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顿在原地,考虑到现在下去,会不会不大合适。
“你再靠近她,我……”后半句的声音低了下去,楚昭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出什么。
楼下的争执声戛然而止,客厅里顿时一片安静。楚昭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调整了一下表情,便若无其事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了下来。
“宋先生,”楚昭来到宋饶玉身边,“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宋饶玉看到楚昭的一瞬间,立刻变回温和的宋饶玉。听到楚昭的问题,他看了眼季回,脸色明显不太好。
季回微微笑:“不用谢,是我通知宋总的。”
看到宋饶玉这幅表情,楚昭有种不好的猜测,季回不会添油加醋了吧。
“多谢。”楚昭冷冷回了季回,又对宋饶玉说:“宋先生,我们回去吧。”
车上,宋饶玉边打着方向盘边问:“昭昭,刚刚让你听到我和他吵架了。”
楚昭小声地回道:“也没听到多少。”
“没听到多少……”他小声重复了一遍楚昭的话,“哦,没事。主要是怕吓到你。”
楚昭摇了摇头,又小心翼翼地问他:“宋先生,他早上叫您过来,是怎么说的呀?”
“你不用担心,他没说什么。”宋饶玉专心地看着路况,微微绷紧了脸。
楚昭听出了他话里有刺,想起昨晚的事,莫名心虚,这回也不委屈了,柔声哄着他:“宋先生,我和他什么也没有。”
“毕竟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吗?”
宋饶玉面色稍微缓和了些,沉默了好久才接话:“对,你是我的妻子。”
他主动换了话题:“昭昭,《六期花》上映有一段时间了。”
“真哒?”楚昭问,“有回本吗?”
宋饶玉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楚昭亮晶晶的眼睛,欢欣真挚的表情,本来心里还有些烦躁,现在一下烟消云散。温和地点了点头:“不仅回本,还大赚。”
“好诶,我们带着遥遥去大吃一顿吧。”楚昭说。
宋饶玉听出了楚昭特意在讨他开心,不仅不舍得生气了,还突然觉得愧疚。都是那个死人的错,跟昭昭能有什么关系呢?
“说起来,朱倩特意让我转告你,如果可以,她想单独约你吃饭,感谢你。”宋饶玉道。
“她不应该感谢我,应该感谢您,宋先生。如果不是您眼光独到,在众人都不敢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时候你接了,这部剧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呀。”
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宋饶玉只会觉得恭维,但楚昭这般真诚坦然地看着他,他很难不相信她的话。
宋饶玉彻底忘了她昨晚还在和季回的房间里,也许和季回做了些什么。但既然楚昭不承认,就说明楚昭真的没做过。
她还会骗他吗?
宋饶玉包了家中餐厅,一家三口一起吃饭。
晚上回到家,遥遥回房间休息。楚昭和宋饶玉回了房间,楚昭突然爬起来对宋饶玉说:“宋先生,下个月港市是不是有场拍卖会?”
楚昭凑得比平时要近,宋饶玉心跳漏了一拍,道:“是……昭昭看中了哪件展品?”
“没有啦,以前在越家的时候听过,倒是就是没去过,好奇而已。”
宋饶玉轻笑一声:“想亲自去看看吗?”
楚昭点点头。
“好,我带你去。”宋饶玉说。
楚昭高兴地点点头:“谢谢宋先生。”
*
楚昭正坐在客厅里翻书,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弹出一串陌生号码。
楚昭接通了:“你好。”
对面是个女声:“您好,是楚昭楚小姐吗?”
“我是。”
“楚小姐,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我是朱倩。”
楚昭心下了然,问道:“你好,有什么事吗?”
“楚小姐,我知道是你向导演推荐了我。如果不是你给的这次机会,我现在可能在圈子里依旧查无此人。能否让我请你吃顿饭。”对面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
楚昭说:“不必答谢我,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至于吃饭,还是免了。视频的事情,我并没有原谅你。”
朱倩连忙说:“楚小姐,我不是来请求你的原谅的。我知道那件事情我做得不道德……我是有别的事情想告诉你。关于,关于越夺的事情。”
楚昭追问:“什么事?”
“上回您问我的,关于视频泄露的事情。”朱倩说:“我知道一点内情,跟越夺有关系。我觉得您可能会想知道。”
楚昭稍加思索,答道:“好,我们在哪里见面?”
约定好时间、地点,楚昭挂了手机,整个人陷入某种沉思状。她有种直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也不敢确定。
宋饶玉从书房出来,见楚昭心不在焉,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给她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宋饶玉含笑问。
楚昭如实回答:“宋先生,刚刚朱倩和我通了电话。”
“那很正常嘛,请你这个大恩人吃顿饭,情理之中的事,还值得你思考这么久?”宋饶玉说。
楚昭摇了摇头:“朱倩的意思是,之前造谣越夺的视频另有隐情。”
此话一出,宋饶玉脸色微变,但很快收住了:“什么隐情,她有跟你说吗?”
“没有,得见面聊。”楚昭说。
“昭昭,”宋饶玉坐得离她近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不要再去深究了,好吗?”
楚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到宋先生大概是担心她吧,楚昭宽慰道:“宋先生,你别担心我。我并非执着于往事。只是,越夺算我半个亲人,他在世时,我没能好好照顾他。他现在已经不在了,如果他的死因另有隐情,我必须要弄清楚才能心安。”
“阿夺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越太太也不大关心他。他敏感,单纯,什么也不懂,他只有我了。但是我却辜负了他。我不想再背负着良心,模模糊糊地过下去了。我想……得把他的事情弄明白了,才能和其他人重新开始。”
说这话的时候,楚昭恳切、坚定地望着宋饶玉。打定了主意要去做这件事。
她无论是话里,还是眼睛里,提到越夺的时候,都隐隐有一种怜惜。
宋饶玉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我呢?我难道不值得怜惜吗?
他也父不爱,母不爱,为什么楚昭不可以怜惜怜惜他?只因为那个死人比他更早地遇到了楚昭吗?只因为那个死人在楚昭的心目中更弱小,更值得怜爱吗?
“好吧。”宋饶玉脸上笑着,眼神已经冷下来。
他不可能让楚昭知道真相的,哪怕他心知肚明这种行为叫欺骗。
骗骗也好,也许骗着骗着就成真了呢?
宋饶玉回了书房,拨了江秘书的号码。
江秘书问:“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宋饶玉说:“约一下朱倩。就说,我有意将她签到我们的公司名下。”
江秘书说:“收到。”
第57章 拍卖(二合一)
“楚小姐,我们过段时间再约吧。”
突然收到朱倩爽约的短信,楚昭还有些困惑。怎么会突然取消呢?
楚昭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发短信问了她下次是什么时候,朱倩没有给她答复。这不太正常。如果只是临时有事无法赴约,没必要不接她电话,不回短信。那是为什么?故意溜她吗?也不像,当时朱倩的态度,应该不是临时起意。
那是为什么?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作罢。
一个月后,港市凯特尔拍卖会如期举行。
拍卖会开始之前,楚昭跟着宋饶玉先逛了一圈预展厅。展厅布置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香味。白色照射下,透明展窗里的珠宝瓷器闪闪发亮。
楚昭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心里一直想着季回说的那幅画。
终于和宋饶玉逛到了绘画展区。
展区墙壁上挂满了色彩鲜艳,风格前卫的画作,在众多画作中,楚昭一眼看到了一幅特别的油画。
她盯着那幅画,慢慢地走过去。
画上的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捧着一大捧向日葵,微微俯身轻嗅。整幅画笔触温柔细腻,氛围温暖静谧,她仿佛强烈地感受到画以外,属于执画笔者的视角。美丽的,充满爱意的。
“昭昭,这幅画……画上的人和你真像。”宋饶玉说。
楚昭回过神,微微别开脸,迅速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泪眨干。与此同时,她理解了为什么季回会说她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她的确一眼就认了出来。
因为画上的是她的母亲。
“宋先生,我们能拍下这幅画吗?”
“那当然好。”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楚昭和宋饶玉入了场。
拍卖厅呈阶梯式排布,铺着黑色的地毯,四周挂满了厚重的金色帷幕,几乎没有什么杂音。楚昭和宋饶玉入了座,宋饶玉接过侍者递来的竞拍号牌。
拍卖开始之前,楚昭观察了一下拍卖厅,很快,在斜对面看到了一位老熟人,越争。
季回说得没错,越家也参与了这次拍卖。
楚昭眉心一跳,他们不会也是冲着那幅画来的吧?
流程走得很快。上一件展品作品交易成功后,立刻到了下一件展品。
拍卖师是一位高挑的英国女子,她和缓优雅地介绍道:“下一件拍品,编号035,当代油画《SISTERSECRET》,起拍价20万。”
白色屏幕上清晰地投出了那幅油画。画中女人的笑容温婉柔和,在柔和的灯光下甚至变得虚幻。
起初竞价很平缓,有几位对当代艺术感兴趣的买家零零散散地举起竞价牌,二十五万,三十万,价格一步步攀升,很快攀升到了一百万。
楚昭的心跟着价格一点点提起,这幅画虽美,但一百万已经明显超出了这幅画的价值。
“一百五十万。”宋饶玉第一次出价。
他话音刚落,斜对面的越争轻佻地喊道:“追五十万。”
整个拍卖厅安静下来。这幅画能卖到一百万已经顶天了,加五十万算人情,怎么还要再追五十万?
楚昭明白了,越家果然是冲着这幅画来的。可是为什么,这幅画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做?
拍卖师抬手微笑示意:“越先生加到两百万。还要追加吗?”
宋饶玉对楚昭安抚地笑了笑,沉稳道:“追加。”
“三百五十万。”越争毫不犹豫跟上。
“追加。”宋饶玉从容不迫。
“五百万!”越争这时候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大概没想到宋饶玉会这么坚决地和他争这幅画。
为什么?越争想不明白。这幅画真有这么重要?
他看向坐在宋饶玉身旁的楚昭,楚昭结婚后身上的气质更加独特了,有种沉稳的韵味。
拍卖师当然是乐意见到这种场景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追加吗?”
眼看价格越加越高,楚昭一阵不安,轻轻拉了拉宋饶玉的衣袖,比划口型:“算了,不要了。”
宋饶玉回以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道:“追加。”
就在越争准备再次加价,拍卖师也即将落槌询问时,后排电话委托席上,一位戴银色镜框的女电话委托员,接着电话,对拍卖师轻轻比了个手势。
拍卖师眼前一亮,将手指向她:“好,来自电话委托的新出价——一千万。”
全场哗然。从六百万直接跳到一千万,电话那头叫价的到底是什么人?
楚昭预感不妙,连忙攥住宋饶玉的手腕,压低声音急切地道:“宋先生,这幅画不要了,有问题。”
宋饶玉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幅画并不值得那么高的价格,倘若越家故意和昭昭过不去,追着叫价便也罢了,电话那头突然冒出来的人头又是怎么回事?这幅画到底什么来历?
与此同时,越争愕然地对着电话低吼:“妈,有人抬到了一千万了!一幅破画,你确定还要跟?”
电话那头薛敏恩阴冷道:“跟!别管多少钱,今天必须给我拿到手!”
“有这个必要吗?”
“照我说的做!”薛敏恩厉声道,“我要是没把越从流干掉,这幅画早要我们的命了。”
“你也真信那个张丛的鬼话。画上要是真有什么,不早出事儿了?”越争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咬牙举牌:“追加两百万。”
全场目光再次聚集。
然而没等越争喘口气,后排那位戴眼镜的专员没有丝毫停顿,与耳机那头确认后,再次平静地向拍卖师打了个手势。
拍卖师的声音激动地拔高:“来自电话委托的出价——两千两百万!”
宋饶玉微微蹙紧眉心。越争更不用说,握着手机紧皱眉头:“这他*疯了。”
“两千两百万,一次。”
“两千两百万,两次。”
“是否还有更高的出价?”
“没有,成交!”
一锤定音。
从拍卖会上回来后,楚昭心事重重。那幅画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越家要争着要?买走那幅画的人又是谁?
“昭昭,不开心吗?别担心,我回头联系一下拍卖会的负责人,问问买走画的人是谁,和他协商一下,看能不能从他手里买下来。”
楚昭连忙摇头,冲宋饶玉笑了笑:“宋先生,我没有因为那幅画不开心啦。只是坐久了,有点累。”
“好,那我们早点休息。”
楚昭应了他。待宋先生休息之后,楚昭给汪余发消息:【我想见见季总。】
汪余回她:【这是季总的号码,季总说您可以随时打过去。】
看到汪余发过来的消息,楚昭心下大概了然,这季回就在这儿等着她呢。
又是一个陷阱,明面上的陷阱。但她必须得踩。
第二天,宋饶玉去公司,楚昭走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给季回拨号码。
那头秒接。
“楚昭。”
“季总,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面聊聊。”
那头轻笑:“抬头。”
楚昭疑惑地抬头,对面阳台上,季回正一手插兜,一手接着手机,直直地望过来。
楚昭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机。
“我现在就有空。”手机那头低声说,“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楚昭吸了一口气,道:“我过去。”
挂了电话,楚昭下了楼,穿过马路到对面,正准备按门铃,发现大门没锁。
她推开大门,走进去,上了步阶。门自己开了,季回就站在那里等她, 他可能刚洗过头,半湿的头发随意地耷拉在额前。身上穿了件白色棉质短袖,粗壮的臂膀延伸而出,肌肉起伏,蓄势待发。
太有作为雄性的压迫感了。
楚昭站在步梯上,没敢上去。
季回往旁边侧身让了让:“楚昭,请进。”
楚昭犹豫了一下,迈出步子,从他面前经过。即便只是经过的那几秒,巨大的体型差异也让楚昭窒息了一下。
尤其是,他似乎微微地俯了身,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
楚昭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左右打量,她之前和宋饶玉来拜访时候,还没注意过这些。今天才意识到,这座家布置得极为简陋,应该说根本没有布置过,没有一件起到装饰作用的家具,用色也是一律黑白灰。
季回给她倒了杯温水,特别坦然地坐到她的身旁。楚昭瞪了他一眼,却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既没有占便宜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似乎还有点开心地看着楚昭。仿佛在她身边坐下,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太坦然了。不过楚昭还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那幅画,我看到了,但是……”楚昭把水放到茶几上,“被人买走了。”
季回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知道被谁买走了吗?”
他不答,身体再次微微地凑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沐浴后的水汽和淡淡的清新的味道,幽幽地掠夺楚昭的周遭空气。
季回再次回答:“我知道。”
他离得很近,楚昭极不适应。她直视他:“谁?”
季回伸出手,挡在了楚昭背后的沙发枕上。用那双黑得透亮的眼珠子看着楚昭:“你亲我一下。”
楚昭盯了他几秒,气笑了:“季总,同样的把戏,还要玩几次?这可一点也不好玩。”
“不是把戏,是条件。”他执拗地纠正她。
“如果你不打算告诉我的话,我先走了。”楚昭懒得和他掰扯,利落地站起身,季回也跟着她一同起身,高大的影子完全落下来。
“我,”季回不紧不慢地说,“我买下的。”
楚昭顿住脚步,扭头看向他,难以理解:“你的目的是什么?”
“报复你。”季回认真地望着她。
“季总,我不记得我哪里得罪了你。”
“有,”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的唇上,说得有理有据,字字认真,“因为你骗我。”
楚昭难以理解地皱起眉头,她骗他?什么时候。该不会是说她答应抱他,结果没让他满意吧。这季回的脑回路怎么这么像小孩子?
“你这回又想要什么?”楚昭问。
“我要你离婚。”
离婚?楚昭难以置信地扯了扯嘴角。
“你这个要求简直荒唐。我是不可能离婚的,季总还是换个要求吧。”
季回小声而理直气壮地问:“为什么?你们根本不相爱,甚至从来不做/爱!”
楚昭被他这么直白的问题问得哽住了,暂且不说爱与不爱,他又是怎么知道她和宋饶玉的私生活?
“季总,麻烦你说话放尊重一点。”楚昭冷声道。“他是我的丈夫,我们夫妻如何还轮不到一个外人评判。”
“倒是你,三番五次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面前,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季回待在原地,两只手垂然而立。他巴巴地望着楚昭,眼睛好像欲言又止。望着望着,眼底蒙上一层水光,眼眶就这么红了一圈。
“你……”楚昭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平常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男人哭。她开口,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你别这样。”
“你爱他?”季回哽咽着问。
被一个外人这么问真的很奇怪。楚昭反问:“关你何事?”
“你是不是爱他?”
“季总,这是我的个人情感问题,跟你无关。”楚昭别开眼,平静地回答。
“你看着我,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爱宋饶玉。”季回按住楚昭的肩膀,吸着鼻子。“你回答我,无论什么答案,那幅画,那幅画我都可以给你。”
楚昭简直看不透这个人了,他怎么像是专门给自己找不痛快?
楚昭仰起头直视着他,没有给他一个直接的回答:“我尊重他。”
其实这个回答已经很直接了。
季回眼睛亮了亮,不知是否泪光:“那你爱谁?”
她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我爱谁?”她一下子想到了两个人。
楚昭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保持了几秒钟的沉默。但季回一副她不答今天就别想离开的样子,且睫毛湿漉漉的,像只落汤狗,狼狈得很,楚昭想到了某个人。最终,她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他已经死掉了。”
季回弯了弯嘴角,重复问道:“死掉了?”
他这是在幸灾乐祸吗?楚昭有些不满,冷冷地答道:“嗯,死掉了。”
“画可以给我了吗?”楚昭问。
季回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点头:“嗯,给你。”
“那我可以走了吗?”
季回默了两秒,趁楚昭没防备,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从他的怀抱里,楚昭似乎找到了一种熟悉的份量,熟悉。楚昭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个猜测,但这种猜测过于不科学,她第一时间就摁死了,随之放下准备回拥的手,刻意冷淡着神情,等到季回抱够了,她轻轻推开他起身说“再见”,便往外走。
傍晚的时候,画以包装好的形式送上门。
楚昭迫不及待地拆了包装,拿出了画摆在书桌上,上下审视。近距离地观赏能够比在橱窗里看到更多,更为繁复的细节。在自然光下,画布上浓烈的色彩仿佛粼粼着斑斓的光,像昆虫的薄翼。
可楚昭没看出个头绪。
为什么季回会说画上有她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越家会想要这幅画?
楚昭看了眼时间,宋饶玉快回来了,为了避免宋饶玉误会,她将画收了起来。
*
晚上宋饶玉回来,神色要比往日凝重,楚昭问他:“怎么了,宋先生?”
宋饶玉笑了笑:“没什么,一些家务事。”
“什么家务事?宋先生说给我听听。”
宋饶玉看着楚昭,倾诉欲上来了:“可可前段时间喜欢上了越家的越争,两人发展很快,今天可可突然和我说想尽早和他想订婚。”
楚昭略做思考,答道:“谈恋爱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但是如果扯到订婚上了,还是得慎重一些。”
“是,”宋饶玉顿了顿,话题一转,“昭昭,你觉得越争这个人怎么样?”
楚昭如实回答:“不太像有责任心的人。”
“是。我和他在生意场上交过几次手,总之不太放心让可可嫁过去。”
“伯父伯母的意见呢?”楚昭又问。
宋饶玉摇了摇头:“问题就在这里,他们十分同意这门亲事。”
楚昭这下明白了。宋父宋母并不在意谁嫁谁谁娶谁,只想让宋家利益最大化,正好宋可可又喜欢越争,综合考量下,把她嫁给越家是个最好不过的选择
“是有些棘手。伯父伯母平时比较宠着可可吗?”楚昭问。
“算是。她是爸唯一的女儿,所以平时会对她宠一些。”
宠她不一定是对她好。
楚昭安慰宋饶玉:“你别担心宋先生,什么时候我们一起聚聚餐,我帮您劝劝她。”
家庭聚餐安排在老宅。安顿好遥遥,宋饶玉和楚昭去了老宅。
司机是王叔。上车之后宋饶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宋沿最近怎么样?”
王叔回答:“宋少爷最近重新组了个乐队。行事上收敛了许多,换女伴的频率也低了。”
宋饶玉沉吟片刻,又问:“可可呢?”
“小姐啊,呃,”从后视镜里见宋饶玉神色不对劲,王叔谨慎地用词,“最近比较少回家,可能和越大公子来往比较频繁。”
楚昭忍不住想,宋饶玉这哥哥当得怪累的,妹妹和弟弟都不太让人省心。她默默凑过去,按住了宋饶玉的手背,安慰了下他。
宋饶玉垂下眼看着那只手,看向楚昭,她正眨着眼睛看他,他立刻慌乱地别开眼:“我没事。”
到了老宅,管家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管家同楚昭微微一笑,迎他们进去。
他们刚进门,就听到宋沿和宋可可在拌嘴,应当刚拌完,两个人一个不理一个。见楚昭和宋饶玉手挽手进来了,两人齐齐喊了声:“哥,嫂子。”
“又吵架?”宋饶玉在桌边坐下。
宋可可叉腰说:“他说我唱歌难听。”
宋沿摆弄了一下新染的粉头发:“是她先说我不务正业,说我那群哥们平均学历没她高,还瞎哔哔英语。”
楚昭眨了眨眼,默默看了眼宋饶玉,宋饶玉明显已经习惯了,一脸淡定。
“吃完饭再说。”宋饶玉说。
饭桌上宋家两兄妹也没忘记较量,时不时你怼我一句,我怼你一句,但介于宋饶玉还在,也没敢放肆。
吃过饭,宋饶玉喊了句宋可可。宋可可立刻立正了:“哥。”
“你和越争的事儿,说说。”宋饶玉严肃道。
宋可可一听他提起这个话题,露出了抵触的表情,显然两人之前有过争执了。“说什么?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我要嫁给他,爸妈也同意,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宋可可摔下筷子:“我要听你这个老古板的话,那我不完了吗?”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楚昭突然插话:“可可,你脖子上的这条项链还真好看。”
宋可可愣了一下,眼睛一下亮起来:“是吧,这是阿争送我的,他眼光很好吧。”
楚昭按了按宋饶玉的手背,起身和宋可可坐到一边,拨弄她颈上的项链:“让我看看。”
“嗯,眼光确实不错,怪不得能让你高兴。”
“对吧对吧,”宋可可灿烂地笑着,“还是嫂子懂我。”
宋饶玉起身:“宋沿,你跟我去书房,我和你说两句。”
宋沿懵了:“啊,我也要吗?”
不过看到宋饶玉的眼神,宋沿也不敢反驳,乖乖跟着离开。
见两人都去了书房,楚昭拉起宋可可的手:“可可,我知道你很聪明,你是知道越争是个什么样的人的,你也知道他看中的是你什么。”
宋可可语气满不在乎:“我知道他是看中我的价值,看中的是我宋家的背景。那又如何。如果我一直有价值,他就会一直演出爱我的样子。只要能演,和真正的爱又有什么分别?”
“你就这么笃定他能演好,不捅到你面前来?”楚昭说。
宋可可说:“他不敢。”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会不会的问题,楚昭理了一下宋可可鬓边的头发,温笑道:“他如果有能力演好,那之前就不该让你发现我的存在。甚至我都还没跟他有什么。”
宋可可警惕地看了楚昭一眼,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慢慢又放松下来:“可是我……”
“没关系。订婚的事情可以不着急,先往后拖一段时间,你多观察他。如果还是打定主意要结婚,你哥到时候不让,我就帮你劝他。”楚昭说。
宋可可扁着嘴思考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嫂子,我听你的。”
从老宅出来,宋饶玉有意无意往楚昭这边看。
楚昭有些无奈:“宋先生,你再这么看我,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宋饶玉笑了:“我只是觉得昭昭太厉害了。可可这孩子一向想到什么做什么,我都拿她没办法,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楚昭道:“也没有完全说服,只是让可可延期订婚宴了而已。”
“能延期就有彻底打消的可能,昭昭,你创造了一个可能性。”宋饶玉字里行间毫不吝啬对楚昭的欣赏赞美之意。
楚昭摇了摇头:“能说服可可延期,说明可可心里也对他有疑虑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来点破。我恰好做了那个人而已。”
“昭昭,我可以抱你吗?”
“嗯?”楚昭愣了两秒,停下脚步微笑着看向他,“好啊。”
宋饶玉往前半步,犹豫地抬起手,慢慢把她抱进怀里:“你什么都好。”
他没说出后半句。
回家之后,保姆说遥遥已经睡了。楚昭便和宋饶玉也睡下。
躺在床上,楚昭长久地盯着天花板,想到了宋饶玉的那个拥抱,偏过头去看他。他背对着她,不知睡着了没有,躺在那里像躺着一个寂寥的人类。他今天抱住她,楚昭知道他一定还有话没说完。
她没有追问,问了就要负责。
她想到季回问她的问题,她爱谁。这是楚昭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她一定是最近过得太舒坦了,才会有功夫思考“我爱谁”这种问题。
于是她发现,她不爱宋饶玉,只是尊重。爱和尊重是两码事。
她还发现,她爱那个人。
老天太残忍了。那个人都已经死了,才让她后知后觉她爱他。
楚昭突然想到越夺说:“姐姐,我们离开这里吧。”
如果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是不是会选择和他一起逃掉?
她没想出答案。好在,也没有如果了。
第58章 解密
楚昭日常将画摆在桌上审视。她没有什么艺术细胞,除了能看出这幅画色彩丰富之外,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影子挤了进来。
“妈妈,你有时间吗?”遥遥趴在门上礼貌地问。
“当然有了,怎么了遥遥?”楚昭坐在椅子上,向遥遥展开双臂,遥遥小跑着扑到她腿上。
“想看看妈妈做什么。”遥遥坐在楚昭的腿间,往桌子上看,天真地惊呼道:“好多向日葵。”
“还有妈妈。”遥遥指着画上那位捧着向日葵的女人。
楚昭哑然失笑,揉着遥遥柔软的头发,目光重新落回画上。
像吗?小时候总有人说她像母亲,可她每次对着镜子照着眉毛鼻子嘴对比,都看不出来到底哪里像。画上女人的眉眼,她能清晰地辨认出那是母亲,但要说像她,楚昭看着画就像照镜子,实在看不出哪里像。
“妈妈,这是谁画的呀?”遥遥好奇地问。
楚昭端详着画,画上没有任何签名,要不遥遥提起这个问题,她都没注意到这点。楚昭若有所思:“对啊,是谁画的呢……”
遥遥歪歪小脑袋,从楚昭的腿上爬了下去:“妈妈,再见。”
“嗯,再见。”
遥遥跑出来,跟坐在客厅里的宋饶玉说:“爸爸,妈妈在看画。”
宋饶玉温和地笑着:“画,什么样的画?”
“有很多向日葵的画。画上还有妈妈。妈妈抱着向日葵。”遥遥比划。
宋饶玉稍作思考,笑着说:“好,谢谢遥遥帮我的忙。”
“不用谢。”遥遥说完,一溜烟跑了。
宋饶玉看向紧闭的书房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遥遥刚才的问题倒是提醒了她。
一幅画的表意一定跟作者本人紧密相关的,但她并不知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谁。拍卖时对这幅画的介绍也仅仅是当代油画,并未提到作者身份。
楚昭拨了季回的号码,对面秒接。楚昭没客气,开门见山地问:“这幅画是谁画的?”
对面似乎早有预料她会问这个问题,流畅对答:“父亲。”
“父亲?”楚昭自嘲式地开了个玩笑,“谁的父亲,难不成我的?”
而后她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能在季回面前这么放松了。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刻意冷了下来:“请正面回答我。”
“越从流。”季回念出这个名字。
楚昭愣了一下,仰头望着天花板思考,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好像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她遗漏了。
这幅画的名字叫……《SISTER.SECRET》,中文很好理解:《姐姐.秘密》。
“越从流有姐姐?”楚昭问。
季回沉声道,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是。”
他这声含笑的“是”在楚昭听来,意味深长。楚昭坐回椅子上,用笔大致地画出一个思维导图。越从流,季姝礼,越平山,越争……她写出有关越家的所有已知信息,然而没有一个信息指向越从流有个姐姐的。
——不对!
楚昭闭上眼睛思考。
越平山曾经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长得很像我的女儿。”
越平山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女儿?
所有的信息到这里打了个死结。
除非,除非。楚昭睁开眼,看着纸上的思维导图,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除非母亲是季姝礼和越平山的女儿,而越从流是母亲的弟弟!
这样的话,母亲之前和越叔叔做那种事,岂不是乱……
楚昭扣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一团。
好吧,暂且先不论这些。如果这幅画是越从流画给母亲的画,那么母亲一定能看懂。
楚昭重新审视面前的这幅画,她不懂绘画技法,只能看出这幅画色彩丰富,繁而不乱。普通人看来应该都是如此。
母亲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楚昭努力地回想母亲身上的每一处特征,然而太久远了,如果不是这幅画,她几乎要连母亲的音容笑貌都记不起来。
区别,区别。
楚昭脑子里的弦被拨响了。
她想起来了,母亲患有色盲症!
楚昭喜出望外,随即又开始犯难。对于母亲的色盲症她也仅局限于知道而已,色盲症细分下还有很多类型,红绿色盲,黄蓝色盲……她怎么能确定是哪种?
总不能抓一把色盲症人过来一个个问吧?
楚昭拿起手机,手机那头的人一直没有挂。楚昭开口:“你知道解法的,是吗?”
“是。”
“画里有什么,你也知道,是吗?”
“是。”
楚昭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明显吗?”
楚昭说:“至少我想不到。”
手机那头笑了一声:“去星星福利院,找一个叫石头的孩子,他知道画里有什么。”
“石头?”楚昭疑惑地重复,立刻给黎晓雨发了条消息。
【黎老师,小胖有色盲症是吗?】
黎晓雨:【是的。】
黎晓雨:【小胖之前还因为这个伤心来着。你那个弟弟还说,又没瞎。】
这条被撤回了。
黎晓雨应当顾及到她的心情,删去了关于后半句提到越夺的话。
黎晓雨又问:【话说你怎么会知道?】
楚昭含糊其辞,糊弄了过去。现在她更加困惑了。这个季回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连石头有色盲症这种细节都知道?
楚昭关上手机,收起画,打开书房门,差点跟宋饶玉迎面撞个满怀。
不知道宋饶玉站在书房门口多久了,见她开门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的笑:“昭昭,你这几天在书房干什么?”
“我看书呀,”楚昭笑了笑,越过宋饶玉,“宋先生,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里?”宋饶玉问。
楚昭走到玄关处,边换鞋边说:“我去和朱倩吃饭。”
“朱倩?”宋饶玉面色微变,“好,我知道了。早点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楚昭应了一声,出了门。
福利院大门保安已经认识楚昭了,楚昭走过来还没说话,保安就说:“小楚啊,你好久没来了,来,登个记。”
“好。”楚昭弯了弯眼睛,接过笔做了登记,和保安大哥打过招呼,便进去了。
福利院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太大变化。
这时候黎晓雨应当在上课。楚昭进了教学楼,寻到了那间教室,担心打扰到她上课,在门口一直等到下课铃声响了,楚昭才进了教室。
孩子们蜂拥上来打招呼,楚昭应付不及,向黎晓雨抛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黎晓雨这才笑呵呵地把孩子们招呼走了。
“小楚,怎么突然想到来福利院了?”黎晓雨打趣道。
楚昭笑了笑:“来看看你和孩子们不行啊?”
“行,当然行,福利院永远是你家。”
楚昭和黎晓雨再聊了会儿天,自然地提到:“黎姐,我可不可以单独和小胖聊一聊?”
“去呗去呗,你上回送了这孩子礼物,这孩子一直惦记着你呢。”
楚昭往教室里放眼一看,在角落里寻到了正在画画的石头。
她悄悄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画画。画的是奇形怪状的图案,楚昭看不懂,不过有种奇异的美感。
石头停下笔,看向她:“小楚老师。”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石头摇了摇头。
“那就好。小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楚昭温声细语。
石头点点头:“可以。”
楚昭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出了那幅画:“这幅画,你之前有看到过吗?”
“看过。”
楚昭一愣:“可以告诉我是谁给你看的吗?”
“他不让说。”
奇怪。多半是季回了,季回为什么不让石头告诉她?话又说回来,季回又怎么会认识石头?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画的事情。楚昭不想那么多,继续问石头:“好。那小胖,你可以告诉我,你在画上看到了什么吗?”
“一串数字。”
楚昭耐心地引导:“可以告诉我吗?”
“85640852。”
楚昭速记了下来,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一共八位数字,不像日期,不像数列,没有任何规律。
可能是密码。
是什么的密码?难道是银行卡密码?国内银行卡密码大部分是六位数,少部分是八位。越从流不可能费尽心思就为了给母亲一张银行卡。
软件密码,手机密码?好像也不大像。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楚昭告别了黎晓雨和孩子们,离开了福利院。在车上,她一直不断地思考这八位数字,想到精疲力竭,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给季回打电话。
对方秒接:“喂。”
他每次都秒接,回回像掐准了时间,就等楚昭打过去。想到这里,楚昭略有些不爽。
“告诉我,那是什么的密码?”楚昭毫不客气地开门见山。
季回在那头轻声地笑:“楚昭,你这是依赖上我了吗?”
楚昭一时语塞。自从认识季回,她好像就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个人真讨厌。
“想想你以前和你的竹马,最爱玩的游戏。”
这句话有两个点,一个是竹马,一个是最爱玩的游戏。无论是哪个,都说明对面这个人,十分了解自己。
楚昭反问他:“我们之前认识?”
手机那头声音低沉诱人:“不止认识。”
楚昭没有耐心和他玩猜哑谜的游戏,不留情面地挂了。开始思考季回问她的问题。
她的竹马,必然是越夺了。她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男生也只有他了。玩的最多的游戏。
她倒是经常和越夺打电动,后来越太太不让玩了,她就拉着越夺逛越宅。
越宅很大,房间很多,有的房间能打开,有的不能。
比如越从流的书房就打不开。但某天楚昭惊奇地发现,书房门没关。她好奇里面有什么,想进去,一个人又不敢,就撺掇越夺一起。
说撺掇也不太准确,她不管想干什么,只要肯叫他,他一定会答应。
书房里有满满三面墙的书。墙像是书摞起来的而非砖头。
楚昭当时惊叹:“这得看多久啊。”她一本本望过去,书脊上的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最让人有阅读欲望是不是书脊上写了什么的书,而是书脊上什么也没写的书。
那时候越夺已经比楚昭高出一大截。楚昭指挥越夺蹲下来,她骑到他的脖子上,去够那本书脊上什么也没写的书。
那本书怎么扯也扯不下来,楚昭左掰右掰,动静很大,□□的人倒是风雨不动安如山。
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开关,哗啦啦书接连地掉下来,书架中间突兀地翻转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漆黑的保险箱。
到这里,楚昭已经想到了答案。她和越夺最爱玩的游戏是,
——猜保险箱的密码。
是的,她想这世界上只有她和越夺无聊到去猜保险箱的密码了。
晚上两人窝在被窝里讨论保险箱里装的是什么。
当时越夺面无表情说了一句至理真言:“打开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闲着没事就猜密码。从0000000开始猜,猜错了就划掉一位。有一次她猜得烦了,抱怨道:“这猜到我们都死了也猜不出来吧。”
“嗯,每天猜20位,得猜6849.3年。”
楚昭一脸惊奇地看着越夺,突然捧腹大笑:“你这样好像机器人哦。”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越夺的肚皮:“关闭。”
再戳一下:“打开”
再戳:“关闭”
越夺反手捉住了她的手指,攥进了手心里,一本正经而专心地望着她,轻声地“嗯”了一声。
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仿佛还灼烧着今天的楚昭。
楚昭心脏怦怦地跳,她不确定是回忆里那个楚昭心动,还是现在的她在心动。
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也许是进沙子了吧。
楚昭用力眨了眨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是了,就是那个保险箱。保险箱还在越宅,她得过去一趟。
第59章 患难
“宋先生,我出去一趟。”楚昭像以往许多次一样,打过招呼,准备出门。
见宋饶玉没应答,楚昭以为他没听清,准备再重复一遍,但没想到,宋饶玉缓缓从沙发上起身,朝她走过来,坚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昭昭,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
楚昭笑了下:“宋先生,我……”
宋饶玉轻声打断她,他不想听她提前准备好的理由:“为什么不可以带上我?”
“你是去哪里?你是去见谁?为什么不可以带上我?”
宋饶玉顿了顿,望着她,悲从中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一连串的问题给楚昭问懵了。她思考了一会儿,只能回答唯一能说真话的问题。
“宋先生,你是我最尊重的人,也是我的合作伙伴。”
宋饶玉默然地望了她一会儿,最后背过身去:“我以为我们会比合作伙伴要更亲密一点。”
“你去吧。”
楚昭欲言而不知言何,只好闭上了嘴,说了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刚走没多久,宋饶玉站在窗台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给江秘书打了通电话:“派人跟踪楚小姐。”
宋饶玉默然片刻,改了主意:“不必了,我亲自去。”
车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宅子前。楚昭不确定里面是否还有人。她没敢提前往里打电话,以免惊扰越太太。
她以为离开这座宅子这么久,她早该放下对这座宅子的抵触了。然而,不管什么时候来,当她站在这里,光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觉得宅子张着血盆大口,含着黑洞,引她进去。
进去之后就立刻合上嘴巴,再也不让她出来。
越宅大门上挂的是最老式的那种U型锁,楚昭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推了两下,锁很结实,从外面是打不开的。楚昭抬头用眼睛估计了围墙的高度,爬上去也不太现实。
只好用最不想用的那个办法了。楚昭离开了正门,绕了一圈,来到了宅子的后方。
由于缺少专人打理,宅子后方的墙上挂满了爬山虎。楚昭抓起一把往下扯,结了网的爬山虎出乎意料地结实。
楚昭往后退了几步,左顾右盼的同时脑子不停地寻找解决办法。
没想到的是,她往左瞄了两眼,发现有个地方似乎缺少了一片爬山虎。楚昭走过去一看,恍然大悟。她印象中小时候经常和越夺爬进爬出的洞原来在这里。
楚昭蹲下去试着把自己往里塞,洞似乎要比小时候还有更大一些,她很顺利地钻了过去。
越靠近越宅,那种压抑阴沉的氛围犹如乌云盖头,压得人头顶发沉。楚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乱想。从包里翻出越宅的钥匙,暗自希望越太太不要太勤快。
果真如她所想,越太太对这座宅子没什么念想和期盼,在越夺去世,她嫁宋饶玉后,连门锁都懒得换就废置一边了。
楚昭进去直奔越从流的书房。那间书房常年紧锁,楚昭在走廊上的消防柜里拿了消防斧,准备□□。
然而,斧头还没砸下去,门先悠悠地敞开了一条缝。
门开了?有人在里面?
楚昭不敢掉以轻心。从门缝往里看了眼,书房里空空荡荡,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她大起胆子一把推开了门,的确没有人在,她放心地走了进去。
书房的空气中漂浮着厚重的灰尘味,楚昭皱起眉头,长期待在越夺身边,导致她对于这种气味很敏感。她第一时间去开窗通风,发现窗外焊死了一层防盗窗,漆面还很新。
“什么时候安上的?”楚昭小声自言自语。
做完这些,楚昭搬来凳子,踩在上面,够那本脊上无字的书。她按照记忆里做过的很多遍那样,摇动那本书,从旁边哗哗地翻转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的保险箱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漆黑色,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马上要输入密码了。楚昭紧张地提了口气,默念几遍密码,小心翼翼对照着数字键,一个一个点,按下确认键。
开锁声应声响起,楚昭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她缓缓拉开了保险箱的门,但是——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楚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关上了保险箱,从椅子上下来,难以置信地呆滞在原地。
保险箱里什么都没有?
忽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身,来者恰好停下脚步,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
季回一把接住半空中U盘,朝楚昭摊开手,眼睛弯弯地问:“在找这个?”
楚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原来你在这里等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楚昭质问,“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么多事情?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先离婚,”季回轻快地回答她,“之后我就告诉你。”
“我不可能离,我怎么知道你又在玩什么把戏?”楚昭不想继续和他掰扯这个问题,她单刀直入,“U盘里有什么?”
“你想知道?”季回把玩着U盘,俯身逼近了一步,“想知道又不想付出条件。楚昭,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狡猾。”
周遭的空气因他的逼近变得愈发稀薄,冷清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断地拨动着楚昭的神经,楚昭退了半步。
“想知道我是谁,要不要我现在告诉你?”季回俯身。巨大的身高差使他必须要很弯腰,才能凑到楚昭耳边说悄悄话。凉丝丝的气喷在了楚昭的脸颊上,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是……”突然,季回警觉地往门口看去。楚昭见他面色不对,也往门口看去,似乎听到了细微的哔剥声。
他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去拧门把手,然而拧动几下,门把手没反应。
楚昭反应过来:“门反锁了?”她走过去要拧门把手,季回却反手握住她:“别碰,烫。”
“烫?门把手怎么会——”楚昭终于反应过来门外哔剥的动静是什么了,是火在烧。
起火了。
当然不可能凭空起火。楚昭立刻推测有人在纵火,但是眼下根本来不及去想到底是谁。
“从窗户!”楚昭往窗户看去,想起来那里已经安上了防盗窗。
死亡突如其来地逼近,楚昭一下慌了神。
季回去拉防盗窗,然而防盗窗只是微微变形。
已经有几缕烟像鬼魂一样,从门缝底下飘进来。书房里全是易燃的书,一旦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季回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两人默契地将靠近门口的书,一摞一摞地往靠近窗户的地方抱。然而书房内的温度越来越高,楚昭满头大汗,同时呼吸逐渐不畅,她剧烈地咳嗽,整个人微微发抖,动作愈来愈迟缓,直到怀里的书哗啦啦落了一地。
楚昭心急如焚烤,眼泪花瞬间涌了上来。
见状,季回把怀里的书一扔,抱起了楚昭。他的力气很大,楚昭几乎是坐在他的臂弯里。
“算了,休息会吧。”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她说睡前晚安。
楚昭忽然抓到了一丝安全感。
她下意识埋进他的颈窝里,躲避着烟。
季回挪到了窗边,让楚昭能够呼吸到稀薄的新鲜空气。
他始终一言不发。
过了会儿,他听到怀里的楚昭哭了:“你一点都不怕死吗?你怎么这么平静。”
季回笑了。楚昭没想到这个时候季回还笑得出来。季回简直跟这场逼近的大火一样,令她荒诞地害怕。
烟雾越来越浓,浓到即便靠近窗户,也无法忽视的地步。楚昭嗓、鼻、咽喉火辣辣地疼,整个人快要因呼吸不畅而晕厥。
楚昭害怕极了,她第一次直面死亡,她从没有要死的准备。只能一个劲地往身旁仅有的活人怀里钻,以此得到唯一的慰藉。
她听到了他细微的咳嗽声,她知道他现在跟她一样难受。
楚昭想,平静如他,也不是不会难受嘛。
随着时间推移,楚昭的意识逐渐稀薄,她很困,人生中头一次那么困,上下眼皮像在打架。
“楚昭。”
她突然听到他喊她,她清醒了一秒。
“干什么。”楚昭很虚弱了,小声应他。
“我不怕死。尤其是,跟你一起死。”
与她同生共死,是他之梦寐以求。
楚昭在季回的怀里跌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也快支撑不住了。下一秒,季回抱着她跌坐到了书堆里。
她这下更害怕了。
比起自己先死她更不想唯一的活人死在她前面。
这种恐惧驱使楚昭发挥出巨大的潜力。她强撑着困意,一边咳嗽一边拍季回的脸:“不行,不能死。”
“我还没为我妈沉冤昭雪。U盘也还在你手上。都不能死。”
拍到最后简直叫扇了。楚昭怀疑自己在借机报复。
“季回,你醒一醒,你醒一醒!”楚昭难受得比死之将至还要想死,但是她清楚地知道,睡着了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不是想我亲你吗?我亲了哦,我真的亲了。”楚昭干脆地扶起他的脸,吻了上去,大口大口地吻。
昏死的人好像有了一点意识,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随即一双大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了,他反客为主地深吻她。
他吻得极为用力,极为努力,像濒死的鱼大口地呼吸,楚昭想到了鱼跳上了岸,濒临死亡地跳动、摆尾,溅起水花。
是死之将至的那一刻,迸发的生命力。
他也并不是不想活嘛。楚昭趴在他身上,艰难地想。
昏昏蒙蒙中,楚昭隐约听到了一声破门的巨响。她的意识很模糊了,模糊中,似乎有四手八脚从四面八方分开她和季回。
楚昭伸手胡乱地抓,使出最后一点力气从季回手里抢,或者抓到了U盘。金属外壳仍有人的余温。楚昭攥紧了掌心,确定它不会从手心掉出来,才放心地睡过去。
第60章 奶奶(修文)
楚昭做了很多梦。混混沌沌的梦像浑浊的水一样搅着脑浆,都是一些断片,像打碎的镜子往下坠时映出的镜花水月,不可触不可碰。
她梦到薛敏恩,梦到张丛,梦到越争。梦到母亲,梦到越叔叔,梦到两人在做/爱。梦到寂静的冬季,整个上川市盖了一层大雪。她穿着棕色小短靴一脚一踩,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越夺跟在她身后,帮她拎着书包——他不会帮,他没有帮忙的这个概念。是楚昭向来把他当成衣架子,太重的东西都往他身上挂。
她觉得他有这个义务。她的书包里有一处犄角旮旯专门放各种漂亮信封。风信子图案的信纸上,圆珠笔的字迹下一句句轻盈的情诗要飞出来。
那些都是属于越夺的。
楚昭蹲下来,用手心拘了一团扎实的雪球,她站起身的时候迅速背起了手,定在越夺身前:“你弯下腰来,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越夺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乖乖地弯下了腰。
楚昭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脖子,趁机把雪团往他羽绒服里塞:“嘿嘿。”他一动没动,茫然地看着楚昭,半天缓缓地来了句:“疼。”
他把冰说成疼。
吓得楚昭连忙把雪团从他衣服里掏出来。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越夺始终佝着腰,安安静静地打量她的脸。红鼻子,红脸蛋,粉色的唇。
在楚昭的眼里,他也如此。
两人四目相对。楚昭搂着他的脖子没松,长久地望着,万籁俱寂,天地一白。楚昭踮起脚尖快速地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越夺呆呆地摸了下脸。
“你什么感觉?”楚昭笑着问。
越夺不说话。楚昭的笑意凝了两秒,在失落从眼睛里掉出来之前,转了身。
少女楚昭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大人。她也有青春期。青春期的她已能察觉到越夺优越的外貌,高大的身材,还有名列前茅的成绩。这几样单有一样,便足以成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动的理由,何况他全都有。
每次爱慕越夺的信送到了她这里,她也会偷偷难过几秒。她走在越夺身边也会偷偷幻想别人她和他好般配。也许会像电视剧小说漫画里,路人指着楚昭问越夺“这是你女朋友吗”。
当然仅限于幻想。
晚上,楚昭躲在房间里复习功课,门突然被一把推开。楚昭吓了一跳:“你干嘛?”
越夺不接话,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弯腰,快速地亲了她一下。楚昭懵了,还没反应过来,越夺又气势汹汹地离开了房间。
楚昭脑子里只剩下气势汹汹这个成语了。她的脑子气势汹汹地翻腾。
梦里愈气势汹汹人愈容易醒。楚昭慢慢睁开了眼,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反应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昭昭,你醒了!”
楚昭懵懵的,心脏空落落的像搬了家。
“昭昭,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宋饶玉在耳边温和体贴地询问。
楚昭安静地听宋饶玉讲话,逐渐反应过来,她刚刚在梦里。梦里是过去,梦外是现在,没有越夺的是现在。
“我没事,宋先生。”楚昭沙哑地开口,嗓子隐隐灼烧的疼,宋饶玉见状递上一杯水。
楚昭闷了好几口,闷下一杯水,放下杯子,呆呆地看着前方。
温热的水从嗓子眼滑到肠道里,烫了一下胃。这一烫,楚昭恍然清醒,连忙问:“宋先生,有没有看到一只银色U盘?”
“你说这个?”宋饶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金属U盘。
“对。”楚昭松了口气。想到了季回,随口问:“季总怎么样了?”
“……”宋饶玉默然片刻,道,“他很好。半个小时前还想来看你。”
这下轮到楚昭语塞。她自然想到了困在房间里时,绝境之下她送他的那个吻,和他后来居上的拥吻。
……
现在看来,不仅季回对自己的态度过于反常,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对季回的态度也很反常。
她的身体过于友好他了。
她对他的嫌恶完全出于道德规范。要真说起来,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他。
“昭昭……”宋饶玉似乎有话要说。
“您说。”
宋饶玉最终摇了摇头:“还是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吧。”
在病房休养了一段时间,楚昭已经恢复得很好了,眼看宋饶玉还想让她再待医院观察一段时间,楚昭实在不想耽误,只好再三向宋饶玉保证自己已经完全好了。
宋饶玉被央求得没办法,只好办手续接她回家。
趁宋饶玉去办手续的空档,楚昭询问前台护士:“您好,我是206病房的病人,一个星期前因为火灾送进来的。我想请问一下,当时应该有个和我一起送进来的先生,叫季回。他怎么样了?”
护士快速敲打键盘,拨动鼠标:“季节的季,回来的回,是吧?”
“对的。”
护士说:“他比你稍微严重一点,呼吸道水肿,肺炎,后面做了个手术。恢复得还可以,还比你早出院呢。”
季回比她严重那么多也是意料之中了,毕竟在书房里时他可是替她挡去了大部分的烟尘。
“好的,谢谢您。”楚昭谢过护士,正好宋饶玉办完手续,过来接她。
楚昭跟宋饶玉回了家。
遥遥在上学,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两人吃过饭,宋饶玉将U盘放在茶几上,脸色算不上太好。
“昭昭,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能听出宋饶玉在努力地和缓语气了。
楚昭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真诚地望着他:“抱歉,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我只是不想牵扯到你和你的公司。”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恰好——”宋饶玉打住了话,转了语气,“没有牵扯或者不牵扯一说。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倾尽全力帮你。”
楚昭相信他此话一定出自真心,正因如此她更不能随意牵扯到他。楚昭说:“宋先生,您能助我离开越家,予我一时安宁,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现在已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我怕以后欠得太多,该还不完了。”
“我不需要你还。”宋饶玉斩钉截铁。
楚昭相信他此刻的话也一定出自此刻真心。但楚昭心知人并非神仙,宋饶玉即便说了不让她还,日后日积月累,越累越多。宋饶玉并非斤斤计较的人,她只担心长期以往,他会对她抱有不必要的期待与幻想。
她怕自己会到那种不得不去回应对方期待和幻想的地步。那样太不自由,太过痛苦。
“宋先生,谢谢你,”楚昭拿走茶几上的U盘,冲宋饶玉微微一笑,“我们下回再聊吧。”
宋饶玉欲言又止,最终没有挽留楚昭。
楚昭到书房,将U盘插到了电脑上。U盘设置了一道密码,楚昭试着将那串数字输了进去,顺利打开了U盘。
第一层只有一个文件夹,点进去后则弹出许多的子文件夹,以项目代号和日期的方式从上到下整齐标注。她随便点开一个,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报表、合同扫描件、收支流水,看起来就是一些普通的资料。
她一连翻了好几个文件夹,皆是如此。既然越从流能给母亲这个东西,那么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信息,只是楚昭看不出来。
既然如此,还不如交给能看出来的人手里。
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她必须得亲自见到季姝礼。也许这一切问题便可不刃而解。
*
“你去哪里?”宋饶玉问。
楚昭走到玄关处,边换鞋边说:“我去和朱倩吃饭。”
“朱倩?”宋饶玉面色微变,“好,我知道了。早点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楚昭应了一声,出了门。
楚昭到了瑞飞集团的大厦前。没有任何预约,想要见到季言礼,基本不可能。但她今天必须赌一把。
她走到前台,神色自然:“您好,我想见你们的董事长,季言礼。”
前台说:“您有预约吗?”
楚昭说:“没有,但请你帮我传达一下。”
前台问:“可以问一下您的姓名吗?”
楚昭说:“你就说,我是她的孙女。”
前台懵懵地点点头,按照楚昭的意思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结束后,前台微笑着往旁边摆手:“女士,请您跟我来。”
楚昭跟着前台来到一间安静的休息室。
半个小时后,一位身穿西服的干练女人走进来:“您好,小姐,是您自称董事长的孙女吗?”
“对,是我。”楚昭站起身,“我想见董事长。”
女人审视了她几秒,礼貌地微笑道:“请跟我来。”
她跟着女人上了电梯,走出电梯,进入了一间独立办公室。
女人说:“请你稍等片刻,董事长还在开会。”
楚昭点了点头。
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她莫名有些紧张。她开始在想,她自小就没见过姥姥。不知道妈妈的妈妈会长什么样,会跟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吗?就像她一样,人逢便说她长得像母亲。
门把手发出拧动的响动,楚昭下意识看过去,一个短发西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女人其实跟母亲一点也不像,完全是两模两样。难道说是她猜错了?
倒是季姝礼看到楚昭,愣了一下,随即对秘书招招手说:“确保不要有人来打扰。”
“好。”
秘书出去了,顺带关上了门。
季姝礼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冷着脸:“你叫什么名字?”
“楚昭。”楚昭乖乖地应答。
“你说你是我的孙女,有什么证据?”季姝礼的语调和她整个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楚昭不免紧张。“我没有证据,我猜的。”
“敢乱猜,想让我送你去监狱吗?”季姝礼厉声道。
楚昭挺直了背,诚恳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乱猜的,我乱猜的目的也并不是为了讹诈您,我只是想为母亲讨个公道。”
“我的母亲在多年前于越家做保姆,后来越家越从流在出差途中,出车祸去世。而我的母亲,刘毓,也在那辆车上。”
“警方说那只是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但是我不久前得到了这个。”
楚昭从包中拿出录音笔,双手递给她。
季姝礼接过后,听完录音,房间里是长久的沉默。她摩挲着电脑旁的那只钢笔,若有所思。之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楚昭身上,面色如常,颇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所以你来找我的目的是……?”季姝礼的声音虽然还是冷冷的,但是对比之前已经和缓许多。
楚昭真诚地看着她:“老实说,我现在力量微薄,仅凭我自己,根本无法做到为母亲讨个公道。但是录音中也涉及到了越从流,您的儿子。我知道,单凭一个录音,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如果您需要的话,录音完全可以交给您。我想,这也是为了越叔叔。”
“仅凭一份不知真假的录音?”
楚昭微微笑道:“不止,还有这个。”
她这才拿出U盘。
“里面装的是越氏集团前身,季氏集团将近十年的各种财务收支报表。您看完,或许会大有收获。”楚昭不紧不慢地说,仿佛她已经对U盘里的资料全盘掌握,实际上里面的虚虚实实她一点也看不出来,但资料不假,总得先唬一下对方。
季姝礼抚着钢笔,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下:“你叫楚昭是吧?”
“是。”楚昭答道。
“没跟母亲姓?”
楚昭愣了一下,不知道回答什么,便老实地摇摇头。
“不久前,我听到我家老头说,他在街头迷路,你好心送他回了家。这也是提前蓄谋好的吗?”
楚昭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件事,答道:“这件事是碰巧。”
“这么说,你真是纯粹好心咯?”
楚昭微笑答道:“即便不纯粹,君子论迹不论心。但那确实是一场碰巧。我对季家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为我的母亲讨回公道。”
不知哪句话令季姝礼感到满意,她沉了沉下巴,和缓地问道:“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讲过她的父母的事儿?”
楚昭摇了摇头:“她连生父都没跟我提过。她从来不跟我提这些。”
季姝礼一听,点了点头看向窗外。楚昭似乎瞄到了她眼睛里的泪花。
“哎,季总,董事长吩咐了任何人不能打扰,请您留步。”
“哎,哎!”
门外传来了一些声音。
门被推开,季回阔步走进来,停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缓缓地掠过楚昭的脸,看向季姝礼:“奶奶。”
楚昭懵了。
奶奶?
季回是季姝礼的孙子?
无数混乱的线索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三番五次出现在她身边,行为举止颇为侵略主动,抱她,亲她,甚至火场里还和她接了吻。
两人竟是这样的亲近的关系?!
季姝礼淡淡地“嗯”了声,而后对楚昭说:“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有个女儿,不过叫季毓。你和她长得很像……不,是一模一样。”
“我,我母亲叫刘毓。钟灵毓秀的毓。”
季姝礼低头笑了声:“名没改,单改了姓。她就这么不想跟我姓?”
这番话令楚昭心脏猛然乱跳。这么说,母亲真是季姝礼和越平山的孩子?虽然之前早有猜测,但自己猜测与他人亲口告诉十分不同。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真的应证了母亲和越从流之间是,乱,乱……
更让人心乱的,还有季回。
季姝礼抬起头看向季回:“喔,来得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楚昭,你的表姐姐。”
季回缓缓走到楚昭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她,意味深长地,含着笑,两个字在唇齿间打转:“姐、姐。”
楚昭坐直了背,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下。那些暧昧的试探,那个吻,一时变得荒谬无比。
“季回,打电话去老宅,叫老越备菜,说我今晚带昭昭回家吃饭。”
楚昭站起身,慌忙不已,此刻只想逃跑:“不用了季夫人,我的丈夫还在家等我。还是下次吧。”
“宋饶玉?”季姝礼说,“正好见见这位女婿,季回,打电话请过来。”
季回冷冷地说:“一家人团聚,请外人做什么?”
季姝礼不容置喙:“去办。”——
作者有话说:1.有隐情的,不是真的乱那个什么,补药举报我啊!
2.季姝礼和越平山回国后,都是有改过名的,但是名字改来改去我担心给朋友们造成阅读障碍,所以干脆统一叫没改之前的名字。
3.男主气势汹汹回来亲女主那里其实有男主视角,但是因为男主视角的画风跟这一章的基调不太一样,所以没有写出来,我看看后面写成番外,或者是后面章节再补充上(我现在终于学会不追求视角完整了,我也是个成熟的作者了哈哈哈。仰天大笑出门去)
4.(仰头大笑开门来)因为这一章情绪和上一章比较紧密,今天提早更新。下午六点我看还来得及再更一章不,来不及那还是明天下午正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