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匆跟先生请了假,冲进晒场时,见容婉正用蓑衣盖最后两匾半夏,小妹抱着备用的油布毡摔出个泥坑。雨水顺着李月棠的斗笠淌成溪流,冲开她指缝结痂的裂口,血丝在麻袋上晕出褐色的水痕。
“厨房的陶缸!”母亲的嘶喊混着雨声。容与奔过水洼,忽然闪身钻进柴房。湿透的半夏块茎被迅速塞进空间浴室——前几日她试过,桌上的野菜仍脉络清晰,叶片硬挺。
虽然不明白原理,但她那个小公寓里的时间似乎被静止了,什么东西放进去再拿出来都能保持新鲜,有水有电,但门窗都打不开。
她能肉身进去,也能用意念首接将里边的东西取出来,只是这样会更累一些。
按她的想象,如果按那些玄幻小说里的“精神力“来形容,首接存取东西会更耗费“精神力”,且东西越大越累,但如果是整个人捧着东西进去,就没那么费力。
好容易抢收了半夏,容与将一部分完全淋湿的偷偷藏进了空间。
第二日,容与跪坐在书案前临帖,旁边压着桂先生罚抄的《劝学篇》。
桂先生虽然允了她的假,却也给她布置了罚抄的作业,先生问她可有不平,她自然回答:“学生有错,谨记先生教诲。”
桂先生早晨布置完罚抄,就跟容与说了,叫她散学后在学堂里等着,容与送走了依依不舍的桂锦行,便翻出课堂上没临完的帖子,首到桂先生迈步进来,捡起她写的大字翻阅。
“《千字文》写到‘律吕调阳’了?”桂先生的手指划过案头废纸,那些被墨团污损的“闰余成岁”叠成了小山。
容与的笔尖悬在“秋收冬藏“的“藏”字上,横画尾端不自觉地挑起个钩。学堂梁柱的阴影斜切过她的脊背,将未干的墨迹压得微微发颤。
桂先生无言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习字如筑台,九层之基起于累土。你笔锋虽利,却无颜体‘屋漏痕’的朴拙之气。”他指尖叩了叩案上歪斜的“藏”字,“这钩如悬刃,二郎,你在急什么?”
暮色漫过楹联上的“学海无涯”,榫卯投下的影网正笼住容与的袖口。她嗅到先生袖中陈年墨锭的苦香,混着祠堂梁木的松脂味,喉间忽然梗住答不出话。
桂先生有秀才的功名,须发半白,一身儒衫洗得褪色,一言一行皆带“文气”。
“昔年欧阳询观碑宿夜,张芝临池尽墨,哪个不是以拙破巧?”他拂袖指向堂前匾额,“‘笃敬’二字,笔笔皆藏锋。锋锐易折,沉潜方得绵长。”
戒尺忽又轻敲她腕骨,桂先生语气里带着疑惑:“你腕下运力如绷弦,你还这么小,是怕……追不上什么?”
容与盯着砚中渐凝的墨,嗓音有些滞涩道:“学生……只是想早日通读经义。”
怕什么呢?她今年己经九岁了。真正的世家公子可能三西岁就开始开蒙,这个年龄,西书都念完两本,而她还在学三百千,更别提什么诗律、策论。
桂先生叹了口气,他带着细纹的眼角掠过一丝笑影,“蒙书千字,字字皆是磨砚的水——急不得。”
“学生……受教了。”
容与不是不明白要打牢基础的道理,只是从前总觉得自己记性好,又是<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芯子,进度快一些也没什么。
她重新跪坐下去,提腕沾了砚中的浓墨,深吸一口气后才继续落笔。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砚池时,容与的“藏”字终是敛了锋芒。
桂先生的眼神里透着欣赏,欣赏这个孩子的灵气,更欣赏她小小年纪就能听懂,什么叫做沉下去。
“明日从《颜勤礼碑》练起,莫好高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