换个别的?比如灵石啊,法器啊,丹药啊什么的……这个‘无焱剑道’,它……它有点……”
“怎么?有难处?”曹耽双眼微眯,一股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
“不不不!那倒不是!”丹云子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摆手,哭丧着脸说道,“救命之恩,贫道不敢有丝毫相瞒!实在是……唉!这‘无焱剑道’,它……它是一门残缺……不,应该说是一门临时改版的剑道。”
他见曹耽眉头紧锁,似乎有些不信,索性心一横,把老底都给揭了。
“实不相瞒,数年前,为了应付联邦行省对民间超凡力量的一次道法大普查,上面要求所有门派都必须上报所有功法。我师兄,就是我派掌门丹精子,当时被这事搞得焦头烂额,最后被逼急了,连夜带着几个长老,瞎编……哦不,是‘创’出了几十套剑法!这‘无焱剑道’,就是其中之一……”
“道长,你可不要诓骗我。”曹耽的声音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丹云子吓得差点跪下,举起三根手指发誓道:“千真万确!贫道绝无半句虚言!因为……因为当时贫道就在现场,而且……这个馊主意,就是我出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老脸涨得通红。
“……”
曹耽也是一阵无语,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觉得颇为精妙的“无焱剑道”,居然是这么个来历。敢情自己练了半天,练的是一本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郁闷,追问道:“那……真正的‘无焱剑道’在哪里?”
“其实,曹兄弟你也没被完全骗。”丹云子见他似乎没有发作的意思,松了口气,连忙解释道,“这‘无焱剑道’的根基理论是真的,只不过流传在外面的剑招和法门,是假的。它实际上是我派核心剑典《崇阳四道剑法》的乞丐版,不,应该是青春版,嘿嘿,青春版!这《崇阳四道剑法》乃是我朱林剑派的镇派绝学,非内门核心弟子不可修炼,所以……”
“所以说,我这是学不了这《崇阳四道剑法》了?”曹耽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当即捏了捏拳头,指骨关节发出了“咔咔咔”的脆响。
那清脆的响声,在丹云子听来,不亚于催命的丧钟。
“不不不!那自然不是!”丹云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额头上冷汗直流,“有商量!这事儿绝对有商量!一切好商量!”
“有商量?这是什么意思?”曹耽挑了挑眉。
丹云子擦了把冷汗,一咬牙,拍着胸脯保证道:“曹兄弟,你随我来!救命之恩,不敢不报!这件事,老夫一定给你办妥了!”
……
一天后。
南首山脉,群峰叠翠,云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