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打水在黑暗里睁开眼。脖子后面嵌着的齿轮像个生锈的装饰品，凉飕飕的。她试着动了动右手食指，那截指头在空气里勾了勾，有点僵。

饿。

胃里像有个黑洞，吸得她喉咙发干。阿糠的鼾声在隧道那头扯得震天响。

天没亮透，她慢吞吞坐起来。脖子还有点轴，动作像生锈的机器人。她伸手摸到颈后湿乎乎的纱布，一扯。

结痂的伤口被撕开点皮，血珠子都没冒几颗。她把脏纱布团了团，丢进水坑。

隧道里，大钢蜷在纸板上打呼噜，老张头像块风干的腊肉，阿糠西仰八叉流口水。苏打水紫瞳扫到角落的铁皮桶，里面泡着半桶浑水飘烂菜叶。

饿劲推着她站起来，腿脚发软，扶着墙一步步挪过去。动静轻得像猫踩灰。

桶边蹲下。浑浊的水面晃着她模糊的影子：黑发贴着脸，紫眼睛像两口枯井。手指头探进冰凉的水里搅了搅。有啥滑腻东西撞了下指尖。

是条吸饱血的水蛭，胖得像黑腊肠。饿劲“噌”地蹿上来，喉咙里“咕噜”一声。她五指一收！

“噗叽。”水蛭在掌心爆浆，黑红黏糊糊顺着腕子流。她低头，舌头舔过掌心。铁锈混腥气。不够。手又插进浑水里摸索，捏到滑溜的就攥紧。

“噗叽！”“噗叽！”桶水很快染成暗红，飘着碎皮膜。舔干净手上最后一点黏腻，她扶着墙站首。胃里像塞了团湿泥巴，恶心，

但饿鬼暂时消停了。

*

天亮了。大钢踹醒阿糠：“找食儿去！饿瘪了！”老张头佝偻着翻霉豆子。没人搭理苏打水。她靠墙坐着，紫瞳望着隧道口灰白的光。

后颈骨头缝里麻酥酥的，像蚂蚁爬。她试着蜷蜷脚趾。能蜷。又屈屈膝盖。骨头嘎吱响，能弯。

饿鬼又爬回胃里，带着水蛭血的腥气。喉咙里“咕噜”滚动。隧道口影子一晃，阿糠缩着脖子冲进来，怀里几根沾泥的野慈姑：

“哥！臭水沟边挖的！烤了能吃！”

大钢抢过一根，牙刮掉泥：“比啃墙皮强！”他瞥见角落的苏打水，把根最小裹满黑泥的慈姑扔过去：“钉子户！赏你的！”

灰扑扑的块根滚到脚边。苏打水低头嗅了嗅。土腥味。胃袋毫无波澜。

“嘿！还挑食？”大钢嚼着生慈姑骂，“饿死你！”

阿糠蹲过来，捡起慈姑在脏裤子上蹭蹭泥，递过去：“烤烤……香。”眼神躲闪，像想起早上爆浆水蛭。

苏打水视线粘在阿糠手腕跳动的血管上。更浓的腥甜味钻进鼻子。喉咙“咕噜噜”滚响，牙根发痒。她盯着那截跳动的皮肉，紫瞳冻住似的。

阿糠手臂僵住，后颈发凉：“哥……她眼神瘆人……”

“瘆个屁！”大钢骂，“老张头！生火！”

小火堆噼啪响。阿糠不敢看苏打水，把慈姑串树枝上烤。焦糊味飘开。苏打水不看火，紫瞳锁着阿糠烤慈姑的手——火苗舔着，指尖红彤彤的。

那股活物的温热味更冲了。

阿糠吹着气，掰了块焦黑的慈姑递过来：“给……熟了。”

苏打水没看焦炭。视线焊在阿糠烤红的指尖——那里蹭破点皮，渗着小红珠子。胃袋猛地一抽！喉咙里挤出压着野兽似的闷吼。

膝盖上的手，指甲无意识刮擦工装裤，“沙沙”响。

阿糠手一抖，烤慈姑差点掉火里。他猛缩手，焦块扔苏打水脚边：“你……你自己吃！”躲到大钢身后。

苏打水垂眼。脚边焦炭呛鼻子。饿劲钝刀子割肉。她右手掠过焦块，抠起一坨湿泥，塞进嘴里。腮帮子机械蠕动，喉结滚动，咽了。

“操！真吃土啊？！”大钢眼珠子瞪圆。

泥巴糊牙床。苏打水用力嚼，土腥味塞满嘴。胃袋对这坨凉泥毫无反应，空得更厉害。喉咙里的闷吼变成受伤小狗似的呜咽。

她蜷成团，脸埋膝盖，后背嶙峋的骨头隔着衣服支棱出来。

阿糠看看地上踩扁的烤慈姑，又看看那团蜷缩的影子，心里莫名有点堵得慌。

*

半夜，火堆灭了。隧道黑透，只剩鼾声和水滴。

苏打水睁眼。紫瞳在黑暗里辨出轮廓。后颈骨头缝里麻痒更明显。她慢吞吞坐起，动作比白天顺溜。饿鬼又回来啃肚子。

她扶着湿墙站首，试着走两步。腿还有点飘，但撑得住。

鼾声最响的是阿糠。她悄没声走过去，脚步比猫还轻。在阿糠的破布堆旁停住，低头。

少年睡得死沉，脖子仰着，血管在昏暗中突突跳。那股温热的活物甜腥味，像黑暗里唯一的热源，烤着她空瘪的胃袋。

饿劲烧得理智蒸发！喉咙里滚出压不住的咆哮，她猛地弯腰扑向那截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