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子和容与赶路不提。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繁华的金陵城中,一份关于沤肥法的奏折,经过层层传递,终于被呈到了御前。
昭乾帝一身短衫常服,赤着脚踩在田中,瞧上去就像是路边普通的农户。
不过若是有见识的,自然能看出——别的不说,就那一件看似不起眼的无绣暗青流纹短衫,乃是用上等的棉绸精心织就,柔软透气,轻若无物,其上的暗纹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闪烁。
这一件短衫,价值之高,足够一户农家七八口人五年的吃喝开销。
龙足陷进御田湿泥,天子弯腰掐断一株稗草,一旁的太监端来金箍檀木刻莲纹桶,接住天子丢来的杂草——天子重农桑,在皇宫中开了一块皇田,与民同耕。
“当真多收了两成?”皇帝指尖碾碎沤肥土块,黑褐色的腐殖质渗出油亮浆液。司农寺少卿跪在田埂上,官袍下摆沾满粪土:“桂桥村十五亩薄田今岁收成……”
“薄田?”昭乾帝突然首起身,吓得雀鸟扑棱棱窜上天,“若天下薄田皆能如此……”他掐紧了腕间的玉穗子。
李少卿偷偷瞥了一眼——金丝缠的稻穗乃是由上等黄玉雕制而成,质地温润细腻,光泽柔和。
他记得,这还是去岁万寿节时,大太监周进献上的礼物,当时得了昭乾帝好一通夸赞,此后便一首被皇帝戴在腕间。
昭乾帝的话很快传到了司礼监。
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秉笔太监周进的翡翠扳指叩在青田石案上:“这泼天的功劳,皇爷不日便该着司礼监派人宣旨了。”
他瞥了眼角落垂首的林喜,故意将《沤肥十要》奏本往东边推了半寸——那是掌印太监李忠常立的位置。
“唉……皇爷的心意,便是咱们的心意,”李忠用紫毫笔尖剔着指甲里的朱砂,闻言轻笑:“听闻林公公昔年在皇庄管过菜畦?”他清了清嗓子,立刻有小太监捧了描金点翠的痰盂上来,一口浓痰吐出去,他才继续方才的话。
“这活儿,该叫林公公去安排才是!”
林喜想来不喜这些勾心斗角之事,叹了口气,退让般往暗处缩了缩:“奴婢愚钝,只记得皇爷说过,‘农事即国本’。”
李忠和周进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不屑来,只是很快就互相错开视线。
这才是真正值得自己忌惮之人呐。
“得了,皇爷该传膳了。”
周进一句话落,屋中大小人等都动起来,人影来去却未发出丝毫噪声。
昭乾帝的午膳摆在御田草庐,金丝楠木案上搁着碗新碾的糙米饭,盛在青花海水龙纹荷叶口高足碗中,每一粒都细细挑过,绝不会剌疼了龙嗓。
天子瞥了一眼左侧的那道游龙戏凤,李忠很快上前,夹了一筷子放入小碗中进上。
“三百两赏银轻了。”吃到一半,皇帝忽然掷筷,银箸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屋内所有人心中都跟着一颤。
周进笔尖顿了顿,将“仁孝可嘉”改作“仁孝格天”,金粉在“天”字最后一捺重重落下。
李忠趁机道:“听闻……那孩子才十岁,神童呢!”
昭乾帝八风不动,听到这个,倒是有些感兴趣地对着李忠挑了挑眉。
李忠见皇爷有了兴趣,更是带着自得地谄媚一笑,继续提议道:“不若召那神童进宫?若能博皇爷一笑,留在皇爷身边,也是他的福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