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妍也不都是随便叽喳的,虽然主要是为了和兄长分享见闻,但她跟着岳夫人学习几年,早就培养出了对信息天然的敏锐性。
当容妍再次跑出暖阁,说是要去厨房帮马婶炸酥肉时,容易放下筷子,视线落回容与脸上。
趁着暖阁暂时只有主仆二人,低声提醒道:
“如今府中诸事皆己稳妥,年前……是否该备一份礼,往容相府拜会?上京前,孙大人特意提过的。”
容与正端起清瓷茶盏,欲饮一口温热的茶水清一清口。
闻言,她手指微微一顿,没有立刻饮下,目光落在茶汤清澈的碧色上。
初冬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几息,唯有灯芯“啪”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稍顷,她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轻磕红木桌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急什么。”声音比屋外的寒气更平静,毫无波澜。
容易目光微凝,静待下文。
容与抬眸,目光却似穿透窗纸,望向无边夜色深处。
“孙明府当日所言,不过一句场面上的关照,点破那点蛛丝马迹般的族谱牵连罢了。”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过一个圈,“我们若是太过急切,这‘攀附’二字的绳索,便算亲手系紧在自己颈上了。”
容易眼中的困惑更深了,容与见此,微微一笑继续道:
“金陵容府,门第何等显赫?当朝首辅容远鹤之邸。我父亲……”
容与的声音极细微地停滞了刹那,快得像错觉,随即恢复如常,平静中透着一丝霜雪般的清冽:“当年离族,内情早不可考。我,容与,一介外省而来、举目无亲的寒门举子,除却微薄功名在身,别无长物。此时上门,算什么?”
她微微侧头,烛光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另一面则隐在幽深的暗影里。
“趋炎附势?攀扯远亲?”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冰冷的自嘲,“人情债,最是难偿。尤其是这等煊赫门庭的人情。今日借了他的势,明日后日,他要你做刀、为盾,乃至站队效忠,你还有推拒的余地吗?这根绳索一旦系上,想甩脱,就难如登天了。”
这番剖析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容易瞬间警醒。他肃正了面容,低声道:“是我想得简单了……那咱们就不去了?”
“去,当然要去。”出乎容易预料的,容与嗓音清越,夹了一筷子锅子里的羊肉,笑道,“容首辅递来的橄榄枝,咱们也不能太不识抬举。但什么时候去,还是有讲究的……”
此时,暖阁门帘被掀开,容妍端着一碟金黄酥脆、香气西溢的炸酥肉跳了进来,马婶的叮嘱声在门帘后追来:“哎哟我的小小姐!仔细烫!我来端吧?”
容妍笑嘻嘻地,颊边沾着一点油光:“阿兄快尝尝,马婶炸的酥肉可香了!外面裹的面糊薄薄一层,嘎嘣脆,里头的肉嫩得很!”
窗外的北风更烈,摇晃着檐下的灯笼。
秋爽斋檐角的风铃在寒夜中摇出略显凄清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