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药丸(倒v结束) 云晚舟似乎格外执着……
谢无恙震惊之余, 又觉得理所当然,上辈子自己毕竟死于云晚舟之手,无论是恨还是什么, 总归将云晚舟记得清楚,云晚舟能出现在他的识海中,也算是意料之中。
神识存在的强烈感忽然松懈了,谢无恙指尖一动,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拿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谢无恙眯着眼睛围着木头人云晚舟转了一圈,一个响指,干裂的土地上顺从他的意愿, 凭空升起一座宫殿。
这是上辈子,谢无恙在魔族当魔尊时所建,当时他坐在宫殿最前面那把富丽堂皇的椅子上, 下面站着诸位魔君与魔族长老,七嘴八舌的劝他攻打仙门,亦或者是劝他纳妃立后。
那个时候的谢无恙早已对战争厌倦至极, 也对纳妃一事漠不关心,对于长老们的话通常都是敷衍了事, 亦或者动动手指,将却邪竖在谏言的长老头上,作为威胁。
这下子,无论是劝他攻打仙门, 还是劝他纳妃立后的话,就都听不到了。
谢无恙坐到宫殿上方的椅子上,抚了抚扶手上熟悉的花纹,视线穿过空荡荡的大殿中央,落在云晚舟的身上。
“云长老有何谏言?”
谢无恙欣赏强者, 刚开始时总想着将自己这唯一的对手收归己用,到时候别说一个魇石,整个修真界都没有人能战胜他们两人。
只不过他这个对手迂腐沉闷,除了守着仙门百家,人生中似乎就没有第二件事了,仿佛被制定好了人生,从生到死,都不会再有第二个选择。
如今看着云晚舟,谢无恙心知得不到任何回复,但逗着玩玩,一解自己平生执念,也是好的。
谢无恙用手撑住额头,露出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云长老,殿外那群长老又在闹了,你帮本尊赶走他们吧?”
“他们又来劝尊主攻打修真界吗?”
谢无恙本没指望着云晚舟回答,听到声音后顷刻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诡谲的兴奋,“对对,他们整日在本尊耳边絮絮叨叨,烦都烦死了。云长老若是愿意,干脆将他们送到扔到魔界尽头的黑河中,让他们尝尝被饿鬼撕咬的滋味,这样子也就不会再总想着制造战争了吧?”
“每次一征战,魔界百姓总是生灵涂炭,那群长老眼中是只有权谋利益吗?如此说来,本尊还是欣赏云长老这种一心为民的人。”
云晚舟没再开口,谢无恙却越玩越起劲,说到激动处时,甚至扶着扶手站了起来,“哦对了,云长老可有听过你们苍穹山有个叫魇石的东西?”
谢无恙笑着朝云晚舟勾了勾手指,语调调侃,“你去抢来,献与本尊可好?”
话音落下,云晚舟的眸中陡然闪现一抹清明,吓得谢无恙呼吸一顿,眯了眯眼睛。
“云长老你觉得如何?”谢无恙试探着问道。
识海中出现的,大多不过一道虚幻的背影,并无过多意识,云晚舟能说话,完全是按照着谢无恙心中想法才能开口,是万万不会有自己思想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云晚舟身上栽过太多跟头,哪怕深知这一点,谢无恙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云晚舟没回话,大概是因为谢无恙心中也觉得,云晚舟不会是应承下这种事的人,确保识海中的云晚舟没有个人意识,谢无恙松了口气,又自顾自地演起来。
“我听闻,你们苍穹山的魇石厉害得很,云长老若是能帮我抢来,届时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俊男美女,只要长老开口,本尊通通可以赏赐与你。”
云晚舟木讷地点点头。
谢无恙觉得少了些情绪,思前想后了半天,又觉得不过是一个幻想罢了,于是又好心情地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云晚舟面前拍了拍云晚舟的肩,“若是同意,就快去吧,本尊在魔界……”
面前的人倏地眉心一拢,薄唇轻启,“你在做什么?”
谢无恙唇角笑容一僵,视线落下的瞬间,对上了云晚舟清明的眼神。
“你是……师尊?!”
似有一道惊雷直冲天雷盖,云晚舟拍开谢无恙按着自己肩的手,目光在气派的大殿中扫了一圈,开口询问,“此处是何地?”
魔族宫殿?
他上辈子的住处?
谢无恙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说辞,最后干脆如实答到,“是弟子的……”
“识海”二字还没出口,一股强劲的力道忽地推了谢无恙一把,谢无恙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要去拽住什么东西,触碰到云晚舟的衣袖时,却抓了个空。
宫殿塌陷,幻境溃散。
禁地阁楼内,闭目打坐的谢无恙倏地睁开眼,大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清明。
谢无恙撑起身子,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徐平生瞧见他这副模样,上前询问,“谢师弟,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师兄,我在阁楼期间,可有人进来?”谢无恙故作平静。
徐平生摇摇头,“并未。”
想到识海中的云晚舟,谢无恙眯了眯眸,心中虽有疑虑,但对于徐平生还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什么,就是练功出了岔子。”
通常情况下,筑基修为的修士修炼最为安全,因为修炼的功法简单,使用的灵力少,一般不会出错。
但谢无恙不同,他不过筑基月余,练功就已经出了两三次岔子,这一次徐平生也没有怀疑,随意叮嘱了句,“谢师弟刚刚筑基,心境不稳,务必要按照云师叔教导的法子修炼。”
谢无恙敷衍地应了声,就脚步匆忙的去了云晚舟的院子。
乌寒枫对云晚舟的禁足令并未消除,但是这东西只在刚开始管用,后来日子久了,没有人赶拦云晚舟的路,只要云晚舟不离开苍穹山,乌寒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去了。
自从失去灵力后,云晚舟就迷上了画符制药,每次谢无恙去找他时,都会被塞上许多要命的东西,谢无恙表面笑着应下,背地里将云晚舟给的东西都一股脑塞进了房里的抽屉,一颗药丸也没吃过。
如往常一般,谢无恙以为这次去也会看到云晚舟捣鼓药丸的身影,未曾想一推门,就看到云晚舟躺在躺椅上,手里不知在看本什么书。
书名处被云晚舟的手遮挡,谢无恙看不见书名,下意识地以为是些修炼仙法的书籍。
谢无恙神色如常地往前走了一步,“师尊。”
谁曾想,这这一声呼唤,仿佛将躺椅上的人唤回了神,手中的书册移开,目光平淡的落在谢无恙身上。
云晚舟从容地将书塞进袖子里,掀掀眼皮问道,“何事?”
谢无恙前来就是想试探一下,瞧见云晚舟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心中暗暗有了判断,随口找了个话题,“今日我练功时,忽绝体内灵力躁动,一不留神又出了岔子,我听徐师兄说,筑基修炼很安全的,为何到了我这里偏偏不同?”
“你幼时大病一场,落下了病根,与常人自然不同。”
“那师尊可以何方法帮我调整?”顺着云晚舟的话,谢无恙随口问道。
云晚舟坐直了身子,“我给你的药可有吃过?”
“谢无恙并未如实回答,淡声道:“吃了。”
云晚舟也不知信了没有,朝他摆了摆手,“那药我多加了一味药引,可助你修炼。”
谢无恙想起那比他眼珠子还大的药丸,就浑身鸡皮疙瘩,此刻听到云晚舟说有助于他修炼,面上应得爽快,心中却比谁都反感。
“我记住了。”
“既如此,便退下吧。”说罢,云晚舟撑着扶手站起身,身子还没站稳,一本书骤然从袖子里滑落。
谢无恙本就因为识海中的事情有些心虚,瞧见掉落的书,下意识就想帮云晚舟,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正要去捡,起料云晚舟比他反应还快,在他刚弯下身的刹那,就已经伸手将地上的书捡了起来。
谢无恙随口问道,“师尊在看什么书?”
不知是不是谢无恙的错觉,听到自己的问题后,云晚舟的神色有片刻僵硬,转瞬即逝,“不过是一些心法剑招罢了。”
谢无恙点点头。
……
自从那日识海中的云晚舟倏地有了自己的意识,谢无恙打坐时就变得格外小心。
在打坐入识海,又撞见云晚舟身影的第三次,谢无恙抿着唇,目光抗拒地落在了上锁的抽屉上。
虽说后来几次,识海中的“云晚舟”如普通傀儡一般没有多余举动,谢无恙却总觉得他会忽然有了意识。
若是真如云晚舟所说,他研制的丹药有巩固修为的功效,那是否也能帮他稳住识海呢?
这般想着,谢无恙终究还是颤着手拉开了抽屉,随手胡乱拿了一颗,闭眼塞进了自己嘴里。
塞完才发觉这药丸大得要命,喉间干涩无法吞咽,又满屋子找起茶壶来,结果茶壶是找着了,里面却是空的。
谢无恙难受得皱了皱眉,“咯吱”一声咬碎了药丸,苦涩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云晚舟似乎格外执着于良药苦口的说法,上次给自己做的药膏也是,只是闻上一闻,谢无恙就有些受不住了。
谢无恙本以为药丸会更苦些,直到真的咬碎了,又恍然发觉没有真的苦了。
谢无恙将嘴里的药咽下去,坐在一旁休息了会儿,直到估算着药丸被灵力催动得差不多了,又坐到床上运转起了前两日看到的扶光神尊的功法。
第42章 禁术(四合一) “这魔界的主人,究竟……
身为修真界千百年间唯一飞升的修士, 扶光神尊的修炼功法自是上乘,谢无恙每次引气入体,体内灵力都会有明显的增强。
按理来说, 扶光神尊能用此功法快速突破,哪怕原身资质一般,谢无恙也该有所突破,谁料一连数日,除了精神气头稍好一些外,谢无恙竟毫无突破之象。
要知道,上辈子身为修真界天赋极佳的人, 谢无恙十四岁开始修炼,与原身一般大时,修为已至金丹中期, 此时却不过筑基,属实让谢无恙头疼。
若是想要快速突破,恐怕还是要从根源下手——原身的天资。
谢无恙拧眉思忖许久, 想起上辈子在魔界,无双长老似乎研制出一种丹药, 此药可助修士提高修为,洗去浊气,重塑筋骨。
丹药研制出来时,在修真界掀起了好一阵风波, 无数魔族人奔赴前往,包括一些仙门中人。
谢无恙那时修为已至大乘期,自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因此也未曾在意,如今想起, 也许无双长老研制出的此丹药,可助他一臂之力。
只是他不曾知晓药方,该如何得知呢?
谢无恙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方法,万般为难之际,脑内灵光一现,倏地想起云晚舟准许他随意进出的禁地阁楼。
那里藏书甚多,也许有解决之法。
……
阁楼禁地,谢无恙到的时候,本以为空无一人,未曾想云晚舟竟不知何时来了此处。
他的腰上今日难得没有带着碎雪,而是挂着一串紫色流苏,衣裳也不再是单调的白色,换成了谢无恙从未见过的靛青外袍。
这是谢无恙头回见云晚舟换了装束,初进禁地时不由得脚步一顿,差点以为看错了人,直到云晚舟听到动静回头,谢无恙这才颇为稀奇的挑了下眉。
“师尊可是又在寻些关于魇石的书?”
云晚舟将手中的书册放回原处,淡淡嗯了声。
谢无恙转身面向书架,一挥手,熟练地动用灵力打开了一小块结界,从里面随意拿出一本。
本想着找找能帮原身重塑根骨的好法子,在翻到第一页时,谢无恙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云晚舟将原身从小带到大,身为原身师尊,简直对他的身体状况再熟悉不过。
谢无恙依稀记得,当初云晚舟告诉他,“自己”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因此才修炼艰难。
谢无恙倏地合上书,扭头望了过来,“师尊说,弟子是因为幼时落下了病根,因此修炼才容易练岔气。弟子在炼气困了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筑基,不想再在此事上消耗,师尊可有何改善之法?”
不知是不是谢无恙的错觉,云晚舟握着书的手顿了下。
“我曾找过容灵长老,亦是无法,”说着,云晚舟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无恙身上,“你当真想要改善?”
“若是有法子,弟子自是想的。”
云晚舟默了片刻,道:“既是你心愿,我会尽力为你寻得方法,虽不能保你如其他修士般,但也不至于困于筑基十年。”
“既是如此,那便多谢师尊了。”谢无恙点点头。
话虽这般说,但云晚舟并未给出任何期限,谢无恙也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无双长老是五百年后的人物,谢无恙也不指望能在阁楼禁地找到无双长老的丹药。
但谢无恙听说过一种禁术,可以利用神识中的记忆,进入到相对应的场景中。
只是记载此法的书一直被仙门百家列为禁书,失传已久,固然难寻,谢无恙来阁楼禁地,也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法子。
说起来,云晚舟既能放任他在阁楼自由出去,此处应当也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在谢无恙一连翻看了十多本书后,终于失去了耐性。
当初因为魇石,他就已经将偌大的藏书阁翻了大半,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想体会当时的感觉了。
谢无恙将拿出来的书草草放回原处,余光瞥见云晚舟已经找到了想看的东西,揣进袖子里准备离开。
“师尊可是准备离去了?”
云晚舟似是有事要忙,闻言只是抬头瞧了谢无恙一眼,旋即点点头,“我尚有要事,修炼一事你莫要太急于求成,否则只会得不偿失。”
“弟子知晓。”谢无恙点点头。
云晚舟前脚刚出禁地,谢无恙就又将目光落在了偌大的禁地阁楼中。
虽说密密麻麻的文字惹得人头疼,可若是真的就此放弃,自己岂不是要做一辈子碌碌无名的低阶弟子?
怎么着自己也是位魔尊,怎能被此等小事难道?
思及此,谢无恙抬手一挥,将整个禁地阁楼保护古籍的结界解除,只消刹那,便换做金色光点烟消云散。
他谢无恙定是不能屈居于一具筑基躯壳,怎么着也得是个元婴。
世间道路千千万,他就不信没有任何一条,能让他再见无双长老的法子。
只是谢无恙未曾想到,这禁地阁楼藏书上万,竟真的没有关于禁书的任何记载描述。
谢无恙不知已经翻了多少本,此刻瞧着书里的字,只觉得头冒金星、眼花缭乱。
谢无恙捏了捏眉心,将手中这本放回书架。
心中想着,如若不然自己便老老实实等着云晚舟的法子,也总比在这里冷费时间强。
念头还未落下,手中的书不知碰着了什么东西,一道清脆的落锁声想起,谢无恙手上的动作一顿,松开了眉头,目光落在了书架的某处空位上。
这里便是他手中书原本所在的位子,拿出来时未觉得有什么,此刻放回去,忽然发觉里侧似乎有什么东西拦着,竟是只能将书推进去一半。
谢无恙微眯了下眸,将放了一半的书移开,指尖灵力一转,点了道灵火照明,眯着眼睛朝里侧望了望。
里面空空如也,挡着书的木块并无特别。可他放书时分明就注意到里面有东西,怎么火光一扫,又没了呢?
想到这里,谢无恙又拿起刚刚的书塞进去,奇怪的是,这一次,书竟然被完完整整地推了进去。
谢无恙皱了皱眉,又将这本书拿了出来。
这本书名为《近五百年修真史》,记载了近些年的修真界突破元婴的弟子以及仙门大比成果一类,又或是魔界有何异动,并无其他特殊之处。
着实奇怪。
谢无恙又来回试了几次,正当他准备放弃时,古籍又出现了异象,彼时已经是第三次。
前两次谢无恙伸手去摸,里面都并无异象,这次谢无恙认为也会这般,刚伸出手时,余光一瞥,落在了手中的书上。
若是说,异样不是在书架,而是在书本体呢?
谢无恙将书转过来,书脊正对着自己,指尖动了灵力轻轻一触,果不其然,一道灵力波动传来,回应了他。
这本书竟是被下了阵法。
谢无恙眸光一动,从腰间拿了张符纸,在上面画了道符,运转灵力贴在了上面,符纸顷刻间化为虚无,只剩下灵力在与阵法的灵力对抗,光芒忽明忽暗,交错了好一会儿,最终归于平静。
这阵法定是高人所为,谢无恙一时拿它无法,斟酌之下将塔揣进了怀里,指尖灵力一转,变了个古籍的幻像待在原处,自己则带着真正的古籍迅速逃离了这里。
此幻像只要被人一碰,就会露馅,谢无恙必须尽快将古籍阵法破除,将它送回禁地阁楼。
回到房后,谢无恙又接连用了数个破除阵法的符咒。
只可惜他不过刚到筑基修为,云晚舟给的灵力又尽数在出幻境后给云晚舟疗伤用了,凭他一人之力,还是欠了些火候。
他必须借助外力才行。
谢无恙先是想到了云晚舟给的那本蓝册子,扶光神尊引天地灵气的法子,只是想到上次自己练此功法制造出的动静,谢无恙很快就将其排除。
那还有何外力可借助他呢?
谢无恙目光在屋内环绕了一周,倏地想到当初在大石坡时,陈子义偷袭他的那把剑。
当时云晚舟中毒受伤精力分散,许是早已忘了当时的场景,会苍穹山后也未曾朝他开口要过此物,谢无恙更是不可能主动交出,因而此物便在他手中留了下来。
那把剑上有魇石之力,当时甚至能破了云晚舟施给他的护身灵光,破除古籍阵法应当也不是难事。
想到此处,谢无恙布满灵力的手微微一划,那把剑从袖口间掉落。
为了不引人注目,谢无恙将这把灵器变成了袖上不起眼的花纹,因此哪怕是云晚舟也未曾察觉。
那把剑的主人早已归天,陈子义没有灵力也并未让其认主,因此谢无恙使用时,并未有任何阻力,轻轻松松便注入了灵力在上面。
似是感受到异动,古籍上的阵法闪了闪,灵器上环绕的黑气似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径直冲像古籍结界。
伴随着灵力交错的一声闷响,结界很快出现了裂缝,化为碎片烟消云散。
谢无恙将剑收回,拿起古籍正欲翻看,不料手尚未触碰,那古籍竟开始发出阵阵白光来。
一本封皮发黄、磨损毛边的书从中间升腾起来,紧接着“啪嗒”一声,落在了古籍上。
谢无恙眸光一亮,将这本书拿起。
书封上写着几个瘦劲清峻的字体,《御神录》。
真正令谢无恙意外的是,在书名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署名,上面写着宋多颜三个字。
魇石的缔造者,千年前的魔尊。
未曾想此类禁书竟也是他所做。
只是为何魔族之物,会被仙门列为禁书,又封印在禁地阁楼中呢?
秉承着好奇之心,谢无恙翻开了第一页,上面画了个类似于阵法的图案,另一侧写着使用阵法的方法与要点。
其中有一段字这般写着:“画阵者需思绪清明,万不可有杂念,反则阵法回噬。”
这句话被人用红笔勾出,“不可有杂念”四个字被着重圈了出来,截然不同的字迹批注道,“如此瞧来,这阵法你怕是用不成了。”
语气用词看起来与宋多颜关系甚密,也不知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敢调戏这么个魔头。
谢无恙感叹一番,又将书翻到了下一页。
除却第一页,剩余皆是宋多颜的字迹,这人比自己还要臭名昭著,倒是写得一手好字迹。
谢无恙翻书的手倏地一顿,目光在某一页落了下来。
就在此处的前一页,不知被何人撕下,只留下了个空白页脚。
谢无恙思绪一滞,下意识以为这页就是他要找的禁术,直到再一翻页,入神识记忆的禁书赫然出现在眼前。
谢无恙提着的一口气猛然松懈,研究起入神识记忆之法的禁术来。
此法有一定风险,那便是入记忆时,万不可在中途强行打断,否则极易被反噬。
一般情况下,用这种术法的人都会找人来护法。
但谢无恙不同,无人知晓苍穹山弟子的皮囊下已经被魔界魔头悄无声息的占据,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此钻研魔界宋多颜的术法。
谢无恙抬手悄无声息地在屋外布了个结界,以他筑基修为,想要拦住外人定是不可能,但至少可以让他有所察觉,早做准备。
屏息凝神入识海,与元神交融。
这是谢无恙不知第多少次入自己的识海,却是与寻常不同的体验。
他的意识因为术法,并未进入神识,而是站在最高处,看着自己的神识茫然走在大漠中。
下一刻,神识不知看见了什么,倏地脚步一顿,谢无恙便是趁此时进入神识的记忆的。
谢无恙活了数十载,有些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但当他进入神识的刹那,那些深刻的不深刻的,皆从眼神走马观花的路过。
恍然间,谢无恙似乎看到了云晚舟的眼睛。
那是谢无恙从未见过的神色,似是悲伤又似是留恋,又像是在看着什么人,回忆着什么往事。
谢无恙尚未来得及多想,那双眼睛就在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谢无恙看到了魔族宫殿。
宫殿上空是浓稠的黑雾,衬得宫殿多了几分阴森之感。
殿内是众多长老围坐一团,出口成章,劝诫着他们的尊主攻打修真界。
魔尊谢无恙做于殿前,听着耳边议论纷纷、争吵不休,合拢的眼睛猛然睁开,牵动着额上的魔纹动了动,深邃的瞳孔只是落在大殿某处,那群长老便蓦地止了声。
“这魔界的主人,究竟是本尊,还是诸位长老?”
谢无恙顺着声音抬头的瞬间,霎时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那双眼睛冰冷危险,令人胆寒。
谢无恙只觉呼吸一滞,一股力道赫然袭来,眼前天旋地转后,谢无恙再睁眼时,正对上大殿中的数位长老。
无双长老倏地跪在地上,双手高于头顶,起了个魔界表达臣服之势的礼仪,“魔界主人自是尊主,只是人界君王尚且听群臣进谏,尊主身为魔尊,切不可盲目用事,至我魔族大业于不顾!”
谢无恙微微诧异片刻后,瞬间就入了戏,眉心一挑道,“所以魔族的大业,便是将子民至于危难,而为你们铺路吗?”
“臣不敢。”无双长老道。
无双长老野心在长老中事最大的,却也是忠心于魔界,亦是为数不多甘愿屈居谢无恙后的长老。
他的野心不在于自己的地位权势,而是在于魔界。
但谢无恙更偏向于安居一隅,只要修真界仙门不主动来犯,他更是能躲则躲。
“诸位长老莫要再劝本尊了,无论是功法仙门还是纳妃立后,本尊通通不愿。”
“尊主膝下无子嗣,以后偌大的魔界该由谁继承?”
谢无恙倏地挑起唇角,似是随口反驳,却将几位长老吓得面惊失色。
“这不还有诸位长老吗?”
说罢,谢无恙心中狠狠出了口恶气,起身离开了大殿中央,途经无双长老时,谢无恙脚步一顿,抬起头来,“无双长老留下,其他长老都各自回去吧。”
还有长老不死心地劝诫,“尊主,您万不可如此……”
谢无恙并未理会,反而是走到无双长老面前,直言道:“我听说无双长老近日研究出了重塑根基的灵药,甚是感兴趣,不知长老可否与本尊换个地方,说上一二。”
无双长老道:“既是尊主想要,臣到时让人送些给尊主。只是尊主本就天资过人,此药对尊主有害无益,尊主切勿意气用事。”
“本尊知晓,只是头回听见这种灵药,颇觉有趣,想着研究一二。送药便不必了,若是长老愿意,将药方交与本尊也可。”
明年上时遵从长老的意愿,但尊主开口,哪里有人会听不出话中意义,无双长老听后虽对谢无恙要这种药方不解,却还是点头应下。
“那稍后臣派人将药方送来与尊主查看。”
谢无恙点点头,“可。”
外界的结界暂无异动,无双长老去写药方了,自己还暂时不能离开,只能回到自己的寝宫,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布局。
这样的日子,竟令谢无恙有了些许陌生之感,反倒是苍穹山的日子,更让他觉得真实些。
也不知他进入神识的是哪天的记忆,距离他神魂消散的那场大战,还有多久。
正当谢无恙百无聊赖,从一旁的桌上随手拿了本书翻看时,殿外倏地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驻守的魔兵紧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咽了口唾沫,抬头望着谢无恙,“尊主,那人又来了。”
“谁?”谢无恙问。
“苍穹山的仙尊,云晚舟。”
谢无恙指尖一顿,从书中抬起头来,皱眉思索了一番什么,旋即挑了下眉,颇觉有趣,“既是云仙尊亲自来访,那便请进来吧。”
细细想来,见惯了身为师尊的云晚舟,他都快忘了五百年后云晚舟是何等清冷无情了。
不知是不是又去帮哪里除了妖兽,云晚舟今日难得没有穿长袍,腕上扣了个鎏金护腕,头发一丝不苟被发冠竖起。
进来宫殿时,目光先是在周遭环绕一圈,旋即落在谢无恙身上,“听说魔界长老想与仙门开战?”
说的是魔界长老,而非魔尊谢无恙。
谢无恙从靠椅上站起来,这个时候的魔尊二十有余,身量比云仙尊还要高些,轻易就将他拢在身下,“为何不觉得这是我的命令?”
云晚舟未曾理会谢无恙的问题,眉心蹙了蹙,“魔界与仙门交战,苦的是修真界众多百姓,望魔族三思而后行。”
“云仙尊是来劝我不要攻打仙门?”谢无恙问。
云晚舟目光犹豫,似是想解释些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谢无恙虽不打算攻打仙门,却也不想让云晚舟轻易如愿,嘴硬道:“可我魔族如今越发强盛,我亦是大乘中期,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带领魔族踏平修真界,为何要因为云仙尊一句话,放弃我魔族的大好前程?”
云晚舟望着他,并未回答,亦没有谢无恙想看到的激动气恼。
谢无恙轻“啧”一声,失了逗弄的兴趣,却又拉不下面子答应云晚舟的请求,故作犹豫之色。
“不过云仙尊亲自求来了我这里,也着实令我难办。”谢无恙刻意加重了“亲自求来”四字,“不妨容我考虑几日,再做决定。”
云晚舟点点头,还是不太放心,多解释了一句,“战争一起,必将生灵涂炭。”
谢无恙眉眼不耐,“今日之事我会考虑,云仙尊诸事繁忙,且先回魔界吧。”
云晚舟欲言又止。
恰在此时,谢无恙忽绝体内灵力一阵动荡,眉心一凛,想起了什么。
他施入神识记忆的阵法时,怕外人来扰,因而在屋外布了层结界。
此时结界异动,莫非有人来找他?
只是眼下无双长老还未派人来,他尚未拿到药方。
谢无恙皱了皱眉,目光绕过云晚舟落在寝殿外。
来日方长,不若此次先行回去,等到下次得空再来寻无双长老。
就在谢无恙准备动用灵力先行回去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尊主,臣已将药方写出来了。”
谢无恙喜形于色,霎时奔向前去,接过无双长老手中微黄的纸张。
纸张上的药方并不长,只需三物。
至纯灵力,勿忘草,以及冰山雪莲。
至纯灵力,谢无恙的灵力自是不够的,他本是魔族,灵力源于需要贪念,倒是云晚舟应该可以。
第二味药,在修真界虽不常见,但若是想寻,各大门派皆有储藏。
至于第三味药……
谢无恙的目光落在冰山雪莲上,不可抑制地皱了皱眉。
冰山雪莲每五百年方能孕育一株,无双长老机缘巧合,恰遇冰山雪莲盛开,细细算来,上一株冰山雪莲的诞生之日,不就是五百年前?
感受到体内的灵力波动,谢无恙默默记下这三味药物,在无双长老与云晚舟异样的目光下,微一施灵力,意识顷刻间离体。
只消刹那,再一睁眼时,谢无恙已然回到了苍穹山的,自己的住处。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伴随着柳语琴的声音,“小师弟,云仙尊与掌门唤你去掌门房中议事。”
谢无恙眉心一皱,颇为不解。
有何事需要传他个筑基弟子前往?还是与掌门仙尊一同议事?
谢无恙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自己手中的禁书上,旋即又觉得自己不过将书拿来半日不到,禁地阁楼除却他与云晚舟外又少有旁人进出,应当不是此事。
莫不是魇石?
许久未得到回应,柳语琴又敲了敲门,唤了声,“小师弟,你在吗?”
“柳师姐稍后,我这就出来。”
谢无恙将禁书与《近五百年修真史》一并放至抽屉里,又下了道禁制在上面,这才出了门。
谢无恙还魂后尚未去过乌寒枫住处,自是不认得路,若非柳语琴带头,恐怕给他一整日也难找到。
到的时候,云晚舟与乌寒枫已经坐在堂屋中等他了。
也不知乌寒枫为何这般讨厌原身,谢无恙一到,原先望着云晚舟还带些笑意的脸顷刻间就冷了下来,转头无视掉谢无恙的存在,抿了口茶。
“师尊。”谢无恙唤道,旋即又转向乌寒枫,哪怕心中百般不情愿,还是维持着面上的恭敬,“掌门师伯。”
乌寒枫抿了口茶,目光落在谢无恙身上,似是轻蔑,“你此次下山,本是戴罪立功,如今魇石未寻到,你依旧脱不了嫌疑,可有想好如何谢罪吗?”
“掌门师伯说笑了,弟子并无偷盗魇石,又何来谢罪一说?”
乌寒枫冷哼一声,并未回他的话。
云晚舟在此时开口,“你来之前,我已与师兄商讨,魇石失窃虽不是你所为,但私闯禁地一事属实,恰逢此次莲雾掌门继任大典,若是你能在此次大比中取得名次,也算戴罪立功。”
谢无恙眉心一动,“多少名?”
云晚舟道,“前三百。”
修真界修士上万,有机会参加仙门大比的人不过三千,其中除了各门派中的佼佼者,还有各位长老的弟子。
修为达到筑基以上的没有三千也有两千八,谢无恙不过刚刚筑基,在大比中赢得前三百,属实是为难他了。
不料谢无恙听后,却是未曾犹豫,点头应下,“好。”
这下轮到乌寒枫震惊了,“你当真觉得自己可以?”
谢无恙道:“如今距离大比尚有两月有余,结果出来前,人人皆有可能夺得榜首,更何况这么长时日,弟子有信心。”
“但愿如此。”乌寒枫嗤笑一声,站起身离开了屋子,只剩下云晚舟与谢无恙两人。
周遭一片静默,重生之日越久,谢无恙就越发觉得与云晚舟无话可说。
先不说这段时间的相处发觉云晚舟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单是这师徒名分,每当云晚舟理所应当对他好时,谢无恙总觉得颇为别扭。
就在谢无恙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先行告退时,坐在前头的云晚舟率先起了身,“此次仙门大比,尽力便好,拿不到前三百也无妨。”
哪怕是谢无恙达不到掌门的要求,自己也有能力保下他。
谢无恙垂了垂眼帘,“弟子定当尽力而为。”
谢无恙之所以如此爽快的应承下这件事,一来是他与云晚舟都确信,此次偷盗魇石之人必将现身莲雾门的掌门继任大典,若是成功寻得魇石,自己便可借由魇石之力,与其一同离开仙门。
二来,谢无恙已经找到了重塑根基的药方,若是得当,自己也可快速修炼。
上辈子谢无恙年纪轻轻就到了大乘,早就琢磨透了修炼方法,并不需要为此事发愁。
只是那冰山雪莲据说长在洛桦雪山的悬崖边上,那里风雪交加,气候恶劣,时而雪崩。
若想拿到冰山雪莲实属不易。
凭谢无恙现在的修为,若是没有万全的计划,很容易就会被困在雪山。
于是谢无恙当天夜里,用灵力画了好些符咒,连带着陈子义的那把剑也带在了身上。
若是有云晚舟的助力,此事定然事半功倍,可若是告知云晚舟,自己又如何解决药方一事?
谢无恙属实不想朝着云晚舟低头。
他上辈子连碧落海都能轻松进出,洛桦雪山再厉害,也不过一座山而已。
……
淮安城郊外近日来了好些修士,从这群修士口中得知,莲雾门近月将要举办掌门继任大典。
身为三大仙门之一,莲雾门的继任大典定然不容小觑,引得许多修士慕名而来,哪怕没有请帖,参加不了大比,在外头看看总是好的。
若是能遇到杰出之人,巴结一番,日后也不失为一条去路。
莲雾门位于扬州城内,与渝州相邻,不过一片郊外的距离。
苍穹山乃第一仙门,众多修士都已至附近,怎么会不想去山下瞧瞧,运气好的话,还能一睹修真界第一人云晚舟的风采。
于是乎,两城交界处的修士越来越多,本是荒郊野岭之地甚至多了酒楼商铺,还有诸多符咒灵器的摊位。
谢无恙到此地已两日有余,洛桦雪山就在两城交界之地。
山下热闹异常,山上却是常年风月。
“此符可御寒,可防火,甚至可以抵御一些灵器的攻击,堪比众多修士身上的护身灵光,客观要不要瞧瞧?”
谢无恙脚步顿了下,目光落在那修士手中的符咒上,不过是普通护身符咒,并无特殊,还不如云晚舟随手给的灵力管用。
谢无恙目光又落在一旁的丹药铺子上。
铺子老板乐呵呵地瞧着他,“我瞧着仙长是筑基修为,此次仙门大比有诸多高手,于仙长不利。我此处有一灵丹妙药,可助仙长短期内灵力大增,虽只盛极一时,却也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谢无恙从腰间掏出几块灵石丢给铺子老板,“我不参加仙门大比,只是想与您打听些事。”
铺子老板迫不及待地收了灵石,语气巴结,“仙长想打听何事?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说洛桦雪山上有一冰山雪莲,如今正是盛开之时,不知你可有听说过?”
铺子老板道:“定是听过的。那雪莲五百年才开一次花,异常珍贵。我见过觊觎雪莲的修士数不胜数,个个都想用这东西提高修为,只是这雪山危险异常,还时有妖兽出没,仙长若是想活命,还是莫要前去了。”
“哦?”谢无恙眉心一挑,“那你可知雪山上的妖兽是何种模样,什么品阶?”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听说这妖兽可一口吞掉金丹期的修士,想来也是高品阶玄级妖兽,唯有元婴可与之一战。”
“多谢告知。”谢无恙从腰间掏出几块上品灵石在手心里颠了两下,指了指铺子老板手中的药问,“你这丹药可使灵力暴增?”
盯着谢无恙手中的灵石,铺子老板两眼放光,“正是。”
“可到何种境界?”
“仙长筑基修为,可到金丹后期。”
谢无恙将灵石递给老板,伸出另一只手勾了勾:“此丹药我要了。”
铺子老板忙不迭将丹药递给谢无恙,咧着嘴将灵石收进了兜里。
谢无恙将药瓶放在怀中收好,心中琢磨着,如此灵丹妙药,药引定当珍贵非常,那铺子老板手中估计也就此一颗了。
不料转身的瞬间,余光瞧见铺子老板用从铺子底下掏出了一瓶一模一样的瓷瓶,紧接着继续叫卖,“短期内灵力大增的丹药,可助修为仙长在大比大放异彩,走过路过莫错过……”
谢无恙:“……”仙门中人手里的灵丹妙药都是这般多吗?
……
寒风凌冽,冰冻三尺。
谢无恙极其艰难地走在风雪中。
这雪山上的幻境比谢无恙想的还要恶劣,寸步难行。
只是一小段路,谢无恙就已经用了三张符咒。
望着远在天边的山顶,谢无恙深吸一口气,正欲一鼓作气跑上一段路,目光倏地一顿,瞧见了暴雪中的一队人马。
比起谢无恙这个孤家寡人,对方显然准备更加充实,马匹上囤着衣物干粮,厚重的毛绒披风将身上裹得牢固,瞧上去甚是暖和。
谢无恙蜷了蜷冻僵的手指,搓了搓手快步向前,途经人堆时,倏地听到有人谈论“冰山雪莲”的字样。
“这冰山雪莲当真这般值钱吗?”
“正是。俗话说‘物以稀为贵’,这冰山雪莲数百年才开一次花,刚好被我们这代人撞上,这不是命定的缘分?”
“可修真界这么多修士,金丹以上不在少数,冰山雪莲却仍在雪山之巅,大力哥,我们真的能行?”
谢无恙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被唤作“大力”的人身上。
大力人如其名,一身腱子肉,似乎是刚喝了酒,脸颊通红,说话间浑身都要抖上一抖,“他们人单力薄,我们有近十人,两名金丹以上,还怕区区雪山?”
谢无恙又施了张御寒符咒在身上。
这队人马倒是有些实力,若是想要得到冰山雪莲,自己必须赶在这群人之前。
否则别说那妖兽了,两方人马交起战来,自己必先力竭。
谢无恙刚迈出一步,身后倏地传来一道声音,“喂,前面那人,你转过头来。”
谢无恙哪里是会听话的主,听到这话心中冷嗤,不止没有回头,反而是脚下的步伐加快了不少。
一只手按住了谢无恙的肩膀,男人的声音透着不耐与轻蔑,“我说你呢,回头。”
谢无恙眸光一冷,掏出腰间的符咒一掌拍在那人手上,一道红色火光沿着男人的手臂蔓延开来,顷刻间就烧到了肩膀。
这符咒是扶光神尊所创,旁人哪儿见过这种火,哀嚎与臭骂响彻耳畔,“你对我做了什么?快给我灭了它!”
谢无恙没反应,男人只得又去求助身后的同伴,“你们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听到呼救声,人堆终于有了动静,率先出来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望着男人手上的火焰琢磨片刻,动用灵力一挥手,火焰顷刻熄灭。
男人的手臂完好无损,丝毫未有烧伤痕迹。
谢无恙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
青年男子朝着谢无恙走了两步,被烧男人声音愤怒,“季遥,这人用的符咒着实蹊跷,我从未见过这种火,你快将他绑起来,我们要严加拷问!”
季遥并未理会男人的话,反而是将目光落在谢无恙身上,“这位仙友是如何想到的此法?将唤火符与幻术相融合,画成了引得符咒。”
谢无恙望着季遥的目光满是打量,“闲来无事,随便想的,未曾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能轻易识破了自己的符咒,季遥此人实力定是不容小觑。
季遥丝毫不在意谢无恙话中的暗讽之意,“敢问仙友出身何门?”
“苍穹山。”谢无恙并未掩饰。
听到这话,一旁的男人目光针对地上下扫了谢无恙几眼,倏地嗤笑一声,“修真界第一门派,岂是你这种低阶修士能随意冒充的?你若是苍穹山,我都可以做云仙尊坐下的关门弟子了!”
谢无恙唇瓣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透着丝丝寒意,“如此瞧不起人,我怎么瞧着你修为与我一样,只有筑基呢?”
“我是筑基后期,不日便能金丹了!”
谢无恙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顿了下,倏地就不想理会此人了。
这人虽然已到筑基后期,但外强中干,并未领悟修炼真正的含义,单论灵力甚至只相当于筑基中期,若是想要到达金丹,怕是还有等个八九年。
男人望着谢无恙这副漠然的性子,气不打一处来,掌心用了灵力想要给眼前人一掌,却被季遥轻松拦住了攻来的手。
“我这兄弟性子急躁,仙友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仙友符咒运用到此等境界,可是苍穹山的符修?”
谢无恙虽这辈子未曾有灵器,但上辈子却是个实打实的剑修,于是摇摇头,“尚未有灵器。”
尚未有灵器便能将符咒运用到此等境地,那日后若是有了控制符咒相关的灵器,实力会悍然到何种程度?
季遥本身便是符修出身,对于谢无恙的天赋,属实难以想象。
双方默了片刻,谢无恙急着去采冰山雪莲,并无精力与自己的竞争对手消耗,于是匆匆瞥了眼身后道:“我此行还有要事,你们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行离去了。”
季遥点点头,正欲回身,一旁的男人倏地出声阻拦,“季遥你等等,我们还不清楚此人的目的呢。”
“旁人目的为何,与我们有何干系?”季遥皱了皱眉。
男人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谢无恙身上,问道:“你不过筑基初期,灵力尚且稳不住,来这洛桦雪山,莫不是也想要那冰山雪莲?”
谢无恙危险眯了眯眸,冰冷的视线瞧得男人神情一滞,发觉自己竟被一名筑基初期的修士吓到,恼羞成怒下越发变本加厉,竟是伸手拽住了谢无恙的衣领,“怎得?莫不是被我猜对了?”
谢无恙当魔尊时,见了不知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眼前的男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只飞来飞去讨人嫌的飞虫,并不值得他出手。
谢无恙神情未变的盯着他,一旁的季遥瞧着氛围不对,一根根掰开男人的手指。
只是这男人也是个倔脾气,死不认错,就好像一低头就会失了尊严,季遥掰开一根手指,他便合上一根,如此良久,竟是依旧僵持不下。
最后是季遥掏出张符咒,贴在了男人手上,男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谢无恙拍了拍自己的衣领,嘴上却一点也不饶人,“你这般恼怒,莫非是怕我一个筑基初期的低阶修士抢了你的雪莲?”
“我呸,就你也好意思说出口!”男人怒道。
话音刚落,谢无恙尚未来得及做出回应,人堆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那是什么?”
紧接着声音在人群荡漾开来,身前的人不少都站起了身,望向谢无恙身后的方向,有的人面色惊恐,有的人忽而警惕。
就连刚刚还怒不可遏的男人以及季遥,都不由得露出惊愕之色。
谢无恙心中倏地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身后似是传来一声非人的低吼声,地面发出轻微的震动,平整的雪地逐渐有了裂缝。
顺着众人的视线,谢无恙转过头去,瞧见眼前之景的刹那,呼吸一滞。
眼前出现了一尊青面獠牙,浑身雪白的庞然大物。
这怪物趴在地上,似是在嗅着什么东西,时而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那对堪比剑长的獠牙,这怪物距离众人不过数步之遥,步步逼近,不多时竟已到了几步之外的地方。
第43章 玄级 云晚舟莫不是疯了?!
“洛桦雪山中的妖……妖兽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回神大喊一声, 人群轰然退却几步。
谢无恙眉心一凛,下意识抚上腰间的药丸。
在上山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遇到妖兽的准备, 未曾想竟是来得这般快。
谢无恙眯了眯眼睛,在妖兽身上上下打量着,任凭他如何努力也看不出这妖兽的修为。
修真界修士可以感受到对手身上的威压,以此来对对手的修为进行猜测,若是感受不到,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尚未开识海, 二是对方修为足以碾压于你。
这妖兽单从体型来看,绝无可能是前者,那便只能是……
大力扯出一张符纸, 火红的灵力在指尖燃烧,眸眼微眯,“季遥, 我与你乃其中修为最高者,若是你我都选择退却, 该如何带领身后众人,取得冰山雪莲?!”
季遥并未理会他,反而将目光落在了谢无恙身上,“仙友, 你意下如何?”
谢无恙面容冷峻,取下腰间药丸,道:“这妖兽乃玄级妖兽,岂是我一个筑基能下决定?你若是不想身后的众人死绝,还是尽快带他们撤离吧。”
话音刚落, 谢无恙将药丸塞进嘴里,“咯吱”一声咬碎,一股灵力顷刻间从丹田窜出,直击灵脉。
那铺子老板道,此药可助他短暂恢复金丹修为,若是普通金丹修士,定然是不敢直面玄级妖兽的。
可谢无恙不同,他多活了数十年,除却修为灵力本身,他会的术法符咒剑招,尽数都非常人能比。
谢无恙有足够的信心,哪怕无法将这妖兽击退,也可自保全身。
而且……
他还有陈子义的那把带有魇石气息的灵器。
不知是不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妖兽的动作倏地顿了下,又接连拱了两下鼻子,顷刻间低下了头,眯眸望向众人。
这东西具体在看哪个人,谢无恙也不清楚,只能看到妖兽的竖瞳猛然一缩,变得血胀通红。
“这东西似乎不太对劲。”季遥皱了皱眉,下意识转头望向谢无恙,紧接着季遥目光一顿,落在了谢无恙额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回头的刹那,他似乎瞧见谢无恙额头中央亮了一下,只是待季遥想要去细究时,又忽然不见了踪影。
“妖兽以天地灵气为食,这东西已到玄级,洛桦雪山中的灵气恐怕早已满足不了他的欲望,他这是想从我们身上得灵力呢。”说话间,谢无恙掌心迸发出一股灵力,直击妖兽颈部。
那妖兽吃痛,哀嚎一声,扭了扭脖子,瞳孔缩了两下,视线倏地落在谢无恙身上。
贪婪,欲望。
是谢无恙与妖兽对视的瞬间瞧见的东西。
妖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起了兴趣般,将巨大的头颅往谢无恙跟前凑了凑。
谢无恙已是金丹灵力,面对妖兽丝毫不退,从腰间摸出张符纸,用灵火点燃。
灵火燃烧的程度,与修士修为息息相关,修士修为越高,烧的越旺,修为越低,光芒越小。
谢无恙手中符纸的燃烧程度,比季遥初时见他时,要猛烈数倍。
意识到这一点,季遥双眸一睁,“仙友的修为……”
谢无恙并未理会,眸光凌厉地盯着妖兽,在手中符纸即将燃尽时,手心一转,符咒飞出。
这是谢无恙上辈子自己研发的符咒,此符咒与普通抓妖符咒不同,在困住妖兽与对妖兽造成伤害的同时,可让妖兽暂时丧失五感。
如此一来,哪怕面对高阶妖兽,也可以多上几分胜算。
谢无恙曾数次用过此符咒,对符咒的效用与用法早已倒背如流,正当他以为符咒落在妖兽身上时,可助他困住这东西,符纸却在一步之差时光芒一暗,落在了妖兽额间。
不对。
谢无恙心下一惊。
符纸落在妖兽额间,顷刻化为灰烬,妖兽却只是侧身甩了下头,没有丝毫回应,更别说五感尽失,任由谢无恙动作了。
谢无恙下意识后退几步,岂料那妖兽比他反应还迅速,似是被激怒般,径直朝着谢无恙袭来。
谢无恙运转灵力想去攻击,倏地发觉自己灵力竟是全然跌落了,金丹凶猛的灵力不知何时偃旗息鼓,又回到了筑基修为。
谢无恙眉心一皱,千钧一发之际下意识摸向自己袖口处的花纹。
这是陈子义的剑,有魇石之力,哪怕是玄级妖兽也挡无可挡,谢无恙一旦拿出,势必会被在场的人追问此剑来历。
可谢无恙管不了这么多了。
就在谢无恙运转灵力变换灵器时,一道灵光倏然袭来,刀剑交错的响声响彻耳畔。
谢无恙猛然一睁眼,一把通体雪白花纹复杂的剑柄挡在眼前,灵器灵力自动形成了一道屏障,替谢无恙尽数挡下了妖兽的攻击。
谢无恙倏地转过头,对上云晚舟清冷的面孔。
“站到我身后。”云晚舟嗓音凌冽。
谢无恙蜷了蜷指尖,还未来得及对云晚舟的话做出回应,刚刚被挡下攻击的妖兽又忽然发狂,兽瞳猩红地袭向两人。
云晚舟眉心微敛,迅速在空中画了张符咒,金色灵光熊熊燃烧,将两人的面孔隐在之下。
若说谢无恙燃烧起的金丹灵力已经足够让季遥一群人震惊,那么此刻云晚舟的符咒,已经不止是震惊足以形容的了。
这世间高手寥寥无几,其中以苍穹仙尊云晚舟为首,其他门派屈居于后,大乘期不过十人,元婴期不过百人。
而能散发出此等灵力的人少说也该是个元婴。
望着云晚舟手中的灵力,谢无恙眸光一颤,从葱白的指尖,缓慢移到云晚舟脸上。
按照从前的性子,他本该询问云晚舟为何出现于此,然后在心中估量一番与云晚舟同行所产生的价值。
可此刻,望着这张冷峻无情的面孔,谢无恙心中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云晚舟在幻境身受重伤,经脉受损,又被乌寒枫封了灵力,缘何救他?
云晚舟莫不是疯了?!
“师尊!”谢无恙倏地唤道。
云晚舟却并未理会,将手中符纸击在妖兽身上,碎雪随之出鞘,剑锋寒光一闪,那妖兽甚至来不及挣扎,便瘫软倒地。
此一战,落在外人眼中,云晚舟不费吹灰之力灭掉了玄级妖兽,可谢无恙目光落在云晚舟面孔上时,还是注意到了他微微发白的唇瓣。
强行运转灵力,必遭反噬。
“师尊……”谢无恙话还没出口,云晚舟就微一抬眸,打断了谢无恙即将出口的话,“可有受伤?”
谢无恙喉结动了动,望着云晚舟这张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秉承着师徒之礼,点了点头,“无碍。”
话毕,谢无恙又抬起头来,“师尊怎知我在此处?”
他下山之时并未告知任何人,若是要被人发现了在苍穹山,少说也需一两日,云晚舟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云晚舟目光冷淡地落在谢无恙身上,“苍穹山内设有结界,可知山内一切动向。”
谢无恙出山的那一刻,云晚舟就已然察觉,只是他尚未恢复灵力,又被乌寒枫禁足,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出了山。
似是想到了什么,云晚舟皱了皱眉,“你来此处作甚?”
谢无恙喉间一噎,正想着该找些什么借口回答此事,身侧倏然传来一道惊呼,“此人……此人是苍穹山中人,他真的是苍穹山弟子?!”
谢无恙眸光一转,落在声源处。
大力目光震惊地望着云晚舟,又顺着云晚舟垂落的手臂落在腕间,又落在碎雪剑上,瞳孔猛然一缩,连连后退几步。
刚刚与谢无恙唇舌之争的男人脸色一时间青白交加。
谢无恙却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又落回在云晚舟身上,云晚舟正盯着自己,等待自己的答复。
谢无恙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师尊经脉受损,此次又力战妖兽,如今感觉如何?”
乌寒枫告知,需等云晚舟伤好之后方能下山寻找魇石,若是云晚舟洛桦雪山一遭,导致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又退回原点甚至更遭,自己岂不是得不偿失?
就连谢无恙自己也未曾注意到,自己话语间的关怀之意。
云晚舟摇头道,“无碍,我来之前已解了掌门为我下的禁制,此时已可照常使用灵力。”
“可师尊伤重尚未完全恢复,如此一来……”
话还没说完。
大力一步上前,倏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仙友,当初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见谅。可否请问一下,仙友的师尊是……”
大力的目光在碎雪上停留一瞬又落回在谢无恙脸上。
云晚舟身为修真界第一人,自是无人不知他性命,可若是真正见过的,也不过三大仙门的弟子。
传闻中,云仙尊有一把名为碎雪的剑,剑如霜雪,兵不血刃,可一招制敌。
可大力从未真正见过碎雪,因此只是猜测。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正欲开口,云晚舟出声道,“苍穹山纪元长老。”
大力皱了皱眉,好像确实想起苍穹山有这么一位长老,只是那长老擅观天象,乃阵修,瞧着眼前这人的灵器,气势恢宏,分明是剑修才会有的。
大力目光落在云晚舟身上,悄无声息地用灵力探查了一番他体内灵力,旋即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刚刚此人用符咒之时,符纸燃烧出的金光分明是元婴以上才能呈现,可此刻大力再去探查,竟意外发现此人体内灵力少得可怜,竟与他灵力所差无几。
大力想到谢无恙动用符咒时燃烧的金丹灵力,不动声色地也去探查了一番。
与初时一样,谢无恙的修为竟只有筑基。
这师徒两人着实奇怪,修士修为也可随意变化吗?
莫不是……
大力面色一惊,对上谢无恙饶有兴趣盯着自己的眼睛。
这两人修了什么邪术?!
第44章 得偿 “这不是有师尊在吗?”……
瞧着大力这神色,谢无恙眉心一挑,玩味道:“可瞧出些什么来了吗?”
大力回神,慌忙摇了摇头, “未曾未曾。是我失态,此次多谢仙友师尊救命之恩。”
云晚舟一言不发站在一侧,神色清冷,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也混不在意。
唯有谢无恙,敢这般站在他身侧。
大力朝着二人笑笑, 摸了摸后颈,就退了下去。
就连一旁跃跃欲试的季遥,也迟迟不敢靠近。
妖兽被碎雪一剑斩碎了妖丹, 身上灵力逐渐散尽,化作细碎的光点。
这妖兽吸食的灵力众多,导致体型巨大, 此刻灵力散尽,身体也逐渐有了缩小的趋势。
刚开始只是不明显的动了动, 后来逐渐小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明显起来。
谢无恙转头去看时,这妖兽已经缩成了手掌大小,雪白的毛发与雪地融为一体, 鼻尖一拱一拱的,发出哼咛声。
它已经造不成任何威胁了。
季遥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犹豫半天还是张了口,“仙友,你与纪元长老来雪山究竟所为何事?”
谢无恙半开玩笑反问道:“季仙友觉得我来雪山是为何?”
洛桦雪山环境严峻,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来此。
此处有众多天灵地宝,许多修士前赴后继,其中价值最高的,便数雪山之巅的冰山雪莲了。
季遥抿了抿唇,隐约猜到了谢无恙此行来的目的。
季遥与大力一行人,本就是为了雪莲而来,甚至在听说洛桦雪山有妖兽出没,与数个修士合作,面对妖兽时却仍无他法。
直到云晚舟出现一招制敌妖兽,季遥方知以他与身后这群人的实力,还远远不足以拿到冰山雪莲。
虽说现在妖兽已除,可若是对手换成云晚舟,季遥也心知自己一行人毫无胜算。
季遥默了默,倏地回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大力,“大力兄,你意下如何?”
虽未点破,但大力心中清楚。
季遥无非是想让他们在直接放弃与挣扎一些再放弃中做些选择罢了。
大力深思熟虑一番,蓦地转头道,“与我继续前往洛桦雪山山顶。”
说罢大力又转过头来,望了望季遥,目光又落在谢无恙身上,“我从不言败,究竟谁胜谁负,还需较量一番。”
他们此刻顶多算是过了个山脚,距离雪山顶峰还有好一段距离。
谢无恙腰间的符咒已经用了一多半,唯盛的两张御寒符也舍不得用,冻得脸颊泛红,肩膀下意识抖了抖。
云晚舟侧眸瞥了他一眼,倏地一抬手,一道白光在谢无恙身体周围环绕一圈,化成了一道淡淡的屏罩,将他护在其间。
呼啸的风声似乎一瞬间有了隔阂,只剩下细微的呜咽声。
谢无恙肩头一松,抬起头眸中有些怔愣。
谢无恙幼时便在街头流落,春夏秋冬只有那么一件衣裳。
第一年初雪时,他尚不适应,差点活活冻死在街头,后来靠着最后一口气硬挺了过去。这种经历,哪怕是当上魔尊,也令谢无恙记忆犹新,厌恶至极。
谢无恙向来硬撑惯了,不喜欢在外人面前示弱,更何况面对上一世的死敌,将自己一剑斩于剑下的人。
“多谢师尊。”望着云晚舟眸中尚显年少的面孔,谢无恙垂了垂眼帘,将情绪尽数掩盖。
只是如今,自从与云晚舟有了这虚假的师徒名分,哪怕是自己不主动开口,云晚舟也能在第一时间发觉。
比起上辈子与他针锋相对之人,倒是越发显得陌生。
……
两方人马有着同样的目标,成了对手,自然不可能同行。
与季遥一行人分道扬镳后,谢无恙顶着头顶的暴风雪,与云晚舟艰难地行走在雪地间。
所到之处留下四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不多时又被暴雪掩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人烟寂寥,哪怕是他们两人埋骨于此处,也不会有人发觉。
谢无恙皱了皱眉,忽绝衣裳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使劲扯了半天没扯掉,只能回头去瞧。
瞧清袍尾情况的刹那,谢无恙脚步一顿,顷刻僵硬在原地。
一只手掌般大小的妖兽正咬着谢无恙的衣裳,死命将他往回拖。
这东西头顶两只毛绒绒的耳朵,后头尾巴颤颤悠悠,像团小白毛球。
似是注意到同自己拉扯的力道稍有减小,这小白团子的动作顿了顿,一双血色兽瞳对上谢无恙的视线。
这兽瞳谢无恙再熟悉不过,可不就是被云晚舟斩碎妖丹的妖兽吗?
“师尊……”谢无恙喉间噎了噎,“这东西怎么跟来了?”
早在谢无恙脚步停下的刹那,云晚舟也留在了原处,听到谢无恙的话转过头来,目光先是在谢无恙脸上停留一瞬,倏然落在白团子上,“这妖兽灵力散尽,回到了出生于天地间的状态。”
“师尊的意思是,这妖兽没了攻击修士的记忆,成了幼年期?”
“正是。”云晚舟点头。
“那它跟着我……”电光火石间,谢无恙倏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妖兽有灵,通常会格外信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有些修士甚至会因此去捕捉孕期母兽,来等到幼崽降生,以此来让妖兽认主,成为自己的灵宠。
与纯种灵宠不同,这种半路出家的妖兽,野性难驯,反而是更具有攻击力,比一般灵兽强悍许多。
所以说这东西是将他认成了主人?
谢无恙皱了皱眉,弯腰捏住小白团子的后颈提了起来,晃了晃,“你跟着我,莫不是还想被我师尊砍上一剑?”
妖兽也不知听没听懂,耳朵动了动。
谢无恙急着找冰山雪莲,也没空在这跟这东西耗着,轻轻弹了下它的脑袋,抬手一挥,将白团子丢进了雪地里。
雪厚厚一层,根本来不及翻滚就陷了下去,留下个腿弯深的坑。
处理完这个小东西,谢无恙回过头来,朝着云晚舟拍拍手,“师尊,走吧。”
令谢无恙没想到的是,话音落下良久,云晚舟也没有丝毫动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抿唇盯着他。
谢无恙心中倏地腾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僵硬地扯了下唇角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晚舟眸光一侧:“你要那冰山雪莲有何用处?”
虽说谢无恙并未言明自己来洛桦雪山的目的,但从与季遥的对话中,云晚舟也隐约猜出了些什么。
这雪山中虽说灵物众多,但也不至于让谢无恙冒如此大的风险前来,也就只剩下冰山雪莲了。
云晚舟抿了抿唇,“你要那洛桦雪山中的冰山雪莲,可是想要提高灵力?”
无双长老给的药方中写到,冰山雪莲是其中一味药引,虽说确实对修为提升有帮助,但谢无恙取得他的最终目的还是重塑根基,绝不可以让云晚舟知晓此药方的存在。
于是谢无恙抬起头,对上云晚舟的眼睛,笑了笑,“是。我答应了师尊,要在莲雾大比中拿到名次的。”
云晚舟目光中似是有片刻怔愣,转瞬即逝,快得谢无恙近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冰山雪莲周围有灵力相互,金丹以下实难采摘……”
“这不是有师尊在吗?”谢无恙随口道。
云晚舟话音一顿,神色有瞬间凝滞,“你说什么?”
谢无恙并未注意到云晚舟的异样,只以为云晚舟没听清自己的话,“我虽是筑基,但师尊早已到了大乘,难道还会怕冰山雪莲的灵力?”
谢无恙本以为云晚舟至少会点点头,或者回复自己一个“嗯”,却未曾想到对方只是默了片刻,就转过了身子。
暴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云晚舟衣着单薄,竟隐约瞧出些清瘦之意。
直到云晚舟的身影几近与雪山融为一体时,谢无恙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师尊是要与我一起去寻冰山雪莲吗?”
云晚舟点点头:“嗯。”
谢无恙嘴边的话倏地一停,望着云晚舟的目光略微一怔。
雪山之巅这般危险,云晚舟为何要与他同去?
谢无恙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云晚舟,企图从他的神情中得到答案。
那双眸子依旧古井无波,平静地落在谢无恙身上。
不知怎得,谢无恙心里升起一股直觉——
云晚舟在说:因为你是我的弟子。
虽无言,但里面的情绪很好懂,谢无恙像是被灼了一下,仓促移开视线,“弟子多谢师尊。此次莲雾大比,弟子定然不负师尊厚望,取得前三百。”
哪个师尊听到弟子这般言论,都会有些许欣慰,不料云晚舟却倏然止了步。
谢无恙怔然回头。
云晚舟话语间透着几分劝慰之意,“大比名次无需在意,莫要强求,掌门那处我会去说。”
“师尊的意思是……不论我有没有拿到大比名次,都不会受罚吗?”
云晚舟点点头,“嗯。”
谢无恙指尖蜷了一下,心中无端升起一抹复杂之意。
似是艳羡。
仙门与魔族积怨已久,因此,在谢无恙初当魔尊之际,就被仙门百家对魔族的偏见,推到了众生的对立面。
谢无恙无可奈何,又不得不做出抉择。
谢无恙必须让修真界的人足够畏惧,震慑住仙门的人,才能保魔族一时安定,让魔族百姓安生乐业,而这一切的初始,唯有杀鸡儆猴,以一人慑天下。
谢无恙杀了第一个人——魔族吃里扒外的叛徒。
后来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得偿所愿的那日,谢无恙站在修真界最高端,再回头时,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除了偌大的宫殿与空荡的葬圣墓,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仙门之人见他发抖,魔族之人亦是同样。
可原身不同,他有着谢无恙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哪怕证据确凿,法器鉴定,云晚舟这么刚正无私的人,也能这般毫不犹豫地与他站在一侧。
谢无恙垂下眸子,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弟子知晓,弟子定会量力而行。”
第45章 雪崩 那一瞬,谢无恙几乎以为他想摸摸……
暴风雪中不见苍生, 洛桦雪山更甚。
哪怕是谢无恙这种死后被老天眷顾的复生之人,也得不到洛桦雪山的半分怜爱。
如若不是云晚舟在周身设下的结界,谢无恙恐怕早已被与雪地中的白骨一样, 被深埋于地下,不见天日。
云晚舟重伤未愈,又为了对付那妖兽强行动用灵力,损耗巨大,两个人走了没多远,谢无恙就察觉到周身的结界暗淡起来。
云晚舟的面容本就白皙,此刻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瞧见云晚舟这副样子, 谢无恙抿了抿唇。
他本就在修真界孤身一人惯了,面对此类事情颇为束手无措,拧着眉思忖了半天, 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师尊重伤未愈,若是……”
这雪地中虽寒冷异常, 但也非片刻不能忍,谢无恙自己可以撑住一段时间, 若是撑不住了,他腰间还有御寒符,到雪山之巅应当可以,云晚舟完全可以放任不管, 将结界撤去。
谢无恙本想着劝云晚舟保存些体力,到雪山之巅再用,不料话刚说了一半,本有些暗沉的结界倏地强盛起来,灵光比初始时毫不逊色。
腰间的帝王天木散发出丝丝柔和的光辉, 碎雪剑颤了两下,似是在回应主人,云晚舟食指并拢,在结界中央轻轻一触,以指尖为中心注入一股灵力。
云晚舟的手倏而一转,在空中暂顿又落了下来,那一瞬,谢无恙几乎以为他想摸摸自己的头,亦或是碰碰自己的脸颊。
谢无恙想起出叶楠幻境时,自己做过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在梦中,有着与自己幼时同样的大雪,同样的冰冷刺骨,甚至于有那么一瞬,谢无恙差点以为梦中的人是自己,直到云晚舟停在跟前,抚了抚他的脸。
谢无恙虽说活了数十年,记不清很多事,但幼时的经历却印象颇深,云晚舟从未救过自己,而原身却遇到了自己的贵人。
拜入仙门,仙尊的亲传弟子,从此衣食无忧,法术符咒皆有人教导。
眼前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谢无恙脚下似乎生了根,喉间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不能动亦不能言语,只是怔怔盯着云晚舟纤细修长的指节。
堪堪停住。
云晚舟倏地眉心一凛,转头望去,与此同时,谢无恙耳边传来一道巨响。
轰——
余光之处,雪山轰然崩塌,奔腾不息的涌向两人身侧。
谢无恙尚未来得及回神,眼前的手倏地一转目标,握着了谢无恙垂落的手腕,伴随着云晚舟肃然的声音,“是雪崩。”
话音刚落,寒意与湿气扑面袭来,谢无恙瞳孔一缩,视线被白雪覆盖之际,肩膀被一股力推了一把。
谢无恙踉跄后退几百,紧接着又被人圈住了腰,鼻尖被清冷气息覆盖,谢无恙眼前一黑被人带着倒在地上。
身子因为惯性翻滚了好几圈了,直到撞上了一道屏障,才停了下来。
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搂着自己的人起了身,缝隙中透出的光线打在身上,落下一道虚影。
云晚舟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过身看了眼洞口,又回过头来,似是皱了下眉,开口,“你后退些。”
谢无恙知道,云晚舟这是想用碎雪将路口劈开。
谢无恙刚撑起身子,身前的人动作倏地一顿,于黑暗中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