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寅洛倏然松开了手,幽深的眼眸中暗流汹涌,闪烁着晦暗难辨的光芒。
陈知念正紧绷到了极点,这突如其来的松缚让她愣怔了一瞬。她怯怯地抬眼窥探,陈寅洛的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似乎……并没有动怒的迹象。她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间隙,一骨碌滚回自己的被窝,手忙脚乱地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缠起来。
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静谧。
陈知念将头深深埋进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她完全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但眼下这情形,似乎……是她想要的。
陈寅洛垂眸静坐了片刻,忽然掀被下床,径直朝外走去。
陈知念睁大眼睛,看着他利落地穿好衣服,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外。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悬在心口的那股气,才终于一点点吁了出来。
陈寅洛可以说是摔门而出,脚步带着一股没处发泄的躁火,噔噔噔冲下楼梯。刚走出大门就CALL了雷子,“陪我去练拳。”
雷子沉默了一秒,“洛哥,我睡着了。”
“就是躺尸了也给我爬起来,”陈寅洛脚下如疾风,“给你十分钟。”
雷子刚套上拳套,就见陈寅洛利落地跃上台,“别废话,来。”
他声音里的躁火快要喷出来,不等雷子站稳,一记直拳已经带着风声砸过来。
拳套相撞发出沉闷的“嘭”声,雷子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汗水很快浸湿陈寅洛的衬衫,贴在后背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挥拳的动作起伏,像蓄势待发的猛兽。
雷子心下叹了口气,洛哥这哪是练拳,分明是把他当沙袋泄火。
陈寅洛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攻势如同疾风骤雨。
“唔”雷子闷哼一声,感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脚步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围绳上,围绳受力弹回,又将他往前推了几分。
他咬紧牙关,在拳脚的缝隙间艰难闪避,心里叫苦不迭。
“洛哥!慢点……操!”
话音未落,一记沉重的低扫腿狠狠踢在他的大腿外侧,雷子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陈寅洛终于停下,胸膛剧烈起伏,汗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不断滚落。他喘着粗气,眼中的暴戾缓缓褪去,只剩下运动后的疲惫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甩了甩手,转身走下擂台,抓起毛巾擦了把脸。
“把上次那个……”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有女儿那个,给我叫来。”
雷子呲牙咧嘴地揉着失去知觉的胳膊,闻言一愣,诧异地抬头:“洛哥,这都几点了?”
陈寅洛不爽地抬眼瞥他,眼神里那点刚刚平息的躁火又窜了起来:“你最近废话怎么越来越多了。”
“快点。”
“行行行。”雷子拖着酸软的身体走了出去。
等陈寅洛冲完一个冷水澡,换好衣服出来时,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候在那里了,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
“洛哥。”男人恭敬地喊了一声,眼神里有些困惑。
陈寅洛拿起旁边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大半瓶下去,冰冷的液体让他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别站着了。”
“是,洛哥。”男人依言坐下,姿态依旧谨慎。
陈寅洛的指节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击着,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非常大的难题,思索了半天才开口:“上次问你那个……就,你会想亲你女儿吗?”
“……”有了上回那匪夷所思的经验,男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大佬纠结的点在哪里:“当然想啊,那根本就亲不够。每天回到家,看到她奶香奶香的小脸凑过来,就恨不得左边亲一口,右边再亲一口,怎么爱都爱不够。”
他悄悄抬眼看陈寅洛的表情,见没什么异常又接着说,“我女儿也特别喜欢让我亲,整天爸爸、爸爸地叫着,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陈寅洛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之前被忽略的关键细节此刻猛地清晰起来。他抬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沉了下去:“等等。”
他深深蹙紧了眉,“你说的这些……是你女儿几岁时的事?”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啊?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吧。那时候小家伙最黏人了。”
“……”陈寅洛的眉心骤然锁得更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一种荒谬的错位感让他一时语塞。他沉默了几秒,才带着最后一丝确认的语气追问:“你上次说,抱着你女儿睡觉……也是这个时候?”
“是啊,”男人理所当然地点头,脸上甚至流露出对那段时光的怀念,“小孩子嘛,两三岁正是需要安全感的时候,就喜欢挨着大人睡……”
“……”
陈寅洛猛地向后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随后,他没什么情绪地挥了挥手,“行了,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操,合着之前抄的全是错误答案。
男人走后,陈寅洛深陷在沙发里,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雷子在一旁沉默地守了半天,眼看时间越来越晚,终于忍不住问道:“洛哥,你心里有事啊。”
陈寅洛冷冰冰的眼风扫过去,“事?我能有什么事。”
雷子朝那满当当的烟灰缸努了努嘴,“……没事您大半夜不阖眼,跟这烧烟玩?”
陈寅洛声音又冷又横:“我乐意。你有意见?”
“行行行。您是老大,您说了算。”雷子打了个哈欠。
又抽了根烟,陈寅洛一脸躁郁地开口,“打电话,把阿星叫过来。”
“啊?”
还没折腾够?
抱怨归抱怨,雷子还是不敢违逆,只能掏出手机打电话,把阿星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没等多久,阿星就顶着一头乱发赶来了,进门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一脸掩不住的疲倦,眼下的乌青肉眼可见地重。
他一屁股坐下来,抱怨道:“老大,什么事这么急啊?我这……我跟我媳妇正打得火热呢,您一个电话,我这边直接熄火投降了,以后要是真亮不起剑,我家可就绝后了。”
“就你屁话多。”陈寅洛灭掉烟,“你说说,你对你那个……露露?是什么感觉?”
阿星一脸那不是废话吗的表情,“那还能有啥感觉啊。看见她就想亲,走哪儿都想抱,晚上躺一块儿就更别提了,是个男人就忍不住啊。”
说着说着,他觉出不对劲了。老大向来懒得管别人的家长里短,今儿个怎么有兴趣问这个?他往前凑了凑,问,“老大,你问这个干嘛,你该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陈寅洛脸色一凛,眉头蹙紧,“喜欢?”
“要我说,您这分明就是动了春心,不然谁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变着法儿遛人玩儿啊。”
陈寅洛眼眸一沉,“阿星,我发现你最近越发没分寸了,这舌头,也是不想要了。”
“不说了,我不说了。我闭嘴。”
三个大男人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空气中都弥漫着尴尬。过了大半个小时,陈寅洛才掐灭烟,从沙发上起身,“叫人把顶楼套房收拾出来,我今晚过去睡。”
“啊,好的。”雷子心道,那房子都多久没住人了,洛哥今天怎么心血来潮要去那了。
几几人默不作声地往外走。刚迈出几步,陈寅洛却猝然停住脚步。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表情不可分辨。
他没回头,
“阿星。”
“明天一早你就把陈知念送走。”
阿星一愣,下意识追问:“送……送哪儿去啊,洛哥?”
“随便!”陈寅洛极其不耐烦地甩过来两个字,像是被什么烦透了心。
顿了顿,强压下火气,补了一句,“扔白塔城去。妈的,老子真是闲得蛋疼,上赶着给陈毅衡养孩子。”
“养孩子不要钱么。”
说完,他头也没回,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冷硬的背影竟透出几分狼狈。
——
第二天清晨,陈知念醒来时,身侧的位置空空荡荡。他显然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她慢吞吞地挪下楼,发现医生早已等在客厅。这一次,医生脚边多了一个醒目的银色冷藏箱。
例行注射完成后,医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那个沉重的箱子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五十支抑制剂。你目前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离彻底戒断不远了。这些带回去,应该足够你用到那个时候了。”
“回去?”陈知念诧异道,“……什么意思?”
没等到医生的回答,阿星就推门而入。
看到陈知念,他直接开门见山说,“陈小姐,走吧。老大说了,今早送你回白塔城。”
“白塔城?!”
陈知念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下一秒,难以置信的狂喜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让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猛地朝前走了两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回白塔城?现在就走?”
她紧紧盯着阿星的嘴,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或者说这只是个玩笑。
“嗯。快走吧。”阿星平静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陈知念激动得语无伦次,嘴角明明是笑着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说,“我们、我们现在就走吧!”
她跑到医生面前,郑重道谢,“谢谢您……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说完,她紧紧抱住那个沉甸甸的冷藏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带,毫不犹豫地跟着阿星快步走向门外等候的车。
车辆缓缓驶出禁卫森严的大门,几乎就在同时,“砰——”一声枪响,子弹正中靶心。
雷子站在一旁,看着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问道:“老大……车已经开远了。不去看一眼吗?”
陈寅洛面无表情地拉动套筒,退壳、上膛。随即再次举枪,瞄准靶心,砰一枪击出。
“不去。”
第42章
“你说是陈寅洛让人送你回来的?”
陈毅衡一脸疑问,明明之前不管怎么交涉都死活不肯放人,怎么突然之间就转了性子。
陈知念还没来得及回答,苏婉就从房间跑出来,看到她的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念念!我的乖女儿!”
话音还没落,人就冲了过来,一把将陈知念紧紧抱进怀里。
胸口抵着母亲发间熟悉的香味,陈知念忽然就鼻酸了。
“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
苏婉的声音里尽是哭腔,“妈妈每天都在想你,夜里醒了就去摸你房间的被子,总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她一边哭,一边不放心地在陈知念身上四处捏捏,从胳膊摸到后背,又拉着她的手反复摩挲:“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停顿了两秒,她才想起最担心的事:“陈寅洛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陈知念被母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许久来的委屈、恐惧和思念霎时涌上心头,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妈妈……”她把脸埋进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念念也好想你,特别特别想……”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从回到家后那不真实的恍惚感,慢慢被踏实感取代。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白塔城,回到了有爸爸妈妈的地方,也真的……彻底离开陈寅洛了。
苏婉恨不能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亏欠都补回来,“来来,念念,多吃点这个,你最喜欢的。一会吃完了还有栗子布朗尼,你刘姨特地给你做的。”
陈知念眼眶一热,视线转向一旁慈祥的刘姨,轻声道:“刘姨,谢谢您。”
刘姨摆摆手,眼眶也是红红的:“哎,谢什么……念念能回来就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陈知念用力点了点头,指尖将筷子握得紧紧的,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陈毅衡说:“爸爸,我……我还能回学校念书吗?”
她错过了至关重要的升学考试,可心底对星曜学府的渴望,从未熄灭。
陈毅衡放下筷子,“念念,不用担心。我来安排。”
用完饭后,陈知念陪着父母在客厅聊了会儿天,感受着久违的家庭温馨,随后便回到了自己那间熟悉又亲切的小卧室。
她将自己深深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仰面躺着,将那只陪伴她多年的小熊玩偶紧紧搂在怀中。
那是她从八岁起就抱着睡的玩偶,绒毛已经被摸得有些发亮,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是苏婉怕她夜里怕黑,每晚都会特意给它喷的安神喷雾。陈知念将小熊紧紧搂在怀中,脸颊贴在玩偶温热的绒毛上,忽然就觉得眼眶发潮。
这种安心、自在、被爱包围的感觉,她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甚至没有去思考为什么陈寅洛要放自己回家,因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要见到那个让她心慌、让她恐惧的人了。
揣着满心的喜悦和踏实,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便沉入了梦乡。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而此刻,陈寅洛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鼻尖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空气里的味道。枕头上、被子上、整个房间,到处都是她的味道。
“该死。”
陈寅洛低咒一声,烦躁地从床上翻身坐起,视线扫过满床的被褥,只觉得那无处不在的味道格外让人讨厌。
他从床上站起身来,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拨了个号码,“现在过来,把我卧室的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换掉!”
说完他把手机重重扔回床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却在落到床头柜时骤然顿住,那儿躺着一根黄色的发绳。
陈寅洛眉头重重隆起,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几步跨过去,拿起了发绳。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眼底翻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转身就把发绳丢进了垃圾桶。
他又重新拿起手机,声音比之前更冷。
“等等,多叫几个人来,现在就来,把房子所有的垃圾全部都清理掉。”
——
“陈知念同学没能参加升学考,我一直觉得很可惜。她成绩一向很好,原本考入星曜学府的希望很大。”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既然她还愿意继续读书,学校当然支持。表格填好,明天就可以来上课了。”
陈知念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地。她恭敬地双手接过表格,“谢谢您。”
“王校长,这事太感谢您了。改天一定赏光,我请您吃个饭。”陈毅衡笑道。
王校长摆摆手,“教书育人是分内的事,孩子肯上进,学校当然要支持,不用这么客气。”
填完表格后,陈知念和父亲一起走出校长办公室。
望着久违的校园,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泪水涌上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还能继续念书,她是幸运的。只是从前那些朋友、那些同学,早已各奔东西,去了新的学府。此刻的校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若是没有发生那个意外,此刻的她,也该踏入梦想中的大学了吧。
不过没关系,现在重新开始,也还来得及。
陈毅衡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念念,都过去了。以后爸爸会保护好你,你再也不会离开爸爸妈妈身边了。”
“嗯。”她用力点头,“爸爸,我们回去吧。您今天一早就陪我来学校,肯定耽误了不少工作。”
“好。”
回到家后陈毅衡就去了单位,苏婉则又张罗了一桌子菜,吃得陈知念肚子浑圆,都要撑不下了。
午睡醒来,苏婉已经忙着为她准备上学的用品。之前的校服和书包早在那场意外中被销毁,一切都要置办新的。
陈知念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为她忙前忙后,眩晕的幸福感将她重重包裹。
她的人生,正在重新开始。
白塔城西侧空港,一架直升机稳稳落地。
舱门打开,陈寅洛缓步走下舷梯。
这是他第一次以合法通关的身份进入这座城市。过去种种,被一纸新的身份文件暂时覆盖。
他抬眼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稍稍勾起了唇,随即脚步沉稳,走向入境通道。
与林政委的见面地点定在城中最高档的酒店,对方要先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只能在晚宴过后抽出时间面谈。
陈寅洛抵达时,晚宴正进行到拍卖环节,他没兴趣融入这场热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修长的指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打火机。
没过多久,一道窈窕的身影走近,她递过一杯香槟,“先生,你也是来参加晚宴的吗?不知怎么称呼?”
从他进门起,她的目光就再难从这男人身上移开。
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系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指尖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野劲,可坐姿又挺拔端正,眉骨下的眼神冷冽却深邃,那是一种野性与优雅奇妙交织的气息,像一柄收在丝绒里的刀,无声无息,却勾得人心头发痒。
陈寅洛淡漠抬眼,指尖依旧夹着打火机,轻轻将它转了个圈。
“路过。”
女人递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转瞬又笑道:“路过?先生真会开玩笑。这晚宴可是凭专属邀请函才能进的,寻常路人可进不来。”
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他把玩打火机的手上,指尖纤细修长,连转动打火机的动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张力,“看先生的气质,不像是喜欢这种热闹的人,该不会也是陪朋友来的?”
她刻意放软了语气,眼底带着明显的试探,显然还想继续聊下去。
可陈寅洛这回却蹙了眉头,指尖的打火机停了转动,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你挡着光了。”
女人脸上的笑敛去,轻声说了句“打扰了”就转身离去。
这时,慈善拍卖会也终于迎来了高/潮。
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尊敬的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晚的支持与参与。接下来,请允许我为您隆重介绍——今晚的压轴珍品!”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幕布缓缓拉开,聚光灯“唰”地打在展台中央:丝绒底座上,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宝石静静躺着,灯光下,它折射出的红光浓烈到暴烈,却又透着玉石般的温润,像凝固的鲜血,又像燃烧到极致的火焰。
“‘SunriseRuby’,一枚重达25.59克拉的缅甸无烧鸽血红宝石。”拍卖师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难掩的赞叹,“各位请看,它的色泽如凝血般浓郁醇厚,净度又如寒冰般澄澈通透,无一丝杂质。据权威鉴定,这是近二十年来全球拍卖场中,罕见的顶级绝品!”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人已经忍不住举起手机拍摄,议论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显热烈。
而一直懒懒靠坐在沙发的陈寅洛,目光也在这一刻骤然凝住。
他微微眯起眼,脑海忽然荡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带着点怯怯的试探,又藏着几分期待,轻轻落在他耳边:“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聚光灯下,宝石的红光还在闪烁,浓烈得晃眼。
他忽然觉得,那枚宝石的红,像极了她偶尔羞怯时,耳尖泛起的颜色。
价格在几位实力买家角逐下迅速突破四千万,并向着五千万迈进。
陈寅洛目光未动,只稍稍地向后侧了侧头。
严彬立刻俯身贴近,“洛哥,怎么了?”
“拿下它。”
严彬目光一凛,瞬间了然。他立刻起身,避开人群,径直走向拍卖会的后台办公区。
拍卖台上,价格在五千八百万胶着。
拍卖师正准备询问,忽然,他抬手轻轻按住了耳朵里的耳机,倾听了两秒。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惊讶,但迅速被专业素养压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快速地瞥向了陈寅洛的方向。
他清了清嗓子,“抱歉,各位来宾。我们刚刚接到一位新竞买人的确认,他委托后台提交了最新出价。他出价——八千万。”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有人直接站了起来,朝着后台的方向张望,想看看这位突然杀出的黑马是谁。
刚才还在竞价的中年男人和女士也愣住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八千万,已经远超他们的预期,再往上加,显然不划算。
拍卖师不再多问,语速加快:“八千万第一次——”
“八千万第二次——”
“八千万——第三次!”
木槌沉重落下,一锤定音。
“成交!恭贺这位先生!”——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捂脸笑哭]真的没存稿每天都在现码就比你们提前一点知道剧情
第43章
宴会厅旁的私密包间内,陈寅洛与徐岩相对而坐,严彬静守在门外。
晚宴刚散不久,包间的门便被推开。一位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步履无声的秘书。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上笑意温和,不见丝毫居高临下之态。
人刚进门,爽朗的笑声便先到了:
“实在不好意思,刚被几位老朋友绊住了脚,多聊了几句,让你们久等了吧?”
徐岩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堆满热络的笑意:“林政委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能等您,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福气!”
“呵呵。”林弘大步走向主位,身后的秘书无声地上前为他拉开座椅。他随手理了理西装前襟,姿态从容地坐下,“小徐啊,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徐岩在一旁陪着笑,气氛看似热络却始终浮于表面。这时,陈寅洛适时地开口。
“林政委,久仰。”
林弘像是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他,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转向徐岩:“这位想必就是……陈老板?”
“正是正是!”徐岩赶忙接话,“这位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陈寅洛,陈先生。”
林弘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重新打量陈寅洛,语气满是赞赏:“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陈老板如此年轻,气度不凡,前途不可限量。”
陈寅洛唇角微勾,回以一抹浅淡的笑意。寒暄周旋已过三巡,场面话说尽,却仍未触及核心。
他语气谦和,回应道:
“您过奖了。”
几人又周旋了一阵,话题才终于引向正题。
林弘笑了笑,才想忽然想起什么:“寅洛啊,听小徐说,你有点东西想让我看看?”
陈寅洛这才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极小的U盘,轻轻放置桌上,稍稍向前一推。
“政委,想必具体情况,徐部长已经跟您聊过了。这里面存的,是稀有矿的储量勘探数据、所有运输线路的加密坐标,还有近几年的地下交易明细——每一笔都能对应到具体人。”
林弘却不急着接,他身子微微向后一仰,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陈寅洛。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交给我?你想要什么?”
陈寅洛毫不退避,开门见山,“我想要一个议员名额,让我能‘名正言顺’为城邦效力。”
一旁的徐岩倒吸一口凉气,之前陈寅洛可从未透露过有这方面的意思。他以为给他一个合法身份,或者以海外商人身份回来白塔城投资已经是顶天了,没想到他野心这么大,居然还想进议会。
“议会,”林弘的目光逐渐幽深,“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即便有我引荐。”
“所以我的投名状,必须足够分量。”陈寅洛说完,眼神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徐岩和秘书俩人,最终落回林弘脸上。
林弘轻叩着沙发扶手,目光从未离开陈寅洛。半晌,他极淡地笑了一下,朝徐岩抬手示意,“小徐啊,你和小严去帮我到车里拿一份文件。就在后座左侧的文件袋里,标着紧急的那个,麻烦你们跑一趟。”
徐岩微怔,随即迅速会意,“好的,政委,我们这就去。”
他迅速领着秘书退出房间。门轻声合上,包间里只剩下两人。
这时林弘才浅笑着开口,“现在,你可以说了。”
陈寅洛并不急着应答。他取出一支烟,低头点燃,吸了一口,才在一片薄雾中开口:“我的底细,政委您想必早已摸清。我是怎样的人,做的是怎样的事,您心知肚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换届在即,您位高权重,有些事……总得有人替您去做。不是吗?”
从酒店出来时,夜色已经深了。
陈寅洛弯腰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抬手松了松领口的扣子,闭上眼睛,像是在梳理刚才谈话的细节,又像是在缓解某种无形的疲惫。
严彬和雷子分别坐进前座,车辆缓缓驶离酒店停车场。
没走多久,严彬忽然从副驾驶座侧过身来,手里捧着一个丝绒黑盒。
东西是拍卖会工作人员刚送过来的,表面还印着烫金的拍卖行logo,边角处用丝带系着精致的蝴蝶结。
他将黑盒递到后座,问道:“洛哥,刚才拍卖会上拍下的SunriseRuby,工作人员已经包装好了。您看这个……是要送人么?”
话音落下,后座沉默了几秒。陈寅洛原本闭着的眼眸缓缓睁开,漠然的视线落到那方黑盒上。
半晌,陈寅洛才像是从某种怔忡中回过神来。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他轻蹙了眉,眉宇间染上几分烦躁,视线从黑盒上移开,落在车窗外,语气带着点敷衍的随意:“送你了。”
严彬愣了一下,手里的黑盒差点没拿稳,连忙道:“洛哥,这……这不太好吧,我还是替您保管吧。”
“行了,别废话。”
车辆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上,这是陈寅洛在白塔城诸多产业中的一处。
当初买房时,他压根都没没去瞧一眼。只因为这里离陈家很近,他便当即签了合同。
——
陈知念刚洗完澡,正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湿发滴下的水珠落在棉质睡裙上,睡裙是浅杏色的,领口缀着细碎的蕾丝花边。
她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准备躺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陈知念弯腰拾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解锁,是纪嘉德。
【念念,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陈知念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奇怪,纪嘉德这么晚来找她干什么。
她也没多想,趿拉着毛绒拖鞋就往楼下跑。苏婉和陈毅衡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溜出了大门。
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道身影。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条浅灰色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板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书包,带子松松地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未褪的学生气。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触及她的瞬间,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陈知念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气息微促,脸颊泛红。
“嘉德?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
纪嘉德快步上前,眉宇间尽是担忧:“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儿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
你,差点就要去报警了。”
听到他的话,陈知念有些心虚,有些事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视线垂落,“我……我生了场病,去别的城邦疗养了一段时间。”
“生病?什么病?现在怎么样了?”纪嘉德心头一紧,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臂仔细端详,“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陈知念任由他关切地打量,声音轻柔:“事发突然,没来得及说。现在已经都好了,真的不用担心。”
“那就好。”纪嘉德说完,忽然取下背包,拉开书包拉链,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几秒,掏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礼盒
他顿了顿,才慢慢将礼盒递到陈知念面前。
“原本是打算庆祝你考上星曜学府准备的礼物。现在……就当我提前交给你吧。”
他清亮的眸子专注地望向她,语气里充满笃定:“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陈知念,我会在星曜等你。”
陈知念怔怔看着礼盒,纪嘉德拿着礼盒的手又往前推了推。
“你快收下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小小的鼓励。”
她这才伸手接过礼盒,指尖碰到纪嘉德的手,两人又下意识地缩了缩。
“谢谢你,嘉德。我一定会努力的。”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两人脸上,纪嘉德听到这话,耳尖忽然红了。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
陈知念也弯着唇角,俩人相视而笑。
而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加长商务车从街角缓缓滑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将车内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驾驶座旁的雷子瞥了眼窗外,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却没敢多说话。
他清楚地看到,后座的陈寅洛正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车窗,落在不远处那道浅杏色的身影上。
她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手里捧着一只淡蓝色礼盒,笑起来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而她身旁那个穿着连帽卫衣、一脸学生气的男孩,正憨笑着攥紧书包带。
“洛哥,要停车吗?”严彬小心翼翼地问。
陈寅洛没说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用。继续开。”
商务车重新加快速度,很快从街角消失。
“那我真的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快进去吧,夜里风凉,别感冒了。”
纪嘉德朝陈知念挥了挥手,“我走了,有事随时找我!”
“嗯呢。”
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把礼盒放在梳妆台上,看着那个淡蓝色的礼盒,还是忍不住拆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钢笔,和一个小小的银色书签,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陈知念拿着书签,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
作者有话说:异地了,异地恋[撒花]
第44章
今天是月考成绩公布的日子,一大早公告栏前就挤满了人,水泄不通。
陈知念的视线顺着名单一路下移,直到第九行的位置,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轻轻抿了抿唇。太久没有系统复习,果然退步了不少。
“知念你也太强了吧!快让我吸吸欧气,保佑我下次物理及格!”一旁的新同桌唐芊芊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惊呼道。
唐芊芊是个活泼的二次元爱好者,平时最喜欢看番追剧。陈知念觉得和她相处起来特别轻松有趣。
陈知念赶紧轻轻捂住她的嘴,半推半哄地把这个活宝从喧闹的人群中拖了出来,直到走到走廊僻静处才松开手。
“哪有那么夸张,”陈知念脸颊微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再这样,下次模拟考我可不给你划重点了。”
唐芊芊立刻双手合十:“别呀学霸!我错了!你可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的物理之光!”
说完,她又挽上了陈知念的胳膊,边走边晃,“不如我们今天放学去庆祝一下吧。”
“庆祝什么?”陈知念问。
“当然是庆祝你考了全校前十啊!”唐芊芊语气夸张,“这还不值得庆祝吗?!就这么定了,一会放学我们就去那个……新开的那家Seirin居酒屋!他们家的抹茶千层和鲷鱼烧据说绝了!”
她眼睛发亮,越说越兴奋:“它家的装修也超日系,超适合拍照!我们就去那里,用甜品充满糖分和热量来慰藉我们被考试折磨的灵魂!”
陈知念拗不过她,只好笑着点了点头。趁课间休息时,她走到走廊角落,拨通了林叔的电话,告诉他放学不用来接自己。
自从回来后,每天陈毅衡都让林叔叔接送她上下学。
林叔不放心,又问了她几句,最终嘱咐她早点回家。
放学铃声刚刚敲响,唐芊芊就一把抓起书包,迫不及待地挽住陈知念的胳膊,拉着她朝校门外小跑而去。
两人跳上刚刚到站的磁悬浮列车,流线型的车厢无声地滑过城市上空。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列车便平稳地抵达了目的地。
她们跟着人流走出车站,远远就看到街角那家挂着“Seirin”木质招牌的日料店,门口果然已经排起了短队。
唐芊芊拉着陈知念快步跑过去:“还好还好,队伍不算长,咱们很快就能吃到啦!”
“嗯嗯。”
陈知念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四周熟悉的街景,心头忽然微微一怔。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有很久、很久不曾踏足这里了。
不远处的甜品店门口,店员正举着试吃托盘笑着招呼路人,甜腻的奶油香混着烤面包的焦香飘过来,勾得人鼻尖发痒。
街边的花店亮着暖粉的灯,玻璃窗里摆满了新鲜的洋桔梗和向日葵,几个背着书包的女生正围着花束挑选,叽叽喳喳的笑声像清脆的风铃。
牵着孩子的父母,孩子手里举着彩色气球,蹦蹦跳跳地指着路边的卡通玩偶。
有结伴而行的上班族,穿着休闲的便服,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今晚要吃的美食。
还有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正蹲在街角对着夕阳写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些看似平凡的瞬间,此刻却像珍宝一样,让她真切地感受到安稳两个字的重量。
“知念!!你快看!!”
唐芊芊激动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顺着唐芊芊指的方向望去,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在播放议会会议的直播画面,蓝色的背景板上印着“白塔城议会换届筹备会议”的字样,镜头扫过会场,满是穿着正装的参会人员。
而此刻,镜头推进,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肩线愈发挺拔。眉眼是天生的锋利,眉骨高挺,落下的阴影让眼窝显得深邃。鼻梁高挺笔直,薄唇紧抿着,下颌线凌厉,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冷硬的攻击性。
镜头扫过他时,他正微微侧着头听身边人说话,哪怕只是一个侧脸,都透着股冷冽桀骜的压迫感。
“我的天!这是谁啊?!议员里居然有这么年轻的!长得比男明星还好看!”
唐芊芊在一旁激动地摇晃陈知念的手臂。
可陈知念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骤停,又猛地疯狂撞击胸口。耳边嗡鸣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骤然褪成无声。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白塔城——出现在议会的直播镜头里?
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打转,陈知念的脸色变得苍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唐芊芊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担忧:“知念?!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低血糖?要不要坐下歇歇?”
“没……没什么,可能有点累了。”
“芊芊,我可能不能陪你了,我该回家了。”
只看了几眼,她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那冰冷的屏幕像是一个正在缓慢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而那个男人下一秒就会从那片虚幻的光影中挣脱出来,用那双淬着寒冰的眼睛锁定她,然后用她无比熟悉的可怖力量,再次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回那个令人绝望的牢笼。
晚上回家后,陈知念心事重重地坐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也没能化开她眉间的郁结。她执意等着父亲下班。
玄关处传来响动,陈毅衡刚脱下外套换好鞋,一抬头看见女儿竟还没睡,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念念?怎么这个点了还不睡?明天一早还要上学。”
“爸爸!”陈知念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小跑着冲到他面前,“陈寅洛……他怎么会出现在白塔城?还……还进了议会?”
陈毅衡动作一顿,下意识地避开了女儿灼灼的视线。
他转身走向客厅中央,语气刻意放缓,却难掩其中的回避:“这些事情很复杂,不是你该操心的,也和你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又转回身来,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别胡思乱想。没事的,有爸爸在。”
“可是……他不是被驱逐出境了么,他没有合法身份,怎么可能回得来,还进了……”
陈毅衡打断她,“念念,别再去想这些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学习。专心准备,明年顺利考上星曜,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好了,快去睡吧。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在父亲注视的目光下,陈知念只能犹犹豫豫地上了楼。
回到卧室,她躺在熟悉的被窝里,紧紧搂过床头的小熊玩偶。
绒毛熟悉的触感本该让她安心,可此刻,即便将小熊抱得再紧,她也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他的脸,那张棱角分明、透着冷硬压迫感的脸,一次又一次在她紧闭的双眼后浮现。
同样无法入睡的,还有陈寅洛。
陈寅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烦躁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凌晨三点。
啪一下把手机扣倒,脸蒙进被子里。
可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大脑依旧清醒得可怕。
妈的,最近是怎么回事,离了安定片就连觉都不会睡了?
他不信邪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没过五分钟,他彻底投降。胸腔里的躁意像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一下从床上翻身而起,利落地套上衣服下楼,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就出了门。
黑色的超跑在夜色中轰鸣出滚滚声浪,速度飙到了极限,沿途的路灯在车窗旁飞快倒退,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一路风驰电掣,最终猛地刹停在彩霞街口。
幽暗肮脏的小巷里只有一盏路灯昏昏欲睡地亮着,投下惨淡的光晕。
陈寅洛打开手机手电筒,从巷口一路寻找。目光扫过路边的垃圾堆、堆得老高的纸箱、还有流浪汉搭的破帐篷。
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却始终没找到那个想见的身影。
操。
陈寅洛一脚踢翻垃圾桶,塑料桶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里面的垃圾散落一地。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显而易见的燥意,连呼吸都带着点粗重。
就在这时,“汪!”一声清亮的狗叫声突然响起,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的眼眸一亮,骤然回头。
巷子的拐角处,站着一只浑身白毛却沾满污渍的小狗,毛发纠结在一起,沾着灰尘和泥土,却依旧摇着细细的尾巴,用那双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陈寅洛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翘起,那抹弧度极淡,却难得地褪去了几分冷硬。
他蹲下身,朝它招招手,“过来。”
小狗摇了摇尾巴,它似乎还记得这个人。
它欢快地摇着尾巴,跳跃着朝他飞扑过来,却立刻被勒令,“等等,别扑我身上,脏死了。”
最终,陈寅洛用两根手指,勉为其难地拎起这个小毛团。
一人一狗,在凌晨四点的脏乱小巷里,四目相对。
陈寅洛心里那团躁意,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盯着小狗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认真地说:“傻狗,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化了]我是真的真的想写甜文!!!!马上了!!小情侣给我甜!!
第45章
别墅门刚打开,小狗就迫不及待准备扑进去,然而下一秒,它整个身子就悬了空,被人精准地捏住了后颈皮,提溜了起来。
“傻狗,”
陈寅洛皱着眉,嫌弃地把它拎到眼前,与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平视,“脏得要死,别把地踩脏了。”
他一把将车钥匙扔在玄关台,单手拎着不断扭动的小家伙,另一只手拉住黑色T恤的下摆,利落地向上一卷,衣服便被脱了下来,露出紧致透着薄肌的上身。
他就这么光着上身,拎着狗,径直走向浴室。
刚把它扔进浴缸,它就不安分地想往外跳。
陈寅洛一手按住他,掌心刚碰到它脏污的毛发,就沾了一手灰。他嫌弃地蹙了眉,“老实点,再乱动把你丢回巷子里。”
水流“哗啦”一声涌出,“汪!”小狗被吓得惊叫一声。
“乱动什么!”陈寅洛低斥一声,大手一把将它按住。他挤了满满一大坨沐浴露,粗暴地揉搓出大量泡沫。
白色的泡沫和脏污的皮毛形成鲜明对比。他皱着眉,手指偶尔碰到打结的毛发,会不耐烦地“啧”一声,但依旧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确保每一处脏污都被泡沫覆盖。小狗从一开始的惊恐挣扎,渐渐发现这人好像没有恶意,只是手法实在不敢恭维,便乖乖站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雷子在别墅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听到浴室有水声就凑了过来,只一眼,他就猛地僵在原地,瞳孔地震。
他那位杀伐果断、手上沾血都不眨眼的洛哥,此刻正光着上身,眉头紧锁,手法堪称粗暴地……在给一只湿漉漉的小白狗搓澡。
雷子下意识狠狠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看了眼腕表。凌晨五点。
他妈的,他不是熬出幻觉了吧。
“洛、洛哥……”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哪儿来的祖宗啊?”
陈寅洛头都没回,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跟那堆泡沫较着劲,没好气地甩过来两个字:“捡的。”
“……”雷子被这过于朴素的答案噎得半晌无语,cpu都快干烧了也理解不了这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场景。他强行按下奔腾的思绪,决定先说正事:“洛哥,魏山河那个私生子找着了。”
陈寅洛压根没理这茬,正极其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小狗的爪子:“傻狗,抬脚,洗爪子。”
那小狗竟也听话,乖乖抬起两只前爪让他冲洗。陈寅洛皱着眉,那表情比谈崩一桩大买卖还嫌弃,手下动作却没停,挤了更多沐浴露对着狗爪子一顿猛搓。
“洛哥?”雷子不得不提高声音又唤了一次。
“嗯。”陈寅洛这才漫应一声,注意力显然还在那四只爪子上,“找着了就先关着,这点屁事也值得你凌晨五点跑来汇报?”
“魏山河应该是收到消息了,现在正到处派人在找。”
“那小子性子烈得很,闹绝食,还自残,笃定您不敢拿他怎么样。”
“绝食?”陈寅洛嗤笑一声,拿起花洒开始冲水,“饿着。饿他个三五天,看看他的骨头够不够硬。饿软了,到时候自然就学会该怎么说话了。”
“好。”雷子又说,“还有,黎安邦看样子是要不行了。”
那个曾经也算叱咤一方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把枯柴般的骨
头,长期的致幻剂大量摄入侵蚀,早已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身上全是溃烂斑点,没了任何神智,只有像一条狗一样苟延残喘。
陈寅洛冲水的动作没停,温热的水流冲走小狗身上的最后一点泡沫,露出底下终于洁净的白色绒毛。
他关掉水,拿起旁边厚实的大毛巾,将小狗整个裹住,开始粗暴但有效地揉搓吸水。
搓个半干后,他才抬眼看向雷子,“怎么,我脸上写着慈善家三个字?他要死了我还给他找个医生?死了就丢出去。”
“知道了。”
擦干净后,终于显出原本白色皮毛的小狗出现在眼前,看起来小了好几圈,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因脸盘变小而显得更大更圆,在灯光下像两枚浸水的黑曜石,清澈又明亮。
陈寅洛紧紧盯着它的眼睛,略感满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他伸出大手,用拇指和食指有些霸道地钳住小狗湿乎乎的下巴,让它仰头看着自己。
“听着,以后我就是你爹。”
他晃了晃它的小脑袋,
“叫爹。”
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刚养完闺女,才送走,又养个儿子,合着当爹当上瘾了。
——
白塔城议会办公室。
“洛哥。”严彬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份打印整齐的文件,“这是初步拟定的几个慈善项目,请您过目。”
陈寅洛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夹着钢笔,目光落在窗外。
闻言,他眉梢微微挑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真他妈烦人。”
“您刚入议会,根基尚浅。白塔城那些世家表面客气,背后未必服气。最快的破局之法,就是做慈善,尤其是教育和医疗,投入小,见效快,最容易赚取民众好感,堵住悠悠众口。”
严彬冷静补充道:“它能为你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教育和医疗是市民最关心的领域,尤其是捐赠学校,既能拿到官方背书,又能赚足口碑。”
“这种屁事你自己定,别来烦我。”
严彬早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立刻应下:“好,我这就去安排。只是捐赠仪式当天,第一家学校最好您能露个面,十分钟就行,主要是拍几张照片、接受下采访,给足校方和媒体面子。”
陈寅洛皱了皱眉,本想拒绝,可想到议会里那些老狐狸的眼神,又压下了火气。
他现在需要足够的正面形象来稳固位置,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纠结。
最终,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到时候叫我。”
一周后的白塔育英高中校园里,彩旗飘扬,礼堂搭起了临时的捐赠仪式台。
学生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坐在台下,窃窃私语里满是好奇。这次来捐赠的陈议员,据说年轻又神秘,还是个难得的慈善家。
陈知念坐在人群中,手里攥着笔记本,心里却有些走神。
唐芊芊坐在她旁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小声分享着昨晚卡在最后一步的数学题:“念念,那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到底怎么画啊?我琢磨了半小时都没头绪,你上次不是说有简便方法吗?”
陈知念勉强回应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仪式台的方向。
姓陈,非常年轻,新晋议员。
该不会是他吧。
陈知念下意识捏紧了笔记本,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双手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披上光鲜的西装,站在代表秩序与正义的阳光下,成为受人敬仰的议员?
这太荒谬了。
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能被体制接纳,被授予权力和荣耀……
那白塔城所标榜的公正与严明,到底算什么?
上午十点,黑色的车队缓缓驶入校园。
身边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唐芊芊碰了碰她的胳膊,“好像来了!你看门口!”
陈知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为首的轿车停下,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先落地,紧接着,陈寅洛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姿挺拔,肩线利落,周身散发着冷峻的气场。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融化半分冷意,反而让他脸上的线条更显锋利。
校长和几位领导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陈议员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真是让我校蓬荜生辉啊!”
“感谢您对教育事业的支持,孩子们都盼着您呢!”
陈寅洛只是微微颔首,惜字如金,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礼堂走去。
这场捐赠对他来说,不过是必要的投资,是用来稳固议员位置的形象工程,他只想尽快走完过场,早点离开。
仪式按流程进行,校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来:“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陈寅洛议员!”
真的是他。
一瞬间,陈知念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礼堂里温暖的空气变得稀薄冰冷,震耳欲聋的掌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嗡嗡作响。
她看着他站在光芒中央,面无表情地接受着所有人的仰望和赞誉,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里的笔记本边缘被捏得变了形。
老师说“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爸爸说“白塔城的法律会保护每一个善良的人”。
课本里写着“权力是用来守护公正,而非滋养黑暗”。
陈寅洛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低沉而清晰:“这次的捐赠,希望能为教育事业尽一份力,也希望同学们能珍惜资源,专注学业。”
她十几年建立起来的认知,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翻,彻底坍塌。
台下坐着优秀的学生代表和老师们,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