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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的暗卫 一窗秋 19343 字 3个月前

这般护着他,可真是令人羡慕。

*

由于顾瑾言主动不追究贼人过错,荣国公府又什么都没查出来,这件事情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自那日过后,临霄仿佛真的遵守了承诺,再也不去见她。沈畔烟没办法,只好一直暗中打探他的踪迹,想与他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可谁知,他就像躲着她一般,行踪一向不定,眼下可能在长安街,一会儿就可能出现在平升街,沈畔烟接连扑空了好几次,又气又恼。

可偏偏,她又不敢把在追踪他表现得太明显,否则被父皇知道就不好了,只能耐心等着他的出现。

长安街,茶楼。

沈畔烟靠窗而坐,经过这些日子的追查,沈畔烟发现,临霄每到申时的时候都会经过这个地方,前往陇头街,她就不信了,她今日在这里堵不着他。

顾瑾言最近几日一直在家里养病,没有随她出来,沈畔烟心下轻松的同时,也有些头疼。

临霄做了这样的事,还不知道顾瑾言愿不愿意做自己的驸马呢。

万一他不愿意,那岂不是自己还要重新挑选一个人?

算了,父皇眼下还没逼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把临霄这件事解决了来。

否则,他下次再做出这样的事来,她岂不是又得去给人家道歉?

她这次绝对不会再纵容他了。

沈畔烟低眸,指尖摩擦着茶杯边缘,观察着下方路过的人。

临霄出现的时间不定,她只能确定是申时,几时几刻却是清楚的,为了蹲到他,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

眼看着底下的人群越来越多,甚至骚乱起来,沈畔烟忽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面若冠玉,一身衣袍风尘仆仆,正骑着马向皇宫疾驰而去沈畔烟呼吸滞住,瞳孔猛缩。

是太子!

太子竟然回来了。

那岂不是说,陆云起也要回来了?

沈畔烟心里咯噔一下,眉头蹙起,蓦地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该不会她这几日追逐的都是真陆云起吧?

不会吧?

临霄的易容一向极好,演技也极好,若非他主动暴露,她根本分不出来真假陆云起。

沈畔烟秀眉蹙起。

这下该怎么办?

也就此时,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徐徐走过楼下,容貌清隽,神色温润柔和,对谁都带着浅淡的笑意,是陆云起。

这到底是真陆云起还是假陆云起?

不管了!

不管是真还是假,先堵了再说。

沈畔烟当即放下茶杯,匆匆往茶楼下方走去,然而,她走得太急,就连竹枝和青黛都跟不上她,绰不及防间,猛地撞上一人,撞得她鼻尖生疼,眼角沁出泪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罢,她连来人的面容是何模样都没有看清楚,就急着要绕过他往前方走去,谁知,那人却一把抓住了她胳膊,几乎是刹那间,沈畔烟就被人拉进了一个无人的厢房当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沈畔烟又惊又慌,抬头看去,人是彻底怔忡在了原地。

少年眉眼平淡且普通,神色淡漠,这是她最熟悉的易容。

“临临霄?!”她几乎找不着自己的声音?

临霄现在不是陆云起了,那外面那个又是谁?

真陆云起?

临霄目光注视着她,眸色低沉:“殿下不是要与属下不再来往吗,为何连着追了属下好几日,还特意来这茶楼蹲守?”

被说中心思,沈畔烟尴尬别过脸,气鼓鼓:“你果然知道我在找你,所以前几日你是故意的?故意溜我,害我几次扑空?”

临霄淡声:“属下只是在遵守殿下的命令,以后不再与殿下有联系。”

沈畔烟气结,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说话这么气人呢?

不对,他一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很气人。

第66章

“你要是不把顾瑾言带出荣国公府, 把他绑在高台上吹了一夜的冷风,害他感染风寒,高热不退,我也不会找你。”

被沈畔烟指责, 临霄抬眼, 看一眼她,神色毫无波澜:“所以殿下找属下, 是想给顾瑾言出气吗?殿下是想让属下去给顾瑾言道歉, 还是让他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

“你”沈畔烟皱眉, “你这是什么话?”

她若是让他去道歉,还用得上在这里日日蹲守他吗,直接派人去陆府不是更快?

临霄神色淡淡,拔出自己腰间的匕首,把刀柄塞入沈畔烟手中:“殿下若是想给顾瑾言出气,现在就可以, 属下绝不反抗。”

匕首入手冰凉, 锐利的刀面白光刺得她反射性收回手,仿佛被烫到般,刹那间, 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畔烟趔趄后退, 再抬头看他表面顺从,实际上桀骜不驯的模样,沈畔烟只感觉心中一团无名火燃烧起来。

她怒极反笑:“临霄, 你是故意的吗?!”

“你在故意惹怒我,还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她本是想与他好好谈一谈的,结果他一来便是这样。沈畔烟真是气得头疼。

临霄垂眼:“属下不敢。”

“你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沈畔烟这次是真生气了,她从未有过这样生气的时候。

“你到底知不知道,顾瑾言是什么身份,他是荣国公府的小公子,是国公之子,身份高贵,你去绑架他,还把他绑在高台之上,你真是亏你想得出来顾瑾言是无辜的,你把他牵连进来做什么,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你做的这件事情被荣国公府查出来,被父皇知道,你会有什么”

“殿下不是不在乎属下吗?!”

临霄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声音,黑沉的眸子注视着她,如一汪望不到底的深潭:“殿下不是已经不要属下了吗,那属下如何,做了何事,殿下又何必在意。”

“我”被他这样看着,沈畔烟咬唇,后退两步,心底的火在这一瞬间被堵在胸口,无法反驳。

临霄移开眼,声音平淡,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殿下既然不承认您是属下的主人,那属下的生死,您也不必过多在意。属下做了这样的错事情,本就该挨罚,若是被发现那便发现了,是生是死,属下并不在”

“你闭嘴!”听到这,沈畔烟额头青筋猛跳。

“我何时说过不要你,我若是不要你,又何去寻顾瑾言向他道歉,让他把看见你的事情瞒下来,让他不要寻你麻烦。”

“我难道是整日闲得没有事做,给自己找麻烦上身吗?”

沈畔烟真的是气极了。

她百般为他着想,想保住他的性命,然而,他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那弃之敝履的模样,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别人的命。

临霄偏开脑袋,低下眉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一声不吭。

沈畔烟目光注视着他,见他喉咙上下滚动,束起的墨发散落在胸前,一身黑衣傲然又锋利,神色平静,看上去毫不在乎的模样。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紧握的双拳上,见他明明想说什么却又不说,一脸倔强的模样,沈畔烟心中的火又忽然散去。

罢了,这件事本就是她处事不当。

她吐出一口气,“也罢,这件事我索性就与你说明白了吧。”

“临霄,我已经及笄了,婚约一事本就该定下来了,这些天与顾瑾言相处,我觉得他还算不错,所以我选了他,只不过还没来得及与父皇说这件事。”

“可是殿下,您不是说您暂时还不想成婚”临霄猛回过头,目光惊慌,不安,无措落在她身上。

沈畔烟扭头,不去看他的眼,淡声:“临霄,我是公主,不可能不成婚的。”

“就算不成婚,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属下,从来没有想过能和殿下在一起”临霄声音艰涩。

他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奢望,他只是只是

沈畔烟咬唇,努力平复下自己不平静的心绪:“临霄,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不追究你的过错,下次,你也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情。”

“顾瑾言是无辜的,他不该遭这个罪。”

临霄抿了下唇,看着她,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属下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对不起,殿下,属下给您添麻烦了。”

“殿下”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抓住了她的衣袖衣角,眸光仿佛盛满碎光,低声祈求:“临霄知道错了,您别不要临霄好不好”

瞧他恢复了往日低眉乖顺,眼尾泛起一抹红,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沈畔烟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这本来是她希望的事情,但真见到这一幕,她心里又仿佛有一根刺梗在里面,密密麻麻的难受。

她暗中深吸一口气,压下这股情绪,故作平静诉说:“临霄,我让你以后不要再来寻我,不是说不要你了。”

她抿了下唇,到底还是不忍,说出了一点心底的真实想法。

“临霄,你是父皇的暗卫,受父皇掌控,上次在曲生楼,你邀我进去,被父皇知道了,父皇以为我和‘陆云起’有牵扯,他不同意‘陆云起’成为我的驸马,所以催促我尽快定下婚约。”

临霄怔了一下,缓缓松开了她的衣袖,眸光暗淡下来,“对不起,殿下。”

原来是他的错,是他害了殿下不得不尽快定下婚约,如果不是因为他那日看见殿下和顾瑾言在一起他哪有资格去质问殿下为什么不要自己。

他害了殿下,殿下不要他,也是应该的然而,殿下温和的嗓音响在耳畔。

她没有怪罪他。

“临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有我的错,我那日若是拒绝了你,没有进曲生楼,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其实,就算没有那日的事情,我也总要成婚的,父皇不可能让我把这件事情一直拖下去。”

她身为皇家公主,亦身不由己。父皇能让她挑选自己看得顺眼的人做驸马,而不是作为赏赐嫁与其他功臣联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不能贪心。

沈畔烟垂下眼睫,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忙抬眼看他:“对了,你老实回答我,曲生楼这件事情,父皇有没有惩罚你?”

临霄言辞模糊:“没属下还在做任务”

沈畔烟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神色躲闪,神色顿肃,厉声:“不许骗我。”

“你若是骗我,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临霄神色顿慌,“殿下”

这次,他哪里还敢隐瞒,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不过,他并没有详细说暗室是什么,只说了会这惩罚不折磨皮肉,并不痛苦,只是时间长了些,有一个月。

沈畔烟听完,眼睫颤了颤。

果然,连她都被父皇斥责了,临霄怎么可能不会受罚。

就算这个惩罚并不痛苦,可被称为惩罚的,又哪里有好受的呢?

她之前的决定果然没有做错,她本就该与他远离,只是,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冒冒失失的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了。

沈畔烟唇角抿出一抹小小的弧度,有些勉强:“我知道了。”

她帮不了他,只能看他去受罚。

沈畔烟心中闷闷地难受。

父皇虽然表面上看着很关心自己,可经过警告一事,沈畔烟已是看得十分明白。

父皇是关心自己没错,可他的关心是有底线的。

说到底,他只不过是在弥补对自己的,对母妃的愧疚罢了。

如今,想要把临霄从父皇那里要过来,以她之前想的那般去讨好父皇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必须要想一个更激进的办法,迫使父皇对自己还心怀愧疚的时候答应这件事情。

否则,一旦等父皇心中的愧疚消散,她就真的没有办法把临霄要过来了。

只不过,这事她有点不知道该不该与临霄说。

若是不说,她又害怕他做出什么冲动行为来,更何况,他还要去受那一月的惩罚,一整个月沈畔烟真的很担心他,心中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

“临霄,你愿意来到我的身边吗?”她温声问。

临霄怔愣一下,似乎是不敢相信,神色紧张,“殿下,您的意思是”

沈畔烟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会想个办法,把你从父皇那里要过来的。”沈畔烟还有后半句没说完。

那就是给他自由。

临霄颤声: “殿下,您说的,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您,不讨厌属下了吗?”

“我何时讨厌过你?”沈畔烟无奈,“说起来,难不成是你讨厌我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唇边浮现浅浅的笑涡,揶揄:“当初在皇家别苑的时候,我可是问了你好多遍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结果呢,你什么话都不说,还说什么,照顾我是陛下的命令”

临霄:“”

他声音闷闷:“是当时的属下狂妄自大,让殿下受委屈了。临霄错了。”

沈畔烟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委屈不委屈不知道,但当时难过是有一些的,毕竟,我可是把你当做最值得信赖的人的。”

“殿下”临霄目光落在她身上,黑色的眼眸里泛起浅淡的光,如清泉池水,潋滟生波。

被他这样看着,沈畔烟顿时脸颊泛起红晕,扭过头去。

明明都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与他分别的,可看到他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向他靠近。

可她必须割舍。

沈畔烟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生硬转移话题,“对了,临霄,方才我看太子骑马匆匆而过,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第67章

说起正事, 临霄神色正了下来:“殿下,京中最近可能会发生大事。陆云起已经找到私军的藏身之地,不过,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这是太子的私军。”

“此次剿灭反贼, 太子大获全胜, 只不过,在回京路上, 京中忽然起了流言, 说太子杀的反贼首领其实是死囚, 并不是真正的反贼首领, 真正的反贼首领早已被太子暗中放走。如今,朝野上下都在抨击太子,吵得极凶,甚至有人请废太子,太子这才匆匆回京。”

沈畔烟秀眉蹙起,不解:“太子难道真的放走了反贼首领?”

临霄摇头:“不知, 暗卫来报, 反贼首领确实是死了,并不是死囚。”

说着,他顿了一下, 神色倏然变得极为严肃。

“殿下, 当初属下在他的追杀下没死,导致他多年布局被陛下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陛下眼中, 他对属下必定恨之入骨,只是他并不知道属下是谁,所以难免会迁怒于您, 您在京中这段时间,要小心。”

“除太子外,殿下,您还要小心皇后和江家。”

“皇后和江家?”沈畔烟疑惑,心中咯噔一下,疑惑紧张,“为何?”

临霄:“殿下,您还记得那日在曲生楼的时候,属下与您提起的那个段墨吗?”

“段墨?”沈畔烟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忙追问:“他与皇后江家有关系?”

“是。”临霄颔首,缓声解释。不过,他并未说起别的,只是说了段墨散播贬低本朝,吹捧前朝的言论其实是授了江家的意。

“属下最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暗中调查江家,属下发现,江家不仅暗地里养得有暗卫,还有”倏然,临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江家家主的书房藏有前朝皇帝的贴身佩剑,江家,很有可能是前朝余孽。”

“什么?!”沈畔烟眼睫一颤,差点没惊呼出声。

她语无伦次:“江家若是前朝余孽,那太子岂不是岂不是”是前朝的人?

他该不会不是父皇的孩子吧?江家想要做什么?复辟前朝?

沈畔烟神色又惊又异,完全不敢想这件事情如果被父皇知道,京城会起什么动荡,恐怕血流成河。

临霄一看便知道她想歪了,摇头:“殿下,太子是陛下的亲生子,这是不可能有假的,不过,皇后的母家是前朝余孽,此事一旦被陛下知道,太子必定被废,绝不可能登上皇位。太子很有可能是知道这件事情,所以,他才勾结反贼,豢养私兵,不顾一切想要登上皇位。接下来京城肯定会动荡不安,殿下若是无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

沈畔烟点头,也知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我知道了。”

“除了这一事外,殿下,属下还在江家查到了淑妃娘娘当年死亡的真相。”

“当年,淑妃娘娘是中了千日醉,才会在生产当日血崩而死。”

沈畔烟怔一下,呼吸顿滞:“千日醉”

又是千日醉,当初,在皇家别苑的时候,若不是临霄,她身上隐藏的千日醉恐怕还不知道会藏到什么时候去。

“千日醉出自江家的一个民间医者手中,名叫阮师,他擅长蛊毒,前些日子刚从江府逃离,属下查了她逃离的路线,是去往南平朝的,她并非昭燕国人,而是南平朝的人。”

“这么多年,她一直隐在皇后身边,撺掇皇后听信什么换命之术,对陛下众多子嗣下手,目的恐怕是为了动摇昭燕国的根基。”

“她现在虽然已经逃走了,但是这么多年她都在为皇后做事,皇后手中肯定还有她留下来的蛊毒。殿下,接下来的时间,若非必要,最好不要接触皇后和江家的任何人。”

阮师,南平朝,动昭燕国的根基临霄说的每一个消息都把沈畔烟震惊得无以复加:“我,我知道了。”

临霄知道了这些事情,便等于父皇也知道了这件事情,皇后和太子的好日子已经不会太长了。

这么多年来,皇后一直如一座大山砸在她心上,如今知道他们命不久矣以后,沈畔烟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临霄见她不说话,犹豫片刻,继续道:“殿下,陆云起已经回京了,待把江府的事情查明之后,属下也会回暗卫营了,您”

临霄忽然顿了一下,眸色深深地看她一眼,“您多加小心。皇后这么多年一直偏信什么换命之术,太子出事以后,她难免不会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地对您下手。”

“属下没在您身边的时候,殿下记得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说罢,他垂下眼睫,躬身行礼:“属下还要继续追查江府,不能离开太久。”

他声音低了下来:“殿下,属下告退。”

说罢,他便是要从厢房的窗户翻身出去,沈畔烟见他离开,呼吸微滞,下意识出声:“临霄。”

临霄身形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殿下。”

他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不舍

少年长身玉立,日光透过窗户,斜斜的洒在他身上,明媚而又耀眼。沈畔烟被他看着,喉咙滚了滚,本是想让他多加小心,可看着他直白而又真切的情愫时,到底还是把想说的话掩入肚子里:“你从正门出去吧。”

临霄眼眸暗淡一下,摇头:“不了。”

他若是与殿下一同从这个房间出去,万一被旁人看见,于殿下的清誉有损。

“属下告退。”

下一刻,他便利落翻身从茶楼的窗户出去,消失在了房间内。

沈畔烟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日光犹如洒金,倏然落下泪来。

他总是这样,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可每一次,都出现得正好。

*

四月十八,残阳如血。

京城最近人人自危,太子被废,皇后被打入冷宫,江府被抄家,连带着九代亲族皆于午门斩首,血流成河,法场的人用水冲刷了整整十日都没能冲洗干净,整个京城上空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经此一事,原本热闹的京城冷清了许多,百姓出门都轻手轻脚,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沈畔烟这一月里一直待在公主府内,哪也没去,倒不是她不想离开,而是她不能离开。

或许是怕太子皇后反扑,于她不利,禁卫军于公主府门前守了整整一月的时间,只进不出,直到昨日才撤离回宫。

这一月内,沈畔烟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直到禁军撤走,才知道外面的情况。

江家乃是前朝余孽的消息已经传满整个京城,这么多年来,他们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在昭燕国生存下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复辟前朝,为此,他们甚至不惜与敌国合作。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除开国皇帝外,后面两代天子都勤勤恳恳,矜矜业业,开拓不足,守成有余,几次叛乱都被镇压下来,江家走投无路,这才想了这么一个偷天换日的主意。

皇后因为不知江家的事,得以保住性命,太子却因与江家纠葛太深,被贬为庶人,此生不得出宗人府半步。

得知这一切后,沈畔烟去了慈宁寺一趟,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逝去的淑妃。

幼时,她被养在皇后膝下的时候,时常羡慕旁人有那么好的母妃,也希望自己的母后能像旁人一样疼爱自己,为此,她甚至不惜伤害自身,也要讨好她。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得可怜。

她真正的母妃早就已经死了,爱她的人,早在她出生的那一日,就已经命赴黄泉了,怎么还有旁人能像母妃一样疼爱自己呢。

明月,皎皎明月,多么美好的祝福之语。

“母妃”

沈畔烟跪在蒲团上,看着那被擦得干净牌位,仿佛想到了自己幼时,她受了委屈,抹着眼泪扑进母妃怀里,母妃温柔地抱着自己,笑着替她擦掉了眼泪,笑她是小哭包这其实是她出京的时候,坐在马车上看见一位母亲这样哄着自己的孩子,而非是她自己。

她连自己的母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哪能想象得到她是怎么哄着自己的呢。

这么多年来,皇后一直都如一座大山一样,沉沉压在她的心底,令她喘不过气来,她怕极了她,真的怕极了她在此刻,在最疼爱自己的母妃面前,沈畔烟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把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痛,以及对她的思念,大声宣泄出来。

夕阳西斜,慈宁寺静谧无声,供堂内更是寂静无比,只余下她哽咽的哭声。

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连带着整个供堂都漆黑如墨,只剩下橙黄色的长明灯轻轻摇曳着,为冰冷牌位渡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光,仿佛是在无声的安慰。

沈畔烟跪在淑妃的牌位前,直到哭够了,哭累了,才止住哭声。

天色已经很晚了,摇曳的灯火把她的身影拉成长长一条。沈畔烟看着淑妃的牌位,嗓音因为大声哭过而沙哑无比:“母妃,明月过几日再来看您。”

说罢,沈畔烟便缓缓起身,双腿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缓了好一会儿,才上前去给淑妃的长明灯添了灯油。

此时夜色已黑,再回公主府是来不及了,沈畔烟也没执着回府,而是就在慈宁寺住了下来。

用过晚膳,沈畔烟支着下巴,望着皎洁的月色如霜雪般撒满庭院,神色淡淡,并没有什么困意。

瞧她心情不好的模样,竹枝提了灯笼过来:“公主,今晚的月色极好,您在府上闷了一月,要不要去慈宁寺的后山赏月?”

“后山?”沈畔烟转过头来。

“对,后山。奴婢听寺里的僧人们说,慈宁寺的后山上有一棵百年老树,许愿可灵验了,几乎有求必应,公主心里的愁事多,不如也去许一个愿望,说不定,您的愿望就实现了呢?”

沈畔烟低下眼睫,她的愿望,哪里是一颗树能替她实现的。

“多谢你,竹枝,不过后山还是算了,我不想去。”

竹枝劝道:“公主,您反正此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嘛,就算是不许愿,散散心,晚上睡觉也能睡得安稳一些。”

几番劝解,沈畔烟心中叹一口气。

也罢,闲着也是闲着,那便去看看吧。

“好。”

第68章

月凉如水, 粼粼的撒在长阶上。

慈宁寺的后山并不远,沈畔烟提着灯,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辰便到了。

竹枝说的那棵大树在山顶的最高处,晚风拂过, 树影婆娑, 揉碎了一地的月光倒影在不远处的池水当中,美轮美奂。

竹枝把沈畔烟喜欢的果酒点心摆在了湖边的石桌上, “公主, 这里赏月风景正好。”

天穹之上的明月倒影在池水当中, 一动不动, 偶有微风拂过,才会泛起丝丝涟漪。

“辛苦你了,你也坐下来吧,一同赏月。”

竹枝带了不少东西上山,走了一路,早已累得额角是汗。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笑:“多谢公主, 不过奴婢不累,站着就行。”

“坐吧。”沈畔烟摇头,示意她坐下。

这次, 再推拒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竹枝犹豫坐下,“奴婢谢公主恩典。”

沈畔烟笑:“小事罢了,不用道谢。”

说罢,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轻抿一口。

品酒赏月,再感受着这柔柔的晚风, 沈畔烟心底的尘埃也仿佛被这晚风拂去,只剩下窗明几净。

沈畔烟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竹枝,说起来,她来了自己身边这么久,她还没有怎么了解过她,是以,沈畔烟好奇的问起了她的过去。

“竹枝,你来我身边之前,是在哪里当差?”

竹枝没想到公主会问这个,楞了一下,笑道:“回公主,奴婢来公主府之前,是在御书房当差。”

御书房?

那岂不是父皇的人。

沈畔烟怔了一下,讶异:“你是自己来的,还是父皇让你来的?”

留在御前当差的宫女都是会察言观色,心灵手巧的人,不仅俸禄高,爬到一定高度,还能被册封为女官,以后到了时间出宫,到哪里都是被争抢的存在。

留在御前,可比留在她这个公主身边有前途多了。

竹枝:“奴婢是自愿来的。”

沈畔烟不解:“为什么?”

竹枝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沈畔烟看出了她的犹豫,道:“你直说便是,今晚我们就是闲聊,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若是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就当我没问。”

说罢,她端起果酒抿了一口。

这么多年来,她身边的人几番背叛,于她来说,身边的一切都像是虚假的,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

只要她不害自己,有秘密便有秘密吧,哪个人心中没有一些秘密呢,沈畔烟无意深究。

竹枝踌躇片刻,才吞吞吐吐道:“公主,这事也不是不能说,就是,就与奴婢家里有一些关系,奴婢怕您听了恶心。”

“哦?”沈畔烟好奇,“说来听听。”

“就是,奴婢其实是出身小官之家,这么多年来,我爹在官场上一直都不得志,所以,他就想把我送进宫当娘娘,只不过,陛下毕竟好多年没有选秀了,所以他就想了一个法子,让我进宫当宫女,并塞了银子让我成为御前宫女,一直一直”说到这,竹枝低下头,脸颊爆红,神色十分难堪,“我爹一直,一直想让奴婢爬龙床,几番写信逼迫,奴婢不想,所以才”

听到这,沈畔烟明白了。

她叹一声:“你现在来了我身边,你爹肯定不高兴,他以后若是再来逼迫你,不必害怕,让他来寻我便是。”

“有我在,你父亲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多谢公主!!”竹枝怔了一下,又惊又喜,赶紧起身道谢。

父亲这事确实也是她的心病,自从她来了公主府以后,父亲时常写信前来斥责于她,她纵然是尽力忽视,可也没有办法避免。

“不过是一点小事,你且起来吧。”

“多谢公主。”

经过这一事,两人关系也有了些许亲近。竹枝出身小官之家,入宫以后又一直在皇上身边伺候,她的见识不少,闲聊间,沈畔烟也算是知道了不少有关父皇的事情。

蓦地,她想起一件事来,“竹枝,你知道宫中的刑罚有哪些吗?”

临霄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出现了,也不知他说的暗室是什么样的惩罚,竟然要受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刑罚?”竹枝疑惑,“公主您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我有一个认识的人,他被就是,反正就是,去什么暗室受罚了,竹枝,你知道宫中有什么暗室的惩罚吗?”

“暗室?”竹枝摇头,“宫中没有什么暗室的惩罚,犯错的奴婢大多都是罚去浣衣院,不过,我爹在大理寺当值,我倒是知道宫外的一些刑罚,其中有一种刑罚,就是叫暗室,可能与公主您说的暗室有关。”

“是什么?!”沈畔烟呼吸一滞。

竹枝回想:“大理寺面对那种性格顽固,怎么受罚都不张嘴的犯人会用一种特殊的刑罚,就是把人关进一间屋子里,然后把所有的门窗都封上,不留一点光,整个屋子一片漆黑,也没有声音,每日就送一些馊水馊饭进去,无人询问,也无人出声。人在里面,就像是被封闭了五感,什么都感知不到,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整个世界一片漆黑,会被慢慢逼疯,然后就会想要寻死,要寻死的时候,大理寺就会派个人去和他说话,犯人见了光,就会有活下去的欲望,若是张口了还好,若是不张口,就会把房门再关上,见了光的人怎么可能再次忍受黑暗,性格再顽固的人,再这样的刑罚下,也会张嘴的。”

听完竹枝的话,沈畔烟已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脸色惨白若纸。

沈畔烟颤着声音:“竹枝,犯人在这样的刑罚下,他们,能撑多久?”

“我听我爹说起过,短的三五日,长的十来天吧。”见她面色不好,竹枝目光担忧的看着她,“公主,您怎么了?”

沈畔烟竭尽全力控制自己,可声音还是不自知的颤着:“我,我没事,竹枝,你有听你爹说起过,有人在里面过一个月的吗?”

一个月?

竹枝楞一下,摇头,“没有,这个刑罚虽然不折磨皮肉,可却比折磨皮肉的刑罚更为可怕,黑暗会折磨吞噬掉人的心智,人在里面待个三五日就会发疯想死,怎么可能还待得了一月。”

“我,我知道了”沈畔烟指节寸寸收紧,手背泛起青白。

没知道暗室是什么刑罚的时候,沈畔烟还尚且可以安心,宽慰自己临霄只是去受罚了,只是刑罚是她没听过的,有些特殊罢了,或许是受一些皮肉之苦,可从竹枝口中得知暗室真正的刑罚是什么以后,她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这个刑罚,太残酷,太残忍她不敢想,临霄被关在这样一个无声无息的黑暗屋子里,度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眼睫颤着,泪水簌簌落下。

“公主,您怎么了?”竹枝见她忽然落下泪了,忙起身拿出绣帕要给她擦掉眼泪。

“我没事,竹枝。”沈畔烟苍白的唇角勉强扯出笑容,“我就是,就是听你说起这个刑罚,有些被吓到了。”

竹枝懊恼:“都怪奴婢,好端端的与您说这些做什么。”

沈畔烟没再说话,她突然从石桌上起身,快步来到了竹枝说的那棵许愿十分灵验的大树下。

晚风吹过她的衣摆,带起一阵涟漪。沈畔烟强忍着泪,在心中许愿。

这棵树若是真的有灵,她想请它保佑临霄平安沈畔烟本是不信的,可是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他在哪里受罚都不知道,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虚幻无物的大树。

想起临霄临走前几次提醒自己不要离开公主府,没过几日,公主府便被禁军围住,只进不出,她便知道,定是临霄对父皇说了什么,父皇才会这样做。

如若不然,父皇是不会派禁卫军围住公主府的。

父皇虽然在乎自己,可他的在乎是有限的,她生病后,父皇除了第一日派人询问自己,又送了许多赏赐进府后,接下来,一句问询也无,沈畔烟便已经知道,父皇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也是,他都对她冷淡了这么多年,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在呢,就像她,她不也没有吗,进宫也无非是想讨好他,把临霄要过来罢了。

若不是临霄说了什么,父皇怎么可能动用禁卫军来守公主府。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担心自己受罚以后,没办法保护好她吗?

意识到这个事情,沈畔烟心中密密麻麻的痛,就像是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了她的心口,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他为什么不说?

他为什么不说他受的是这样的刑罚?

她若是知道,她若是知道早知今日,她就不该对他好,就应该在他冷冷淡淡的时候,与他割席,他做他的暗卫,她做她的公主。

可她偏偏,偏偏贪恋他的那一丝温暖,想要从他那里获得更多,她希望他在乎自己,希望他可以一直在自己身边他出现的时间太好了,在她最惶恐最害怕时候,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他带给她的安心是她永远没办法舍弃的东西。

只要她一回头,他还在,她便不怕了。可是,她没有想到,她的不舍与依恋,带来的后果竟是如此的严重。

这还不过只是一次见面被父皇知道而已若是父皇知晓更多沈畔烟不敢想,低着头,眼泪如珠帘滚落。

她咬紧唇瓣,双拳缓缓攥紧。

回京以后,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临霄要过来的。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忽然,风起了,树叶沙沙作响,满池清水泛起涟漪,银月碎成粼粼波光,竹枝快步走来,“公主,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沈畔烟自是不愿意回去的,她若是离开了,树灵以为自己的心不够诚,愿望无法实现怎么办?

他现在还好吗?

她真的好想见他,想知道他是否还安好沈畔烟是感受过那种孤独孤寂的绝望的,她害怕得想要疯掉,夜里整夜整夜亮着灯,若是纯黑没有声音的世界

她不敢想,真的不敢去想临霄是怎么度过这一个月时间的。

乌云渐渐遮蔽了天空,明亮的月色暗淡下来,眼瞧着要下夜雨了,竹枝见公主不动,神色着急,想要再劝。哪知,还没说一个字,便感觉后颈传来一股大力,紧接着,身体软软倒下。

沈畔烟本是在祈求,她发现自己好像出现了幻听,这棵树真的有这么灵吗,她许的什么愿望都能完成,连他的声音都出现了再了耳畔。

“殿下。”

他低沉沙哑,带着疲惫与虚弱的自身后响起,沈畔烟怔楞,腮畔还挂着泪,转回头去。

下一刻,瞳孔猛缩。

第69章

“临霄!!”她慌张出声。

黑衣少年站在暗淡的月光下, 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汗珠,整个人孤寂而又沉默,明明就近在眼前, 他却犹豫了下来, 站定在原地,只是目光注视着她, 一动不动。

仿佛害怕这是一场梦, 梦醒了, 她也就不再了。

黑暗中, 他的身体细微颤抖。

沈畔烟瞧出他的情绪不太对,提裙奔去,抬头看着他,抓住他的双手,紧张询问:“临霄,你怎么了?”

“”

仿佛如梦初醒, 他终于确认了自己身在何处。

当风拂过沈畔烟的面颊, 带起她鬓角发丝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也拥住了她,怀抱宽阔温暖, 将她死死地禁锢在了里面。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支离破碎的颤抖, “属下见到您了,属下终于见到您了。”

“这次是真的,您是真的。”

沈畔烟怔住, 鼻尖酸涩,眼眶一热,任由他拥住自己, 低声:“我在这里,临霄。”

就这一次,就放任她这一次,他受了那么大的折磨,刚从暗室出来,定是恐慌害怕的,她不能推开他。沈畔烟这样安慰自己。随后,伸手轻轻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声音低低的诉说:“临霄,我在这里。”

沈畔烟从未这么后悔过。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可世上哪有什么早知如此。

*

烛火摇曳,一室寂静。

沈畔烟坐在榻上,寺院房屋简陋,除了一张床外,再无任何遮挡。她目光落在前方少年身上,他墨发高束,宽肩窄腰,烛影摇曳在他的面容之上,忽明忽暗,瞧着竟有几番虚幻。

“临霄。”她张唇,心中有很多话想说,可真在面对他的时候,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她想知道他过去的一月经历了什么,可又怕自己关心的太多,让他更加误会。

良久,她才出声:“你,现在还好吗?”

“多谢殿下关心,属下没事。”

方才的脆弱与无助仿佛只是昙花一现,临霄此时恢复了往日平静淡漠的模样。

沈畔烟低下眼睫,指节不自知的攥着自己的衣角,捏的皱皱巴巴。

怎么可能会没事呢?竹枝说的暗室惩罚,她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临霄他是人,不是无情无欲的工具,他怎么可能在那样寂静无声的黑暗里无动于衷呢。

他定是在骗自己,可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关心他。她害怕自己越陷越深,也害怕他越陷越深。

最后,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唇色苍白,“你没事就好。”

方才下山时夜色就黑沉得很,现在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给本就沉默的房间更增添一份沉闷。

沈畔烟沉默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临霄沉默是因为他发现殿下对自己,或许是不一样的。

他并非是一个迟钝的人,此前是因为不懂,后来是因为沈畔烟突然要与割席,以至于令他慌了心神,这才没察觉到更多。

暗卫向来擅长剥丝抽茧的查探真相,临霄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此刻,看着殿下单薄柔弱的身姿,乖巧柔顺的面容,心里陡然有了一股冲动,他想要问,问殿下是不是很在乎他可这样的话他不能问出口。

临霄虽说向来肆意惯了,但却并非是不知轻重之人。只是殿下素日里对他太好,以至于他时常忘记自己的身份,几次三番越矩。

若是换做是旁人,他做的这些事情,早就让他下去领罚了,可殿下不仅没有责罚他,还对他极尽关心。

她几乎从未拒绝过他,哪怕他的行为越来越越矩冒犯。

在暗室里的那一个月,他摸着自己腕间的平安扣,不知产生了多少不该有的心思。

八年前,他被关进暗室训练的时候,感受到了风,所以,从那以后,他便极度向往自由。八年后,他再次被关进暗室,这次,在那个没有声音,失去五感的世界里,他握着殿下送他的平安扣,就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光,宛如飞蛾赴火,怎么也无法松手。

“临霄。”最终还是沈畔烟打破这份寂静的沉闷,“你何时回去?”

因为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太过幽深晦暗,沈畔烟下意识蜷缩指节,不自然的移开眼。

临霄:“暗影给了属下三日休沐,接下来的三日属下可以一直待在殿下身边。”

沈畔烟动作一滞,微微睁大眼眸,神色有些慌。

她才刚下定决心以后要对他冷淡些,结果他说,他不走了?

“你,你不走了?”

不行!他若是继续留在这里,被父皇发现了怎么办?

经过曲生楼一事,沈畔烟现在已是草木皆兵。

临霄颔首:“是。”

他反问:“殿下是希望属下离开吗?”

沈畔烟:“我”

看见他平安以后,她已经安心,现在不是她愿意不愿意,而是他不能留在这里。

沈畔烟想了想,认真道:“临霄,你现在毕竟还是父皇的暗卫,父皇的耳目遍布京城,若是你一不小心被你的同僚发现了怎么办?”

“你不能留下来。”

说罢,她又叹了一口气,“再者说了,你才刚从暗室出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临霄,你回去吧,最多一个月,我就会想到办法把你从父皇那里要过来的。”

害怕他再像上次一样冲动,沈畔烟说得是情真意切,诚恳无比,生怕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本以为,这次他会像上次一样固执不肯走,哪知。

“属下知道了。”临霄低下眼睫,转过身去,“属下这就走,不打扰殿下了。”

“属下告退。”

说罢,他便是转身往屋外走去,背影在烛火下行单只影,拉出长长一条。

他就这样直直推开房门走入雨中,此时雨下得大,风雨飘摇,淅淅沥沥落在他身上,不过一会儿,便把他的衣服头发打湿,雨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直往下淌,湿淋淋的淌进胸口,整个人瞧着狼狈又可怜。

沈畔烟本以为他会用轻功离开,毕竟他内力高深,就算下了雨,也能做到雨不沾身,结果谁知道,竟然这一幕。

沈畔烟屏住呼吸,忍不住揪紧了衣角。

临霄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内力?

难不成是受伤了?

可他身上看上去没有伤啊?

忽然,她瞧他身形趔趄一下,身形颤巍摇晃,明明要摔倒,却又在极力克制,雨夜中,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几乎快和夜色融为一体,再这么走下去,万一他坚持不住,晕倒在哪里了怎么办?

想到这,沈畔烟终于忍不住了,拿起不远处的竹伞冲入雨中。

“临霄!”

今夜本来就下了雨,她何必现在就赶他走呢,明日天晴了也是一样的。

而且,他看上去还受了伤。

临霄的速度不算快,不过片刻,沈畔烟便追上了他。

茫茫夜雨中,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沈畔烟拿伞撑在他头顶,伸手扶住他的身体,语气焦急,“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殿下。”临霄面色苍白,虚弱抬眼看她,却又在下一刻低下眼眸,眼睫脆弱颤着,“属下没事,不过是一点小伤,殿下不必在意。”

“等回暗卫营后,属下就去包扎。”

不过是一点小伤?!

沈畔烟蹙眉,“你伤哪里了?”

“既然受伤了,你为什么不给我说?”

沈畔烟懊悔,之前他表现得太自然了,她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出他受伤了,早知如此,她就不让他走了。

“你”她忍不住开口,“伤得是哪里?让我看看!!”

临霄摇头,声音低低的:“属下没事的,殿下。”

说罢,他把手臂从她手中抽出,本就不稳的身体更是颤巍,“属下是暗卫,受伤是常有的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殿下,您的身体不好,小心感染风寒。”

他的衣裳已经湿了,不能再打湿殿下的衣裙。

沈畔烟见他明明自己都已经站不稳了,还顾虑着不要将自己的衣裙打湿,顿时有些生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你都受伤了,这怎么能是小事?”

“我衣裙打湿了便打湿了,再换便是,你怎么能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说罢,她忙扶住他颤巍的身体,抓住他的手臂,抿唇。

罢了,左右也不过就三日,他都受伤了,这三日就留在这里吧,大不了这三日她不回京,就在慈宁寺住着。

这样,总不会有人发现他。

心里做下了决定以后,沈畔烟便带他往回走,“走,跟我回去。”

“接下来的三天,你就先留下来吧。”

“殿下”眼前少年似乎不敢相信,诧异抬头,眸中星光点点,“您,不让属下回去了吗?”

“你都受伤了,我怎么让你回去?”

“走吧。”

沈畔烟要带他走,临霄却犹豫了起来,“可是殿下,属下留下来,会给您添麻烦的。”

殿下心中的顾虑极多。他垂下眼眸,“属下还是离开吧。”

“属下会在暗卫营内等殿下有一天把属下带走。”

“”——

作者有话说:今天来晚了

第70章

她是会把他带走, 但这不是现在立马就能做到的事情,他都受伤了,她怎么可能放心放他回去。

“不急于这一时,这三日你就留下来吧。”

说罢, 沈畔烟不由分说的把他往自己屋里带去。

临霄抬头看她一眼, 又低下眼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乖巧顺从的被她带走。

进入屋内, 昏暗的烛火落在他身上, 显得他浑身湿漉漉的模样更是可怜。

沈畔烟微不可察的叹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真是瞎折腾。

“你先在这里坐好, 我去给你拿一套干净的衣裳来。”

说罢,沈畔烟便往外走去,才走到门口,她又想起什么,转回头,“对了, 临霄, 我记得你自己会医,你伤哪里了?”

这件事情不可能瞒得过去,临霄也没想隐瞒:“回殿下, 在手臂上。”

“手臂?”沈畔烟不解, 但没追问,“我知道了,你先好好歇着, 我马上就回来。”

出房门后,沈畔烟去了住持那里,问他借了一套干净的, 没有被旁人穿过的僧袍。

今夜的雨下得急,有人被雨水淋湿是很正常的事情,主持也没多想,让小沙弥拿了一套干净的僧袍过来。

“多谢住持。”

“明月公主客气了。”住持双手合十,微笑摇头。

沈畔烟抱着干净的僧袍回去了。

有关于临霄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沈畔烟谁都没唤,自己抱着僧袍走进了房间内。

只是,一进屋子,她便怔住了。

整个屋子空空荡荡的,完全没有少年湿漉漉的身影。临霄呢?

他去哪里了?

不是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吗?

沈畔烟心下微恼,都受伤了还乱跑,他怎么这么不顾自己的身体。

她折身出去,这院子一共就那么大,里面有几间屋子,哪间亮了灯她瞧得一清二楚。左边那间屋子根本就没人住,眼下屋内却有微微的烛光传来,肯定是临霄。

沈畔烟抱着僧袍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推开房门,几乎是刹那间,她脚步滞在了原地。

里面的人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回来,慌忙抬头。

只见他解了上半身的黑衣,手中拿着干净白洁的绷带,正要往腰腹缠去。

少年的身形精壮强悍,肌肤冷白,肌肉线条流畅而又充满力量,腹肌块块隆起,若不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过多,腰腹处还有一条不长不短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这应该是一具极为匀称漂亮的身躯。

但——还是很好看!

沈畔烟脸红欲烧,几乎想转头就走,可目光落在他缠好绷带的左手臂和腰腹处的伤口时,又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故作没事的走了进来,把门关上,看着他的血肉翻飞的伤口处,“这就是你说的只伤了手臂?”

临霄不自然的移开眼,“殿下,这只是小伤,只伤及了皮肉。”

这么长的伤口,若是落在她身上,她恐怕疼得整日整日睡不好觉,他却说这是小伤。

那翻开的血肉还在渗血,上面瞧上去没有任何药粉便要包扎,万一伤口变得严重感染怎么办?

他怎么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沈畔烟心里生气,但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时,咬紧唇瓣,指节蜷缩,说不出一句重话来。

是因为受了太多次这样的伤,所以才不在意了吗?

沈畔烟眼眶微红,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把僧袍放在一边,伸出手,“药给我!”

临霄怔一下:“殿下”

“把药给我,我帮你上药。”

临霄犹豫,“殿下,属下只是小伤,过几日便好了,用不着上药。”

药粉珍贵,暗卫每个月的份额都是固定的,超出多余的药粉,是要花银子买的,临霄不想把银子花在这没必要的地方上。

没药粉的时候,比这更严重的伤他都挺过去了,现在这点伤,实在没必要他动手的时候是考虑好了的,只是瞧着可怕而已。

沈畔烟才不听他讲这些,“快给我。”

无奈,临霄只好把药粉递给了她。

沈畔烟伸手接过,打开木塞,唇角抿着,“我小心一些,若是疼了,你与我说。”

说罢,她便小心翼翼的往他伤口撒去。

或许是常年身着黑衣,不见天日的原因,他的皮肤很白,是以,那血肉被划开的模样便瞧着格外可怕,沈畔烟从未见过这样的伤,有害怕,亦有心疼,指尖不自知的颤抖着,一不小心,便触碰到了他一旁的肌肤,是冷的。

沈畔烟生怕弄疼了他,缩回手,忙抬头问,“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临霄唇角崩成一条直直的线,“没有。”

沈畔烟这才松一口气,懊恼,“我会更小心一点的。”

说罢,她便低下头,继续为他上药。只是她从没做过这事,动作又实在生疏,几次三番,屡屡触碰,沈畔烟心中慌张,越慌手便越抖。

她本就靠他极近,因为弯着腰,乌发柔柔自肩膀垂下,时不时便扫过他的肌肤,带起阵阵颤栗,有时,温热柔软的指尖还如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腰腹,明明只是一条不重的伤口,可却比他受更重的伤还要难熬临霄闭眼克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慌张不解的面容上,低哑,“殿下,属下还是自己来吧。”

沈畔烟十分不好意思,以为是自己动作太粗鲁,弄疼了他,愧疚道:“对不起,我以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所以”

“殿下,属下不疼。”临霄打断了她的话,“这种事情,还是不劳烦殿下了,属下自己可以。”

可是不疼的话,为什么不要她继续帮他上药,伤在腰腹,他自己不好上药粉的。

“还是我帮你吧。”可这次,她怎么说,临霄都意外的坚持,沈畔烟犹豫片刻,见他的伤口药粉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就差一点点,便把药粉递给他,“那,那好吧。”

临霄伸手接过,洒下药粉,动作利落的缠上绷带。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被绷带扎紧横在腰间,只剩下匀称漂亮的肌肉线条,沈畔烟呆了呆,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他他现在又不需要她帮忙上药了,那她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而且,而且她还未出阁,这样看一个男子的身体沈畔烟忙转过身去,脸红欲烧,“你,你自己好好包扎,我,我走了”

“这间屋子,暂时没人住,你今晚,就住这里吧。”

说罢,沈畔烟便是快步往房门走去,只是,才走出两步,她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脚步顿滞。

“你怎么了,临霄?”沈畔烟想转身,却又想到了方才的那一幕,脸红血滴,不敢转身。

“属下没事。”临霄有些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畔烟心脏微紧。

临霄本就受了伤,方才又淋了夜雨,万一他感染了风寒,后半夜的时候发起了高热,到时候无人发现怎么办,他的身份又不能叫外人知晓。

沈畔烟咬紧唇瓣。

罢了,反正都已经把他留下来了,她难不成还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他受伤生病吗?

她做不到。

沈畔烟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临霄,你一会儿换完衣裳后,到我的房间来。”

“今夜,你与我宿在一起吧。”

说罢,沈畔烟心跳如鼓点,脸颊滚烫,一刻也不敢再继续待下去,推开房门便是大步而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慈宁寺的房间简约,整个房间内除了一方紫檀雕花拔步牙床,就只有一张清雅的墨色屏风立在屋内,不远处的香炉燃着燃着袅袅香气,清雅温和,是她最喜欢的雪中春信香。

方才话说得快,眼下回到房间,看着简单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房间,沈畔烟又开始懊悔,她让临霄过来与自己睡在一间屋子里,可屋里没有多余的小塌让他住了怎么办?

难不成与自己睡在一起?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便被沈畔烟否决。

她都已经下定决心了要与他淡了关系的,怎么还能宿在一张床榻上?

沈畔烟神色纠结,整张脸都快皱成了一团。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的房门被人细微敲响。

肯定是临霄。

他怎么这么快?

她还没想好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畔烟吐出一口气,“进来。”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殿下。”

临霄走了进来。

少年容貌极盛,哪怕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僧袍,也并不奇怪,反而削弱了他身上那份锋利寒冷的气势,显得人温和了许多。

“你,你今晚”沈畔烟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与他说让他宿在哪里,毕竟,这事连她自己都没想好。

临霄声音平静,“殿下,属下宿在房梁上便可。”

说罢,他足尖一跃,便消失在沈畔烟眼前,整个房间又恢复安静,只剩下悠悠摇曳的烛火。

她纠结许久的问题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解决了。

可是,房梁今夜下了雨,再加上他本来就受了伤,身上就穿着一件薄薄的僧袍,房梁上那么冷,万一,万一他风寒严重,伤势加重了怎么办?

沈畔烟咬紧唇瓣,努力平复下自己紊乱的心绪,轻唤:“临霄。”

下一刻,少年轻飘飘落下,站定在她身前,疑惑:“殿下?”

沈畔烟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好半天才鼓起勇气,“你,你受伤了,方才又淋了夜雨,今夜,今夜便不要宿在房梁上了。”

“你”她闭上眼,下定决心,“你与我睡同一张床吧!”

临霄猛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宝宝你的原则呢!!(敲头)

你还记得你要把人赶走吗?

抱歉啊大家来晚了,呜呜呜呜昨天没来得及码字

[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