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舟不是要用碎雪吗?
谢无恙有些不解云晚舟短暂的停顿。
似是知道谢无恙心中的困惑,云晚舟抿了抿唇,神情隐约带着赧然之意。
谢无恙半撑着身子,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师尊,发生了何事?”
云晚舟转过头,目光落在洞口处,“碎雪落在了洞外。”
许是刚才形式紧迫,两个人滚进山洞时,不小心弄掉了碎雪。
而云晚舟的灵力,又因为尽数用在了给谢无恙的屏罩上,所剩无几。
谢无恙眉心微蹙,“无妨,弟子已是筑基修为,灵力足够,可用符咒轰开洞口。”
云晚舟点点头,主动退至谢无恙身后。
谢无恙起身从腰间拿出张符纸来,注入灵力往前一扔,只听砰的一声,外面似是有什么结界护着,将灵力尽数弹回。
雪花飞溅之际,谢无恙抬手遮了下脸,再落下时,除了平整的雪堆稍有凹陷外,再无任何变化。
谢无恙往前走了几步,徒手将洞口积雪的某处扒了扒,外面的光线不多时便透了进来。
肉眼所见并无异常,可当谢无恙从洞中伸出手时,明显有什么东西拦着自己。
谢无恙将洞口周围的积雪又扒了一些,伴随着视野扩大,山洞外的景象印入眼帘。
一柄剑柄雪白的剑斜插在雪地中,周身灵光熠熠,散发着灵力。
灵器认主,因此在检测到主人有危险的同时,会自动散发出灵力保护主人。
只是云晚舟重伤未愈、灵力不足,导致碎雪也受了影响,反应慢了半拍,在云晚舟脱险后才后知后觉的发挥自己的作用。
彼时云晚舟已经与谢无恙一起躲进了山洞,碎雪被无意间落在此处,本来护两人安全的结界恰好堵在了洞口处,除非拔出碎雪,否则灵力不散。
而眼下,碎雪在外,两人在内,别说拔出碎雪了,就连碰,两个人都很难碰到。
谢无恙抿了抿唇,对上云晚舟的视线,“师尊,眼下该如何是好?”
自己的灵力弄巧成拙,这倒是同一次,云晚舟同样束手无策,只能如实回答,“等。”
“等什么?”
“等外界之人发现你我被困于此,拔出碎雪,又或者是等我恢复灵力,以灵力破出。”
只是眼下云晚舟恢复部分灵力,少说几日,多则半月,指不定灵力尚未恢复,两人就先被冻死在这山洞中。
无奈之下,谢无恙只得将希望寄托在季遥大力一行人上。
此处是通往雪山之巅的必经之路,谢无恙有云晚舟相互,比季遥众人的脚程快上一些,只是这雪山太大,再加上大雪茫茫,若是不细看的话,估计很难发现两人。
谢无恙思忖良久,想到了个法子。
碎雪剑结界可以反射灵力,灵力越强结界越动荡,造出的动静也就越大,波动足以让很远之外的人感知。
谢无恙每隔一段时间用灵力攻击一次结界,以免错过季遥众人。
再一次用灵力攻击结界后,谢无恙体内灵力有了干涸之意,转身挨着云晚舟坐下,万般无奈地盯着洞口。
云晚舟没了灵力,又身处雪山中,身上的寒意越发浓重。
谢无恙无意间碰到了云晚舟撑在一旁的手,发现他的指尖冰的吓人。
竟比他徒手挖过雪的手还要凉上几分。
谢无恙微侧眸望向云晚舟的侧脸,触及到那颗泪痣时又是一顿。
若非万般无奈,云晚舟绝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出这颗泪痣。
谢无恙上次见它时,还是云晚舟从幻境出来,被乌寒枫封了灵力,可自从他将帝王天木给云晚舟,云晚舟有了灵力后,这颗泪痣就重新隐在幻容术下,此刻显露,莫不是云晚舟灵力又用尽了?
谢无恙将手往一旁伸了伸,装作无意间又碰了碰云晚舟的指尖。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云晚舟手指动了下。
谢无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心中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云晚舟的手,比外头的雪还要凉些。
外头寒风呼啸,碎雪的结界能挡住世间一切肉眼可见之物,却挡不住无形的风与寒意。
谢无恙身为修士尚觉冷得不行,云晚舟此刻没有灵力,除了腰间那块灵力枯竭的帝王天木,再无可助其抵抗严寒之物。
若是这般下去,怕是等不到人来就被冻晕了,更别说妄想恢复灵力冲出结界。
想到此处,谢无恙犹豫着伸手摸向腰带。
他记得清楚,他还剩两张御寒符,自己站了人家徒弟的身体,被云晚舟救了数次,怎么着也得表达下他的亏欠之意。
谢无恙在腰带间翻了一通,里面符咒还剩下不少,御寒符的符纸比其他的小上一些,很好找,谢无恙没两下就将两张符咒都拿了出来。
正想着用什么借口给云晚舟时,目光落在两张符咒上,谢无恙翻转符咒的手一顿,想要出口的话哽在了心头。
这两张符咒大小相同,形状也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张不知何时被朱砂浸染,多了块不大不小的红点。
修士画符万分严谨,稍微一出错就会让符咒失效或者变成其他不同效用的符。
这么明显的错误,这张御寒符是万万不能用了。
也就是说,他手中的御寒符只剩下了一张。
谢无恙眸光一闪,瞥了眼云晚舟的神色,斟酌片刻后,又将两张符咒悄无声息地又塞了回去。
云晚舟毕竟身为仙尊,哪怕灵力不在,这些年修炼留下的根基也并非全然无用,应当不会被区区雪山困住。
这种想法并未持续多久,当谢无恙被冻得身子一颤,目光落在山洞外忽然加大的暴雪时,又瞬间烟消云散了。
云晚舟面色苍白更甚,哪怕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的病气。
望着云晚舟的面孔,谢无恙抿了抿唇,头一回意识到,哪怕眼前的人被万人恭维,实力超群,也不过是一个尚未飞升的普通凡人而已。
似是察觉到谢无恙的目光,云晚舟转过头来,目光打量的落在谢无恙身上,触及到谢无恙的脸时,微皱了下眉。
谢无恙还在那张御寒符犹豫不决,肩上倏地被盖上了什么东西,侧眸的瞬间,只见一件极为熟悉的白色衣袍落在肩头,伴随着一道清冽的嗓音,“洛桦雪山常年风雪,你若是还剩下御寒符,也可用上。”
第46章 稀奇 “我师尊岂能轻易出手?”……
腰间的御寒符倏地烫了下, 谢无恙眸光闪了下,将那张符纸拿了出来。
“师尊重伤未愈,这雪山寒冷异常, 我带了很多张御寒符,足够我与师尊撑一段时日。”
云晚舟眉心敛了下,落在御寒符上的目光将信将疑,“当真?”
谢无恙挑了下眉,弯起唇角,将那张被朱砂浸染的符纸拿了出来。
符纸只需在一面化图,另一面无需多管, 谢无恙将画着图案的那面正对着自己,只给云晚舟留了个背面,“当真, 弟子还有好多张御寒符。”
一只手倏地伸向谢无恙,将后来拿出的符纸从他的手中抽走,瞧清正面的图样后, 云晚舟抿了下唇,目光在谢无恙手中另一张符纸停留了一瞬, 再抬头时眉眼带上几分严肃,“这就是你说的御寒符?”
谢无恙欲言又止,唇瓣动了动,“师尊不是说要养好灵力, 才能助我们破除结界吗?弟子只是想着……”
话音未落,云晚舟倏地抬手在谢无恙手中完好的御寒符上一挥,谢无恙尚未来得及诧异,手中的符纸化作一道白光,落在了谢无恙额头出。
直到手中空空如也, 谢无恙才回神,蓦地望向云晚舟。
“师尊,”谢无恙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这是我给你的御寒符。”
云晚舟冷声道:“无需给我。”
语调强硬不容拒绝,甚至于不给谢无恙回应的机会。
御寒符的效用极好,很快就发挥了效用,寒意被温暖取代,风声隔绝于外,雪山中的一切都与谢无恙无关了。
谢无恙匆忙移开目光,落在了自己早已空出的手上。
他孤身一人,位居高位,手中染过无数的鲜血,最后落得个一剑穿心、不得好死的结局,也是理所应当。
可谢无恙还会忍不住想,若是在上辈子,也有个人如同云晚舟对待原主这般,与自己站在同一处,结局是否会不太一样呢?
……
天色渐晚,洛桦雪山的雪停了。
御寒符已用,谢无恙又没有多余的符纸,只能将自己肩头的外袍还给云晚舟,以免他撑不到人来。
瞧着外头白茫茫的景色,谢无恙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将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果然不现实,他们已经在山洞中等了半日,自己一有灵力就尝试攻击碎雪的结界,用灵力波动引起外面的人注意,却始终没有人来。
暴雪虽然短暂停歇,但瞧着外头这景色,应当不久就会来一场新的暴雪,他们只会被越困越深。
正当谢无恙拧眉思索对策时,外头的雪地倏地冒出个小鼓包,蠕动了两下。
谢无恙目光一顿,小鼓包被下面的东西顶开一条缝,一双赤红的眼睛透过缝隙落在谢无恙身上。
“啾啾——”
似乎是认出来了谢无恙,白团子眼睛亮了亮,从雪堆里蹦了出来,直直冲向结界处。
这结界活物无法进出,这只妖兽却毫无察觉,也是蠢得离谱。
谢无恙心中嗤笑。
谁知下一刻,在距离结界一寸处,白团子后腿一撤,停了下来,盯着结界的目光警惕。
谢无恙挑了下眉,随口道:“还挺聪明。”
云晚舟点点头,“妖兽本就是天地间诞生的灵物,不足为奇。”
话音刚落,白团子似是听懂了两个人的话,抬起爪子贴在结界上,眸光动了动。
“啾啾——”
谢无恙更觉得有趣了,“师尊,这小东西似乎还能听懂咱们说话。”
云晚舟在一旁站着,神色淡淡,并没有感到多惊奇。
反倒是谢无恙,盯着这白团子在结界外蹦跶了好一会儿,倏地蹲下身子,拉近了和小白团子的距离。
小白团子乖乖站好不动了。
“你瞧见那把剑没?”谢无恙指了指结界外的碎雪,“你若是能帮我们拔掉那把剑,你以后的食物灵力,我全包了。”
话落,谢无恙打量着这小白团子的神色。
灵宠能听懂主人说话,从小往灵宠方向养的妖兽同样,可这种野生野长的东西,谢无恙还真不太确定。
尤其是这白团子还朝他歪了歪头,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
谢无恙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将希望寄托在妖兽身上。
谢无恙轻啧一声,转过头去重新做回原位。
与其等着别人来救,倒不如等着云晚舟恢复灵力。
这般想着,谢无恙又去瞅了那白团子一眼。
那白团子在谢无恙转身之际又起了身,盯着谢无恙的背影瞧了半天,抬起了毛绒绒的腿。
在谢无恙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了碎雪剑。
谢无恙思绪一顿,眸中重新燃起了希冀,“师尊,这小东西听懂了。”
云晚舟的注意力也被白团子的动作吸引,波澜不惊的眸子罕见有了波动。
小白团子围着碎雪转了一圈,似乎是在观察这是个什么东西,忽然就来了兴趣,朝着碎雪呲了呲牙。
碎雪毕竟只是个灵器,可以识别主人气息,在主人危险时救急,却对自身所处外界的感知薄弱,没有丝毫动静。
确定这把剑没有危险,小白团子终于放下了心,张嘴咬住了碎雪的剑鞘,往一侧拽了拽,紧接着一个使劲,碎雪剑从雪地中拔出,剑身被甩出一截,虚虚挂在碎雪剑上。
洞口的结界一闪,从中央开始消散,不出片刻,就无影无踪了。
门外堆着的雪山落了两块下来,谢无恙往洞外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望向云晚舟,“师尊,我们可以出去了。”
云晚舟神情淡漠地点了点头,却在迈开腿的刹那踉跄一步,被谢无恙下意识扶助了胳膊。
他们在山洞中枯坐半日,云晚舟又毫无灵力,怎么可能如面上一样毫无知觉。
谢无恙皱了皱眉,从腰间拿出一张唤火诀,点燃之后手腕一转,握着了云晚舟的食指,一簇火苗骤然升起。
此乃灵火,自然不会随意燃烧,只会遵从主人的意愿明灭。
如今落在云晚舟手上,火苗摇晃了两下,倏然变成一团人脸大小的火焰,将两人的面容半隐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谢无恙松开了握着云晚舟的手,朝着云晚舟弯了下唇角,“虽说这唤火符效用极短,但暖和片刻也是极好的,师尊不妨用它取取暖?”
他来洛桦雪山带的最多的就是御寒符,唤火符唤水符用不太多,因此只带了一两张,未曾想也能派上用场。
虽说云晚舟舍命救他多次,皆是将他当成了原身,但从头到尾受利的皆是自己。
谢无恙倏然想起上辈子,他潜入苍穹山偷盗魇石,被云晚舟发现那次。
谢无恙当时几乎以为命丧于此了,这位仙尊却收了灵器,面目冷凝地盯着他。
“你走吧。”
谢无恙当时只觉得这人别有用心,奸诈虚伪,如今瞧起来,云晚舟当时也许只是瞧着他可怜。
洞外的积雪比雪山其他地方要深许多,谢无恙第一脚没过了膝盖,用了十足的力气才拔出半条腿。
白团子帮了他们的忙,瞧上去比刚出现时还欢快,径直撞上谢无恙的腿,咬住谢无恙的衣袍叫了两声。
“啾啾——”
经此一遭,谢无恙瞧着这东西顺眼了许多,听到动静后没将他一脚踢开,蹲下身将白团子提到了眼跟前。
和血红的兽瞳对视片刻,谢无恙抬手空着的一只手,凝了股灵力,放在白团子的鼻子下。
白团子脑袋晃了晃,闻都没闻,一口就吞了下去。
谢无恙挑眉笑了,“面对将你妖丹弄碎的敌人,你就这般没有戒备心?不怕我下毒吗?”
“啾啾——”白团子叫了两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回应。
云晚舟将谢无恙给的火平放在手心里,置于腰间,苍白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了红润之色。
瞧见谢无恙与白团子的互动,往前走了两步,“妖兽幼崽颇有灵性,你若是想要,可以带回苍穹山。”
“多谢师尊。”听到这话,谢无恙抬手在白团子额头上点了一下,灵力凝聚间,白团子惊奇的睁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叫出声,就消失在了谢无恙的手掌间。
虽说灵宠与灵器不同,无法随意变换形态,但将灵宠收在识海中,尚且可以。
谢无恙虽说对这小团子并没有报太大希望,但既然这东西帮了他,他也不会食言。
而且,他瞧着这小团子总有股亲近感,很像他年幼时养的一条狗。
……
传闻中,冰山雪莲生长在雪山之巅,两个人到达雪山之巅时,已经是两日后。
对于季遥,谢无恙并未放在心上。
他与云晚舟被困在山洞中,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见季遥一行人的踪影,要么是他们半途而废下山,要么是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察觉到了灵力波动,但不想多事,又或者是说,不想给自己多个对手。
哪怕是后者,谢无恙也不会有过多感觉,最多只是觉得自己倒霉。
只是他未曾想到的是,两人即将到达雪山之际,倏地在路上瞧见了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穿着背影极为熟悉,离得近了,谢无恙的目光在其中某个人身上停留一瞬,正是季遥与大力一行人。
因为背对着,谢无恙看不清几人,只能看到他们围着某处做成一堆,似是在等待着些什么。
谢无恙皱了皱眉,正想绕道而行,不知是谁率先注意到了他,语调激动又高昂,“是苍穹山的仙友!”
谢无恙恍若未闻,加快了步子。
只是这人也颇为不知趣,丝毫没意识到谢无恙不想搭理他,反而是起身走向前来又喊了一声,“仙友,是我们!”
这一声将其余人尽数喊回了声,陆陆续续站起身,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无恙身上。
与此同时,季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与前几日初见时不同,季遥面容憔悴,似是经历了什么事,嘴唇干裂出血,衣袍也有好几处有了裂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开的。
“仙友。”
谢无恙一挑眉,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季遥,“你们这是遇到了什么?”
他与云晚舟遇到雪崩,都不见有季遥狼狈。
季遥摇了摇头,语气虚浮,“是妖兽。”
“妖兽?”谢无恙神情一顿。
他上山前与那卖丹药的老板打听过,这洛桦雪山只有一只妖兽,缘何来得第二只?
莫非这铺子老板不止拿虚假的丹药诓骗他,连消息都是假的?
想到那莫名失效的丹药,谢无恙越发觉得有可能。
季遥叹了口气,“我们本以为只有一只妖兽,因此放松了戒备,未曾想走到半山腰时,又窜出一只玄级妖兽,那妖兽着实厉害,哪怕我并未与它正面对抗,用了逃生的符咒,依然伤成了这样。”
说话间,季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其余人。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谢无恙这才注意到,这群人浑身破烂,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伤。
“原是如此。”谢无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只白色的脑袋从谢无恙胸前衣衫中探了出来,对上季遥的眼睛,眨了眨。
谢无恙眉心一皱,将白团子的脑子塞了进去。
他分明将这东西塞进了识海中,这东西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
季遥目光怔了怔,“仙友,这不是……”
话说到一半,季遥又觉得谢无恙将妖兽带在身上的可能性离谱至极,止住了话头。
未曾想谢无恙却是点了点头,“就是那只妖兽。”
“仙友不怕这东西野性难驯?”季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谢无恙却道,“无妨,这东西退化成了幼崽状态,连记忆也一并丢了。”
说白了,这团子现在就如同刚出生的孩子,一张白纸一般,任凭主人教导。
上辈子的修真界养灵宠的人不少,将妖兽驯化成灵宠的人也不少,谢无恙有段时间做魔尊做得厌烦至极,也想过养只小东西给自己解闷,只是一直未有机会。
世间一切皆为机缘,这东西既然救了他和云晚舟一命,养养也无妨。
“我还有一事想与仙友讲。”
“请说。”谢无恙点了点头。
季遥组织了下语言,“我与其余修士来洛桦雪山采雪莲,为得不过是图财。如今遇到妖兽,差点连命都丢了,也不敢再向前了。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没了命花也是无用。在仙友来之前,我与其他人已经有了商议,我们不再与仙友争抢雪莲,仙友可否让仙友师尊可否送我们出雪山?”
他们遇到的那妖兽,实力着实可怖,勉强逃出已是不易,更别说回到原点再与之对抗。
季遥的符咒也用光了,无法护其他人安稳,万般思蹙之下,唯有谢无恙可以帮他。
季遥见过谢无恙与云晚舟施法,深知二人不是普通人。
“我为何要应你?”谢无恙眯了眯眸,目光带了打量之意。
季遥道:“仙友想要冰山雪莲,我却有仙友不知道的消息?”
“哦?”谢无恙起了兴趣。
上辈子做魔尊时,敢与他谈条件的,尽数都死在了却邪下,此刻再见到此类人,不免觉得有些稀奇。
“此消息是我们上山前,花了大价钱从别处买来的,我可以性命担保,此消息为真,且对仙友有利。”
谢无恙未曾回应。
季遥已是万分无奈,除了谢无恙与云晚舟可以让他赌上一赌,别无他法。
瞧着谢无恙没拒绝,季遥也当他默认了,“修真界人人皆知冰山雪莲五百年才开一株,异常稀有,所不知这雪莲的宝贝之处并不在花,而在叶。”
“此话怎讲?”谢无恙问。
季遥默了默,继续道,“冰山雪莲灵力最强盛之际,是在每五百年开花时,灵力聚集于叶间,那花虽也有灵力,却稀少异常,全然无用。”
“你的意思是,我等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错误的?”
“正是,我起初也是这般以为,直到机缘巧合下,遇见了莲雾门的长老,用了数颗灵石买来了此消息。”
莲雾长老?
谢无恙准确抓住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他们追寻魇石时,陈子义那把被魇石浸染的剑便是莲雾门的人留下的,而在叶楠幻境中,同样拥有莲雾门的人。
魇石所指,皆有相同点。
“你可认得是莲雾门的哪位长老?”谢无恙倏地问道。
季遥拧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小门小派出身,从未见过莲雾门的长老,当时只瞧见了他的令牌。”
“那可有瞧见那上面的字?”谢无恙追问。
话落,谢无恙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压下心中的躁动,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缓些,“我与莲雾门有些渊源,认识其中一位长老。那长老常年在山下游历,说不定就是季仙友见到的那位。”
季遥歉意道:“恐怕要让仙友失望了,我当真不知那长老名号,不过我记得长老样貌,若是仙友想知道,带我们平安下山,画来与你可好?”
季遥面上看着老实本分,但好歹是金丹修为,绝无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话中虽处处为谢无恙着想,却又每一句不再暗示,让谢无恙送他下山一事。
谢无恙眸中透着股嘲弄般的笑意,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云晚舟重伤未愈,又在雪山中使用灵力过渡,自然无法送季遥出山。
谢无恙应下后,在一行人期许的目光下,在腰间掏了一通,拿出张符纸来。
这符纸本是他为了以防万一,画出来用作逃生的符,是最耗费灵力的一张符。
耗费一张符纸换个魇石的消息,谢无恙并不觉得太亏。
正想将符纸点燃,人群中的大力忽然问了句,“仙友,不是让你师尊施法吗?”
谢无恙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符纸,“我师尊岂能轻易出手?”
第47章 面具 云晚舟将徒弟养得这般好,怎得到……
“不行!你不过是个筑基, 若是出了错岂不是拿我们的命在堵?”有人出声反驳。
谢无恙自动屏蔽了诸类言论,微一眯眸,指尖的符咒灵光大盛, 飞向季遥一行人。
“仙友……”季遥只来得及唤出谢无恙的名字,便被一道金光笼罩,与其余人一起消失在了雪山内。
这符咒乃是扶光神尊所创,足可容纳十五人,且一旦启动,绝不会被外力中途打断。
金光消逝之际,一声轰响响彻耳畔, 一只巨型妖兽从天而降,落在谢无恙面前。
怀中的小团子不知感受到了什么,倏然探出个脑袋, 赤红的眸子盯着这尊庞然巨物,歪了歪头。
“啾啾——”
谢无恙下意识想去腰间掏符咒,不料一摸, 只摸到了一张小的,拿出来一瞧, 赫然是那张被朱砂浸染的废纸。
他的符咒不知何时用光了。
情急之下,谢无恙抿了抿唇,望向身后的云晚舟。
云晚舟正双手合十,凝聚着体内的灵力。
他的唇瓣有了些血色, 面孔却仍旧苍白不堪,瘦弱的臂膀在寒风下若隐若现,似是不堪一击就会轰然倒地。
谢无恙喉结一动,本想借些灵力的话临时改了口,“师尊, 碎雪可否借我一用?”
云晚舟手中灵力一滞,空出一只手来要去腰间取剑,却在即将触及之际倏地顿住。
谢无恙疑惑出声,“师尊?”
碎雪剑颤了两下,云晚舟似是回了神,右手重新伸向碎雪,取下剑鞘丢给了谢无恙。
谢无恙并未将云晚舟片刻愣神放在心上,接剑凝心对付起眼前的妖兽,全然没注意到云晚舟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隐含担忧之意。
山上有第二只妖兽,在与季遥的谈话中谢无恙已然知晓。
只是令他疑惑的是,季遥分明说已经将这妖兽甩开,这妖兽又是如何追寻至此的?
眸光落在手上的刹那,谢无恙隐约有了猜测。
他们对付小白团子时,这团子是以灵力为食,眼前的妖兽似乎比白团子还要大上一圈,在谢无恙施展符咒之际,寻着灵力找来并非难事。
正当谢无恙将碎雪中残留的灵力聚集在剑锋处,即将一剑挥去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动,一股纯净的灵力波动从远处传来。
不知是不是与那灵力产生了共鸣,就连早已认主的灵器碎雪也发出几道剑名,变得躁动异常。
谢无恙心中顿时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洛桦雪山中,能产生如此灵力波动的,唯有冰山雪莲了。
谢无恙握着碎雪剑的手倏然一紧,还未出手,眼前的妖兽像是受到了什么指令,忽然绕过谢无恙奔向另一侧。
而那一侧,赫然是冰山雪莲的位子。
“师尊,我们中计了!”谢无恙暗骂一声。
恰在此时怀中一空,白团子趁谢无恙分心时跳到了地上。
谢无恙心情烦躁,此时更甚,压着心中烦闷就要伸手捉它,不料这白团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身子一闪,躲过了谢无恙的手。
谢无恙眉心一皱,再次出手。
白团子虽说做妖兽时体型巨大,幼崽时期却不过手掌大小,身形敏捷,在谢无恙伸手之际往前一窜,再次逃脱,朝着刚刚那妖兽消失的方向极速奔去。
谢无恙与云晚舟紧跟而上。
当初在叶楠幻境时,谢无恙尚未筑基,轻功也用不了,追踪莲雾长老时,是云晚舟搂着他在树林中穿梭。
如今云晚舟身受重伤,又在雪地中冻得这般久,走路都难,身份颠倒,谢无恙回头时,扯住了云晚舟的胳膊,自然而然的足尖一点,带他往前飞跃了数米。
在谢无恙的印象中,云仙尊高高在上,资质甚高,是他最强有力的对手,最厌恶的死敌。
可如今握着云晚舟的胳膊,谢无恙忽然发觉,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瘦弱,谢无恙甚至能感受到动作间,云仙尊纤细的尺骨。
谢无恙皱了下眉,装作无意间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原身不过十几岁,还是个少年,脸颊上并不瘦,棱角还不算分明,浑圆有肉,并不瘦弱。
谢无恙又想到了福之桃,他那师兄更甚,脸上尤其还带着点婴儿肥。
云晚舟将徒弟养得这般好,怎得到了自己就饿成了这个样子?
……
雪山之巅,寒意扑面袭来。
谢无恙给云晚舟的灵火已经灭了,他又没有别的符咒,为了防止云晚舟晕在山上,用帝王天木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灵力,做出了个效果甚微的保护结界。
谢无恙做此事时,云晚舟动了动唇瓣想要出声制止,却被谢无恙抬眸打断,“师尊就在里面好好恢复灵力,到时弟子取雪莲时,还要师尊给弟子做个后援。”
这么一说,云晚舟果然没再拒绝,只是被弟子护着,面上有些别扭,冷硬道:“雪莲我来取。”
谢无恙双手一挥布好结界,没反驳他,顺着云晚舟的意思点了点头,“好,只是前面风雪甚大,弟子先去探探风头。”
话落,不待云晚舟再开口,谢无恙就转身快速一跃,消失在了风雪中。
传闻中,冰山雪莲就在雪山之巅,下面是极其陡峭的悬崖。
雪山地滑,极易跌落,无数奔赴修士尸骨无存。
他们甚至来不及御剑,就被冰山雪莲的灵力压制,无法再动用任何灵力。
谢无恙本就灵力低微,有没有冰山雪莲的压制都近乎一样,他也并不打算靠灵力取胜。
只是眼前暴雪遮挡视线,谢无恙连脚下的路都瞧不清,更别说去寻找雪莲了。
视线迷茫间,一道熟悉的叫声吸引了谢无恙的注意。
“啾啾——”
谢无恙脚步一顿,闻声望去。
在距离他不远处,有一块灰色的石头尚未被积雪掩盖,隐约能瞧见一个白团子在石头前动来动去,似乎是在扒拉着些什么。
谢无恙漫步靠近,只见从他怀里跑出来的白团子正趴在石头前,在石头与积雪的接触缝隙间,赫然被它挖出了个洞来。
如此还不知足,这白团子还在不停地挥舞着爪子。
谢无恙微敛眉心,略带嫌弃地捏住白团子的脖颈,“你在找些什么?”
经历了山洞一事,他已经知晓这白团子能听懂人语,静候它的回答。
白团子蹬了蹬腿,赤眸微微睁大,用前爪指了指身后的石头。
这白团子爱吃灵力,能让他这般,莫不是这石头是个什么宝贝?
想到洛桦雪山灵宝遍地,谢无恙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合理。
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递给白团子,目光却一刻未垂,四处想王者冰山雪莲的痕迹。
白团子有些急了,张嘴咬住谢无恙的衣裳。
“啾啾——”
谢无恙只觉得这东西蠢得要命,当下就甩开手,聚集了灵力正想略施小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个东西。
指尖灵力倏地顿住了。
谢无恙蹲下身子,将白团子放在一边,自己则伸手向原来那块灰石头待的地方。
在白团子挖出的土坑处,不知何时绽放出一朵花来。
那花通体雪白,灵光熠熠,微微发着蓝光。
若是不注意看,很容易就隐在了雪山中。
这不就是冰山雪莲?!
谢无恙心中一喜,怎么也没想到这雪莲这般容易找到。
伸手去取时,又倏然想到云晚舟说过,这雪莲周围有灵力相互,实难采摘,生生住了手。
他本想着云晚舟在此,不需惧怕,中途却遇到了雪崩,还被困在了山洞数个时辰。
云晚舟眼下瞧着自身都难保,哪怕谢无恙叫他来也不见得有用。
思及此,谢无恙下定了决心,抬手右手。
指尖距离雪莲只剩半寸,却在此时,白团子从一旁窜出脑袋,一口咬住了雪莲。
谢无恙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白团子的脖子,“松口。”
谢无恙声音冷得掉渣。
冰山雪莲五百年才开一株,他就指望着这东西恢复修为,在莲雾大比将偷盗魇石之人一举揪出,万不能忍受出了差错。
白团子可怜兮兮地发出两声呜咽,却始终不愿意松开。
谢无恙在干脆杀了它和撬开它的嘴犹豫了一瞬,正欲出手,身后倏地传来一道威压。
谢无恙胸腔一震,腰背瞬间垮了下去,手心凝聚了一半的灵力随之消散。
庞大的妖兽威风凛凛地站着,在它宽大的脊背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黑色衣衫,脸上带着块奇丑无比神情怪异的面具。
嘴角上扬,咧到面具边缘。
“冰山雪莲,给我。”黑衣人从妖兽背上一跃而下,谢无恙尚未来得及回神,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就闪身到了面前。
速度之快远非常人。
谢无恙丝毫不惧,目光不躲不闪的回视着他,“你是何人?”
说话间,谢无恙当着他的面,从白团子嘴中将冰山雪莲夺了出来,顺便将它重新关进了识海中。
因为带着面具,谢无恙看不清黑衣人的神色,唯一露出的眼睛像是阴冷的毒蛇一般,让人格外不舒服。
“冰山雪莲。”那人重复道。
谢无恙转身借着顺风之力,足尖一点,刚飞出一寸,一股灵力轰然而下,直击谢无恙背部。
轰——
谢无恙后背一疼,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砸出个数寸的深坑。
眼瞅着黑衣人又轰然一掌落下,灵力即将落在谢无恙头顶,谢无恙眉心一凛,手腕翻转变出把剑来。
陌生的力量交汇,地上的雪像是尘土,飞扬升起。
借此机会,谢无恙侧身一闪,堪堪躲过这道攻击。
“你是大乘期?”谢无恙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黑衣人宛如死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面具下发出一声闷笑,“非也。”
第48章 濒死(大修) 他不过是恰好占了他徒弟……
大乘期大圆满后, 若是能成功躲过天道雷劫,便可飞升成仙,去往仙界。
此类人若想临凡, 将会受到天道极大的干预,无法插手凡间之事。
黑衣人虽修为高深莫测,灵力强大,但出手间丝毫没有限制,绝无可能是飞升之人。
不是大乘,莫非是化神吗?
谢无恙眸光一眯,心知此人难以对付, 想要祭出灵剑御剑而逃,不料刚纵身一跃,就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地上。
灵器之上魔气横生, 谢无恙一口鲜血喷出,握剑的手骤然松开。
“你究竟是……何人?”谢无恙死死攥住雪莲。
黑衣人迈步走到谢无恙身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 神色未变。
“你无需知晓。”
谢无恙咽下喉间的血腥气,艰难的挪了挪身子, 将雪莲压在身下。
他向来利己不利人,哪怕自己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也觉不会让别人好过。
瞧着这人的样子,哪怕拿到雪莲, 也绝不可能放他安然离开。
大不了自己就将雪莲毁掉,谁都拿不到,如此甚好。
这般想着,谢无恙握着雪莲的手凝聚起灵力,想要将他化为齑粉。
云晚舟此刻自保都难, 谢无恙并不奢求他能来救他。
反正他的命也是偷偷捡来的,每一日都是天地恩赐,如此一来,他也未曾吃亏。
身前的人似乎蹲下了身,眸光阴寒透骨。
五指落在谢无恙头顶微微一拳,聚集了灵力想要将他按于掌下。
谢无恙神色微动,手中的冰山雪莲在灵力的催化下有些发烫,只消一用力就会消失于世间。
头顶掌风落下之际,谢无恙心中倏地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云晚舟迟迟未曾等到他,前来寻找发现了自己徒弟尸体时,可会感到悲拗?
思绪交聚间,谢无恙仿佛回到了前世濒死之时。
抚上葬圣墓那块无字碑之际,一片桃花落在肩头,谢无恙转头去瞧,恰好对上了仙尊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这个问题谢无恙早便知道了答案。
哪怕这些时日,云晚舟待谢无恙极好,好到谢无恙有很多个瞬间,想要放下前世的执拗与仇恨,谢无恙心中也清楚。
云晚舟这个人清风亮节,觉不会允许他这个魔头存活于世。
而他不过是恰好占了他徒弟的身体,骗得了仙尊的片刻温存罢了。
谢无恙闭上了眼睛,掌心猛一用力,冰山雪莲碎掉的瞬间,头顶掌风极具落下。
忽然停歇。
一声利刃出鞘,横空飞来一道灵力卷住了谢无恙的身子,再睁眼时,谢无恙已然已经站在了黑衣人的对面。
手中的冰山雪莲被一股淡蓝色的灵力护住,将碎未碎。
转头之际,谢无恙对上了一张清秀俊逸的面孔。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师尊……”谢无恙不由念出声,神情难掩震撼之意。
云晚舟眸中寒意浸骨,落在谢无恙身上时稍有收敛,抿了抿唇问:“可有受伤?”
“未……未曾。”谢无恙舌头有片刻打结,结巴了一下。
云晚舟却显然不信他的话,距离了灵力的手在谢无恙后背轻轻一划,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
云晚舟指尖一顿,收回了手,“无妨,是些皮外伤。”
说罢,便不在谢无恙身上多做停留,眸光一转,落在了黑衣人身上。
云晚舟只差一步飞升,但不知为何,瞧着眼前之人,竟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甚至看不出修为。
意识到这里,云晚舟微眯了下眸。
谢无恙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盯着云晚舟搂在自己腰间的手有片刻发愣。
与黑衣人缠斗时,他甚至是存了死志的。
云晚舟分明灵力尽失,如今如何……
谢无恙思绪一顿,心中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修士灵力聚于识海,神识乃是本源之地。
哪怕是筑基修士,若是燃烧神识,甚至可以与元婴修士一战。
云晚舟莫不是动用了本源之力?
想到这里,谢无恙的目光逐渐由震惊变为复杂,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真是如此,他竟不知该如何看待云晚舟了。
修士燃烧神魂,疼痛程度无异于普通人生剖血肉扒皮抽骨。
谢无恙从未想到,云晚舟会为徒弟做到此处。
与黑衣人对峙濒死之时的某些念头不由自主地又冒了出来,像是数条复杂盘错的丝线,将谢无恙密密麻麻地捆缚起来,呼吸暂滞,十指痉挛。
云晚舟眉目间似是被霜雪浸染,凌厉异常,出鞘的碎雪剑身寒光阵阵,置于谢无恙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洛桦雪山的飞雪不知何时停止了飘落,连风声都小了许多。
谢无恙喉间发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注视了云晚舟良久,轻轻抬手捏了丝灵气,化作火焰凑到云晚舟身后,企图以此来化解云晚舟身上的寒意。
若非他在不久前见过云晚舟被冻得嘴唇泛白,也许并不会在意这些。
可谢无恙心中却偏偏清楚,这个人冷心冷情的外表下,不过是个普通人,会冷会疼。
不知是不是注意力尽数在眼前来历不明的人身上,云晚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谢无恙的小动作。
碎雪剑陡然一转,一道凌厉剑气直击黑衣人面具。
黑衣人眸光一眯,闪身之际挥出一股黑气。
积雪翻转,站定后黑衣人转头望向自己的衣袍处。
那里不知何时被剑气划开了一道口子,一滩深色的液体浸湿了衣裳,又以极快的速度渗出,滴落在雪地上。
似是怔了怔,旋即又抬起头来,望着云晚舟微眯了下眸,“仙门百家已是数年未曾有人飞升,如今竟有人修为能达到此等境地?”
云晚舟并未答话,食指并拢,抬手飞速在空中画了道符,落笔后指尖一动,符咒径直飞向黑衣人。
即将落在黑衣人身上人,一道屏罩横空出现,符咒泯灭,灵力涣散。
屏罩之上黑雾笼罩交替,将黑衣人护在其间,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身影。
护身灵光真正能发挥作用的,修为一般在元婴以上。
修炼仙门术法之人,能达到此修为的,大多能做到心念如一,护身灵光也较为纯粹,绝非眼前之人这般。
谢无恙指尖燃烧的灵火骤然一停,抓住了云晚舟的衣袍,“师尊,此人是魔族中人。”
话音刚落,黑雾下的身影忽然动了动,似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好借此来看清两人。
对上黑雾中那道打量的视线之际,谢无恙心下一惊,无端升起一抹怪异之感。
他似乎不知在何时,看到过这双眼睛。
只是任凭谢无恙将五百年后在魔界认识的长老中尽数翻出,也找不出这双眼睛的主人。
一片黑暗中,那人的额头亮起一道红光,忽明忽暗,闪烁片刻,便被黑雾吞噬殆尽,连带着他的主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地之中传来一声闷响,拉回了谢无恙的神思。
谢无恙抿了抿唇,顺着声音望去。
在刚刚黑衣人站定之处,一块被血液染红的雪地尤为明显,而在这片异色旁,静静躺着一块令牌似的东西。
谢无恙眉心微敛,迈步向前。
不约而同的,再谢无恙弯腰去捡那块令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地,与他的指尖触在一起。
手指纤细微凉,骨感分明,比谢无恙这具少年身体的指尖略微长上一些。
哪怕是在雪地间,也不会沦为陪衬,反而显出一股冷白之意。
意识到此处,谢无恙陡然收回手,略微错愕的抬起头来,对上了云晚舟的视线。
云晚舟神情淡然地拿起那块令牌,端详片刻,不知看到了什么,倏地皱了皱眉。
有那么一瞬间,谢无恙想要抬手将那些褶皱抚平。
却在动作之前,被清冽地声线打断,“是莲雾门。”
“什么?”谢无恙骤然回神,眸光震了震。
云晚舟将令牌递到他眼前,薄唇微珉,“是莲雾门的令牌。”
谢无恙低头望去。
令牌呈红褐色,光泽细腻,做工精良,边缘处刻着复杂的莲花图腾。
谢无恙的目光落在令牌中央时倏地一顿,紧接着屏住了呼吸。
莲雾门掌门。
江临。
这是令牌中央刻着的字。
莲雾门三个字,谢无恙并不陌生,早在大石坡之际,陈子义那把拥有魇石之力的剑,便是莲雾门弟子所赠。
叶楠幻境之际,更是有人将他们引入,破了莲雾长老的执念。
谢无恙并不确定黑衣人与魇石是否有关,只是莲雾门一个名门正派,混入了甚至有可能是大乘修为的魔族,着实令人难以捉摸。
不待谢无恙细想,云晚舟倏地收了莲雾门的令牌,神情严肃道,“此事事关重大,你我需即刻返回苍穹山。”
第49章 恩怨(大修) 他与云晚舟之间……前世……
谢无恙手中的冰山雪莲一路皆靠云晚舟的灵力相护, 这才没有化为齑粉。
盯着手中的雪莲,谢无恙却毫无心情思考无双长老给他的药方,注意力尽数放在了余光中云晚舟的侧脸上。
谢无恙并不确认云晚舟是不是真的动用了本源之力, 只能时不时用余光瞧瞧云晚舟的神色。
神识受损不容小觑,修为越高神识越强,若是动用神识受到的损伤也就越厉害。
可云晚舟面上游刃有余,丝毫不见伤重之色,让谢无恙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来。
冰山雪莲涣散的灵力在结界中缠绕,发出明明暗暗的光点。
在谢无恙不知多少次去瞧云晚舟时,云晚舟终于有了反应, 回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仙尊眉目舒缓,神情中透着几分疑惑与不解,像是在询问谢无恙是否有什么事情。
谢无恙动了动喉结, 忽觉嗓子眼干得要命,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从何处问起。
默了半晌, 哑声开口,“师尊是……如何恢复的灵力?”
话音落下, 脚下碎雪飞行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没多久又恢复了一贯的速度。
“你可还记得扶光神尊引天地灵力的法咒?”
那时谢无恙刚刚筑基,未曾认真阅读注意视线,一不小心出了岔子, 受了伤。
谢无恙点点头,“弟子记得。”
“洛桦雪山灵气充盈,使法咒发挥了极大效用,助我恢复了修为。”
谢无恙抿了抿唇,眸光闪了闪, “当真?”
“我何故在此事上骗你?”云晚舟眉心微蹙,似是十分不理解谢无恙问这种问题的意义在何处。
若是换作曾经,谢无恙也许就真的信了云晚舟的话,可自从他重生,与云晚舟相处的数月里,谢无恙忽然发觉了这个面上冷心冷情的仙尊,背地里总是偷偷咽下众多苦楚。
他待原身极好,完全有可能为了不让原身担心,选择不如实相告。
谢无恙抓着云晚舟衣袖的手紧了紧,未曾答话,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一股灵力进去。
他的修为不高,再加上与云晚舟同宗同源,因此不会轻易与云晚舟体内灵力相斥,暗中做的小手脚,只要动静不大,就不会被感知。
都说一个人的识海,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可以进入,谢无恙在识海中见到云晚舟的影子那刻起,他就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与云晚舟之间的恩怨,前世今生早就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
这是谢无恙第一次进除自己以外人的识海。
谢无恙一直觉得自己的识海枯燥荒凉,与他这个魔尊的后半生一样。
直到见到云晚舟的识海,他忽然怀疑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
比起谢无恙的识海,云晚舟的识海显然也没好到哪儿去,这里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锦绣山河,只有脚下涟漪阵阵的水波,竟再无其他东西了。
谢无恙注入的一抹灵力在识海中绕了一圈,落在水面上,化成人形。
水镜之中,清晰地倒映出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成年男子的脸,身量很高,长相俊美,一双桃花眸微微上挑,薄唇微抿,额头上,血红的魔纹妖冶夺目,平添了几分邪气。
望着水镜中的人,谢无恙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发现水镜中的人与自己做了相同的动作后,万分不解地皱了皱眉。
他与云晚舟同宗同源,灵力也是原身身体所练,怎么幻化出来的人,会是前世自己的模样?
谢无恙下意识低头瞧了眼自己右手食指,看清指根空落落时,赫然松了口气。
虽说不知如今是怎样一种情况,但却邪不在,想来他前世的魔气也未曾带来,应当无碍。
湖面宽阔空荡,一眼望不见尽头,唯剩几座水墙,忽高忽低,穿插在其间。
谢无恙走了没两步,忽然见前面水墙后露出一块白色衣袍,目光微顿,便大步走了过去。
若是主人没有凝神入识海,神识就只是一具躯壳,并无自主意识,云晚舟此刻正在专心御剑,谢无恙并无这方面的担忧。
视线中的水墙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变幻,“哗啦”一声塌陷,露出墙壁后的身影。
云晚舟身子晃了晃,眼瞅着脑袋就要倒在地上,谢无恙三步并一步冲向前,接住了云晚舟即将倒地的脑袋。
这个动作使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谢无恙可以看清云晚舟脸上细小的毛孔。
仙尊此时面色苍白,眉头微拢在一起,双眸紧闭,唯剩下轻颤的睫毛与鼻息间微弱的呼吸,让谢无恙知晓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一个人面上演得再好,神识的状态也骗不了人。
云晚舟的神识有些黯淡,四周灵力四散,微弱的光芒在身体一寸之处消失,不知偏向了何处。
谢无恙皱了皱眉,也顾不上云晚舟看到自己这副样貌会作何感想,撑住云晚舟脸的手晃了晃,“师尊?”
一向警惕的人毫无反应,任由别人凑近。
谢无恙不由得放轻了呼吸,指尖运转灵力,确定不带丝毫魔气后,才大着胆子,将手放到了云晚舟的手腕上。
云晚舟强行恢复了大乘期的修为,神识受损极大,谢无恙只是稍微动用灵力查探了神识的状态,就发现云晚舟的神识处处是裂缝,而那四散的灵力,便是从这些裂缝中涌出来的。
此事云晚舟不可能不知情。
受此重伤却强忍着一声不吭,力战黑衣人后又马不停蹄的带着他赶往莲雾,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云晚舟是不要命了吗?
感受到云晚舟神识越来越虚弱,谢无恙按在云晚舟腕子上的手一松,将他放倒在地上。
说起来,与云晚舟作对数十年来,谢无恙从未见过一次云晚舟示弱,重生不过短短数月,他竟已经亲眼看着云仙尊在自己面前昏倒了两次。
上一次还是在叶楠的幻境中。
谢无恙将灵力聚于掌心,尽数输进云晚舟体内。
他的修为如今已经到了筑基,哪怕无法将云晚舟的神识恢复原样,也可以用自己的灵力将神识四散的灵力封住,让云晚舟不再继续燃烧神识。
清澈纯净的灵力将神识包裹在其中,源源不断地钻进云晚舟的神识,与之盘错交融,不见丝毫排异之象。
谢无恙不敢有片刻松懈,不仅没停,还加大了灵力输送程度。
洛桦雪山虽离苍穹山不远,但以云晚舟神识受损的严重程度来看,谢无恙不确定他是否能坚持到苍穹山,见到乌寒枫。
神识灵力不再四散的刹那,识海中的水面倏地震动起来,谢无恙尚未来得及收回灵力,就被一股力量拽出了识海。
脚下再次有了实地感时,谢无恙只觉身子一晃,差点从空中掉下去。
胳膊忽然被一只手握着,身前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你封印了我的识海?”
谢无恙脚下又是一阵乱晃,勉强忍住身子,微惊地抬眸望向身前的人,“师尊怎知……”
话还没说完,谢无恙话音一顿,又倏地止了声。
同根同源的灵力不会被识海排斥,这是修真界公认的。
可是云晚舟距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修为灵力早已超脱自然,这个认知放在云晚舟身上究竟行不行得通,谢无恙竟一时不敢确定。
胳膊上握着的手被倏然抽回,云晚舟一言不发,又专心致志研究起碎雪剑来。
无法动用本源之力,云晚舟又恢复了重伤时灵力枯竭的状态,只剩下取出之后尚未用完的一点,哪怕是御剑,也变得有些吃力。
云晚舟食指并拢,在半空中划了两下,碎雪剑却并未恢复一贯听话的状态,反而是猛然倾斜了,险些将两个人甩出剑上。
谢无恙堪堪拽住云晚舟的衣袖,眼瞅着这人还要再次尝试,终于在稳住身子后,按住了云晚舟的手指。
云晚舟的手指很细,凸起的骨节令谢无恙掌心发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倏地收回了手,哑声道,“师尊,还是我来吧。”
“碎雪是我的灵器,你如何控制得住?”
谢无恙忽然朝他弯了弯眼睛,垂落在一旁的手忽然抬起,绕过云晚舟的肩头放在他眼前,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露出了里面的点点金光。
“我在封印师尊神识时,偷了师尊的一点灵力。”说着,谢无恙指尖动了动,距离的灵力倏然散开,环绕在碎雪上。
封印神识时,难免会沾染上云晚舟四散的灵力,谢无恙本来并未多想,任由这些灵力粘在身上,跟着自己出了识海。
未曾想竟真能派上用场。
望着脚下的碎雪,云晚舟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在谢无恙进入识海时便有所察觉,甚至还留了心思,竟丝毫未发现他这徒弟从中带出了灵力。
想到此处,云晚舟转过头来想看一眼谢无恙的神色,一双手倏然按住了他的臂膀,阻止了他的动作。
谢无恙收回了手,视线无意间扫过云晚舟雪白的脖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师尊在前,御剑时要当心。”
向来只有自己教育弟子,头回被弟子提醒的云晚舟身子一僵,故作淡定地“嗯”了一声。
……
莲雾掌门继任大典召开在即,苍穹山虽与莲雾门间隙颇深,明面上的功夫却总要做一做的。
谢无恙与云晚舟回到苍穹山时,乌寒枫正带着两名弟子核对礼品样数。
通常情况下,莲雾大比在十一月末召开,礼品在月初准备就完全够用,乌寒枫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与他一贯的作风完全对不上。
云晚舟与谢无恙一前一后进了大厅,停在中央的几个盒子前。
清点数量的弟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瞧见来得是云晚舟后,连忙停下了手中的事情行礼,“问云仙尊安。”
云晚舟皱了皱眉,抬头望向乌寒枫,“师兄,此次莲雾大比……”
他本想问问为何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不料不知哪个字戳到了乌寒枫,当下将手中的礼品册子砸了过来,“你还知道回来?!”
竹简册子落在脚边滚了两下,直到平铺在地上才停住。
谢无恙微侧了下眸,隐约能瞧见上面的字样。
苍穹山虽说与莲雾门斗了数年,但在送礼上丝毫没有马虎,其中甚至还有一件上品灵器。
扔了东西,乌寒枫还是觉得不解恨,在两个人面前来回转了两圈,倏然抬起手指了指云晚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你经脉受损,近半年都不可使用灵力,你是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吗?还是说,这世间当真只有师尊才管得住你了?”
这是谢无恙第二次听人提起云晚舟的师尊,借着余光瞥了眼云晚舟。
谢无恙不会读心,猜不到云晚舟此刻的所思所想,但在瞥见仙尊微垂的眸子时,无端从中感受出几分孤独与落寞来。
只是不待他细看,云晚舟就倏地抬起了眼皮,露出了一贯冷静自持的眼睛,“师兄,我并无此意。”
第50章 炼化 莫非云晚舟在里头放了勿忘草?……
瞧着云晚舟事不关己的样子, 乌寒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感丛生,在两人面前又转了两圈, 无奈叹了口气,“师弟,你要知道,自从师尊走后,我们苍穹山便大不如前了。若是连你也出了事,你要让苍穹山如何在这修真界立足?”
乌寒枫说了半天,没得到云晚舟的半分回应, 摇了摇头,语气透着几分劝慰,“你哪怕不为自己着想, 也要为了师尊,为了苍穹山。”
苍穹山魇石尚未被寻回,魔族近日又蠢蠢欲动, 若是云晚舟又出了事,乌寒枫不敢想苍穹山会步入何样局面。
云晚舟垂眸沉默半晌, 从腰间掏出江临的那块令牌递给乌寒枫,罕见地开口解释,“我知晓。此行也不知将无恙带回,还有此令牌交与师兄。”
令牌?
乌寒枫眉心一皱, 视线落下,紧接着神情一凝,从云晚舟手中接过了令牌。
将令牌翻来覆去仔细观摩片刻,眉目肃然地望向云晚舟,“江掌门的令牌怎会在你手中?”
“我与无恙在洛桦雪山中遇到一名魔族中人, 此令牌便是他身上掉落。”云晚舟说着,挥了挥手,谢无恙会意将冰山雪莲递上,云晚舟继续道,“他的目的,也是这冰山雪莲。”
乌寒枫眉心紧敛,目光触及云晚舟手中的雪莲后,沉思良久。
这雪莲只对中低阶修士,且只有一株,魔族人要雪莲有何用?
食指摩挲了两下令牌,乌寒枫转过身,视线落在大厅中央的壁画上。
这副壁画,还是百年前穹饶仙尊在世时,莲雾掌门江临结交他是所赠。
如今百年已过,这壁画倒是完好无损,苍穹与莲雾之谊,却再不复往昔。
“若是江临真的与魔族有关,恐怕此次莲雾掌门继任大典,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乌寒枫倏地开口。
云晚舟眸光微沉,望着乌寒枫动了动唇瓣,恰在此时,身侧传来谢无恙的声音,“师尊,弟子有一计。”
云晚舟即将脱口的话一顿,略微诧异地转过头,落在谢无恙身上。
在山下这数日里,谢无恙一路上表现皆出乎云晚舟的意料,此次听到谢无恙再开口,云晚舟颇想听听他的想法,“你有何计策?”
乌寒枫就站在谢无恙身侧,对于这位一直对他抱有芥蒂地掌门,谢无恙虽心中不喜,但也深知,苍穹山在穹饶仙尊走后能撑至今日,除了云晚舟这位名冠修真界的仙尊,少不了乌寒枫从中调衡。
这位掌门绝非不辨是非不明事理之人。
谢无恙斟酌片刻,道,“我想与师尊提前前往莲雾门,探查此事。”
乌寒枫:“你是想……”
谢无恙道:“隐藏身份,暗中查探。若是莲雾掌门真与魔族有勾结,等到莲雾大比那日,他们定然有所准备,倒不如我们抢先一步,先下手为强。”
乌寒枫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难得没有反驳谢无恙的话,“你修为不过筑基,当真可行?”
谢无恙点点头,“弟子无碍,只是还有一事需麻烦掌门。”
“若是你能查清莲雾门与魔族之事,但说无妨。”
在云晚舟诧异的目光中,谢无恙毫不犹豫地朝乌寒枫开口,“我师尊在洛桦雪山时,与黑衣人恶战,动了神识。”
云晚舟为救他以身犯险,令谢无恙心中愧疚横生,哪怕说出实情,可能又要遭乌寒枫一顿冷嘲,也万不愿让云晚舟因为自己,在神识上留下无可磨灭的伤痕。
如意料中一样,乌寒枫敛起眉心,抬手挥出一抹灵力落在云晚舟身上,看清神识状态后,唇瓣一抿,神情责备,“你是如何将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
一个魔族人,怎会让堂堂苍穹仙尊狼狈到动用神识?
谢无恙正想着如何开口,身侧响起云晚舟的声音,“那魔族人修为不在我之下,我担心他要冰山雪莲别有用心。”
乌寒枫本就对谢无恙心怀不满,为了防止将乌寒枫将矛头指向他,云晚舟至始至终没提一句自己救谢无恙之事。
谢无恙指尖微动,目光落在云晚舟的洁白的衣袍上,思绪纷杂。
这已经不是云晚舟第一次如此袒护谢无恙,但每一次,谢无恙还是免不了一阵触动,哪怕心知云晚舟所做之事,皆是因为原身。
自己一个修真界人人喊打的魔头,为何会贪心到连这么一份微不足道的关怀都舍不得了?
谢无恙竟一时找不到这贪心,是从何时开始在他心中生根发芽,逐渐占据。
视线中倏地出现一道白光,云晚舟手掌拖着雪莲,只留下洁白的腕子,“既然要提前去莲雾门,炼化雪莲也要提上日程,你先回房。”
“师尊……”谢无恙迟迟不接,面色犹豫。
怎么说云晚舟动用神识的原因,一大部分都是因为自己,谢无恙想着亲眼看到乌寒枫将云晚舟神识修复才安心。
谁知云晚舟在此事上表现得格外强硬,见谢无恙没有动作,手腕轻轻一转,将雪莲别在了谢无恙的衣领处,“回去。”
雪莲外的结界触上下颚,如同施展灵力的主人一样,透着冰雪消融的凉意。
谢无恙咽下喉间即将出口的话,尚且年少的面孔上略带挣扎之色,最后又被尽数压下,“那师尊万事当心,弟子便先退下了。”
说话间,谢无恙的目光又落在衣领上的雪莲上,嘴唇翕动,踌躇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大厅。
迈开腿的瞬间,谢无恙倏然想到自己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当时竟想问问,若是用冰山雪莲,是否可以助云晚舟疗伤。
意识到这点,谢无恙面色有些难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他云晚舟虽神魂受损,却有乌寒枫相助,用不了多久就可恢复。
而自己为了取雪莲差点丢了半条命,怎么能如此轻易给云晚舟?
莫非这世间除了云晚舟,就连他也疯了?
还是说这是什么借尸还魂后的后遗症?
想到平日里云晚舟对待徒弟的样子,原身与他之间应当情谊颇深,将雪莲送出去的念头定然是原身的情绪。
……
融合冰山雪莲并不需要太多世间,但谢无恙的目的却远非于此。
他是想用冰山雪莲做药引,制成重塑根基的丹药。
只是毕竟是重塑,必先去旧换新,洗髓抽骨,活生生废掉原有的灵脉再进行重塑,痛苦程度远非常人所能承受。
云晚舟神识受损,乌寒枫为他疗伤也需个一两日才能恢复,谢无恙必须要将在这两日内将丹药练出来。
他在识海中偷偷留了抹云晚舟的灵力,再加上手中的冰山雪莲,便只剩下一味勿忘草了。
勿忘草苍穹山虽有储存,但谢无恙并非原身,并不知晓在何处。
回到房后,谢无恙转手关上门,做到床边捏了股灵力。
以前在魔族,谢无恙见过勿忘草,知晓勿忘草的灵力波动,聚心凝神刚想感受灵力所到之处,未曾想自己放出的那股灵力连门都没出,径直飞进了谢无恙床边的抽屉里。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波动传了过来。
谢无恙神情一顿,转过目光,落在紧闭的抽屉上。
这抽屉他重生后翻过好几次,原身并没放什么东西在里头,后来被谢无恙用来放云晚舟给的那些丹药了。
这里头有勿忘草?
谢无恙困惑地拧了下眉心,弯身拉开了柜子。
云晚舟那段时间陆陆续续送了他很多丹药,足足占了半个抽屉,大小不一。
谢无恙只知道这些丹药大多是巩固修为用的,对于做药丸的药引,谢无恙一无所知。
莫非云晚舟在丹药中用了勿忘草?
想到此处,谢无恙用灵力探查了下,果然感受到了熟悉的灵力波动。
运转的灵力骤停,谢无恙出神地盯着手中的药丸,心中划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当初竟还觉得云晚舟这药丸是瞎闹腾,如今想来,凭借云晚舟偏爱徒弟的程度,又怎么舍得拿原身的身体开玩笑。
谢无恙团了两下手中的药丸,微一用力,将药丸捏造粉末,落在另一只空着的掌心中。
勿忘草较为昂贵,极易提取,谢无恙将提取好的勿忘草粉末撒在冰山雪莲上,紧接着指尖微转,召出了谢无恙从云晚舟识海中取得的那股灵力出来。
无双长老研制的这种丹药,虽然药引难寻,制作过程并不困难。
谢无恙用至纯灵力将两味药融合炼化,等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隐约有了药丸的雏形。
等到丹药练成时,谢无恙确认无误后,靠到床头边,张口吞了进去。
谢无恙没当魔尊之前,为了提高修为,走过不少没人敢尝试的路子,吃的苦头远超常人。
对于丹药重塑根基的疼痛,谢无恙自认为可以忍受。
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了具身体,当药效发挥作用之际,一股锥心之痛倏然袭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心脏的禁锢,疼得谢无恙眉心一皱,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来不及细想,思绪就尽数被疼痛取代。
意识模糊间,耳边传来一阵“啾啾”的叫声,谢无恙死死捂住胸口,强忍着唇间呼之欲出的痛呼。
一只毛绒绒从他手边擦过,伴随着物体落地的声音,谢无恙强撑着聚焦视线,还未瞧清是什么东西,就被新一轮的痛意取代。
这样挣扎了不知多久,久到谢无恙心脏已经麻木,牙齿不停打颤,即将晕死之际,额上忽然传来一道微凉的触感。
伴随着一道不知在像谁询问的清冷嗓音,“刚刚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