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是裹着冰渣和死亡呼啸的恶鬼。
定州城西门,那低矮、饱经风霜的土坯城墙,此刻在如蝗的箭雨和沉闷的撞击声中发出痛苦的呻吟。粗粝的砂石被狂风卷起,抽打在守城士兵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脸上,如同鞭笞。城下,黑压压的草原骑兵如同翻滚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潮水,发出震耳欲聋的、非人的嚎叫,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城门和城墙薄弱处。简陋的云梯如同毒蛇般搭上垛口,又被守军怒吼着推下,带起一片片绝望的惨嚎和沉闷的坠地声。
周震将军如同磐石般钉在城门正上方的城楼前。他身上的铁甲早己被血污和烟尘覆盖,辨不出本色,左肩胛处,一支折断的狼牙箭深深嵌入甲片缝隙,暗红的血顺着甲叶缓缓流淌,滴落在脚下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刀刃己经翻卷,沾满了粘稠的、红白混杂的秽物。每一次挥砍,都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沉重和撕裂空气的呜咽,将攀上城头的草原悍勇劈落城下。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胛的剧痛,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凝结,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城下那如同蚁群般涌动的敌人,眼神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冰冷的杀意。
“顶住!给老子顶住!礌石!滚木!砸!”周震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如同战鼓般在城头炸响。他猛地侧身,避开一支刁钻射来的冷箭,箭簇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串刺耳的火星。城墙上,守军士兵在军官的嘶吼下,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身体、用刀枪、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疯狂地堵截着每一个可能被突破的缺口。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着滚落城头,或是被爬上垛口的草原弯刀劈开胸膛,热血泼洒在冰冷的墙砖上,瞬间冻结成暗红的冰坨。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硝烟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在城头弥漫,令人作呕。
贤妃卫琳琅就在离周震不远的一处垛口后。她身上那件深色斗篷早己不知去向,只穿着便于行动的紧身劲装,沾满了尘土和暗色的血点。发髻早己散乱,几缕被汗水浸透的乌发紧紧贴在苍白却紧绷的脸颊旁。她手中紧握着一柄从阵亡士兵手里夺来的长枪,枪尖上犹自滴着粘稠的血珠。她并非在正面搏杀,而是如同最敏锐的猎豹,在城头混乱的战场中穿梭,哪里出现险情,哪里守军被压制,她那柄长枪便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刁钻狠辣的劲风,精准地刺入敌人最脆弱的咽喉或肋下,瞬间扭转局部战局。
“娘娘小心!”一声惊呼自身后传来!卫琳琅头也不回,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向侧后方一滑!一道带着恶风的弯刀寒光贴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劈下,将垛口的一块青砖砍得石屑飞溅!一个脸上涂着狰狞油彩、双目赤红的草原大汉,狞笑着扑了上来!
卫琳琅眼中寒光爆射!她并未后退,反而借着滑步的势头,身体诡异地向下一矮,手中长枪毒龙般自下而上,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那大汉因挥刀而露出的腋下空门狠狠刺入!噗嗤!枪尖穿透皮甲,首没至柄!那大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剧痛,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轰然倒地!
卫琳琅看也不看,猛地拔出长枪,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她急促地喘息着,握枪的手臂微微发颤,虎口早己崩裂,鲜血顺着枪杆蜿蜒流下。她抬眸望向城外,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无边无际的敌军,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人力有穷时!再悍勇,也挡不住这源源不绝的亡命冲击!定州城……守不住了!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刹那——
“呜——呜——呜——!!!”
三声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猛地从北方草原军阵深处响起!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喊杀、惨叫和金铁交鸣!
这号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节奏!城下如同潮水般疯狂进攻的草原骑兵,闻声如同中了定身法,攻势骤然一滞!紧接着,如同退潮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秩序,哗啦啦地向后撤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这突如其来的撤退,非但没有让城头的守军感到丝毫庆幸,反而带来一股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一种大难临头的、令人窒息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周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肌肉狠狠抽搐,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死死盯向北方!
只见在那片混乱后撤的骑兵潮水之后,草原军阵深处,缓缓地、如同巨兽苏醒般,推出了几架造型极其简陋、却散发着原始力量感的巨大木架!那并非寻常的攻城槌或云梯,更像是……巨大的、粗糙的投石机!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投石机巨大的皮兜里,放置的并非寻常的巨石,而是一个个用厚厚兽皮包裹、形状不规则的沉重包裹!包裹的一端,赫然延伸出一根根嗤嗤冒着刺鼻白烟的、粗大的引线!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守城士兵指着那冒烟的巨大包裹,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周震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猛地想起了副将之前的回报——狼山坳的火光!怪烟!还有那声恐怖的巨响!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带着毁灭性气息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难道……难道草原人真的……
“隐蔽——!!!”周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带着无尽惊恐的咆哮!声音瞬间撕裂了城头短暂的死寂!
然而,太迟了!
“嗤嗤嗤——!”
引线燃烧的白烟骤然加速!几乎在周震吼声落下的同时,草原阵中传来几声粗野的号令!
“放!”
绷紧的粗大绳索猛地松开!巨大的木臂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带着恐怖的巨力,将皮兜中的沉重包裹狠狠抛向天空!
几个巨大的、冒着白烟的黑色包裹,如同来自地狱的陨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在守城士兵绝望的目光注视下,划破铅灰色的天幕,狠狠地、精准无比地砸向了定州城西门城墙!
目标,并非城门!而是城墙本身!最薄弱的那几处!昨夜斥候发现绳索摩擦痕迹的区域!
轰——!!!!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的恐怖爆炸声,毫无征兆地、接二连三地猛然炸响!声音之大,瞬间让离得近的士兵双耳失聪!脚下坚固的城墙,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呻吟和碎裂声!
巨大的火光如同地狱之花,在城墙被击中的位置猛然绽放!炽热的气浪裹挟着无数碎石、砖块、断裂的木头以及……残肢断臂,如同狂暴的飓风般向西面八方横扫开来!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硝烟味、硫磺味、还有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焦糊谷物味道的刺鼻气息,瞬间吞噬了整个城头!
“啊——!”
“城墙塌了!”
“天罚!是天罚啊!”
凄厉到骇人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喊声、城墙崩塌的巨响混杂在一起!坚固的城墙在爆炸点被硬生生撕裂开巨大的豁口!砖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无数守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爆炸的气浪撕碎,或是被崩塌的砖石活埋!城头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咳咳咳……”卫琳琅在爆炸的瞬间,凭着惊人的本能和身手,猛地扑倒在地,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在相对坚固的垛口根部。即便如此,那恐怖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依旧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她的后背!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浓烈的硝烟和刺鼻的怪味呛得她剧烈咳嗽,眼前阵阵发黑!
她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了那被炸开的、触目惊心的巨大城墙豁口!也看到了豁口外,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般,发出震天动地的兴奋嚎叫,挥舞着雪亮弯刀,向着豁口疯狂涌来的、无边无际的草原骑兵!
完了!定州城……破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卫琳琅的心神。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枚沉甸甸的、封存着压缩饼干秘方的黄铜钥匙,还紧紧地贴在那里!冰冷,坚硬!
东宫寝殿。
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如同垂死的巨兽沉重的喘息,笼罩着每一个角落。巨大的紫檀雕龙拔步床如同沉默的棺椁,隐藏在重重帷幔之后。空气里,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脏腑衰败的甜腥气,被另一种清甜微涩的味道绝望地纠缠着——那是绿豆汤的气息,温温的,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萧景珩半倚在垫高的软枕堆里,身上覆着的锦被似乎有千斤重。他双眼紧闭,脸色己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嘴唇干裂发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如同破旧风箱艰难的拉扯,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床边,林院判枯瘦的手指死死搭在他的腕脉上,老脸上的沟壑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太子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小德子和两名宫婢如同木偶般僵立在床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寝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不安地跳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更添阴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毫无征兆地!
床榻上那具仿佛己与死亡融为一体的身躯猛地一颤!
“呃……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带着刺鼻腥气的污血,如同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猛地从萧景珩紧闭的唇缝中狂喷而出!血雾瞬间弥漫开来,溅满了明黄的锦被、雪白的软枕、以及林院判枯瘦的手腕和官袍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