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桂桥村的青石板,李月棠的竹篓卸在板车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刘婶挎着漆篮候在道旁,对着李月棠招招手——她们两个昨日约好了一同进县城,李月棠是去卖药材,刘婶要买些鲜亮的布料。
新蒸的荠菜团子用芭蕉叶裹着,热气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霜。
“李妹子,怎么想着去县城卖药?来回一趟怪累的。”
牛车缓缓向前,刘婶帮李月棠扶稳了背篓,笑着闲聊。
“同济堂的伙计眼皮子浅,非得说是虫蛀。”李月棠拨开半夏堆,露出块茎上天然的星点纹,“张嫂子家送去的药材也是,她那日揪着斗秤闹,倒叫这些黑心肝的寻着由头压价。”
同济堂,乃是镇上唯一一家药铺,村民们平日里偶然挖了药材,都是卖给他家。
刘婶的银镯子碰着背篓叮当作响,腕间那道红痕是前日拉架时落的。她捻起颗半夏对着日头照:“张家三亩水田叫人强赁了去,换作我也要拼命的。昨儿衙差来锁人,她家幺儿抱着门框哭,听得人心尖子首颤。”
李月棠不爱说人家的长短,笑了笑,换了话题,和刘婶聊起最近时兴的绣样。
她原是秀才家的女儿,自小便有一手好绣工,村子里都知道的,刘婶也颇为感兴趣地接过她手中的绣帕。
另一边,学堂中。
桂先生将《九章算术》摊在桌案上,秋阳斜穿过祠堂的雕花窗棂。七八个蒙童己挠乱了束发,算筹在案上堆成小山。
“甲二绠不及泉,乙三绠及泉……”桂锦行咬着笔杆嘟囔,胖指头在砚台边敲出黏糊的墨点。他算到“戊绠五分之二”时,算筹突然崩散,滚到容与案前。
前世系统的数学教育以及急诊室训练出的心算能力,在她脑中将五元方程拆解重组。松烟墨未干的笔尖忽然一顿,蝇头小楷如雨落上纸面:“井深七丈二尺一寸,甲绠一丈八尺……”
祠堂倏然静极。后排学子伸颈张望,桂先生轻咳一声,学子们纷纷坐回去,只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学子拍案而起。
“胡诌!”容与看了看,这似乎是李童生家的长子,他正处于变声期的嗓子粗噶得像是鸭叫,“《九章》原题井深不过二丈,你这……”
容与忍住了笑,搁笔道:“若依原法,五家余数皆困。”她指尖划过纸上的简化解式,“甲绠余一,实为总深减一等于二绠,列式当为井深=2甲+1=3乙+1……”
桂先生的戒尺“嗒”地落在她案头。老儒生枯枝似的手指抚过算稿,忽然从袖中抖出本泛黄残卷——正是个人珍藏的《张丘建算经》注本。他翻开“百鸡问题”页,看看书,又看看算稿。
容与低头整理算筹,并无得意之色。前几日她在书店中买来的《数学通鉴》此刻正躺在书袋底层,书页间夹着用简体字写的线性代数笔记。
大学时学的东西,虽然工作后忘了不少,但如今静下心来仔细回忆,对照着古书,竟然别有一番收获。
桂先生意味深长地看向容与,朗声念出“七丈二尺一寸”的标准答案,檐角铜铃恰被秋风撞响,惊散了满室鸦雀。
不出意外地,午休时,容与又被先生留堂了。
桂先生抽出好几道算术题叫容与试着解一解。
宣纸上的《九章算术》解题墨迹未干,田亩税赋表里密匝匝的蝇头小楷,竟比户房书吏的账册还工整。阳光穿过祠堂的雕花窗,将算筹的影子投在“均输”篇上。
“县学祭酒年轻时,也不过这般灵气。”桂先生眼前一亮,只是看了几眼,又皱眉叹了一口气,袖口的松烟香混着祠堂陈年烛油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只是急了些,你看这‘商’字的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