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猾的女人!带回去交给黑袍大人!”
她痛叫一声,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便要落入魔兽张开的巨口。
头顶一声苍凉狼啸,通体雪白的银狼四爪踏着兽首,如离弦之箭一跃而起,身形极为矫健,瞬时咬断带刺的骨鞭,稳稳驮住了坠落的她。身被森冷寒气,威风凛凛。
她惊魂未定,手上还挂着半圈刺入手臂的骨鞭,立刻抱紧雪狼毛茸茸的脖颈。
两名化神境魔修双目失明,流下鲜血,神识却看得清楚。
绿瞳的雪狼驮着负伤的女修傲踞巨岩之上,龇着锐利的狼齿,泛出冷冽寒光,昂首与高出自己两倍不止的魔兽对峙。
喉间不时发出低沉的怒吼,周身散发着雪域的冰冷威压,令人胆寒。
这种威压并不来源
于修为的压制,而是身为极北冰原狼王遗子的孤胆野心。
“快跑。”她在竖起的狼耳边焦急道。
珩衍来时粗略估计过胜率,眼前是两个化神魔修与一头元婴魔兽,又是在对方的主场,怎么算都是他和她输。
“今天的每日任务是什么?”他传音于她。
她愣了一刹,在识海中打开系统,看向在他离去后便积起灰尘的每日任务:“今天是……在一盏茶的时间里,跨越五十里。”
那时,每一次完成系统每日任务,她总是会摸摸他的脑袋,握握他脏兮兮的两只前爪,夸一声乖狗狗,再给两根大棒骨作为奖励。
他总是会开心地围着她转,舔她的手,然后当着她的面高高兴兴啃掉骨头。
现在她知道了,他辟谷,他不爱吃骨头。
“抱紧我,母亲。”他说。
清九拔出手腕带刺的骨鞭,双手合围在狼首之下,十指紧扣:“很紧了,再紧你就要翻白眼了。”
雪狼双瞳闪动着幽幽的荧光:“今天的每日任务,开始了!”
雪狼四爪猛然蹬地,一跃而起,躲过魔兽的扑咬,穿梭于巨岩之间,两魔修挥动法器追击而来。
耳畔风声大作,吹得她睁不开眼,把脸埋在雪狼温热的皮毛里,双腿夹紧有力的狼腹。
“好暖和。”她掉了眼泪。
她清楚地知道会死,他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那时在雁还山,为什么要设计为难她?
雪狼嘶鸣一声,咬下挂在魔兽耳朵上的芥子袋,仰头甩给她。
前臂被骨鞭挥中,顿时浮起一道血痕。
前爪受伤,更多的鞭挞如雨点般伴着恐怖的破空声挥下,血染红了银白油亮的狼毛,雪狼速度越来越缓,越来越笨拙。
“你把我扔下来吧,你还能逃!”她的声音里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潮气。
“今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还没有给我骨头!休想赖掉!”
雪狼咬牙跃起,堪堪躲过魔兽一掌,掌风吹得狼毛与她散乱的长发倒向一边。
“我什么时候认过输!”
母亲受辱,就是儿子无能。
“好!你妈我也不是个怂包!”清九直起身子,一只手指向归寂壑,“珩衍,跳下去!”
“那是归寂壑!”
珩衍向她确认指令,四爪却凌空飞蹬,奔向万丈深渊,不加犹疑。
“管他什么壑,摔不死!”她说着,从芥子袋里取出一枚玉符。
咔嚓咔嚓,她拍下魔兽与两名魔修的影像,当证据。
“因为,你妈我是气运之女!”-
小镇郊外。
几个聪明或不聪明的前任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清九并非为临渊所绑。临渊也终于意识到,清九不是单纯的走丢了。
众人皆铺开神识搜寻她的魔气,却一无所获。
晏七站在那儿如坠冰窟,手中的灵剑淡淡泛起金光,怯生生地传音于他。
“我好像感受到妈妈在哪儿了。”
“好像是在我出生的地方,她好像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受伤昏倒了……”
晏七:“魔骨花海……她在归寂壑?”
临渊:“你说什么?”
晏七:“她在归寂壑底。”
他尝试回忆着一百七十年前前往归寂壑的路途,心却忽然疼得厉害,什么也记不起。
临渊斩钉截铁:“绝不可能,以她的修为,还未落入壑底便已然被漂浮的亡魂煞气撕裂吞噬了。”
晏七拔剑抵着临渊,不容置疑:“带我去。”
几道流光飞向猩红天际,北去-
归寂壑底。
浓烈的黑气遮天蔽月,地上盛开着无数大大小小,惨白的彼岸花,仔细一看,花瓣却是根根弯曲的骨头。
大的是肋骨,小的是指骨。
放眼望去冷白一片,在风里左右轻摇,此处便是魔骨花海,明明妖邪诡异,却四处透着肃穆。
雪狼遍身是血,艰难地撑起四肢,用毛绒硕大的狼头拱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清九。
他从不信气运之说,原以为必死无疑,可驮着她穿透亡魂煞气的刹那,却仿佛有一股奇异而温和的力量将二人托起,隔开煞气,落地。这股力量与此处的诡异景象格格不入。
饶是如此,他也觉心神震荡。
“任务完成了,母亲。”
没有回应。
雪狼荧绿的眸子看看她,又焦急地舔舔她不断流血的手臂,再看一看,又着急地舔舔,仰头悲啸。
“死狗……别舔了……”清九艰难地开口,眼睛却睁不开,一声轻过一声,喘息着,“这儿全是骨头……你随便找两根啃啃吧,我以后……喂不了你了……”
雪狼悲痛地摇头,不停地用头拱她,试图将她拱到背上。
“你妈我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她无力地摸摸热乎乎的狼耳朵,“玉符里有我拍的照片,可以指认那两个魔修,为我报仇。科技改变生活,创新引领未来啊……”
说完,她又喘着气儿,交代后事:“你妈我这辈子,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搞到元阳,妈死了以后,给妈烧两个纸人大帅哥下来,脸就照着你大师兄的画,妈好这口儿的,身材就照着临渊的来,妈玉符里也有他的半裸自拍,要一比一还原啊,哪儿大了小了都不好。”
珩衍:……
“逢年过节,你要烧点最新款的衣裳首饰下来,还有魔芋爽。”
“还有,衡岐仙君你记得吧,以前对你也很好的,你拿着妈的玉符抽空给他发发消息,千万别让他知道我死了,你要是有时间,再去看望看望他,别让药仙阁的龟孙欺负他。”
“还有,玉罗刹……跟你同是犬科的死狐狸……李随意……耀祖……你都要去劝劝他们,最好是带到衡岐仙君那里……治治他们的难言之隐,都老大不小了,别单着了……”
“你掏个本子记一下,还有……青浦墟的那个兔子精,一叶妖庭那个熊精……还有那个鬼修……还有那个蛇精……”
“还有你大师兄,替我跟他saysorry,我只是想搞他的元阳,害得他跟我换了身体,这具身体现在还不了他了……不过也没关系,你多了一个风韵犹存的大师姐了……”
原来……只是……为了他的元阳吗?
雪狼往地上一趴,嗷呜一声:我感觉你比我精神头足多了。
第46章 汪汪队立大功想吃临渊的无骨鸡爪
雪狼用毛绒蓬松的狼尾盘着她,趴在她身侧,打算好好休息片刻再寻找出路。
覆盖着银白皮毛的眼皮子耷拉着,双目迷蒙,隐隐似见惨白肃穆的魔骨花海忽而升起点点萤火。萤火如潮向此处游动,渐渐环绕着她汇聚如漩涡,将人浮空了起来,向她灵府内涌动。
雪狼再一睁开眼,才发现是梦。
不过他的确觉得四肢有劲了些,甩了甩脑袋。将爪纹按在她的玉符上,解锁。
这个隐藏的密码,她没换过。
有一段时间,合欢宗兴起了在线网课之风,堕落是很容易的,她起不来床,索性就给他设置了爪纹,到时间点替她签到,签完到再自己叼着绳子绕着山跑两圈,遛自己。
他衔起自己的玉符,靠近她的,滴的一下,加上了好友。
爪子点点,却迟疑了。
【187,剑很帅】在置顶的第一位。
荧绿的瞳收了收。
倘若她不与那人纠缠在一起,他会永远是她乖巧勇敢,不怕困难的好狗狗。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极北冰原本就属于雪狼一族,狼群也只能有一个狼王。被夺去所谓气运的狼王
遗子最终一定会咬断大师兄的喉咙,取代他,夺回那个本就属于狼族,属于他珩衍的位置。为了那个位置,他什么都可以舍。
谁是胜者,谁才是气运之子。
谁才配拥有母亲。
狼子野心在寂无人声的骨海间袒露无疑,狼爪再向下一划拉,哦~原来母亲置顶了三百多个人啊。
所以,只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被置顶,才留在最上面的吗?
母亲……我又错怪你了。
他注入灵气,将自己的备注修改成【灵网传输助手】。又在几百个置顶里找到临渊,将她所在位置分享给他。
【恶毒女人(很可爱的那种,但是很恶毒,但是真的很可爱):(灵魄定位)】
【恶毒女人(很可爱的那种,但是很恶毒,但是真的很可爱):救我。】
刚抵达归寂壑悬崖边的临渊玉符震了震,将界面投射在识海,道:“她发灵魄定位给我了,果然在此处正下方。”
话音方落,晏七取出自己的玉符,除了篱篱发来的一条【历练第一项任务完成!成功营救被困老道友!第二项任务正在进行中,去情侣主题客栈营救顶流帅道友!】
她没有给他发,却给临渊发?
晏七:“我不信。”
玉罗刹冷冰冰道:“我也不信。”
妖狐和李随意也如此附和道。一个能说出来自己离异带两娃的处男,还有什么值得被信任的。
玉罗刹:“你将玉符界面投出来,一看便知。”
若是换了寻常,暴戾嚣张的魔头绝不会理睬任一人,可眼下救人要紧,只得隐忍片刻,将界面投至虚空。
众人看着【恶毒女人(很可爱的那种,但是很恶毒,但是真的很可爱)】发来的消息,沉默片刻,看向临渊的眼神都变了。
玉罗刹得到确切信息,转身便要跃下归寂壑,灵剑飞出,拦下。
晏七得了灵剑传音,道:“灵剑说,归寂壑的大家不欢迎外来人,你们必须被它标记才能下去,否则粉身碎骨。”
“如何标记?”玉罗刹问。
灵剑又对晏七传音道:“被我亲一下就可以了。”
晏七看看情劫姐的众前任,尴尬道:“你不是会说话吗,自己怎么不说?”
灵剑左右摇摇:“这种事情,我害羞啦~”
魔骨花海深处,清九依旧昏沉,只觉手背被什么碰了碰,迷迷糊糊攥紧了手里的玉符,继续断断续续交代道:“死狗,我死了以后把我的玉符砸烂,千万不能被人看见……”
“还有,两个纸人不够,我还要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养我的鱼们。晏七……就让他住最大的那一间,我好把他按在地上墙上桌子上,随意发挥……流清商让他住地下室,省得吹笛子扰民被投诉,还有你,你就别给我看门了,换临渊看吧,他最会叫了。”
一声音咳了咳。
另一声音妖妖娆娆问:“那离火呢?”
“离火……离火谁啊,哦……是死狐狸,死狐狸掉毛,赶出去带着虫子兔子熊弄个杂技团动物表演钻火圈,李随意表演胸口碎大石,让临渊表演大石。赚到钱了,才能来侍寝。”
“那耀祖呢?”
“耀祖……耀祖也不给住,给个墨镜发卖出去给人算命……起名字……测姻缘,算不好就要饭,不给侍寝。他爸叫肾虚,他肾能好哪儿去,不玩。”
话音才落,便觉身下一空,睁开眼睛四下看看,被她发卖出去的,卖艺的,看门的和按在地上随便发挥的围了一圈,正凝视着她,外加两只虫子,对着她搓搓触角,只有流清商和耀祖不在。
身下,是灵剑将她稳稳托起。
有些人还活着,但她已经死了。
她哈哈两声,ger的一下,厥了过去。
晏七手快,将人捞进怀里,踏在灵剑上:“看来是真晕了,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他忽而止步,想起什么,玉符从腰间自行探出:“诸位道友,这是我滴滴打剑的第二单,先付费后上车,顺风剑七折。”
临渊:“你?!”
晏七眉眼平淡:“要养家……”
晏师傅开着他的网约顺风敞篷灵剑,以金光抵御亡魂恶煞,用拧成长绳的灵气安全带依次挂着临渊,李随意,狐狸,玉罗刹以及两只虫子,超载而归。
他凝滞的目光穿过睫毛抖抖的人,落向重归阴冷诡异的魔骨花海。
连临渊也不敢贸然踏足的未至之境。一百七十年前,无灵剑相助,他一介金丹如何来到此处取矿的?
并且,回到宗门时,他已是元婴境了。
无人在意的峭壁,匿去身形的雪狼追随灵剑破开的煞风,攀援直上。
灵剑飞行速度极快,虽然晏七以神识细细探过她的身体,毫发无伤,连块皮都没破,但那一地的血迹和她残破的衣裳绝非作伪。
“去沉渊宫。”临渊声音冰冷,却不容置疑,“有最好的魔医。”
晏七拒绝:“你走的是线下付灵石,临时改目的地,滴滴打剑要罚款的。”
刀修道:“恁还嫌害得妮儿不够惨!被九州仙舫的人知道了,妮儿要脱层皮!合欢宗也要被赶下来,恁就乐意咧!”
临渊烦躁:“听不懂。”
刀修切换语言库,道:“诶呦喂您还嫌把这丫头坑得不够惨呐!这事儿啊,要是让九州仙舫的人知道了,她非得脱层皮不可!连带着合欢宗都得被撵下来,您就乐意看这热闹是怎么着吧?”
临渊愕然。
刀修以为他没听懂,又切换道:“你还嫌把妹娃害得不够惨呦!要是被九州仙舫的人晓得了,妹儿怕是要脱层皮哟!合欢宗也会被赶下去,你就乐意得很撒!”
临渊:……
这人什么毛病。
妖狐看戏般慢悠悠道:“这算好的了,我们随意哥啊,半夜梦话都是语言乱码。偶尔还哈喽三Q,扣你几哇思密达。”
临渊:……
她这都找的什么前任……
与他,怎么比?
小镇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显露。晏七腰间的玉符震动不止,却无心打开。
怀里抱着的清九忽然小声传音道:“回去我想吃无骨鸡爪。”
晏七低头,社死中的她依旧紧紧闭着眼睛。
“为什么是无骨鸡爪?”
她睁开一只眼睛,动作很小幅度地指指一路追随的临渊。临渊浑然不觉,正在欣赏自己左臂的骨感美。
修长,洁白,每一处关节的连接都堪称天工。
很像精心啃下的骨。
晏七心领神会。
“好,等回雁还山了,我们再去抓灵雉。”
她睁着眼睛看他,不明白这个回之一字,想了想,问:“他是……不同意帮我们换回身体,要赶我们回去吗?”
失而复得,晏七心里极是宁静:“来的路上,我与他说了原委,他同意得很快。还极是憎恶地盘问了我一番。”
清九松了口气,心情好了起来。
能换回身体,就能搞元阳。
她又可以风险管理了!不用和这个冷酷小剑修捆在一起当啵嘴搭子了!
芥子袋也讨了回来,她又是富婆了。
“问你什么?”清九好奇。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轻声道:“问我守没守男德……”
住满魔人的镇子依旧熙攘,刀修李随意在前头开路,推开情侣主题客栈半掩的大门,手臂僵了一瞬。
“走错咧走错咧,俺们住的不是这间客栈哈哈哈。”
李随意转过身,用高大结实的身躯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使着眼色将人往门外赶。
“李——道——友——”
琴无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刹那间,客栈内近百修士轰轰烈烈的灵气再无遮蔽,喷薄而出。
李随意冲身后临渊挤眉弄眼:“冲恁来咧,走快点。你走了妮儿就木事了!”
临渊被妖狐晏七挡在身后,用惨白嶙峋的手骨拍拍二人的肩,声音低沉:“让开。”
魔头原是小心收了魔气,唯恐惊着镇上住户,此刻周身黑雾轰然勃发,浓烈得几乎快要滴水,翻滚着骇人的寒气,一瞬间充斥整个客栈。
魔头的血瞳慢慢扫过站满一整个客栈的修士,指骨轻点,唇微动:“玄天奇门……姑洗宫……药仙阁……霄云剑宗……一叶妖庭,来
得很齐啊。”
打架,人多便能赢么?
眼前的修士虽各显神通,隐匿踪迹埋伏于此,可一战夺下魔皇十城的天生战士又怎会惧怕这等放肆挑衅?
后门处闪入一个身影,微带喘息。
魔头勾起唇角,是你啊,小狼狗。又见面了……从前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吧?
临渊周身黑雾再涨,威压冰冷强大,硬生生将修士的灵压顶了回去:
“来了便是客,本魔君自当好好招待诸位,岂有怠慢的道理。”
魔头阴鸷冰冷的目光像阴冷的暗流滑过每个人的脸,最终停在了负伤的琴无涯身上。
缓缓开口:
“琴、无、涯……你很有名啊。”
第47章 审判1什么定情手帕,那是一次性洗脸……
寂静的客栈,一时间闷得密不透风。
在场的所有人,也就只有即将被审判的这一位合欢宗筑基女修,不知各大门派修士围聚此地意欲何为。看阵仗不小,敏感地从晏七怀里跃了下来,却被他一把拉到身后。
琴无涯虽带伤,面色憔悴,却一以贯之的不卑不亢,气定神闲道:“魔头,自古邪不压正,你当这般胁迫,姑洗宫便惧了,不敢揭破你与妖女的苟且么?须知我身后,乃是仙盟五十六宗!”
清九在晏七身后听得似懂非懂,小声嘀咕:“他化个战损妆来这儿唱舞台剧呢?”
妖狐压低音:“别出声。”
临渊三根指骨依次缓缓敲搭着手臂,倨傲道:“少废话!是单挑,还是一起上?”
琴无涯道:“你以为我们九州境修士都是如你一般好战残杀之辈么,今日,我等只为文辩而来。”
临渊听得心烦,什么文辩武斗的,这群道貌岸然的老贼,打得过就直接开大,打不过就说文斗,这是他临渊的地盘,容得他指手画脚?
手中聚起一团浓烈魔气:“留着做你自己的墓志铭吧!”
一道黑雾无声击去,当的一声撞上护体金光法阵,消散了。在一旁打瞌睡的慎虚道长收了法阵,烦闷地开口道:“琴无涯,你要审什么就直接审,审完了我还要回家打儿子。”
玄天赐:?
“爹,我就在这儿。”
慎虚道长眉头皱皱,传音道:“哦,一直拿你当借口,忘了这回你还在了。”
琴无涯指着众人身后藏匿的清九,她的发髻正微微晃动:“既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了,合欢宗妖女清九,与魔头临渊勾搭成奸,违反五百年前合欢宗与九州仙舫订立的条约,于修仙界危害性极大,还不速速现身受审!”
一只纤白素手穿过前头拦着的几个男人,轻拍拍临渊健硕的肱二头肌,示意他让开,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
几个男人只好向两侧散开,露出她与晏七,
正在啵嘴。
大啵特啵。
众目睽睽之下,她啵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啵得旁若无人,啵得晏七面红耳赤,直愣愣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啵完,她吧唧吧唧嘴,又睁着两只明亮清澈又懵懂无辜的眼睛:“被我小师叔无情抛弃的第三千八百九十六条鱼,你在说什么呀?我和谁勾搭成奸?人家听不懂。”
琴无涯伸出的手指依旧颤抖着,对着她。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
她这种奔放行径对琴无涯这种极注重体面之人,简直是精神污染,眼球污染,只觉哪儿哪儿都不干净了,琴无涯咽下一口气:“众目睽睽之下,你便如此残害那位道友,实难想象私下里是何等污秽做派!”
清九蹙眉:“残害?”
她手指敲搭敲搭脸颊,
转向晏七:“啵我。”
晏七目光扫过满满一客栈的修士,姑洗宫……玄天奇门……
耀祖也在其中,正在捶地痛喊“不!不——不!!!”
……药仙阁……霄云剑宗……
目光掠过人群中的篱篱和五师弟,还有珩衍。五师弟正拉着撸袖子薅头发,大喊“放开那个大师兄”的篱篱,而珩衍站在人群里,平静地盯着他,没有一丝丝表情。
只有妖狐和李随意,玉罗刹已经麻木了。
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一刹,略过。扫尽所有人,最后回到了她的脸上。
清九咬牙传音:“快点儿的啵嘴搭子,这是今天的份例。”
为大局顾,晏七只得当着众人面,嘴唇在她唇角轻碰了碰。
清九对着琴无涯道:“看见了吗,这位才是。”
琴无涯似是早有准备,冷哼一声:“合欢宗女修左拥右抱是常有的事,此人甘愿堕落,为你收入麾下,不代表你与临渊魔头便无瓜葛!”
临渊性子暴烈,还未等听完掌心又凝起魔气。
妖狐离火立刻传音道:“魔头,你若将琴无涯打死,清九与你的罪名便坐实了,你掌半壁魔域,不惧仙盟,她和她的合欢宗还要在九州境生存。你若真恨她,便动手吧。”
临渊拳头攥紧了,愤然将黑雾掐灭,作罢。
清九一步步走出男人们的重重保护,站在众人之前,抱起手臂与琴无涯对峙,正色道:“好,来掰头吧。”
琴无涯听不明白何为掰头,却大致理解她的话,那双似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审视着她,唇微微扬起。
终于进入正题了,终于进入他的BGM了。
没有人能在我电音琴魔琴无涯的BGM里战胜我!
琴无涯轻拂衣袖,向一直垂头伫立的流清商伸出手,端然道:“清商,你的帕子。”
流清商的恶念,早在望见众修仙者自天而降时便缩回了识海。待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几日自己所作所为,便一直浑浑噩噩立在一旁,痛悔难当。
琴无涯的声音愈加沉了些:“清商,拿来……难道你也为妖女迷惑心志了吗?”
“师尊……”流清商紧紧咬唇。
“你是九州仙舫的执刃人,是姑洗宫众星捧月捧出来的,难道也与那位道友一般堕落吗?”
琴无涯的声音很柔,却像一座山一般压在他心头。宗门,仙舫,他的理想……
流清商的手缓缓探向怀里,取出那方一直精心保存的帕子。
这方淡紫帕子,他最初留着,只是因为没扔,就像有些人活着,只是因为没死。放在书案一角积了灰,直到和她分开后,他才注意到它。
这帕子的质量其实不大好,是最普通的棉质,四角没有包边,一角上绘着两朵淡蓝紫的喇叭花。
他最初以为那是绣花,后来某日对着帕子出神,迎着日光细看,才发觉是棉里头押了干花,帕子上斜压着暗纹,将干花以灵力封存。
不过两三个月,她微弱的灵力就散了,他便以自己的灵力维持着它的完好,直到今日。
姑洗宫弟子大多内敛含蓄,一方手帕,一条琴坠便意味着定情,不日便将结为道侣。
她对他如此情深义重,一片情意片情意情意意,而他,如今却要用这情义,来做指认她与魔头情义的罪证!
流清商心口止不住地抽痛,攥紧了这方帕子。清贵风雅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耻。
琴无涯一抬手,帕子便从流清商攥紧的手中脱出,伴随着一声不要,撕脱两半,落入琴无涯手里。
“诸位,这方帕子,乃是妖女清九与我徒儿流清商的定情之物,”
琴无涯说着,一手投出那日流清商于雁还山松林外录下的影像,放大临渊的身影,
“大家注意看,这方帕子与临渊手臂上缠绕的那方,绣花一模一样,都是一种名为牵牛花的低贱野花。若非感情深重,又怎会赠与魔头此物?”
临渊看看她,亦有些许愕然,这帕子不过是当初他饮下汤药后吐血,她随手从芥子袋里掏出来替他擦拭的,擦完她便随手扔了,他躺在山洞的卧榻里沉寂许久,最后还是去捡了回来。
这些年,这方帕子被他扔过许多次。天涯海角,鬼蜮荒渊,不出半日便狼狈地去找回来,往怀里一揣,自顾自说着揣
习惯了而已。
原来,代表她心悦于他吗?
清九面色复杂地看看琴无涯,扑哧笑了一声,忍住了后面一连串的大笑。
众修士传音不绝,纷纷啧啧,唯有隐匿众人身后的珩衍轻嗤一声,道蠢货。
“妖女,你还要如何辩解!”琴无涯厉声质问道。
众修士互相交换着传音,深以为琴无涯所言有理。
清九身后的李随意从芥子袋里抽出一条一模一样的淡紫手帕:“妮儿从来木说过喜欢俺,但也给了俺帕子擦汗,你那能说明个啥!”
妖狐离火从芥子袋里取出两方帕子,阴阳怪气道:“是啊,我还有两张帕子呢,难道说我与清九的情义是他们的两倍?”
玉罗刹没说话,两只虫子也从锦盒里叼出来一方淡紫帕子飞到众人面前展示。帕子有些皱了,但看得出这方帕子是一直垫在锦盒里,供两只虫子休憩所用。
被师兄师姐拉着的玄天赐看着人手一块的帕子:ber,怎么就我没有啊?
雪花飘飘。
“不!不——不!!!”
晏七的手搭在闷痛酸涩的心口,那里折着一方帕子。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原来,他们都有吗?
琴无涯激动道:“诸位道友看看吧,便是这妖女,仗着姿色出众,媚术了得,竟蛊惑了这样多年轻有为的正义修士。妖王义子,还有……还有那几位小道友,乃至我最心爱的弟子流清商也险些为她所惑。倘若不将合欢宗赶出九州境,只怕今后九州境便成了合欢宗的天下,成了临渊魔头的天下!那时,天地浩劫啊!”
众修士纷纷颔首深以为然,喊着将妖女正法,玄天赐四处找着亲爹的影子,让他出来说句话,慎虚道长躲去了后边,正倚着柱子打瞌睡。
清九笑罢,清清嗓子:“说完了吗,我小师叔的第三千多条鱼?反方要发言了。”
琴无涯面色尴尬,大声道:“妖言惑众之前,你先发下问心誓,承诺你所言句句属实,否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清九白他一眼,轻慢地伸出手,发下问心誓。
而后,从芥子袋里取出一方崭新的帕子,走到众修士面前,依次展示:“诸位看出这是什么材质的了吗?”
“是无添加百分百纯棉,而且是精选九州境西北地区的优质长绒棉,蓬松柔软,吸水性好,有韧性,不易破损不掉絮,上面还有压纹,是为了增加摩擦力……”
琴无涯不耐烦打断道:“更足以证明你对魔头情义深重!”
清九向众人展示完,看向琴无涯,带着笑一字一顿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定情手帕,而是一片精致些的,
一、次、性、洗、脸、巾。”
琴无涯惊愕。
什么是一次性,什么是洗脸巾,不对,什么是洗脸!
修仙之人一心专注于修道二字,除尘去垢靠掐诀便可,没有人会像凡人那般费时费力洗脸洗澡以保持清洁。即便是在合欢宗,灵泉大多时候也只是取乐修炼的场地而已,只有来自异世界的清九,一直保留着从前的习惯,认真洗脸洗澡梳头发吃饭。
琴无涯望望天,的确没有雷劈她,所言竟然属实!
而晏七等人却似头顶一道晴空霹雳。
一次性……洗脸巾……
清九看众修士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伸手在芥子袋里使劲掏了掏,掏出来两大包同款淡紫手帕,向众人分发着:
“你们啊,勤于修炼,个个都不讲卫生,不洗脸,哪像我们合欢宗,个个都是香香的。做修士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而且我这个用了特殊工艺押花,市面上都没有的。缺点是保质期只有三个月,用完了上面封存的灵力就没有了,就不抗菌了,记得在保质期内用完哦。”
发到篱篱手上时,篱篱眼泪汪汪,甩开她的一次性洗脸巾,说道:“你亲我大师兄了,我大师兄不干净了,呜呜呜……你这个合欢宗的坏女人当了我大师嫂,我就不能当我自己的大师嫂了!”
五师兄对着清九指指篱篱的脑袋,抱歉地摆摆手。
清九心领神会。
又对着御兽宗的修士道:“这个一次性洗脸巾啊用处很多,我以前养过一条狗,每天早上都会拿洗脸巾沾水给他擦狗嘴,晚上睡觉之前给他擦干净四只狗脚,你们的坐骑灵宠如果比较黏人的,也可以让他们养成这种爱干净的好习惯。”
御兽宗的修士立刻掏出灵石:“我买一沓。”
清九瞬间被一窝修士围住,就地卖起了一次性洗脸巾,收灵石收到手软。
琴无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怒火中烧,指着清九道:“够了!妖言惑众!即便这是什么一次性洗脸巾,也不能证明你与临渊没有暗通款曲!”
清九在簇拥中转过身,原还带笑的双目,眼神忽而凌厉,却也只一刹,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放马过来吧。”
琴无涯道:“昔年临渊与魔皇对战,负伤逃窜至九州境合欢宗,你非但没有为九州境除掉他这个祸患,还收留了他,救下了他,看他东山再起,是也不是!”
临渊看向清九,心里一慌。
清九的确救下了濒死的他,这绝对做不得假,可她当众发下了问心誓,一旦有所隐瞒,便会有天雷降下,惩罚问心不诚之人。
他不想她回答这个问题。
当初是他隐瞒了身份,收敛了魔气,她那时修为低微,虽然现在也不高,而且那时灵网不够发达,没有人脸识别什么的,九州悬赏令功能也没上线,她认不出自己很正常。
炼魂鼎在掌心待发,倘若天雷降下,或是众修士发难,他扛一扛也不难。就算,以报她当日相救之恩。
清九笑着看琴无涯,看得琴无涯心底发毛:“你猜呢?”
第48章 审判2卧槽,清九彻底怒了!
清九的相貌虽不似姬无心那般妖艳冶丽,也不似盏摇师尊那般清正端方。生就是居于那条中线之上,亦正亦邪,倾向哪一处,全靠伟大的颜艺。
此刻只是寻常笑笑,琴无涯却感到她嘴角单侧勾起诡异的弧度,尖锐如刀。下颌微微内收,以致上半张脸蒙着阴阴黑影,身后缭绕黑气,比他更像反派。不禁背后发冷。
不行,反派只能有我电音琴魔琴无涯一人!
琴无涯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惋惜道:“你这妖女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见你是女流之辈,给你留几分颜面,难道非要我将证据拿出来,你才认罪么?”
琴无涯使了个眼色,一名弟子恭敬上前,递出两本积年的旧册。
“此乃数年前,还是药仙阁入门弟子的王药药的炼丹记录。使用了多少灵草,耗费了多少时日,丹药的品质,去处,功效等,无不详尽。”
清九察觉到一丝不对:“王药药的册子怎么会在你这儿?王药药她人呢?不是说出差了吗!”
琴无涯满目悲恸之色,答道:“王道友为寻你这妖女与临渊私通的实证,已葬身魔兽腹中,这本册子,便是从她的芥子袋里无意寻到的。”
纵是因衡岐仙君之事,清九断无轻易放过王药药的道理,可当她的死讯从琴无涯口中轻飘飘道出时,清九心头终究还是掠过一丝微澜。
王药药算是和她一同踏入修仙之道的。只是一个不得已入了合欢道,一个从了医。两个临近宗门的小弟子很容易便有了共同话题。
王药药最初是极为勤恳求道的,可药仙阁的晋升之道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身为外门弟子的她昼夜不休方炼得百枚丹药,层层上交,层层盘剥,最后能够集中售往其他宗门的不过区区十颗,换取到百枚灵石作为报酬,再层层克扣,辗转到她手中,最后入袋不过两块灵石,还说是补助。
聪明而不安于此的王药药,终于明白学医救不了修仙人,成为了王药药2.0,王者荣药。
成为伥鬼,这条路便走得太顺,太顺了。
被魔兽踏碎的不止是她的灵体,还有象征着首席弟子的令牌,如今只残余半块,在琴无涯手中,作为佐证这本册子真伪的证据。
琴无涯见清九神情恍惚一瞬,又道:“这本册子中详细记载了当年你从王药药处私自采买了多少丹药,悉心医治临渊。你敢对天,以合欢宗一宗起誓,这些丹药并非用于医
治魔头的吗!”
落在那半块首席弟子令牌上的目光凝涩地滑向琴无涯,唇动,声音轻轻的:“好,我承认。”
临渊心口倏地一抽,痛得快要裂开,指骨忽而攥紧衣襟,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偏被晏七一眼捕捉到。
他也会痛?看起来与自己的症状一般无二。
难道,魔头他也……
修的无情道,道心破碎?
晏七微微颔首,可敬。
改日请教。
琴无涯见她终于承认,而天雷也毫无反应,眼底笑意难藏,整个人都似飘飘,高举着册子,转向近百修士。
“诸位且看,妖女承认了!如此,此事便再无疑议了。”
清九双手抱臂,在琴无涯背后烦闷道:“我承认,那些药都是我向王药药买的,你激动个什么劲。你要不要先看看,我买的都是什么药。”
琴无涯哼一声,只当作她是负隅顽抗:“难不成你买的是毒死魔头的丹药不成?”
琴无涯不通药理,自信唤来一药仙阁弟子,将册子递与,悠然道:“小道友,劳烦请你念与众人听听,并好好说一说,这些个丹药的药性、用途。”
那弟子行礼接过,清了清嗓子。琴无涯注入灵力,将该弟子的声音扩得更广,自信立于一侧,背挺得很直。
“九州纪年某年七月十五日,合欢宗清九购得火灵止血丹,一瓶计一百枚,得二十下品灵石。”
弟子念罢解释道,
“这火灵止血丹,是借烈焰之力贯通血脉,以灼热之气凝滞血行。乃是以毒攻毒,寻常伤者断不可用,唯有离死不过一线的濒死者,才会以此法搏一线生机。”
临渊回想,初见,那是一个炎炎夏日。她捏着他的嘴巴哗哗倒药,他伤重无力反抗,只觉立刻血液沸腾,整个魔都散发着毛血旺的香气。
琴无涯洋洋得意:“诸位,魔头濒死,如今却好好地站在此处,都是拜妖女之手!”
“九州纪年某年七月十六日,合欢宗清九购得寒灵通血散,五十包,得二十下品灵石。”
药仙阁弟子迟疑地解释道,“寒灵通血散……想来是用于消解火毒。”
“七月十七日,合欢宗清九购得火灵止血丹五十枚。
七月十八日,寒灵通血散三十包,
七月十九日火灵止血丹十枚……”
弟子念不下去了。
众修仙者便是外行也倒吸一口冷气。
她搁这和面呢?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最后把临渊和成非牛顿流体。
这人还能有命吗?
妖狐,李随意,两只虫子皆向魔头投去同情的目光。
琴无涯也听出些门道来了,尴尬拂袖:“你接着念!”
弟子翻开两页:“九州纪年某年十月十五日,合欢宗清九购得妙口巧言丹,一百枚。”
有了前面的冰火两重天折磨,不消弟子解释,众修士也能想到这丹药是用于严刑拷打临渊,盘问,逼他开口。
到底谁是魔头啊?
临渊想起,那时候他虽然曲折地活了过来,对她生出些许感激,却天性警惕,始终缄口不言。她以为捡到个哑巴,便买了治疗哑疾的药,噎得他终于发出一声——哕。
琴无涯脸色铁青,指向临渊:“这不是会说话了吗!妖女之功!”
弟子继续往下念,便是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药,治了肝伤肾,治了肾伤脾,治了脾伤前列腺,治了前列腺伤灵府,治好了灵府……
魔头的五脏六腑在鬼门关走过一回,终于好透了,却落下了风湿。
琴无涯瞠目结舌,立时改口道:“这自然是妖女掩人耳目的手段!妖女早有预谋,买下这些相生相克的药,只待一日东窗事发,好来遮掩她与魔头的苟且行径,心思竟如此深沉。”
“琴宫主……”那弟子面露难色,“我虽在药理一道上不及师兄师姐精深,却也知晓这些药石下肚,必有后遗之患。你看魔头左臂骨骸上细微的增生与缺损,便是风湿沉疴多年的表征。”
妖狐讪笑:“你风湿啊?”
临渊低声:“谁风湿!我这骨骸乃是新生怎会罹患风湿,打斗所致而已。”
众修仙者心中也有了计较,清九拾回临渊确实不假,却并非是与魔头有私情。她不仅对魔头心怀痛恨,滥用私刑,下药暗中折磨魔头,让魔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怕是……不知何时早结下了私仇。
慎虚道长适时地醒了,揉揉眼睛:“琴无涯,你盘问完了吗,问完了老子还要回家打儿子!”
一道士掩口对慎虚道长道:“师尊,师弟已经哭晕过去了。”
琴无涯稳居宫主之位多年,心性与脸皮都早如磐石一般坚硬。接连两番落了下风,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平稳无波:“既如此,这些便权当你巧言开脱了。”
话锋一转,温润的目光陡然锐利几分:“那么你又如何解释临渊与你灵网有所往来?据我所知,他好友列表中唯你一人。”
说着,转向慎虚道长,恭敬道:“还请慎虚道友出手。”
慎虚道长烦躁地挠挠花白长须,结局已注定,过程如何花枝招展,又有何意义?
慎虚道长拂袖掐诀,祭出法阵,虚空中顿时投射出灵网后台信息。又信手捻来两点金光,便是清九与临渊的数据信息了,两点金光混沌缠绕不休,以细细的灵气联结。
其中一点金光孤立无援,只牵扯着另一点金光。另一点金光则十分花心,发射出无数条灵气,联结着其他或明或暗的光点。
慎虚道长:“在此声明,灵网所有信息都是经过灵气加密,我们玄天奇门绝不会主动泄露诸位的隐私信息,绝对可以放心畅聊,大胆地聊,狠狠地聊。”
又对清九道:“公开数据需要你二人注入灵力,你可愿意。”
清九还没说话,琴无涯先悠然开了口:“若不肯,便是有私情。”
清九:“行啊行啊行啊来吧来吧。”
注入灵气。
临渊反倒站在原地,不肯抬手。
他和她的聊天记录……
那是人看的东西吗?
脾气暴烈的魔头就是认下与这个恶毒女人的私情,将这些修士通通丢进归寂壑喂亡魂,也不想让那些东西为人所见。
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过是因为清九还愿意辩驳,才按捺至今。
清九看向临渊,像是无奈又像是在等什么:“不想当奸夫就快点儿的,死要面子。”
他心口再度抽痛,嗯,好像有点想。
不过,她求他了呢。
临渊亦抬手注入灵气。
二人的聊天界面浮现虚空。
真是好大一张界面。
翻也翻不完。
慎虚道长又信手捻来另一张数据图,播放起了统计PPT。
【空白昵称用户,某年某月某日,你带着好奇,来到这片灵网,一转眼已经两个月啦。】
【今年,你新认识了1位好友,聊天时长最久的是“AAA灵符批发”,只把时间留给对的人,你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琴无涯露出微笑。
【今年,你聊天中提到最多的词汇是“恶毒”,共提到了396次,其次是“虚伪”,共提到了298次,你一定很恨TA吧?(^_^)】
琴无涯脱口而出:“不可能!”
慎虚道长被琴无涯吵醒,打了个哈欠,又拉出清九的用户总结。
【AAA灵符批发用户,今年,你新认识了328位好友,聊天时间最长的是%¥#@¥,&%%¥%7,¥%%&%,187,剑很帅,#@#¥%……,共有69人,你一定很爱TA们吧?】
【今年,你聊天中提到最多的词汇是“搞元阳”,共提到了3896次,其次是“好饿”
,共提到了2198次,你一定很馋吧?(^_^)】
眼见都是些无聊的内容,与所谋毫不相干,琴无涯有些坐不住了:“够了!慎虚道友,我见这妖女倒是发了条留影与临渊,倒不如看看是什么,若有半句私情,即刻拿下!”
晏七站在临渊身侧,看破一切般面无表情。
临渊注意到晏七在看他,微微眯眼,沉声冷语问:“做甚?”
晏七伸出玉符:“加个好友。”
当“一只没有胳膊,一只没有胳膊”响彻整个客栈时,琴无涯面色如土,流清商只告诉了他临渊每日都要与清九发消息,清九还以曲回赠,却不知其中竟是这些。
毕竟,在含蓄内敛的姑洗宫,为一人,作一曲,便已是化不开的绵绵情意。
琴无涯瞠目结舌:“这,这不可能!”
慎虚道长皱眉:“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篱篱捶着五师兄:“她竟然叫大师兄晏哥哥,呜呜呜,我都没有这样叫过!”
五师兄:“乖昂篱篱,放心吧,大师兄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不爱她也不爱你,你心里平衡点儿了不?”
篱篱泪眼朦胧:“好多了。”
与临渊的对话被扒了个底掉,清九也没有好脾气了,站在手握着兵刃,试图先礼后兵开口维护她的男人们身前,看向正义之师的代表:“琴无涯,这些够了吗?”
精心谋划数年的诡计一朝失算,安下的棋子一颗颗都被吃了干净,琴无涯温润的假面寸寸碎裂,眼底满是无能狂怒,形象全无地指着清九喝道:
“合欢宗女修以双修为乐,不分立场与对象,即便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你与临渊苟且,这些证据纵不能坐实你与临渊苟且,可你无故踏足魔域,一身魔气缠身,难道不是为与临渊或其他魔人双修?除非……”
琴无涯咬紧不放,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恶意逼人:“除非你能证明你还是元阴之身!”
哭晕了又醒的玄天赐在听见这声诘难后,火爆脾气率先发声:“琴无涯你鬼扯什么!这种东西如何证明!你个老淫虫自己被姬无心摘了,便看别人都不干净吗!”
说着飞出一张灵符击去,灵符靠近琴无涯的瞬间便被琴波震回,贴回他自己心口,又晕了。
播放两只老虎时,晏七已然加过几人的好友,拉了个临时群——
【保护动物,拒绝皮草:不要冲动,临渊。你看小九九还是很淡定,她肯定有办法,把你的黑溜溜球放下,让她发挥一会儿。】
【玉罗刹:等他落单,再杀。】
【刀了个刀:俺同意。】
【(空白):都给我滚,那个恶毒女人,只能我骂!琴无涯算什么东西!打得过我吗!我现在就要杀了他。】
【187,剑很帅:她给我传音了,让我们别吵,乖一点,她玉符一直在抖。】
【(空白):她为什么给你传音不给我?】
【187,剑很帅:(^-^)】——
流清商紧紧盯着清九,浑身血涌,恶念与理智来回拮抗,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所有权。
流清商忽而抬头:“卧槽,清九彻底怒了!”
“证明?”清九看着一身玉白,体面风雅的琴无涯,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证明?”
眼底笑意淡去:“你无非是想给我扣上一个荡妇的烙印,一旦被打上这个烙印,我说什么做什么哪怕被冤枉了死了都是活该。”
说着,她目光扫过琴无涯身后的修士们。
让一个人证明她没做过的事,本就是充满诡辩而极度可笑。
琴无涯面带微笑,没有人可以逃出他的BGM,他的体系,他的规则。
清九双手抱在胸前,朝着琴无涯走去,忽而举手对慎虚道长说:“我要爆料!姑洗宫的琴无涯,琴大宫主玉色衣袍下穿的是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
琴无涯脸色瞬间煞白:“你胡言乱语!你诽谤!你造谣!”
清九眨巴眨巴那双无辜的眼睛:“那你把衣服都脱了,证明一下你这么保守的,仙气飘飘的玉色衣袍下穿的不是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好啦。”
琴无涯气血攻心。
“荒唐!我怎么可能脱下衣裳证明我没有穿黑色……”他素来装惯了端庄,那几个字他在人前实在说不出,改口道,“证明……我没有做这种污秽之事!”
“你证明不了啊……”清九思索着点点脸颊,“那你现在!此刻!就是穿了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
围观的修仙者中不由发出窃窃偷笑声,琴无涯恼怒至极,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和神识扫着他,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站了起来。
清九脸上依旧挂着笑:“就算你脱了衣袍证明你现在没有穿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也不能证明你昨天没有穿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前天没有穿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从前没有穿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半夜无人的时候没有偷偷穿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对镜欣赏,并拍下不露脸的留影发到灵网上!”
“够了!”
她全没有住口的意思:“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呢琴宫主?真是好难办啊~被泼脏水了好生气啊~还要保持形象~好想杀了我啊,可是当着这么多人你不会的对吗?因为你是一宫之主,你要脸啊。”
围观的修仙者笑得更大声了,没想到来魔域一趟,还有这样的新鲜事好看。
琴无涯拳头攥得紧,可一来要脸,碍于众人,他不好发作,二来她身后的几个男人也都握着兵刃法器。
如今自己词穷理亏,又害得各大宗门折了不少弟子,不好动手。还是改日,再寻个由头将她拿下,再暗中将她赠与魔皇,挑起临渊与魔皇间的矛盾,他好坐收渔利。
慎虚道长两个耳刮子把儿子拍醒了,转头烦闷地问:“琴宫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了吗?”
琴无涯咬牙道:“没……没有了。走吧。”
清九:“站住!”
众人转身,又回过头来看清九。怎么事情都结束了,她还要闹大吗?
清九一步步逼近琴无涯,面对这个合体期修士毫无惧色。伸手,清脆一声响,唢呐从客栈二楼破窗飞来,她稳稳接下。
“你结束了?”
“那好,我开始了。”
第49章 魔头的情意他恨她觊觎他的元阳,却更……
琴无涯:“你还想怎么样,仙盟这次饶你,不代表你便能藐视仙盟。”
清九哦~了一声,点点头:“来都来了,咱们聊点儿八卦嘛。”
不等琴无涯再开口,她对着琴无涯叫来的各宗门近百帮手,指着流清商,如唠家常一般道:“流清商大家都认识吧,姑洗宫顶流玉面仙君,执刃人啊,听名字就高大上,风雅至极。他其实原名叫王建国。”
众人一齐看向跟在琴无涯身侧的流清商。
流清商一时语塞,慌张摆手。
琴无涯正要开口。
清九指着琴无涯:“他本名叫刘波。”
琴无涯:?
气白了脸,隐忍着要辩解。
清九一本正经指着琴无涯:“他是变性人。他喜欢男的。所以他还是异性恋。”
众修士发出“哇哦~”的八卦之声。
清九又指着羞赧至极,百口莫辩的流清商:“他吃软饭,欠我八颗下品灵石不还。假唱。曲子都是代笔。主动卖门票给黄牛。”
众修士:喔~
琴无涯:“你竟敢污蔑姑洗宫的清白!”
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公然发泄愤怒的理由,手指曲起,轻轻拨动,竟无端泛起三道锐利音波朝清九攻来。
一道剑气一道狐火一道刀气分别将三道音波击散。余波撞在木窗上,瞬间爆裂。一窝虫子直逼琴无涯而去,琴无涯狼狈拂波荡开。
李随意站在玉罗刹与妖狐身前,大刀一扛:“妮儿,木事,哥都在呢。”
晏七挽了个剑花,立在她身侧,冷视琴无涯道:“接着说。”
清九指着琴无涯:“你潜规则同门,私底下说脏话,烟酒都来。打抗衰针导致脸僵了,每天都用幻形术维持。”
清九指着流清商:“你每年花几十万灵石在灵网上营销九州境第一美男人设。抢师兄弟的资源。被富婆包养。得过狂犬病,咬过人。姑洗宫过年包的灵力饺子,给我送了一盒,分手后找我要0.8颗灵石一只。和我分手的原因是不举。”
灵网上关于清九和流清商的传言从未被他主动否认过,都是置之不理任之发酵,此时她站出来说他不举,可信度极高。
流清商羞愤不已,最终只是对着众人八卦的目光,咬着牙说了句:“在下百口莫辩,还请诸位道友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
“生气吗?”清九看着流清商,平静地问,“被造谣的感觉很好受吧。你不过是被造了一次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流清商与恶念抗衡着,维护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拼命不在众人面前现原形。
清九:“当年,你是为了你师尊的命令,带着暗中查我和临渊的目的,接近我的,对吗?”
流清商被刺激尤甚,与体内喷薄的恶念拮抗着,说不出一句话。
清九晃了晃芥子袋,掏出两块灵石掂了掂,抛出,流清商迅速魔纹上脸,扑过来:“给我!”
清九情绪平平:“我早就看出你有问题了。”
黑化流清商抢到两块灵石,蹲在柱子下,秃噜道:“都是老头让老子做的,他让老子潜伏着拍你们的亲密照,把你和临渊捆在一起,他就可以……”
琴无涯暗道不好,立刻飞出音波,直取流清商性命。又是一道归雁剑气,劈开音波。残波扫过流清商的面颊,刮破苍白的皮肤,流下一滴黑红的血。
琴无涯怒道:“你们都看到了,弟子入魔,所言不能当真,我清理门户有何错!”
流清商手指轻碰了碰那滴血,缓缓站起身来,目光静静地停在琴无涯脸上,未有半分失态,可颤抖的睫毛此刻却好似覆雪蒙霜。
他艰难启齿,声音凝涩:
“师尊曾言,妖女与临渊勾结,欲祸乱九州境。师尊……亦曾嘱我,执刃之责重大,不可辜负所托。弟子兢兢业业数十载,不肯忘。”他说这话时,喉头分明哽了哽,“师尊还说过,弟子是姑洗宫唯一的指望。”
晏七持剑拦在流清商身前,让他把这番话说完。琴无涯虽是合体期修士,修为高于晏七,却不善作战,只得按捺着怒气,冷言道:
“执刃人?你既已入魔,也配提这三个字?各宗门为救你折损多少弟子,你竟堕为魔修,如此不堪!”
“你若尚存半分良知,半分恩情,半分稍稍为姑洗宫着想,便该即刻自绝,以谢天下!”
琴无涯一抬手,便将流清商悬于腰间的执刃人令牌收回,拂袖飞出几道音波,当空击碎。
“我以九州仙舫五舫主之名,断你仙舫之职,革你姑洗宫之籍。自此刻起,你与仙舫、与姑洗宫,再无半分干系。”
令牌碎片坠地,发出清脆的淅淅沥沥响声。
流清商的睫毛颤了颤,恍惚。
清雅仙君坠落神坛,此刻形容萧索,落魄不堪。魔头临渊的鞭笞与折辱他都一一受了,这些都无妨。
他困顿却又清醒的是,他忽然看清自己是什么了。
走狗。
他曾奉若神明的师尊,亲手驯养的一条走狗。
一只牵线木偶,独属于师尊私心的一把刀,而非九州境公理之刃。
他尤记得那年十六入门,被各大剑宗以资质尚缺为由拒绝的他,几乎要断了修行念想时,那个一身玉白的人从高高的长阶上走下,温和向他伸出手,说:姑洗宫从不放弃每一个有梦想的少年。
Yes,you!
少年泪光闪动。
Yes,i.
从此他放下了剑,拿起并不喜欢的玉笛,穿上不便作战的广袖衣袍。
原来从那时,他便在为自己挑一把刀。
流清商怔怔的,目似寒潭有冷光闪动,忽明忽灭,仿佛笑了一下,衬得那张清绝苍白的侧脸愈发坚毅。
晃荡的衣袍下,斑斓魔纹凝在了臂上,他破碎而踟蹰地拖着步子走向临渊,忽而抬起双目,对着临渊行了一礼。
“多谢。”
流清商缓缓转向琴无涯,眼角微红,脊梁挺得很直,依旧是那副楚楚动人的清冷模样,温和如玉,恭敬道:“琴宫主,信不信小生找人弄你。”
琴无涯:?
众修士:……
清九、晏七:OoO
看向临渊。
临渊传音:“似乎是……他和他的恶念和解,融合了。”
清九:呃……黑化清冷古风小生啊。
慎虚道长见昔日师徒成反目,出言道:“琴无涯,既然流清商不再是你姑洗宫弟子,又在临渊地界,你杀不杀得,便不由你做主了。”
琴无涯细思后拂袖道:“也罢,只是魔域魔人断不得入九州境内,若再现身,我姑洗宫人必斩之。”
众人谁也不愿动手,各放一梭子狠话,企图将此事平了,日后从长计议。毕竟,今天的鬼热闹,无论哪方都是自损八百,谁也没占着半点上风。
玄天赐紧紧盯着清九身侧紧挨着的晏七,与他手中那把灵剑,回想着破开音波的归雁剑法,忽而大声开口:“爹!那个人就是我上次对你说的冒充你故交的,你看,他就在这儿!他上次是幻形成了清九的样子打的我!”
慎虚道长啧了一声,提溜着儿子的衣领:“什么那个人这个人,这是霄云剑宗道吾真君的大弟子,晏道友,按理你该叫他一声干爹。你个没大没小的蠢货,走走走,回家让老子接着打。打打就聪明了。”
玄天赐智商忽然占领高地了,挣开亲爹的手:“不对啊!这个人的法器是剑,那上次被关进镇魂井的难道是清九吗?是我弄错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琴无涯脑子转得飞快:“只怕……不是幻形吧!”
琴无涯忽然像挖掘到了宝藏一般,拂袖面向各宗修士行礼:“诸位道友可还记得那份留影中,临渊祭出炼魂鼎后逃离雁还山。”
晏七未解老狐狸深意,也无意隐瞒交换身体之事,老实叙述道:“他以炼魂鼎将我与清九身体互换,我斩了他的手臂,如今来魔域换回身体,有何不妥?”
琴无涯淡淡一笑:“若如你所言,临渊自是对你深恶痛绝,又怎会为你二人换回身体?换句话说,你二人深入魔域,便是知晓临渊一定会为你二人换回。这是何等的交情?”
清九:“你逮着个屁嚼不烂了是吧!我与他有交情,我砍他胳膊?”
晏七:“并无交情,他不换,便打到他换。”
临渊站在客栈的梁柱下,看清九与晏七真的陷入了百口莫辩。忽而想起他流清商在囚牢里常自言自语的一句“你的情意,便是罪证。”
如果是旁人,他会不会为之换回身体呢?自然是不会,有这样错位的好戏看,品性恶劣的魔头怎么舍得错过。
可眼下是这个恶毒女人与晏七。他恨她觊觎他的元阳,却更恨她觊觎别的元阳。他怎么敢占着她的身体那样久!
他不明白了。这是恨吗?
他站在人群外,看清九与琴无涯吵作一团,听不清在吵什么,但好像,她无法回答琴无涯的诘难。
是因为他所谓的……情意。
离火说,你是坐拥半壁魔域的临渊魔君,不惧仙盟,自然可以任意妄为,她,和她的宗门,却还要在九州境生存。
暴戾的魔头从来听不进任何大道理,却忽然好似有了软肋。
一团魔气炸在客栈上空,这里还是他魔君临渊的地盘,吵嚷中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临渊倨傲而孤零零地站在客栈一侧,破损的窗投进血红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格外鬼魅。
“原来你二人来魔域是为
换回身体。这样有意思的事,我怎么好错过?”
临渊玩味地勾起唇角,指骨摩挲着护腕,目光在不明所以的清九和晏七身上打转。
“不过……也可以啊,”魔头笑得恶劣,语气却懒洋洋的,“晏道友,你得给我跪下。”
顿了顿,又将目光抛向清九,语气轻得像风,却笑得更敞怀肆意:“或者,她来。”
“就在此刻,此地,正好让各宗门诸位道友做个见证。说不定,我心情好了,便允了呢?”
众修士噤口不言,岂有跪魔头之礼。更何况,方才听慎虚道长所言,他乃是正道魁首座下大弟子,怎可向魔头低头。
晏七不明白魔头怎么又改了口,拔剑走近,剑气直指魔头心口:“我杀了你,照样能换回。”
魔头:“你舍不得夺舍她,夺回身体,又舍不得让她下跪。你这个虚伪的无情道剑修,与她这个合欢宗女修还真是般配得很啊。只怕与她暗度陈仓双修的,是你吧?”
晏七一时心慌,本就笨口拙舌,像是被戳中一般慌张辩解:“我与她,只是道友!只是……啵嘴搭子!没你想的那般龌龊!”
魔头嗤笑:“啵嘴搭子,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李随意站在一边,不明白怎么琴无涯三言两语便拨弄得清九晏七处于了下风,又拨弄得临渊与她二人对立相向,愤然骂了两声。
妖狐却洞若观火,摇了摇狐狸尾巴:“随意哥啊,脑子不用别随意搁。”
话语间,晏七已然与魔头打了起来,双双飞出客栈,有来有回,竟谁也不输于谁。众修士立刻追出观战。
战斗间隙,临渊在半空传音众修士:“卑鄙无耻的剑修,今日便叫这群蠢货做个见证,你若胜过我,我便借你炼魂鼎一用,你若输,便与她共赴黄泉,做对鬼鸳鸯去!”
李随意看着空中打斗的二人,皱紧眉头:“晏道友只怕是要输。虽同是化神境,但这可是魔域,魔气将灵力压制大半,缠斗下去他必要吃亏。”
妖狐看看伫立在一旁,紧盯战局一言不发的清九,深感笨人有笨福。像李随意这样活得敞亮迟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叹一口气道:
“晏道友不会输。”
“临渊的情意,你不懂,晏道友也不懂。”
“但清九懂。”
第50章 好感度-95%她是,我的道侣
天才剑修与魔君临渊的一战搅得天翻地覆,猩红的天黯然失色,笼罩在浓稠如墨的漆黑之中,格外诡异。
慎虚道长连八名道士踏位御起护体金光,寂照寺佛修念清心咒扛住魔气的波及,各修士各显神通,才堪堪稳住百名修士不至心神溃散。
琴无涯等人方觉背后生寒,一百七十年前的临渊他们尚且追赶不及,如今他踞守魔域,日夜汲取魔气滋养己身,弹指间便可夷灭一城,晏七便是已然炼化本命灵剑,只怕也无力扭转战局。
狂风中临渊冷笑:“晏道友,你如此自不量力,为她赌上性命硬抗于我,还敢说你与她只是所谓啵嘴搭子的关系!真是可笑,只怕你早已沦为她的炉鼎了吧!”
他刻意传音很广,几乎整个镇子都听见了。似乎是非要揭开他的体面,羞辱这个将死的手下败将。
临渊进攻汹汹,晏七勉力挥剑应付:“我不许你这般污蔑她!”
篱篱倚着客栈的窗,向外探出半个身子看得心焦,攥着珩衍的衣袖不停问:“二师兄,大师兄会不会赢啊!”
珩衍的目光从激战的二人身上落向清九,她站在客栈的大门前,风吹得她散乱的头发向后翻卷。
珩衍轻声道:“当然会。”
高空中,临渊又悠然道:“真是奇妙而诡异的关系啊。不是炉鼎,却甘愿人前日日与她亲吻,究竟是你道貌岸然,还是她不屑给你一个名分,只是玩弄于你呢。”
高空中的临渊闻言笑得愈发狰狞。
“晏道友,你这样着急替她换回身体,难道不是早已向她俯首称臣么?你就承认了吧,承认你不过是她裙下一条摇尾乞怜的奴仆,与别的奴仆别无两样。待她重归本体,将你榨干用尽,照样会厌弃于你。”
“她就是这样寡廉鲜耻的人,她在九州境的名声你也清楚得很,而你看清了她,却离不开她。”
一道凌厉剑气硬撕开黑雾,露出临渊充满恶意的笑,黑雾随即又合拢。
底下的修士们听得真真切切。
“她不是那样的人,”晏七置身黑雾,浓烈得快要滴水的魔气侵蚀着他的理智,以神识捕捉魔息,猝然睁目,挥出一道金光剑气,疾速吞噬着所到之处的魔气,“我与她……”
心口撕裂,骤痛不止。
“是……道侣!”
观战的清九:“啊?”
见众修士望向她,她假笑两声:“是,我超爱他。”
空中激战正稠,仅凭肉眼全然瞧不见二人,偶有修士看得心焦,神识方探出结界便为之震伤,水已然搅得很浑了。
归雁剑气擦过临渊的面颊飞出,临渊垂下血红双目,看了她一眼,她应该是看不见他的吧,却好似与他对视。锐利剑气在空中绕圈折返,正中临渊后心。
滴下的血滚入泥土,落在她足前。
这个礼物,大概能报她救命之恩吧。
雾消云散。
剑修胜他半招。
所有人都如愿以偿。
清九与晏七的灵魄被炼魂鼎抽出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清九的灵魄,极其稀薄孱弱,几近透明,还不如凡人。筑基修士的灵魄若如此孱弱,绝无法承受破境刹那的冲击,这很不对。
灵魄归体。
清九缓缓睁开眼睛,从地上坐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也不是那双因练剑而微生薄茧的瘦长双手了。
她双臂抱着自己的胸,埋头喜极而泣:“呜呜呜,小左小右你们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们。这些日子你们过得还好吗,没有被练成肌肉吧,没有饿瘦吧,待会儿给你俩上个秤呜呜。”
晏七起身,不由踉跄一下,那具软趴趴沉甸甸的身体太虚了,骤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有些不习惯。
他走向虚弱的临渊:“我还有一事问你。血魂珠是炼魂鼎上镶嵌的魔界至宝。如今炼魂鼎既已为你所掌,那血魂珠,是否也在你手中?”
临渊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身子,缩小的炼魂鼎浮于掌心:“炼魂鼎乃一百年前我从魔皇宫殿盗得,那时便已无血魂珠嵌于其中。”
说这话时,他目光落向了一边抱着胸痛哭顺带怨恨为什么月经也要回来的清九,轻声道:“也正是那时,我为黑袍人暗算,逃到了九州境,被她所救。”
“是以,血魂珠还在魔皇殿?”
临渊:“那就要你自己去探个究竟了。”
说罢,魔头飞至上空,向众修士传音道:“我临渊素来敬重对手,今日败之心服口服,便不予追究尔等擅入魔域之罪。三日内,魔域境内若再闻见一丝生人气,我临渊,必杀之。”
离去。
清九与晏七回到客栈,慎虚道长提溜着玄天赐走上前:“快叫你晏叔一声干爹。那时候若不是你干爹,你小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这个是……你就叫干妈吧。”
玄天赐一想到那时在玄阳观,那么多少男心事都是对晏七诉诸,不由一阵恶寒,愤然掸开亲爹的手,跑了。
“慎虚道长,”晏七抱拳行一礼,“接下来有何打算?”
慎虚道长直言:“我等来此一是为救流清商,二是调查琴宫主所言的合欢宗与魔域勾结一事,如今看来谣言已破。既然魔头还给了三日,我等打算在魔域找寻身故弟子的骸骨,带回超度安葬。”
琴无涯走上前,面带悲痛:“是啊,此事由我姑洗宫而起,我等亦有责留下来寻骸骨。各宗道友生前随我等共赴险地,死后断不能让魂魄漂泊异乡。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的遗骨带回故土安葬,让他们魂归宗门。且有晏道友这样的青年才俊,想来我等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没人愿意搭理琴无涯,只瞥他一眼。
清九掏出玉符的留影,对慎虚道长说:“对了,您是五舫主之一,我今日被这两个魔修和魔兽抓了,似乎是魔皇的手下,若是各位道友见到,得为我做主啊,好歹我也是九州境奉公守法好公民。”
琴无涯瞳孔一收,立刻也拍下了留影,道
:“我等身为仙舫舫主,自然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你且宽心。”
又扯了些空话套话云了一会儿,没人理他,各自散了。
晏七见到篱篱泪眼朦胧站在窗边,一直盯着自己,五师弟正安抚着她,走过去问:“打赢了还哭?”
篱篱指着晏七身后跟随的清九,指尖颤抖:“大师兄,你怎么可以找大师嫂呢?你知道吗,我连我们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清九从他胳膊肘下钻个脑袋出来:“叫什么叫什么?”
篱篱冲她哭喊:“叫晏思篱!是不是很好听!都怪你们,不能让这么好听的名字诞生了!我恨你们!”
清九眨巴眼睛看晏七,指指自己的脑袋。
晏七微微颔首。
“与你不相伯仲。”
清九白他一眼,回房。
晏七拍了拍五师弟的肩:“你们若打算再留三日,便在此住下吧,大师兄赚了点灵石。”
众人在情侣主题客栈安顿下后,清九一手小皮鞭,一手小手铐将晏七堵在了房里,贱贱笑着:
“你说我要干什么,你都说我是你道侣了,我还能干什么?口是心非的冷酷小剑修。来,先啵个嘴先。”
清九双臂横着挡在门内,又拿灵剑卡在房门上充作门闩,唢呐强烈抗议,被她关在门外看门。
她心情很好,大有一副今日必将他元阳拿下的架势。
“不可。”
“不可什么不可,我觉得哦可啊。择日不如撞日,再过两日我母亲的姐姐要造访了,快点嘛。你看了我那么多典藏版教程,原来是有意偷看啊。”
他艰难地别过头,无法看她。
那话是他迫不得已脱口而出,事后他才恍觉从一开始便掉进了临渊的圈套。一来洗脱魔头与清九的关系,二来不知这其中有多少“为了清九好”的打算。
他原以为只有衡岐仙君做得出这种事,却不料咒骂她是恶毒女人的魔头,在那种危机时刻竟能决然生出这般打算。
不是他胜了魔头,而是魔头输与了清九。
“你想什么呢?”清九一声呼唤打破他的思绪。
她走到他面前,抱着他的腰,看他头顶的好感度和杀心又朝着不太妙的数值去发展了。
不能再拖了,要在他的杀心抵达100%之前拿下。
他没有抗拒她的拥抱,只是朝后退了退。他退,她就进,再退,再进,再退,再进。
直到腿撞到床沿,被她抵在床上,双臂撑着趴在他心口,像只小狐狸。
“看看元阳嘛,好不好。”
“不。”
明明只有一个字,他却答得拖泥带水。
“不许说不。”
“勿扰。”
她赖着没有半点要从他身上下来的意思。
“可是你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说我是你的道侣,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他凝视着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睫毛乌压压的,他想,他错了。
他动了情。
他的确卑陋,而且自私。
他的情,他的亲近,藏在所谓护她性命的交易里,藏在所谓破境的道歉里,藏在一句句“她碰的是她自己”,一句句“你占了我的身体,所以我……”里,藏在啵嘴搭子的关系里。
他伪装得很好,伪装成了被动,伪装成了不得已,他自欺欺人。
桌上摆着的苔藓,松子已然长高,生出又一对新叶,浇水灌溉灵气的人是他,不是她。
头顶鲜红的好感度急剧变化-
89%……-90%……-91%……-92%……-93%……-94%……-95%……
红得刺眼,红得灼目。
道心不坚的剑修终于直面道心肆意的绞痛,撕裂。
好在,那样多文饰的谎言里,他总有一句可坚守的。
至少我不杀。
只要不与她结为道侣,不行此事,她便性命无虞,他如此想。
他动了动唇:
“我们没有对天道结下道侣契,不作数。”
“是……权宜之计,”他声音哽了哽,“仅此。”
清九看着他,睫毛颤了颤,好半晌没有说话,望向他头顶的数字。最后声音轻轻地问:“为什么?”
空灵,带着气声,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为什么,”
“都……讨厌我”
她松了手,起身落寞地拖着步子朝门外走。
他心慌意乱地追出去,握她的手:“没有!”
他只说得出这两个字,如何也发不出声,再张口便痛得发颤。
她重重甩脱了他的手,力道很大,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说那两个字,一时痛得站不住,撞在桌上,小小瓷盆苔藓摔在地上,清脆一声响。
七零八落。
她步子止在门槛前:
“身体已换,你我再无瓜葛。”
“山高路远,再也不见。”
灵剑飞来在她手边蹭蹭,她摸了摸,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顺着楼梯蜿蜒而下,踏出咚咚的空响,走到客栈后头缭绕着魔气的水榭,珩衍站在树下等她。
他依旧是文质彬彬的,声音柔软像春柳拂面,带着笑:“我该唤你什么?嫂夫人?还是母亲?”
他嘴唇勾着,眼睛也弯着,眼睛里却只有阴郁,那骗不了人。
“叫妈。”
清九看着他头顶-99%的好感度,烦透了。
树投下的阴翳摇晃在他脸上,他温和道:“还是嫂夫人吧。你与他,是一家人了。”
嫂夫人,又如何不是夫人?
清九望着-99%问:“死狗,你那时候,又为什么要偷偷溜走。”
夜色凉,珩衍见她穿着魔族女子的衣裳,露着肩和腰,将月白的外裳脱下为她体贴披上。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是,你是一条狗嘛。”
珩衍微微摇了摇头,为她拢了拢衣裳:“总有一天,你会亲眼看见的,那时,你便明白了。”
说着,忽而笑了:“伉俪情深啊,不过这么一会儿,大师兄的神识便探来了,嫂夫人还是回去吧,避嫌。”
“他能听见我们说什么么?”
“自然。”
她大声说:“珩衍,你趴下来,让我骑一下。”
珩衍目光落向二楼转角那个房间,笑意从眼底递了出来:“好啊,荣幸之至。”
“那这么晚了,嫂夫人要去哪里呢?”
“去找临渊,一起玩。”-
魔域,小镇外,一处洞穴。
黑袍人坐在洞穴深处,两名魔修四下望望无人,才谨慎地潜入,恭敬行礼。
“黑袍大人,那两个没用的东西和魔兽已经处理掉了,绝不会泄露半点消息。”
猩红月光照不进洞穴深处,黑袍人幽幽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壁穴里:“这回,是误打误撞坏了我的好事。”
“怎么可以有人不付出代价呢?明日,她便会,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