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舍 “师尊当初……为何选择收我做弟……
“修真者, 必将心神合一,无痴无嗔,无欲无求, 无舍无弃,无为无我。”模糊的声音好似隔着一道屏罩,由近及远。
心口的疼痛倏然消散,谢无恙眼前一亮,线条流畅棱角分明的下颚印入眼帘。
思绪似乎有片刻的停顿,谢无恙忽然忘记了自己是何时出现在这儿,又是在干什么, 只是凭借着本能,亲近地往云晚舟怀里靠了靠。
想起云晚舟的话,昂起脑袋, 一脸稚气懵懂地开口问道:“师尊,何为无为无我?”
云晚舟放下手中的书,抬手揉了揉谢无恙的脑袋, 声音清冷,“无仇恨之心, 无怨念之心,方能逍遥自在,云游天地。”
“师尊,此话我知道, 修真之人,就是应该无挂无碍。”耳边又响起一道稚童的声音。
身侧坐着个与谢无恙一般年岁的孩子,穿着件不怎么合身的弟子服,腰侧系着的小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这是谢无恙被带上山的第一年, 小师兄福之桃尚且年幼,放下手中的书,两三下爬到了云晚舟身侧,扯了扯云晚舟的袖子,“师尊,我说得对吗?”
云晚舟点点头,“是当如此。”
听到云晚舟肯定的回答,谢无恙不怎么高兴地撇了撇嘴,不满的瞪向福之桃。
小孩子心性纯粹,喜恶尽数写在脸上,自从云晚舟带他上山之后,他便自觉的将云晚舟划为自己最亲近的人,对于分走自己宠爱的福之桃,自然是不怎么喜欢的。
况且上山以来,云晚舟除了每日教谢无恙如何静心凝神,对如何修炼只字未提,反观福之桃,已经可以流畅挥剑了。
被谢无恙这么一瞪,福之桃缩了缩脖子,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云晚舟皱了皱眉,似是无奈,“莫闹。”
师尊夸赞福之桃,却训斥自己。
谢无恙冷哼一声别过脑袋,压下心中酸涩难耐的情绪,生起了闷气。
世间的剑术心法云晚舟无不知晓,但在带孩子这件事上显然还欠些火候,讲了半天的“心无杂念”,没得到两名小弟子的回应,这才低下头,注意到了谢无恙满脸忿忿的神色。
“怎么了?”云晚舟问。
谢无恙撇撇嘴,黑眸微动,落在福之桃身上,倏地问道,“师尊说修仙要了却执念,可我现在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做不到心无杂念。”
“问。”云晚舟淡声道。
谢无恙直白道,“师尊觉得我与福师兄谁更厉害?”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至极,无异于媳妇问丈夫,“我和你娘同时掉进了水里,你先救谁?”。
哪怕从容如云仙尊,也被问得喉间一噎,噤了声。
谢无恙满心期待地等着云晚舟夸他。
云晚舟默了片刻,实话实说道,“之桃天生魂灵残缺,若是有朝一日能补全魂灵,定然是天资聪颖。”
“那我呢?”谢无恙眼巴巴地等着谢无恙的回答。
云晚舟垂眸落在谢无恙的脸上,语气温和,“你若是努力,也会很厉害。”
虽说没有得到师尊的准确回答,但被云晚舟夸赞,谢无恙还是开心地晃了晃腿。
明明是个小孩子,心中浓重的喜悦之意却让谢无恙觉得有些陌生,像是忘却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谢无恙挣扎一番,脑海中除了街头流落的那些模糊记忆,只剩下了待在苍穹山的这一年,没多用劲就放弃了思考。
一双手从谢无恙胳肢窝里掏过来,云晚舟将他转了个身,换了条腿让谢无恙坐云晚舟腿有些麻,双手从小谢无恙的胳肢窝里掏过来,换自己的另一条腿让他坐着。
福之桃歪着脑袋瞧向窗外,忽然惊呼出声,“师尊你看!是桃花!”
“嗯,桃花。”云晚舟不厌其烦地回应他。
事实上,这桃花已经盛开了好几日,福之桃记性不好,每日瞧见都很惊奇。
谢无恙面上嫌弃,却跟着师尊师兄的视线转过头去。
此时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如雨落下。
不知为何,谢无恙总觉得自己在何处见过同样的桃树。
那是一处暗无天日的墓地,他靠着一座无字碑,盯着碑旁飘落的桃花。
谢无恙不由得抬头望了师尊一眼,对上云晚舟舒缓的眉宇出神。
“你竟还有心思在此处赏花!”半闭的房门被人踹开,乌寒枫压着眼尾,唇瓣紧抿,神色低沉地盯着师徒三人。
云晚舟压着谢无恙的脑袋按在怀中,隔绝了他的视线,声音平缓地问,“师兄出关怎得不告诉我一声?”
乌寒枫的视线在谢无恙脸上顿了下,冷笑一声,“告诉你?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师兄?”
察觉到身边剑拔弩张的气氛,谢无恙不安地动了动脑袋,想要看看来人是谁,被云晚舟安抚着摸了摸头顶,又乖乖不动了。
云晚舟皱了皱眉,“师兄此话何意?”
“你收魔族人做关门弟子时,可曾想起自己是苍穹山的仙尊?”
云晚舟眸光一沉,“谁告诉你的?”
他分明未将谢无恙的身份告知过任何人,乌寒枫怎么会知道?
乌寒枫没答他的话,话音凌厉,“你若未曾做过此事,何惧他人告知?我不管你究竟在想什么,若是留此子在苍穹山,日后必将后患无穷。”
“无恙他不过一个孩子,绝不会走上歧路。”
“魔族本就不该留存于世!”乌寒枫语气不容置喙,“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后,若你还留着此子,那么我就亲自替你处理,未苍穹山清理门户!”
说罢,乌寒枫怒气未消,转身就走。
谢无恙身子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拽着云晚舟的衣角,显然已经吓坏了。
云晚舟收回视线,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手,安抚道,“莫怕。”
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谢无恙身子又加大幅度抖了两下,抬起头对上云晚舟的眼睛,眼眶蓄满泪水,“师尊,我是坏人吗?”
“不是。”云晚舟抬手抹去谢无恙眼尾的泪珠。
云仙尊虽博闻多识,天资聪颖,在哄孩子这件事上却毫无经验,面上平静,实则心里颇为无措。
谢无恙吸了吸鼻子,声音染上了哭腔,“那魔族都是坏人吗?”
“魔族人族本就是生来注定,出身不同,修为方式不同而已,心中善恶只有自己可以决定。”
谢无恙在街头流落时,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心思比一般孩子成熟许多,听到云晚舟的话,垂下眼帘,咬紧唇瓣压抑住哭声,“那在其他人眼中呢?”
他的师尊举世无双,他信师尊说的,可谢无恙已经见过太多人性险恶,也深知并非人人都如师尊这般明辨是非。
“世人千万,看法尽不相同,你只需铭记初心,其他无需在意。”云晚舟道。
“那会连累师尊吗?”
“不会。”云晚舟摇了摇头。
不知是不是他哄得起了效果,怀里的谢无恙哭声渐止,红着眼睛抬起头,犹豫片刻后在云晚舟怀里半跪起身,抬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我很喜欢师尊的。”
但是他也知道,刚刚来的师伯说的话是事实,他会连累师尊的。
哪怕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在其他人眼中,他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
“可我会让师尊为难,师尊,我不想待在苍穹山了。”
云晚舟抚着谢无恙后背的手一僵,眉心微敛。
……
趁着云晚舟有事离开,谢无恙在自己屋子里转了半圈,摸摸床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小枕头。
后来拉开屋子里装衣裳的柜子,从里面掏出了几件衣裳。
谢无恙不想让云晚舟为难,他的师尊这么好,不该因为他变成别人眼中的坏人。
但自己就不一样了,他本来就是无家可归的人,得师尊相救,过了一年的好日子,他很开心。
外头日落西山,染红了半边天,谢无恙离开时,又瞧见了院子里的那棵桃树,脚步微顿,又红了眼睛。
毕竟只是个孩子,哪怕心中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当情绪上头时,还是难以克制。
水雾模糊了视线,谢无恙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在绕过桃树的前一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师弟!”
谢无恙回过头,看见福之桃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朝着他挥手。
谢无恙目光微转,看到福之桃身侧的白色衣袍刹那,忽然觉得万分委屈,泪珠子瞬间断了线。
云晚舟带着福之桃走到他身前,半蹲下身,对上谢无恙通红的眼眶,“别哭,师尊想问问你,想不想留下来?”
谢无恙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不舍,点了点头,“想。”
“我有法子。”云晚舟抬手揉了揉谢无恙的头。
……
谢无恙心脏一阵抽搐,猛得从床上坐起身。
梦中不舍的情绪尤为真实,萦绕在心口未曾散去。
谢无恙强行回神,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窗边站着的身影时忽然顿住。
外头的天不知何时黑了,浅淡的月光照在云晚舟身上,显得格外柔和。
不知是不是梦中的情绪在作祟,谢无恙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朝着云晚舟走去。
低阶修为想要躲过大乘期修士的耳目简直是妄想,谢无恙没走两步,窗前的身影就晃了晃。
云晚舟转过头,对上谢无恙的视线,在触及到谢无恙光着的脚以及半开半合的外袍时,皱了皱眉,“醒了?”
谢无恙步子一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副有话但不知该不该开口的样子。
云晚舟走到他身前,抬手将谢无恙的外袍拽好,“但说无妨。”
谢无恙想到梦中乌寒枫说云晚舟收魔族人做弟子的事。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料到,原身竟与他一样,也是魔族之身。
云晚舟是苍穹山的仙尊,却愿意收魔族做弟子,是不是说明哪怕是换作五百年后的自己,若是遇到云晚舟,也有可能被他相护呢?
谢无恙垂下了眸,心中不知是希冀还是什么,忽然开口,“师尊当初……为何选择收我做弟子?”
第52章 玉穗 那是云晚舟经常挂在碎雪上的玉穗……
云晚舟被谢无恙突如其来的问题, 问得怔了怔,“为何突然这样问?”
谢无恙微微勾了下唇角,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忽然梦到了些曾经的事情。”
在梦里,他似乎真的成了云晚舟的徒弟。
这个人不介意他是魔族,愿意在外人面前毫不犹豫地袒护于他。
犯疼的心口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滚烫发热,谢无恙不由得蜷了蜷指尖,想到梦境的最后,云晚舟在他体内下得禁锢。
那是上古时期, 封印魔气的发觉,可将阵中的妖魔尽数绞杀。
可梦里的谢无恙站在那里,看着云晚舟在他的胸口结印, 并未感受到任何疼痛。
六岁的孩子自然有许多超脱认知的东西,谢无恙也是醒来之后,看到云晚舟站在窗前, 又恍然想了起来。
这个人就因为原身一句想要留下,竟用自己飞升的机缘替他挡劫。
然后此刻, 那道封印阴差阳错之下被他服用的丹药……
破了……
“你……可是还有何处不适?”谢无恙自醒来就表现得极为异常,云晚舟皱了皱眉,目光担忧地打量着他,“我查探你灵脉时, 除了感受到冰山雪莲的存在,还遇到了些别的东西,你在此之前可还服用过其他药物?”
谢无恙抿了抿唇,知道瞒不过云晚舟,如实回答, “我想快速增进修为,还吃了师尊送我的丹药。”
云晚舟施展灵力探了下谢无恙的脉,确保他体内无异动,依旧觉得不太放心,指尖凝聚了股更浑厚的灵力,径直伸向谢无恙的胸口。
一寸距离时,谢无恙抬手按住了云晚舟的手,眉眼含笑,不动声色地掐灭了手上的灵力,“师尊,我当真无事。倒是师尊神魂受损,如今不过一个白日,还是多加修养为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床上躺了许久,谢无恙的掌心汗津津的,云晚舟的手又常年冰凉,这股热意就越发明显,像是火烧,顺着指尖极具蔓延,烫得云晚舟倏然缩回了手。
“无碍。我已与掌门说过了,待你醒来,我们即刻前往莲雾。”
谢无恙透过窗子瞧了眼漆黑的夜色,皱了下眉,“现在?”
“是。”云晚舟点点头,“我们刚刚收到消息,魔族近几日异动频繁,有人在莲雾门附近看到了魔族长老岩雀的身影。”
魔族长老出现在仙门附近,若说不是居心叵测,恐怕无人会相信。
而且,在洛桦雪山中,那黑衣人还点掉落了莲雾掌门的令牌……
答案呼之欲出,谢无恙正欲开口,云晚舟像是提前知晓了他要说什么,摇头否认,“不是岩雀,洛桦雪山出现的魔族灵力强劲,绝非岩雀的实力。”
“师尊的意思是,莲雾门中还有其他魔族?”
云晚舟道:“真相如何,你我一探便知。”
……
两个人是趁着月色,御剑到了莲雾门。
莲雾门的护山结界连接着各位长老的识海,一点细微的异动都可以察觉,因此莲雾门守卫的弟子并不多,再加上是夜里,更显得安静寻常。
云晚舟怕惊动护山结界,在山脚下就收了灵器,徒步上山。
掌门令牌上有掌门残留的灵力,只要他们不露出别样的气息,莲雾门的结界就奈何不了他们。
安全通过了结界,莲雾门内的弟子会多一些,常有起夜的弟子出来游荡,为了以防万一,云晚舟在两人身上分别贴了张隐身符,除非遇到比云晚舟修为更高的人,几乎没有可能破除。
身为三大仙门之一,莲雾门在修炼之法上虽与苍穹山差上一些,但在富有程度上,却比苍穹山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听说莲雾门后山,一半都是灵石堆砌,富得流油,就连弟子寝室都是用各种罕见的各种材料建造。
“江临的住处在莲雾中间,极为高调。”云晚舟边走边朝着谢无恙解释。
江临如今已经是风前残烛,没有经历管理偌大的莲雾门,此次掌门继任大典,便是他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的大弟子——江疏桐。
论起修为,江疏桐二十四岁就到了元婴,天资卓越,实力不容小觑,且名声极好,明事理辨黑白,是个做掌门的好料子。
烛火透过窗户投下一片阴影,借着暖光,谢无恙瞧见了屋内走动的身影。
头上发冠未取,身形消瘦,走两步顿一步,瞧上去已经步入高光。
几乎是瞬间,谢无恙就猜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这恐怕就是江临了。
云晚舟抬手掐了个诀,在窗边一划,拦在两人面前的墙壁消退,化出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江临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两人身上掠过,又投到了别处,显然看不见云晚舟施得咒术。
一把剑横放在桌子上,江临来回有了两圈,神色挣扎,最终还是没控制住,拿起了那把剑。
刚刚剑鞘被江临遮挡,谢无恙瞧不清,此刻瞧清了,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眼熟。
直到江临的手抓住剑柄,寒光一闪拔出剑身,谢无恙呼吸一滞,瞧清了剑身上萦绕着的黑气。
他想起来在何处见过这把剑了,陈子义的灵器与这把剑甚为相像,一眼便能瞧出出自同一位炼器师之手。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谢无恙袖子震了两下,江临眉心一凛忽然回过头,目光落在了两人所处之地,化神期的威压紧跟而下,“谁?!”
谢无恙被压得双腿一软,云晚舟眼疾手快地搀住了他的胳膊,与之同时落下一道护身灵力,将威压隔绝于外。
江临等待半天,周遭没有丝毫动静,稍微放下了心,却没敢再再这把剑上浪费时间,收了起来。
谢无恙攥着袖子的手指痉挛,几乎不敢去瞧云晚舟的神色。
云晚舟一定知道他私藏陈子义灵器的事情了,那会猜到他的别有用心吗?
谢无恙垂下眼帘掩下眸中的慌乱。
满脑子想的竟是云晚舟会不会因此将他逐出师门。
“咚咚咚”三道敲门声,强行拉回了谢无恙的思绪。
屋内的江临收好剑,眸中闪过高光,警惕地望向门处。
“何人?”
“师尊,是我。”因为有着木门的阻隔,青年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江临将剑放回原处,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一副英气勃发地青年面孔出现在视野中,江临虽面上带笑,细究起来依旧能从神情中捕捉到防备之色,“梳桐?这么晚来找为师,所为何事?”
江疏桐长了张讨女子喜欢的英俊面孔,朝着江临拱手作辑,彬彬有礼道,“弟子练剑回屋,路过师尊住处瞧见烛火未灭,想来看看师尊。”
说着,江疏桐目光不经意间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江临身上,劝慰道,“师尊近些年身子不好,还是莫要熬夜,早些休息为好。”
不知江疏桐的哪句话惹到了江临,江临面色阴沉地望着他,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与你无关”,便关上了房门,不再理会江疏桐。
早就习惯了师尊的脾气,江疏桐并未表现出任何气恼,反而是贴心地将师尊未关严的房门关紧,便转身离开。
就在谢无恙瞧着此处出神之际,江疏桐迈出的步子一顿,忽然转过头,落在了两人的落脚处。
谢无恙呼吸一顿,危险地眯了眯眸。
他几乎以为自己与云晚舟又露出了什么马脚,导致江疏桐发现了他们。
直到江疏桐走到两人身前站定,深棕色地瞳孔中倒映出灰落落的地面,以及地面上格外显眼的,洁白无瑕的玉穗。
谢无恙下意识想要伸手捡起来,不料还是被江疏桐抢先一步捡了起来,拍了拍玉穗上细微的尘土,收进了怀中。
那是云晚舟经常挂在碎雪上的玉穗。
谢无恙抬头望向一侧的云晚舟,却被云晚舟无声地摇头制止,口型示意他,“无妨。”
第53章 魔气(已修) “师尊,那玉穗……”……
江疏桐收了玉穗, 双眸在四周扫了一圈,并未感受到任何生人气息,这才放下心来。
身为即将继任的掌门人, 江疏桐的反应冷静得超乎常人,似乎并不意外这凭空多出的玉穗,只是在即将离开之际,又与隐身的谢无恙对上了视线。
他看不见谢无恙,但谢无恙瞧他却瞧得清楚,不得不说,江疏桐的外貌上成, 身形欣长,日后做了掌门,应当有不少女子争抢着做他的掌门夫人。
要说唯一不足的地方, 大概就是这位新掌门下巴处隐入下颚的一道疤痕。
那疤痕颜色很淡,像是新留下不久,导致这张脸不再这么完美无缺。
谢无恙屏住呼吸, 直到江疏桐彻底走远,这才回头重新望向云晚舟, “师尊,那玉穗……”
“是我故意丢下的。”云晚舟淡声道。
故意?
谢无恙眉心微皱,微一侧眸望向刚刚玉穗掉落的地面。
他是五百年后的人,在这个修真界, 孤身一人,除了牵扯到原身的几人,再无任何值得他注意的了。
可云晚舟是苍穹山的仙尊,与世间的人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许是有想要告知的人, 才故意留下马脚。
江临房内的烛火灭了,唯剩下一缕月光,照着空落落的四周,让谢无恙不至于摸黑。
侧眸瞥向云晚舟,谢无恙眸中情绪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无恙不信云晚舟没有看到江临的那把剑的魇石之力。
江疏桐身为江临的首徒,又即将担任莲雾掌门,云晚舟却选择冒险留下暗示……
他与江疏桐交情很深吗?
眼下的情形并不能给谢无恙太久的时间理清这个问题,他们身处莲雾门,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
江临房中的剑既然有魇石的气息,如此看来,莲雾门怕是与魇石失窃脱不了干系了。
离开之前,谢无恙偷偷在江临房门处留了张窃听符,以便时刻注意江临的动作。
符咒落在门上自动隐形,若是不用术法探知,丝毫不会有人注意。
做好一切,谢无恙将剩余的符纸收回。
原身的身体尚在少年时期,与云晚舟站在同一处时,只堪堪到云晚舟眉目下方,此时站在台阶上,勉强可以与云晚舟保持平视,倒有了几分方面势均力敌的感觉。
谢无恙移开视线,淡声道,“师尊,走吧。”
话音刚落,一道探究的目光倏而落下,谢无恙脚步一顿,下意识摸了下食指骨节,故作从容地侧眸对上云晚舟的师尊,“师尊可是发生了什么?”
云晚舟抿了抿唇,目光从谢无恙脸上移到了谢无恙手腕处。
那是谢无恙藏陈子义灵器之处,在江临拔出剑时,两把灵器产生了共鸣,剑身的波动让江临有了察觉。
云晚舟当时就在自己身侧,莫不是也发现了?
想到此处,谢无恙不由得攥紧了袖口,将花纹团成一团藏在手里。
藏好花纹,谢无恙再次看向云晚舟时,只见对方神色未变地移开目光,落在谢无恙脸上,仿佛轻易间洞察了一切,察觉到了谢无恙的小动作。
“相同灵力有所感应,魇石之力同样,”云晚舟微一挥手,谢无恙袖口处花纹闪了两下,“你手中有陈子义的剑,需时刻谨记,莫要再露了马脚。”
云晚舟话音落下,谢无恙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了神,眸中惊诧闪动。
云晚舟这反应……
莫非早就知道陈子义的剑在他手上?
谢无恙抿了抿唇,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藏得极好,实则早已暴露在了别人眼下。
正想着要不要为自己私藏灵器找些开脱之词,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天而降,谢无恙下意识挡住双眸,后退两步,直到被一条胳膊拦住腰身,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轰——
巨大的灵力落在两人身前的地面上,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嘈杂声,“何人擅闯莲雾门?!”
云晚舟眉心一凛,顾不得旁事,抓住谢无恙的手跳到了一旁的树上。
两人稳住身子的刹那,莲雾门弟子接踵而至,围住了火光掉落之处。
“藏头露尾的鼠辈,竟敢擅闯我莲雾门,还不快现身?”
谢无恙眼色冷厉,盯着脚下的莲雾门弟子。
这群人应当是临时聚集,匆匆带上佩剑就感了过来,此刻乱作一团紧挨在一起。
落下的火光砸出了个数米深的深坑,众弟子你推我搡,竟无一人敢上前察看。
江临的房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他那张满是褶皱的面孔。
比起谢无恙与云晚舟看到的,江临此刻脸色蜡黄,瞧上去随时会断气,丝毫不见在屋里拔剑的风采。
在江临出现的刹那,弟子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安静如鸡。
直到领头弟子回神,瞧着江临的目光透着几分畏惧,后退一步弯腰作揖,语气结巴道:“问掌门安。”
领头的弟子名叫韩昆,在莲雾门待了十多年,算是一众弟子中的领头人,为人一直本本分分,对江临这个掌门颇为畏惧,连带着他的弟子江疏桐,也不敢有任何不敬。
江临皱眉在众弟子间扫了一圈,问韩昆:“发生了何事?”
说罢,重重咳了两声,浑身发抖,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韩昆连忙向前去扶,一双手横空插入,抢先挽住了江临的胳膊。
江疏桐神情恭敬,“秋日夜凉,师尊还是早些回屋,此处交由弟子便好。”
“江师兄……”韩昆小心翼翼地抬眸,“此次恐怕需要掌门坐镇了。”
“为何?”江疏桐皱眉问道。
“护山阵法有异,我们发现了魔族气息。”
魔物气息……
听到这四个字,谢无恙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他体内被云晚舟下的禁锢被冰山雪莲破除,魔物气息不再被压抑,全靠他自己掌控。
云晚舟发现他私藏陈子义灵器之时,他确实动用了灵力,莫不是被发现了?
谢无恙眯了眯眸。
江临挣脱江疏桐扶着自己的手,拖着身子走到深坑前,弯腰往里瞧了瞧。
深坑里黑雾弥漫,伴随着魔族残留的灵气扑面而来。
那气息强横霸道,哪怕只是细微残留,在江临探头时竟也有了攻击之意,若非江疏桐反应及时将江临拉回,凭借江临如今的病态模样,恐怕多少会受点伤。
“师尊当心。”江疏桐急切开口。
江临目光淡淡地转向他,像是再看无关紧要的什么人,并未道谢,反而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自己被拽着的胳膊,冷声道,“无妨。”
比起云晚舟,江临这人目中无人高高在上,像是恨不得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
谢无恙将他的神态瞧得清楚,心中不免一顿啧舌。
江疏桐也是好脾气,被江临这般冷淡,也不见丝毫脑意,反而是安静顺从地退到了江临身后,做了个陪衬。
“你们是从何处感受到魔族气息的?”江临问。
韩昆开口,“禀告掌门,今日是我寻夜,照常检查护山大阵时,忽绝大阵异动,等自己赶到异动之处时,护山大阵已经有了裂缝。”
“你是说,那魔族是劈开护山大阵直接潜入的?”江疏桐皱了皱眉。
“正是。”韩昆道。
莲雾门的护山大阵,相当于整个莲雾门的战力所在,若是来人能劈开护山大阵,悄无声息地潜入,实力绝非一般。
而那从天而降的灵光,应当就是潜入之人劈开护山大阵时,灵力失控所致。
“你当时可有在附近瞧见什么可疑之人?”江疏桐又问。
韩昆摇头:“未曾。”
“既是无人,那便先散了吧,此事我会召集长老商议,全面排查莲雾门。”江临眸中闪过一丝暗色,抬眸瞧向韩昆。
韩昆咽了口唾沫,恭恭敬敬地顺着江临的话,“掌门若说即……”
“是”字还没落下,江疏桐强势地打断了二人对话,声音冷凝,“不可。”
江临眸光一冷,语气不善,“你别忘了,莲雾大典一日未成,你便一日不是掌门!”
江疏桐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并非要忤逆师尊之意,只是那魔族人身处暗地,目的不明,需即刻将他找出,万不可拖延。”
江临抬起下巴,冷哼一声,“区区魔族,便让你自乱阵脚。我莲雾门百年根基,岂是随便容他动摇得了?”
江疏桐皱了皱眉,唇瓣微动,劝阻的话还未出口,耳侧传来一道清晰的异动声。
一道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顷刻间就要奔进江临院中的林子隐藏身影,江疏桐手心一推,迸发出一股强大的灵力,直击异动之处。
林子边出传来一声闷哼,那人借着树干稳住身子,足尖一点想要跃树而逃,不料刚一动作,一块石子忽然击在左膝,令他一时不察跪倒在地。
江疏桐纵身闪至黑影身前,手中长剑直指他的眉心,“你潜入莲雾,究竟意欲何为?”
谢无恙半蹲在树上,瞧着这副场景看了片刻,忽而眉眼弯弯地扭过头望向云晚舟,笑道,“师尊,若是我猜得不错,接下来定是一出好戏。”
谢无恙以为是自己一不小心泄露了魔气,才将莲雾门的人引来,余光瞥见那道鬼祟身影时忽然放下了心。
云晚舟闻言,拧了拧眉,责备道,“以后莫要随意出手。”
听出云晚舟话中的纵容,谢无恙盯着脚下身影,眸中玩味欲浓,面上却是极为顺从地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他已经略施小计推波助澜,若是不将接下来的戏看完,着实可惜。
第54章 岩雀 “岩雀,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魔族现身, 在人群中引起不小的喧哗。
韩昆瞪大了眼睛,稳住神色,率先拔剑而出, 对准了黑影所在的方向,其余弟子分分照做,还有一部分伸手从腰间掏出照明符,昏暗许久的莲雾顷刻间天光大亮,照清了倒地那人的脸。
那人眼色森然,凶神恶煞,一道长长的疤痕横穿右眼, 平添几分戾气。
捂住膝盖的手中黑气萦萦冒出,明目张胆地顺着江疏桐的剑缠上手腕,却在距离剑柄一寸时被剑气轰然击退。
“如今莲雾门弟子皆聚于此, 你已无退路,”手中的剑距离额头又逼近了几分,江疏桐眉心一凛, 语气微寒道,“岩雀长老, 事到如今,你还不愿将魔族的目的全盘托出吗?”
“岩雀……岩雀长老?他是魔族的岩雀长老?!”人群中传来一道惊呼,众弟子面露惧色,齐齐后退。
韩昆咽了口唾沫, 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强撑着意志牢牢守在最前。
如今魔族势衰,实力大不如前,但身为魔族长老,岩雀的实力依旧不是他们这群小弟子可以与之一战的。
更何况, 与其他长老不同,岩雀为人阴险,又是药修,极擅偷袭,站在他身边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中毒归天。
岩雀目光森然地扫过在场众人,倏地咧嘴笑了笑,“瞧你们,怕什么?我不过去误入此地迷路罢了。莲雾门高人辈出,实力强盛,我怎敢有不轨之心?”
说着,岩雀抬手捏住江疏桐指着他的剑,一点点挪开,神情讽刺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说是吧,江掌门?”
说罢,岩雀不经意间瞥过江临的脸。
江临尚未退位,掌门继任大典尚未开始,岩雀就当面称呼江疏桐为掌门,这对江临来说无异于是一种折辱。
江临面色铁青,强压着怒气才没有当场发作,“岩雀,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岩雀故作恍然地发出一声惊呼,神情中没有丝毫歉意,“是我之过,是我之过。我忘记江临掌门虽已年老体衰,将泯于世,却还霸占着掌门之位呢。”
“岩雀,你不要太过分了。”江临眯了眯眸,暗藏警告。
眼瞧这江临有了发怒的趋势,岩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住了口。
江疏桐双指并拢,划了张定身符贴在岩雀身上,招呼了两名弟子将他架起,回头请示江临的意思。
江临淡淡瞥岩雀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脏了他的眼目,“将他压入地牢,两日后我会召集诸位长□□同审讯。”
江疏桐点点头,朝着两名弟子挥挥手,“带走吧。”
话毕,他又转头看向江临,“夜色已深,师尊莫要将岩雀之言放在心上。在梳桐心中,师尊如父,梳桐定当对师尊竭力相互。”
“嗯。”江临微一颔首,转身走向房门。
经过岩雀身侧时,岩雀朝他勾了勾唇,江临身子一顿,神色顷刻恢复平静,并未再搭理此人,毫不犹豫地踏进门槛,关上房门。
江疏桐移开落在房门上的视线,收了手中的灵器,望着聚在一起的弟子们,平静开口,“此事已了,诸位师兄弟各归其职,勿在此处多加逗留。”
“是,江师兄——”说罢,人群散去,灵力维持的照明火寸寸熄灭,逐渐恢复了深夜惯有的寂静。
在最后一名弟子离去之际,江疏桐倏然开口叫住了他。
这名弟子不过是普通记名弟子,听到江疏桐唤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师兄可是在唤我?”
江疏桐并未多言,在空中用灵力画了几笔,示意弟子抬手。
弟子伸手露出掌心时,空中画出的图案闪了闪,落在弟子手上。
江疏桐声音清冷,“岩雀诡计多端,我担心地牢困不住他,此符咒可加强封印,你去地牢在岩雀所在处布上。”
弟子握紧了掌心,弯腰作揖,“谨遵师兄吩咐,我这就着手去办。”
江疏桐点点头,“去吧。”
直到内门弟子的身影即将没入夜色,江疏桐才迈步向前。
谢无恙在树上蹲了半宿,闹剧散场,也就彻底失了兴趣,正想从树上一跃而下,余光忽然对上江疏桐望向他们的视线。
谢无恙动作一顿,硬生生卡在了树上。
“跟上那名弟子。”耳畔传来云晚舟的声音。
谢无恙回过神,再去望向江疏桐时,已经全然不见人影,瞥过来的那道视线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谢无恙拧了拧眉心,想起云晚舟故意留给江疏桐的玉穗,越发笃信江疏桐知道他与云晚舟潜入莲雾门的事情。
只是不知,江疏桐对江临私藏带有魇石之力的灵器一事是否知晓,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
莲雾门地牢。
暗无天日,空荡孤寂。
一长廊的牢房望不见边际,一路上,谢无恙瞧见了不少魔族中人。
他们似乎被关了许久,身体心灵早已麻木,颓废的缩在牢房角落中,凌乱肮脏的头发遮住面孔,只能从发缝间窥探到黯然无神的眼睛。
许是因为岩雀身份特殊,被关在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粗长的铁链被下了禁锢,将他的四肢捆缚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莲雾弟子进去后,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将江疏桐给的符咒布下,就离开了地牢,只留下谢无恙与云晚舟二人。
他们身上还有隐身术的法咒,岩雀看不见他们,试探着挣了挣链条,无果后就停下了动作,闭上眼睛靠在了十字架上,不见丝毫怯意。
谢无恙悄无声息地用灵力探查了一遍周围的气息,确保除了地牢中人,再无外人后,撤了隐身术,趁着岩雀还没反应过来,食指并拢点在岩雀额头,施加了灵力。
元婴期。
不是洛桦雪山上的人。
谢无恙颇觉遗憾地摇了摇头。
岩雀猛然睁大了眼睛,面露惊恐,“你是何人?”
谢无恙并未回话,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岩雀一番,忽然开口,“魔界与仙门对抗毫无胜算,如今却是异动连连,就连岩雀长老也亲自出山,究竟在莲雾密谋些什么?”
说到此处,谢无恙眯了眯眸,“又或者说,莲雾门掌门江临,在你们魔界这场大局中,占据的是何种立场?”
听到此处,岩雀长老神色一变,“你究竟所图何事?”
云晚舟法咒未撤,谢无恙看不见他,但不知是不是云晚舟有意让谢无恙知晓他在身侧,谢无恙能听到轻微起伏的呼吸声,面对岩雀长老时也多了几分底气。
“若我没猜错,你们魔族与江临所谋之事,便在此次莲雾掌门继任大典之上吧?”
第55章 储物 “也不知符纸藏人,可不可行?”……
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谋被当众拆穿, 岩雀长老瞳孔一震,旋即恼羞成怒,被手铐拷住的手迸发出一股灵力, 挣脱了身上束缚的锁链,一掌袭向谢无恙。
凌厉的掌风顷刻间移至眼前,谢无恙神色未变,从容地站在原地,目光冷淡地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千钧一发时,岩雀长老掌心骤停。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推出,轻松挡住了岩雀长老的攻击, 将灵力拦截在外。
云晚舟一袭白衣翩然若仙地站在一侧,挺拔的身形无形中透露出威压。
有人随时相互的感觉自是极好,谢无恙弯了下唇角, 连带着落在岩雀身上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凌厉,轻笑一声道,“果然。”
若说在来地牢前, 谢无恙尚未完全确信江临是否与魔族有所勾结,那么岩雀长老此次出手, 便是对这个猜想最好的验证。
岩雀咬牙切齿,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破裂:“你在试探我?!”
“是你过于急切了。”谢无恙漫不经心地回应着他,“我不过稍加揣测,你就迫不及待地露了马脚……”
说着, 谢无恙打量了他两眼,像是在观赏什么物件,忽觉无趣收回了视线,“魔族派你前来,当真是愚蠢至极。”
“你——”岩雀被谢无恙话中的羞辱之意气得脸色涨红, 还击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云晚舟指尖一动,掐了个禁言的咒法堵了回去。
与此同时,地上的锁链像是有了意识般,顺着岩雀的脚裸寸寸上移,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谢无恙运转的灵力一停,锁链“哗啦”一响,也结束了动作。
谢无恙眉心一挑,似是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扭头望向云晚舟,笑道,“师尊,此人嘴硬得很,恐怕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若换个计谋如何?”
“何计?”
“偷、梁、换、柱,”谢无恙眼眸微眯,一字一顿道,“瓮、中、捉、鳖。”
……
地牢再次有动静,已经是一炷香后。
江临从怀中掏出掌门令牌,轻轻在地牢外一划,层层叠叠的结界分开一条可供一人同行的裂口。
途经之处,死灰复燃。
牢中的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猛得抓住了铁门,发出一声巨响,恶狠狠地盯着江临。
“江临,魔尊不会饶恕你的!你以为你关着我们,就可以阻止我魔族大计了吗?”
江临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牢中的人阴森笑了笑,像是走到绝境的困兽,又像是地狱爬出复仇的恶鬼,“绝无可能!莲雾门将会变成战场,是我们魔族攻入的第一步!”
江临嗤笑一声,神色讥讽,“你在此处被关了多久?十年?二十年?”
打量的目光扫过男人全身,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看来你那魔尊大人,也并没有多看重你。”
男人面露恼意,咬牙切齿地反驳,“你懂什么?!”
江临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没在再说,转身走向地牢最深处。
徒留男人在原地怒吼挣扎。
直到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江临才停下脚步,侧眸瞥向牢房中的人。
岩雀长老双眸紧闭,手指无力地蜷缩在手铐两侧,像是晕了过去,哪怕江临走近,也毫无反应。
江临抬脚踹了踹岩雀长老的腿,不耐烦地开口,“行了,别装了。魔尊此次派你前来究竟有何要事?为何不直接用传音符告知于我?”
“岩雀长老”睁开了眼,波澜不惊地盯着他。
迟迟没得到回答,江临皱了皱眉,眸中划过一丝暗茫,“莫非魔尊瞒着我有了其他计划?”
周遭一片寂静,“岩雀长老”瞳孔幽黑,倒映出江临的影子,分明是在看他,却又显得空洞虚无,平添几分诡异之感。
就在江临心中狐疑渐重之际,“岩雀长老”倏地勾了下唇角,瞳仁中多了几分色彩,“怎会。江掌门于我魔族而言,是座上之宾,若是魔尊有其他计划,定会通知于你。只不过莲雾掌门继任大典在即,届时仙门百家精英皆聚于此,魔尊放心不下,特派我来助江掌门成就大业。”
江临心中顿时一松,扯了下嘴角,“那自然再好不过。岩雀长老此行突然,若我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说罢,江临袖袍一挥,捆缚的铁链应声而断,落在“岩雀长老”脚边。
“岩雀长老”眉心一挑,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笑道,“多谢江掌门了。”
江临不想过多寒暄,直接了当地开口,“你有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之后,岩雀长老出逃之事便会传开,届时莲雾门会加强守卫,到时便在劫难逃了。”
“知晓。”“岩雀长老”点了点头,明目张胆地走出了地牢。
被江临打开的结界尚未关闭,谢无恙一路都畅通无阻,直到出了地牢,谢无恙闪身躲在了一处墙后,这才捏了个诀,将幻容术的灵力收回,变回来原来那张年少俊俏的面孔。
处理完一切,谢无恙勾了下唇角,不知在对谁说话,“师尊,此处暂时不会有人前来。”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衣角出现在身侧,寸寸呈现,不过片刻,云晚舟就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身旁。
他的指尖还燃烧着金色地灵火,唇瓣微动念叨了一句法咒,紧接着往前一伸手,扯下了张符纸。
岩雀长老被一根红绳捆住了全身,目光凶狠地盯着谢无恙,像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若非动弹不得,谢无恙丝毫不会怀疑岩雀会杀他泄愤。
谢无恙抬手在岩雀眼前一挥,那双怒气冲冲地眼睛随着动作瞬间闭合,消失在了视线中。
岩雀不能言语,不能动作,如今亦是目不能视,与无人一般无二,谢无恙心满意足,彻底无视了岩雀的存在,扭头继续与云晚舟商谈,“师尊可有带什么储存的法器?”
“未曾。”云晚舟摇了摇头。
云晚舟不喜繁杂之物,出门除了碎雪外,最多只带上一些符纸,以备不时之需。
乌寒枫虽送过他储物戒,但一直被他丢在匣子里搁置蒙尘。
“那真是可惜了。”谢无恙暗叹一声,目光落在岩雀身上。
他本想着若是有什么能储物的法器,将这魔族长老装进去,没了岩雀做累赘,他们也好进行下一步,减少暴露的风险。
正当谢无恙想着如何安置岩雀时,云晚舟从腰间抽出了张符纸,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不过你若是想要储物的话,也可将其做成召唤类的符咒。”
话音刚落,指尖夹着的符咒被谢无恙接过,平铺在手心中。
云晚舟并非多管闲事之人,瞧着谢无恙空无一物的双手,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想藏什么?”
当着岩雀的面,谢无恙毫不掩饰地笑了声,“也不知符纸藏人,可不可行?”
话落,谢无恙食指并拢,凝聚了一股灵力注入到符纸中,紧接着又将灵力另一端连接在了岩雀身上。
岩雀虽然看不见动不了,但耳朵还在。
他在魔界纵横一世,除了魔尊,从没受过什么憋屈,此刻听到谢无恙要将他封印进符纸中,顿时挣扎起来。
灵力连接的一瞬,岩雀竟硬生生突破了云晚舟下给他的定身术,脱口而出,“你们敢!”
尖锐地嗓音戛然而止。
谢无恙指尖一动,岩雀长老的身形一顿,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符纸中。
符纸上,朱砂制成的图案逐渐成型,最后一道红痕横穿符纸,将下面的图案牢牢禁锢,至此终了。
第56章 暗室 “穹饶仙尊与江临关系很好吗?”……
在地牢中, 江临的话并没有起到实际性的作用,谢无恙与云晚舟对魔族的动向不知其详,只能隐约猜测出与魇石有关。
江临未曾认出谢无恙冒充的“岩雀长老”时尚且如此, 岩雀长老顽固不化,更别想从他口中套出什么了。
趁着巡逻弟子交接之际,谢无恙与云晚舟重新贴上隐身符,离开了地牢附近。
偷盗魇石的人与魔族关系密切,又与莲雾门纠葛颇深,若是幕后之人想在莲雾大比时动手,不知这魇石是否也一早被安置在了莲雾门?
谢无恙将封印岩雀的符纸叠了两下, 塞进腰封中,心不在焉地思索着莲雾门有可能藏纳魇石的地方。
苍穹山的禁地阁楼,人迹罕至, 除了掌门与几位长老,任何人不得无故前往,因而他们可以将魇石放心地藏在那里。
若是魇石出苍穹山后, 被藏匿在莲雾门,定然不可能是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处……
莲雾门也有什么禁地吗?
想到这种可能, 谢无恙蓦地脚步一顿,抬头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云晚舟身上。
修真界仙门众多,大小门派数十座,谢无恙做魔尊时, 与之交手过的数不胜数,其中的一些门派谢无恙甚至连名字都记不清,更妄论知晓各仙门的禁地在何处了。
云晚舟又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谢无恙没有跟上,袍尾在半空中的弧度蓦地顿住,紧跟着转过身。
夜空高悬的月亮不知何时引入了云层之中, 只留下些暗淡的光辉。
云晚舟的面孔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只留下双深邃的眸子,略带疑惑地望向谢无恙。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上扬。
不知是不是因为瞧不清云晚舟的脸,让谢无恙忽视了云晚舟周身萦绕的冰冷之意,竟觉得此时云晚舟显得柔和许多,带了几分烟火气。
谢无恙喉结微动,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想要离他近一些。
抬脚向前的刹那,云晚舟敛了眸,清冷地声音随之落下,“江临房中有间暗室。”
“什么?”谢无恙动作一顿,一时间没回过神。
“你我曾在江临房中见过染有魇石之力的灵器,江临的密室鲜为人知,也许可以从中找到线索。”
谢无恙这才明白过来云晚舟在说些什么。
只是……
江临的暗室既然这般隐蔽,云晚舟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谢无恙盯着云晚舟瞧了片刻,忽然想到了江疏桐。
身为江临的关门弟子,江疏桐是接触江临最多的人,有足够的机会可以发现江临房中的暗室……
莫非是江疏桐将江临房中的暗室告诉了云晚舟?
想到江疏桐在他们入莲雾后第一次现身时,云晚舟就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谢无恙越发觉得这个猜测有可能。
只是江临如今病痛缠身,久不出屋,他们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暗室呢?
谢无恙抿了抿唇,问道:“师尊想如何做?”
“等。”云晚舟薄唇微启。
身为三大仙门之一,莲雾门弟子众多,稍微一点动静就会引发混乱。
他们深知岩雀是魔族长老,对其颇为忌惮,若是岩雀逃脱一事传出,定然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届时江临身为掌门在场,便是谢无恙与云晚舟潜入暗室一探究竟的最好时机。
云晚舟话音刚落,谢无恙瞬间明了了他的计谋。
……
莲雾门暗牢结界众多,若非掌门或长老给予的信物,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但介于岩雀是魔族长老,实力不低,莲雾门的几位长老还是会轮番派人察看。
岩雀被关进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韩昆便奉其中一位长老的命令,拿着信物进了地牢。
身为弟子中的翘楚,韩昆对待事情向来极为认真,哪怕知晓岩雀从地牢逃脱的概率小之又小,依然动用符咒搜寻了地牢的每一处。
韩昆站在洞口处,两指并拢,祭出符纸绕着地牢转了一圈。
倏地,指尖灵力一直,韩昆瞳孔一缩,猛得收回了祭出的符纸。
符纸不知何时被点燃,淡蓝色的火焰从最下端燃烧,灰烬飘然落下。
韩昆手臂一抖,顾不得太多,步伐匆匆地朝着关押岩雀的牢房走去。
地牢中的结界由莲雾门先祖布下,数百年来虽时有削弱,却从未出现任何大的披露。
可韩昆刚刚探查时,竟发现这结界有了松垮的迹象,更严重的是——在西南方位,不知何时出现了裂缝。
这也就说明,只要岩雀察觉,就可以轻松逃脱。
地上的锁链堆成一团,十字架上地手铐不知何时被人劈成了两半,只剩下最顶端的碎片挂在上面。
韩昆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一幕,指尖颤动着祭出一张传音符。
“江师兄,地牢结界受损,岩雀已逃,望师兄及时告知诸位长老,商讨对策。”
话落,韩昆输送的灵力一滞,挥手一抬,符纸从指尖飞出。
符纸上的纹路亮了亮,在空中变作纸鹤的模样,不多时就穿过了地牢结界的裂缝,冲出了黑暗之地。
历年来,地牢结界每五年会进行一次修补,每次修补,都会由诸位长老作为主力,耗时月余。
而距离上一次修补结界,不过短短一年,此次破损定然是结界本体出了问题,情况不容小觑。
虽说已经请示了江疏桐,但从下决定到召集长老仍需耗费不少时间。
地牢中还有不少妖魔罪孽,容不得耽搁。
韩昆没在此处停留多久,就匆匆离开,前往议事厅通知了管事弟子。
……
江疏桐收到韩昆的传音符时,正在江临的院中与他喝茶。
江临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俨然已经到了不堪重负的程度,加之江临之前上境界的修为,身体早已压制不住体内的灵力,横冲直撞,灵力上涌,痛苦不堪。
江疏桐近些年寻遍了灵丹妙药,只为帮师尊减少一些痛苦,只是一直收效甚微。
望着眼前面色苍白的江临,江疏桐故作从容地抿了口茶,想起云晚舟潜入莲雾门前夜,寄给他的传音符。
“莲雾近有魔物作祟,吾与吾徒奉令调查此事,望君行便。”
魔物作祟,不容小觑。
江疏桐近日也稍有觉察,提早布了些提防。
只是觉察与真正发生,还是有些差距。
得到云晚舟传音的当晚,江疏桐就派弟子在莲雾门做了搜寻,不曾发现丝毫异样。
直到昨夜,江疏桐照常给江临问安,江临开门之时,他不经意间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东西似魔气,却又比魔气强悍数倍,极为阴邪。
江临虽专横独行,却从未做过什么对仙门不利之事,加之养育自己数十年,江疏桐并不想多加怀疑。
听到耳边江临的咳声,江疏桐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像往常慰问般开口,“近日魔族异动,就连魔族长老岩雀都到了莲雾门,师尊身为掌门,切记当心。”
“嗯。”江临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并未将江疏桐的话放在心上。
江临与江疏桐的关系在五年前还算得上和谐,江临虽贵为掌门事务繁忙,也会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指导江疏桐剑术。
在莲雾门众弟子眼中,江疏桐从人人可欺的低阶弟子,到今日的首席大弟子,风光无限,少不了江临的功劳。
江疏桐也是这般认为。
哪怕后来,他被诸位长老强推上了掌门之位,江临与他日渐疏远,乃至如今的剑拔弩张,江疏桐依然对他怀有感激之心。
嫉妒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他的师尊本就心高气傲,被长老们当众指责不如自己的徒弟,自然是无法忍受。
茶水划过喉咙,留下淡淡的苦涩,江疏桐心中不禁有些难受,着实想不到他与江临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师徒如同宿敌,就连好好说话都成了奢求。
江疏桐心中静默良久,垂眸压下其中情绪,声音微哑,“师尊可还是在怪我?”
江临嗤笑一声,神情讥诮,“怪你?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何谈对错?”
江疏桐掩在桌下的手指的蜷了蜷,故作平静,“我并非此意,我无心掌门之位,若是师尊……”
“既然诸位长老选了你,你就好好担起掌门的责任,莫要再推三阻四。”
江疏桐神情一怔,倏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江临,“师尊的意思是……师尊不怪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