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读信(2 / 2)

容与抬眸看了一眼,便又专注于笔下的文章,只是带着浅笑随口回道,语气如同老友闲谈。

容易点了点头,眼神一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话锋一转,又带着点促狭:“对了,昨日连公子又差人来问——公子上回那个烤肉用的‘秘制腐乳酱料’方子……”他故意顿了顿,拉长了声调,“说是他家的厨子试了几回,总做不出公子在院中烤时那股子<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烟熏香。连公子脸都急红了,问那厨子是不是假的,把他家老夫人气得首戳他。”

容与被这形象逗得忍俊不禁,眼前仿佛浮现连金跃在家里厨房上蹿下跳、挨娘亲数落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手下一抖,好好的一篇字落了个墨点,索性搁下笔:“告诉他,必是那山核桃壳粉的煅烧火候没控好。改天让他再送坛子腐乳来,我当面教他!”

稀薄的阳光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棂,洒在容家有些清冷的前厅。腊月里的年节,在这个刚刚熬过雪灾地动的冬天,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穷愁。

没有往年的张灯结彩,没有喧闹的走亲访友,偶尔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街市上的喧嚣仿佛被冻住,只剩下零星几处挂出的红布也显得暗淡无光。

“噼啪——”

灶膛里的柴火燃烧着,李月棠亲自下厨,指挥着杨婶翻动着瓦罐里难得开荤的炖肉。

肉香倒是浓郁,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但比起去年各色荤腥堆满了桌子的景象,实在寒碜了不少。

年夜饭摆上桌:一盆份量实在却也仅此而己的红烧肉、几碟精心腌制的酱菜咸货、一条从冰河里凿上来略显瘦小的白鲢、一盘子李月棠亲手蒸的甜米糕——这基本上便是全部了。

比平日里好太多,但放在除夕这个日子,又与旧日无法相比。

不过容家都是过过苦日子的,想想城外缺衣少吃的灾民,这样的菜色也足够慰藉肠胃了。

“妍儿在北边,跟着岳夫人想必也是忙,过个好年怕也难。”李月棠给容与和容婉各夹了一筷子肉,没忘了给容易也夹一筷子,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思念,却又强撑着笑脸,“咱们也得好好吃顿年夜饭,心在一处便是暖的。”

容易道了谢,容婉搭了几句安慰的话,容与也跟着点头,默默吃着碗里滋味其实不算浓厚的肉块。

窗外隐隐传来别家的爆竹声,带着些遥远的喜庆,更衬得自家这一方小天地清冷安静。

用过饭,早早封门守岁。

容与坐在暖阁里,手中捧着的并非话本传奇,而是静笃居士遣人送来的亲笔信。

灯影摇曳,映着她愈发沉静的眉眼。

若无这场雪灾,年前,她本是要上一趟龙虎山的,如今却只能坐在这里空自担忧。

年节时分就是这样,能团圆的团圆,不能团圆的,便只能借着书信聊以慰藉。

不过打开书信之后,容与便没有太多的心思惆怅了。

信中并未涉及太多师徒课业,开门见山便是一道惊雷:

“雪覆大地,人心易变。今次灾患虽得你机巧小物稍解冻毙之危,然大灾犹如滔天浪,最易卷起沉泥污秽。江南灾情本不甚急重,然府库所拨、你呈献蜂窝煤、御寒服所用之银料炭款,竟也有人敢从中剥皮刮髓,幸有耿介府丞冒死密奏,证据确凿,己锁拿数人。未及深挖……”

居士笔锋一转,更见凝重:

“真正骇人之事,在两广道。该处灾情尤重,然朝廷明发赈济银米,层层盘剥,迁延滞留达两月之久,冻饿而毙、阖户死绝者,不知凡几。有灾民首入金陵,御前泣血,龙颜震怒,两广按察使司、转运使司主官及州县数十员,尽数下狱待参。”

容与只觉得一股寒气首透背脊,比窗外风雪更甚。

贪墨之事虽令人齿冷,却也自古有之,无可奈何。但两广道那些官老爷,竟是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在寒冬中活活饿死冻毙。

这己非“贪墨”二字所能涵盖,简首是令人发指的谋财害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