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暗,唯有高窗透进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从地面首抵屋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卷宗、册页、舆图、甚至还有成捆的竹简……
地上、墙角也堆满了未经整理的麻袋和木箱,整个库房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战场,杂乱无章,令人望而生畏。
桂锦程跟着容与走进来,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这得整理到何时?”他苦笑着看向容与,“行简,邓学士这……这差事可真是……看得起咱们。”
容与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扫过这片“书山册海”,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这看似苦役的差事,对她而言,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系统接触、梳理、乃至掌握翰林院这座帝国最高智库百年积累的庞大信息库的机会。
这些看似无用的故纸堆里,蕴藏着多少被遗忘的往事、尘封的秘辛、乃至关乎时局的蛛丝马迹?
“无妨。”她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事在人为。子衡师兄,烦劳你去典籍厅,按我列的单子,先调拨十名手脚麻利、识得些字的皂隶过来。再领些厚实的牛皮纸、麻绳、木签、笔墨来。”
桂锦程见容与如此镇定,心中稍安,也应声去了。
很快,十名皂隶被召集过来,看着这如同废墟般的档库,个个面露难色。
容与没有多言,亲自示范。
她拿起一份沾满灰尘的卷宗,小心拂去浮尘,快速浏览标题和开头几句,便准确判断其类别:“此乃天护三年户部关于两淮盐课奏销的题本摘要,归入‘奏议类’,按年份捆扎,标签注明‘奏议-户部-盐课-天护三年’。”
她又拿起一捆用油布包裹的残破舆图:“此乃前朝《九边军镇总图》残片,归入‘舆图类’,单独存放,标签注明‘舆图-边防-前朝-残’。”
……
她动作麻利,指令清晰,分类标准简单明了,很易于皂隶理解和操作。
桂锦程也很快进入状态,一边帮忙分类,一边负责书写标签和登记造册的初稿。
在容与高效有序的指挥下,十名皂隶很快找到了节奏。
搬动、除尘、分类、捆扎、贴签、码放……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运转。
虽然进度缓慢,但原本杂乱无章的“垃圾堆”开始显现出秩序。
韩松偶尔会“路过”档库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景象,看着容与在灰尘中依旧沉静指挥的身影,看着桂锦程忙得满头大汗却干劲十足的样子,他脸上的讥讽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本以为这是个能将容与彻底埋没在故纸堆里的“冷板凳”,却没想到对方不仅甘之如饴,似乎还……乐在其中?甚至隐隐将这苦差做出了几分气象?
“哼!装模作样!”韩松暗自啐了一口,拂袖而去,“我看你能在这灰尘堆里扑腾出什么名堂!”
容与并未理会门外的窥探。
她站在渐渐变得开阔起来的档库中央,指尖拂过一份刚刚清理出来的、关于前朝某次黄河决口赈灾的详细奏疏副本,目光沉静如水。
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中飞舞,如同历史的尘埃被轻轻拂开。
在这浩瀚的信息海洋中,她如同一尾沉静的游鱼,正悄然潜入帝国记忆的最深处,寻找着那些被时光掩埋、却可能影响未来的关键碎片。
这看似远离权力中心的“冷灶”,她可是喜欢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