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站起身,转头瞧向亭外的那片林子中。
此时日光正盛,林中光影重重,望不见边际。
岩雀长老昨夜便是在此处被江疏桐抓获的。
江临不知在想些什么,眸光闪了闪,良久叹了口气,转过头拍了拍江疏桐的肩膀。
一如多年前,江疏桐每每练剑受挫,江临也是这般安慰于他,“没什么好怪的。”
“师尊……”江疏桐喉间一紧,抬手想要像幼时一样扯住江临的衣袖,对师尊说声谢谢或者其他什么话,却只碰到了一小块衣角。
江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就在师徒间的交流再一次陷入僵局之际,一只黄色的纸鹤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上,正停在江疏桐与江临中间。
江临抢先一步抬手捏住纸鹤,施加灵力发现打不开后,随手将纸鹤丢给江疏桐,“给你的。”
纸鹤在江疏桐掌心中化作一道白光,传入江疏桐耳中,江疏桐顷刻变了神色。
“发生了何事?”注意到江疏桐的异样,江临状似无意间问道。
江疏桐抿了抿唇瓣,面色冷峻,“岩雀逃了,我去知会诸位长老,师尊先回屋歇息。”
“地牢结界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岩雀是如何逃出的?”不知是不是江疏桐的错觉,他觉得江临的声音有些紧绷,像是急于询问什么。
江疏桐默了片刻,将韩昆的传音原封不动的告知江临,“地牢结界受损。”
“结界受损?”江临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将岩雀当初分明是用了掌门令牌打开结界,莫非岩雀并没有老老实实逃出去,反而趁机摆了他一道?
江疏桐点点头,“许是时间太久,先祖留下的结界灵力减弱。”
“我与你一同前去。”江临冷声道。
“师尊病痛未愈……”
“怎么?”江临眯眸瞧向他,“莫非连你也觉得我是个废人?”
江疏桐神情一僵,哑声道,“弟子不敢。”
“最好如此。”江临眉宇阴郁地绕过江疏桐,并未多加理会。
对于江疏桐表现出的尊师重道,江临并不相信,哪怕江疏桐是他从小养到大,一招一式皆是由他教授,江临依旧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师徒之情。
江临想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而不是一匹会咬人装乖的野狼。
更何况……
江疏桐若是真拿他当师尊,从一开始不该应下这掌门之位,更不该方方面面都将他这个师尊踩在脚下!
擦肩而过的瞬间,江临眸中冷光一闪,指尖飞出一股黑气,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江疏桐脖颈处的血肉中。
做完一切,江临故作不经意间整理了下袖口,从容开口,“走吧。”
面对师尊的邀约,江疏桐匆匆回神,点头应下,“是师尊。”
……
江临的院落中的那片林子,四季常青,枝繁叶茂,藏起人来格外容易。
谢无恙与云晚舟就躲在林中,瞧着江疏桐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尽头处。
谢无恙揭下自己的护身符,从树后走出来,盯着空空如也的院门沉思片刻,知道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站定。
不知何时,谢无恙对云晚舟已是熟悉至极,哪怕是细微的动静,也能即刻做出分辨。
感受到身后的冷冽气息,谢无恙收回落在前方的视线,转而落在身侧那道白色衣摆上,“师尊。”
“嗯。”云晚舟轻生回应,“江临不知何时会回,时间紧迫。”
“好。”谢无恙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江临的房门,自然而然地拔出云晚舟腰间的碎雪剑,对着门锁轻轻一挑,挑断了门锁上的链子。
修真之人每日都会打坐修炼,屋内难免会有灵力残留,但奇怪的是,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只有一股经年朽木的气息,像是已经长久不住人,潮湿烦闷。
谢无恙皱了皱眉,抬手捂住鼻子,迈脚走近屋内。
他们刚来莲雾门在江临房前逗留那晚,因为符咒可察看的范围有效,只看到了屋子里一小部分的陈设,直到现在,谢无恙才将这位莲雾掌门住的地方一览无余。
屋子很宽敞,摆设齐全,正对着门的红木桌子上放了杯凉透的茶,顶上挂着一副祥云腾飞的壁画。
这壁画谢无恙瞧着莫名熟悉,笔触不羁,潇洒脱然。
谢无恙瞧了良久,目光转动想要去寻找画师的落款,身侧传来云晚舟的声音,“这是穹饶仙尊所画,临摹了山中大厅那副。”
“穹饶仙尊与江临关系很好吗?”谢无恙眉心依旧拢着。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觉得这幅画颇为怪异,又说不出怪在何处。
云晚舟点点头,“他们曾是至交好友。”
“江临诡异至极,穹饶仙尊怎会与这种人有纠葛?”谢无恙眯了眯眸,抬手抚上那副壁画。
这壁画的纸张用得是上好的宣纸,摸上去光滑细腻,谢无恙从下抚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直到临至顶头,动作一停,眉宇间染上阴郁之色。
原身这具身体还未长成,恰好的是,谢无恙够不到壁画的顶层了。
就在谢无恙抿唇不言,尴尬之中想要收回手时,一道微凉的触感忽然落在指尖处。
云晚舟的手指白皙修长,纤细如玉,动作间,根根凸起的骨节微微起伏,几乎与苍穹仙尊所作之画融为一体。
“并未异常。”云晚舟指尖停在了最左端,淡声道。
谢无恙猛然回神,针扎似的收回了手,仓皇点头,“是。”
话落,谢无恙悄无声息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瞧了良久,轻轻捻了下。
云晚舟端起桌上的茶杯端详片刻,确认无异后,转身走向里间。
直到云晚舟地身影完全被墙壁遮挡,谢无恙才倏然松了口气。
近些时日,谢无恙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凝,思绪紊乱。
细算起来,似乎是从他服用了冰山雪莲后开始。
莫非是无双长老的丹药开始发挥药效了?
如今情况紧迫,谢无恙无暇顾及太多,瞥了眼云晚舟所在的里间,匆匆压下念头,继续在房间里周旋起来。
里间的陈设比起外头复杂了不少,杂物堆积,大大小小的柜子摆成一排,上面落着暗红色的匣子。
那日谢无恙与云晚舟站在外头,施展咒法瞧见的陈设,便是江临所住的里间。
谢无恙记得清楚,在正中央的桌上,放着那把与陈子义灵器一般无二的剑。
只是如今……
谢无恙的目光从云晚舟停留在桌前的背影,落在了案板上,眉心倏然聚拢。
本该放着灵器的剑架空空如也,那把剑……
消失了。
“师尊……”谢无恙抿了抿唇,“江临放在这里的剑呢?”
魇石之力极其强势,哪怕是一点微弱的气息,也会引起旁人察觉。
但凡江临有点脑子,也不会将这么危险的东西带在身上。
如果不是带在身上,莫非是被江临放进了暗室中?
想到这里,谢无恙眼睛一亮,倏然抬眸,“师尊可还记得陈子义的那把剑?”
云晚舟抚摸剑架的动作顿在空中,望着谢无恙点了点头。
谢无恙继续道,“江临若是想等到莲雾掌门继任大典时再开始计划,就绝对不可能将能暴露身份的灵器带在身上。江临谨慎之下,担心放在房中不安全,便极有可能藏进暗室中。若是能让陈子义的那把剑与江临的剑产生共鸣……”
说着,谢无恙掌心一转,将剑召出,开始往剑身注入灵力。
两把剑皆沾有魇石之力,力量上是同根同源,只要稍加施展,便有可能产生共鸣。
那日因为两把剑之间的牵引,让江临对他们的潜入稍有察觉,如今应该也可助他找到暗室。
伴随着谢无恙灵力的注入,剑身周遭萦绕的魇石之力开始异动,有几缕甚至攀上了谢无恙的手腕,被云晚舟用灵力及时斩断。
与此同时,异动的力量安静片刻,猛然躁动起来,紧接着,手中的剑开始有了颤意。
剑身嗡鸣,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控制魇石之力并非易事,更何况谢无恙这具身体只不过刚刚筑基,再加上要输送灵力,坚持没多久,谢无恙脸上的血色就有了褪去之意。
剑鸣声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谢无恙力竭之下,握剑的手骤然一松。
剑柄脱落之际,云晚舟眼疾手快地握住了谢无恙的手,“我来。”
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气,云晚舟的胳膊从谢无恙腰间穿过,近乎以半抱的姿态将他揽在怀中。
意识到这点,谢无恙猛得松开手中的剑柄,从云晚舟怀中钻了出去。
“多谢师尊。”话一出口,谢无恙才察觉到自己喉间干涩的要命。
身上似乎还带着剑鸣的余震,导致他的胸腔震个不停。
谢无恙悄无声息地舔了下苍白的唇瓣,再一次感叹起原身不堪一击的体质。
云晚舟赶在谢无恙灵力断送前续上了灵力,中间剑鸣声并未中断,倒是省了些力气。
云晚舟接过灵器没多久,一道不同寻常的微弱剑鸣从左侧传来。
哪怕只是响了一下,谢无恙依旧清晰地捕捉到了剑鸣传来的具体位置。
不在里屋,在前厅。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寻着剑鸣走过去,在穹饶仙尊临摹的壁画前站定。
谢无恙从进门时就觉得这副画有些不对,只是他与云晚舟搜寻了半天,也不曾发现什么,便打消了这个疑虑。
想到那声剑鸣,谢无恙再一次抬手摸向壁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对上壁画时的遗漏之处——
壁画后。
若是这壁画只是用来掩饰的东西呢?
这般想着,谢无恙小心翼翼地将壁画卷了上去,露出了壁画后的场景。
在壁画后的墙壁上,一张黄色符纸贴在中间,符纸下面,淡蓝色的纹路占据了半块墙壁,忽明忽暗。
这是……
结界?!
云晚舟眉心一皱,试探着放出一股灵力,尚未来得及靠近墙壁,就被一股力量猛得弹了回来。
若非云晚舟早有防备,恐怕也会被这股力量波及。
谢无恙眸光一闪,“这结界好生厉害。”
能将结界布到这种程度的,少说也是个元婴。
但江临不是已经灵力衰退许久了吗?
想起近些时日见到江临的所言所行,谢无恙心中隐约冒出一个猜想。
“后退。”云晚舟冷声道。
谢无恙下意识地顺从着后退了两步,尚未稳住身子,一股强大的灵力铺面袭来。
哪怕主力对着的不是自己,只是余波,也将谢无恙震得踉跄两下。
云晚舟手握碎雪,眉目凌然,握剑的手被一层淡淡地灵力包裹着,连接着碎雪剑柄。
为了防止有弟子经过听到动静,云晚舟挥剑时及时布了个消声的结界。
灵力消散的同时,壁画后面的墙壁轰然倒塌,露出了后面黑漆漆的暗路。
越强大的符咒越是难解,壁画后符咒的力量他们刚刚已经见识,若非施咒人,除了强行摧毁,别无他法。
云晚舟收了碎雪,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谢无恙,眼神瞥了眼坍塌的墙壁示意,“走吧。”
这一幕极为熟悉,像极谢无恙与云晚舟下山寻找魇石,在大石坡误入林惊鸿秘境那次。
云晚舟迈脚时,谢无恙指尖一动,一根红线从袖口钻出,系在云晚舟的手腕上。
腕间的不适感引得云晚舟低头望去,又愕然抬起头。
谢无恙扯了扯红线,笑道,“师尊,我怕走丢。”
……
事实证明,比起林惊鸿秘境,这里除了结界强悍,并无其他险处,那条红线自然也没派上用场,虚虚挂在两人的腕间。
暗道不长,没多久就到了头。
江临建造暗室的最初目的应该是藏一些奇珍异宝,高阶法器丹药。
谢无恙进来时,到处都堆积着物件,随便拎出一件,都是修真界修士挤破头皮也要抢来的存在。
哪怕是谢无恙坐魔尊期间,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天阶物件。
不同的是,在江临这里,这些东西就像是无用的杂物,随意堆积在各处,上面蒙了曾灰尘。
瞧见这一幕,谢无恙对莲雾门的富贵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暗室中东西不多,寻找魇石并非易事,只能再次依靠剑鸣声,来寻找那把被藏起的灵器。
第57章 珠子 “你心不在焉地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少了结界压制的缘故, 这一次,两道剑鸣很快就有了回应。
寻着灵力的波动,谢无恙很快从杂物的最底层找出了那把剑。
如那日他们所见一样, 这把剑做工比陈子义的那把外观如出一辙,细微之处却更精致些。
只是当谢无恙动用灵力探入灵器时,却忽然发现了不对之处。
原身是仙门弟子,修习的自然是仙门术法,而魇石乃上古魔力,哪怕原身是魔族之身,也依旧会与原身灵力产生冲突。
谢无恙眉心一皱, 再一次将灵力注入剑身探寻。
灵力所到之处皆是虚无,毫无阻碍。
那股魇石之力……
不见了。
谢无恙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师尊, 这把剑中的魔气不见了。”
云晚舟神色一顿,伸手用灵力探去,旋即拧了拧眉心, 眸光又落在墙角那堆灵器中,“再找。”
他们本就是靠着两把剑魇石之力的共鸣寻来, 哪怕并非实物,魇石之力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江临不知耗费了多长时间,才能搜寻来这么多天灵地宝。
不少东西谢无恙甚至只在古籍中见到过,下到灵器上到上古灵药, 每一件都在刷新谢无恙的认知。
不知第多少次放下手中的天价灵宝,谢无恙的余光终于忍不住瞥向云晚舟。
云晚舟娴熟地将袖子卷好塞进袖口,多了几分简单肃静。
对于暗室中的东西,谢无恙虽不至于像普通弟子一般没见过世面,但多少还会露出些情绪出来。
但云晚舟不同, 哪怕是面对暗室中的盛景,也依旧不会多做停留,只是轻皱着眉,一件件地在其中探寻魇石之力。
云晚舟从不将身外之物放在眼中,恐怕就连碎雪这种上品灵器,也不过是因为刚好趁手而已。
想到这里,谢无恙翻找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余光依旧停在云晚舟身上,白衣似雪,从容淡定。
谢无恙忽然又想起了那次在大石坡,他问云晚舟的某个问题——
他问云晚舟“有没有想要的什么东西”。
云晚舟没有一丝犹豫,回答了“无”。
当时的谢无恙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有趣,如今再想起,却又品味出了些别的东西。
人生在世,本就是由各种牵挂构成的。
若非无念无挂,脱离尘世,如何算个活生生的人呢?
思至此处,谢无恙抿了抿唇,手上动作未停,闲聊似的提起,“魇石被盗本与师尊无关,师尊却因为我费心至此,弟子实在羞愧。”
“本是我失职。”云晚舟忙碌中抽空回了他一句。
谢无恙点了点头,继续道,“同门师兄常说师尊严格,但弟子知晓,师尊只是面冷心热。弟子行至此处,皆是有师尊在旁,弟子万分感激。”
边说,谢无恙边用余光瞧着云晚舟的神色,他仍然在对着眼前的一堆器具摆弄,似乎并未将谢无恙的话放在身上。
不知为何,谢无恙心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情绪牵扯着他的思绪,让他想从云晚舟身上,找到些超出仙尊掌控之外的东西。
将他牵扯回人间,足以与故人重逢。
有了刚刚的铺垫,谢无恙自然而然地将话锋转向正题,“穹饶仙尊应当也对师尊极好吧?”
云晚舟从善如流地动作蓦地一停,总算转过了视线落在谢无恙身上。
他的眉心并未从寻找魇石这件事上脱离,敛在一起,薄唇紧抿,眸光深邃,就这么静静盯着谢无恙。
不知过了多久,云晚舟垂下眼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江临那堆天灵地宝中。
“嗯。”云晚舟默了默,又道,“我自小便被他带在身边。”
谢无恙眉心一挑,忽然来了兴趣。
从他穿来以后陆续梦到的原身记忆来看,原身也是被云晚舟捡回了苍穹山,后来又被云晚舟养大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未曾想穹饶仙尊也是这般。
苍穹山的人是有什么养孩子的癖好吗?
只是不知养云晚舟这么个木头,会不会觉得无趣。
云晚舟幼时应当不过有他的腿这么高,五官虽然还没长开,但也足见精致,眼睛又黑又亮,脸上明明稚气未脱,却总是板着张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想到这里,谢无恙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云晚舟并未注意到谢无恙的异样,因为灵力加持,云晚舟的效率极高,不多时就将眼前这摊杂物翻找了一遍,转身去翻另一堆。
谢无恙紧随其后,心中念叨着云晚舟幼时会做得事情,时不时翘一下唇角。
年幼时的云晚舟不会幻容术,肯定会带着那颗泪痣跑来跑去,也不知被多少人瞧见过。
谢无恙指尖灵力运转,确定手里的东西没有魇石气息后,随手丢在一边。
就在谢无恙想要去拿下一个物件时,一旁的云晚舟似乎说了些什么,不待谢无恙做出反应,紧接着伸手递了颗珠子过来。
谢无恙不明所以地侧眸瞧了云晚舟一眼,发现云晚舟目光并未瞧向这边,以为是什么特殊物件要自己再探查一番,自然而然地接到了手里,施加灵力。
确保没有异样,谢无恙同前几次一样,想要随手放到一旁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清冷肃然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谢无恙正幻想着云晚舟幼时可以做出的糗事,冷不丁地听到主人公的声音,下意识手一抖,手中的珠子脱手而出。
这珠子质感如同玉石,极易碎裂,谢无恙眼疾手快地想要去接。
就在他即将碰到珠子之际,一股灵力擦过谢无恙的腕子,抢在谢无恙之前,将袖子裹挟在了灵力之中。
云晚舟手指一动,珠子径直飞入手心。
谢无恙悻悻收回手,梗着脖子转过头,对上了云晚舟复杂难辨的目光。
“这颗珠子是苍穹山之物,我让你放好带回去。”云晚舟边说,边蹙起眉头,“你心不在焉地在想些什么?”
“是弟子之过。”谢无恙自知理亏,又后知后觉想起云晚舟的话,“苍穹山之物怎会在江临的暗室,莫非是穹饶仙尊所赠?”
云晚舟将珠子塞进腰间,摇了摇头,“此物乃是妖兽浮渊的左眼,是我数年前下山时伏妖所得。”
云晚舟的东西……
谢无恙将云晚舟的话思索一番,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云晚舟并非主动赠送别人东西之人,莫非是某次大会,被乌寒枫作为礼物赠给了莲雾门?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无恙心中的困惑,云晚舟摇了摇头,道,“此物一直被我放在房中,从未赠与他人。”
第58章 转幻 “师尊,找到了。”
谢无恙目光一顿, 蓦地扭头望向身后成堆的灵物。
不知是不是云晚舟的话提醒了他,谢无恙忽然想起一段无足轻重的小事。
上辈子,他当上魔尊前, 就已经因为在修真界的所作所为被广为人知。
那个时候,众人对他的猜测还纷纷处在猜测中,有人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日后定能成为修真界的佼佼者。
有人说他善恶不分,阴晴不定,空有天资却只会是灾祸。
猜测众说纷纭,在后来谢无恙继任魔尊后, 忽然有了合一之象——
杀人如麻的魔头。
聚于实力,仙门本意并不想与他为敌,甚至以三大仙门为首, 纷纷派了长老来缔结盟书。
只不过那盟书的内容倒是不怎么样了。
谢无恙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盯着上面“魔族每年交付两万灵石予仙门,仙门誓永不攻入魔界”两行字, 笑出了声。
“若本尊没记错,此次是你们主动来与我魔族求和吧?”谢无恙眯了眯眸, 指了指盟书上的条款,“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前来求和的长老们神色为难地盯着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是中间的一位白衣长老犹豫着开了口, “盟约后方还写了一条,若是魔尊同意此合约,我们愿每月运输粮草牲畜若干。魔族地区终日不见日光,百姓艰辛贫瘠,若是……”
一匹剑气扑面袭来, 却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顷刻移至白衣长老面前,直指脑门。
谢无恙手指一动,连带着却邪也跟着晃了两下,稍一失手就会穿透白衣长老的脑袋,“你是哪家长老?”
白衣长老咽了口唾沫,强壮镇定地往后退了一步,“莲……莲雾。”
“莲雾门啊。”谢无恙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片刻后扭头问一旁的侍从,“有些耳熟,这是个什么门派?”
虽说仙门有百家,谢无恙不可能一一记住名字,但莲雾门身为三大仙门之一,总不至于连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他就是在故意刁难,以报盟约之仇。
服侍的侍从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很会看人眼色,听到谢无恙的话,侍从垂着头,一脸认真地解释道,“前些日子诀箓派灭门,镇派之宝便是被莲雾门收去的。”
“哦……”谢无恙拉长了音调,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强占别派灵物的强盗。”
……
强占别派灵物……
谢无恙随手拿起一件灵器,在手里掂量了一番。
如今回忆起来,莲雾门在五百年后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莫非这强盗般的行径竟是从百年前开始流传的?
谢无恙挑了下眉,语气玩味儿,“也不知莲雾门弟子们知不知晓,他们引以为傲的宗门,门内的灵器灵药,尽数是靠些龌龊手段得来的。”
云晚舟点了点头,目光在周遭扫视一圈,忽然掐了个不知是什么的诀,掷向身后。
只见一阵金光闪烁,灵光大盛,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熄灭在了灵器堆中。
云晚舟抿了抿唇,“再找。”
虽对云晚舟施展的咒术不知所然,谢无恙还是下意识地听从云晚舟的话,去翻找另一堆灵器。
转身时,却忽然被云晚舟拉住了手腕。
谢无恙盯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瞧了片刻,目光疑惑地抬了下头。
云晚舟道:“找一找此处有何法阵。”
谢无恙先是一怔,猛得将视线落在了被云晚舟施诀的灵器堆中。
初看时,谢无恙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此刻留了心,竟真在那里发现些许不同来。
云晚舟施展的灵力并非随意为之,灵力轰开之时,在灵器堆中央砸开了个浅坑。
那处灵器并未被寻过,此刻俨然已经露出了其中乾坤之处。
灵器堆中,不知何时被布了个法阵。
谢无恙三两步跨至跟前,抬手挥出一股灵力。
他的灵力未曾灵力过多洗濯,呈现出纯净之色,星星点点挥散其间。
灵力围绕着法阵绕了一圈,行至中央之时,不知为何忽然有了片刻停顿。
谢无恙眉心一拧,正想收回灵力查探缘由,不料刚一抬手,法阵中忽然迸发出一股吸力,顷刻间便将那股灵力卷了进去。
紧接着,法阵似是被拉开了阀门,连拖着谢无恙的手逼近数寸,眼看着就要被一起吸进法阵搅成肉泥,一股暖意席卷了全身。
熟悉的金光从距离法阵最近的手心开始蔓延,寸寸包裹,直到谢无恙完全挣脱了法阵的禁锢,这股灵力已经将他整个人浓浓的包裹起来。
他认得这灵力。
云晚舟的护身灵光。
只不过,云晚舟是何时将护身灵光下给自己的呢?
盯着身上忽明忽暗的灵光,谢无恙动了动手指,扭过头,目光落在了身后不远处的云晚舟身上。
对于护身灵光,云晚舟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似乎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注意到谢无恙这边的动静,他没有片刻迟疑,迈步向前,一直到与谢无恙离得近了,才倏然停下步子,蓄满灵力的手抚至谢无恙头顶,“这阵法具有吞噬灵力之效,任何带走灵力之物,皆无法逃脱。”
包括丹药、灵器,乃至……
修士。
浑厚的灵力顺着头顶缓缓留置全身,这并非寻常的施咒,谢无恙心中知晓,云晚舟是在传给他护身灵力。
与平时不同,这一次的护身灵力停留的时间更长,若非与元婴以上的人硬碰硬,谢无恙几乎不会有任何危险。
谢无恙强迫自己从头顶上细微的痒意中回神,将目光放回在被云晚舟用灵力炸出的阵法中。
这阵法谢无恙见过,如今回想起来,也颇为熟悉。
当初他为了偷盗魇石,曾用过一个名唤“浮千阵”的阵法,可在悄无声息将力量转移到某个特定的容器中,这个容器可以是物,也可以是人。
当时谢无恙就是以此阵做法,试图将魇石之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未曾想却被云晚舟发现,从中阻断,连带着谢无恙也被反噬重伤。
若非如此,谢无恙也许真的可以动用此阵拿到魇石。
江临布下的阵法,与“浮千阵”瞧上去不尽相同,实则除了细节方面,还少了一笔,也就是这至关重要的一笔,改了阵法效用。
只能将力量吞噬。
既然如此,江临布下此阵,又是有个目的呢?
头顶施加的灵力逐渐从小到无,云晚舟收回手的刹那,谢无恙的思绪也跟着清明起来。
连带着进入江临暗室后的种种,也一并有了解释。
谢无恙拧眉思忖片刻,倏地又转身走向了翻出江临灵剑之处。
魇石之力非同小可,江临布下的法阵与五百年后的相比,终究欠些火候。
若想完整的转移力量,且不在中途被这股力量冲击至灵力失控,应当还会布下另一个阵法——
转幻阵。
两阵法相辅相成,转幻阵可以削弱魇石的力量,且将吞噬法阵颠倒,转化为另一种类似于传送阵的东西,从而利用,将力量移至某一特定位子。
既然五百年后,他可以用法阵转移魇石,那么五百年前,江临同样可以用此法阵,将灵器中原本的魇石之力吸收殆尽。
只是……
魇石之力必须有储存的媒介,而储存魇石之力最好的容器……
应当就是魇石本身了。
随着灵物一件件移开,压在下面的地面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一处早已黯淡的灵阵出现在视线中,因为时隔太长,阵法外围的朱砂已经失了效用,就连残留的灵力也早已微不可计。
但根据记忆中的古籍记载,谢无恙还是第一眼认出了这块法阵。
“师尊,找到了。”谢无恙道。
闻声,云晚舟从暗室另一端转过身,两三步走到谢无恙面前,并肩而立的刹那,谢无恙落在阵法上的目光有片刻的凝滞,旋即又恢复了平静,“江临果然用了转幻阵。”
第59章 浮千 明明在不久前,他与这个人还是势……
“你认识此阵?”云晚舟神情诧异。
“在书中见到过。”谢无恙话语含糊, 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师尊,江临可是要回来了?”
“嗯。”
“浮千阵需有一传一送, 江临暗室的是传,若是我们能寻到另一个阵法,也许就可找到魇石了。此地还是不容久留,师尊可有何法子能找到送阵吗?”
谢无恙走到传送阵法前,低头又端详片刻。
他并非没有法子找到传送阵,只是他做魔尊时,修为颇高, 更多的时候是仰赖雄厚的灵力。
不论是破阵还是别的什么,只单单靠灵力,不靠任何术法, 谢无恙依然可以冲出重围。
若是换做从前,谢无恙只消动用修为强行便可破出,但如今不同。
他不过是筑基修为, 若是强行突破,别说破阵, 恐怕连他自己都会尸骨无存。
想到此处,谢无恙不得不将希望尽数寄托在云晚舟身上。
与谢无恙不同,云晚舟素来恪守陈规,若非有完全把握, 是断然不会轻易尝试的。
谢无恙并不觉得云晚舟会用强行破阵这种激进的法子,但又不知从何处有种莫名的信任,觉得云晚舟一定能找到阵法的另一半。
果不其然,云晚舟默了片刻,忽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后退些。”
“好。”谢无恙点头应到。
浮千阵固然厉害,但云晚舟一个大乘期的修士,若是想,也不是没有办法破除。
正当谢无恙退到暗室的入口处,以为云晚舟会用些厉害的符咒,来破除浮千阵时,云晚舟却忽然垂手摸向了腰间。
这个动作谢无恙不知瞧过多少次,熟悉到云晚舟哪怕只是微动下手指,便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碎雪。
意识到这一点,谢无恙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心,唇瓣张了张,心中疑问尚未出口,只见云晚舟手腕一转,碎雪出鞘一气呵成,行如流水斩出一道剑气。
那剑气被刻意凝聚成一点,来不及扩散,便被浮千阵的吞噬之力卷向阵法。
谢无恙尚未从云晚舟一系列做法中回神,一匹气炼骤然袭向他的腰间。
谢无恙身子一踉跄扑进云晚舟怀中,尚未站稳,便被云晚舟搂住腰身,一齐跳入了浮千阵中。
毕竟是吞噬法阵演化而来,阵中的戾气集中,鼻息间混杂着血腥气与泥土腥气,熏得谢无恙头晕脑胀。
庆幸的是,云晚舟做出跳入浮千阵这等决定前,用碎雪剑气在前开路,让两个人不至于死在阵中。
肉身撕裂风声,谢无恙耳侧嗡鸣,被一双手牢牢按住脑袋。
一片凌乱中,云晚舟的气息却被放大到了极致,谢无恙甚至能从中分辨出哪些是云晚舟的呼吸,哪些是云晚舟的心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在不久前,他与这个人还是势不两立、你死我亡的死敌,哪怕时至今日,谢无恙依然清楚的记得,在修真界大战的最后,那把捅进自己胸膛的碎雪。
可如今想起来,那股刻骨铭心的情绪不知何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说不清道不明,润物无声,却早已深入。
谢无恙抿了抿唇,挣扎着想要挣开脑袋上的禁锢,却又被一股强悍地力道压了回去,风声割裂中,云晚舟的话清晰地传入谢无恙耳中,带着几分安抚之意,“别怕。”
若是换做曾经,谢无恙定然对这两个字不屑一顾,他身为魔尊,睥睨修真界,人人畏惧,何来惧怕之说?
可真当有个人,事事将他护在身后,谢无恙却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他看不清云晚舟的脸,只能抬手抓住翻飞在身侧的白色衣袍,连同心里那些莫名的情绪,也一同烟消云散了。
脚下有实地时,已经是不知多久后。
阵法的强弱与主人的修为高低有关,江临的修为并不低,因此,哪怕有碎雪剑气相互,谢无恙还是被阵法的威压压得头晕目眩。
直到熟悉的灵力从额头注入体内,暖流滑过全身,谢无恙头脑才于瞬间恢复了清明。
入目的是一座熟悉的凉亭,桌上的茶盏尚未来得及收拾,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瞧上去已经离人好一会了。
就在不久前,谢无恙还来过这里,目睹了江临与江疏桐离开此处,他们费尽心思进了暗室,未曾想真正想要寻找的,竟就在他们眼前。
谢无恙端起杯盏端详两下又放下,扭头想要问问云晚舟的看法,唇瓣张了又合,在瞧清云晚舟此刻模样时,彻底失了声。
云晚舟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处,薄唇紧抿,一张脸不知何时失了血色,瞧上去苍白无力。
那件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袍,不知何时多了数道红痕,肩膀处更是被血色浸染,血滴从指尖落在地上。
“师尊……”盯着云晚舟不断溢血的指尖,谢无恙喉间干涩,不知多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不是有护身灵光吗?”
顺着谢无恙的视线,云晚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伤口处,手心聚集灵力轻轻一挥,将那抹血色化作无痕,“无妨。”
云晚舟风轻云淡地开口,“皮外伤。”
谢无恙忽然想起,从叶楠幻境出来那次,他帮云晚舟上药时,看见的那张布满疤痕的后背。
比起那些,这次的伤对于云晚舟来说,也许真的无足轻重,但谢无恙却偏偏觉得那伤口刺眼极了。
哪怕云晚舟用了灵力掩饰,谢无恙依旧觉得心中堵得厉害。
“师尊只是习惯了。”谢无恙闷声道。
习惯了疼,不代表不会疼。
但云晚舟不是谢无恙肚子里的蛔虫,听不出谢无恙的话外之意,听到后只是轻抬了下眼帘,神色淡淡地瞥了谢无恙一眼,“嗯。”
一个“嗯”,就这么将谢无恙慰问的话尽数堵在了喉间,不上不下,最后又尽数落回肚子里,转头将注意力转移到阵法上。
虽说仙门的许多阵法,布下时都不怎么容易被发现,但若是细看,也并非毫无破绽。
但无论是进暗室前,还是进暗室后,他们瞧见这亭子,都不曾看到任何阵法的痕迹。
这让谢无恙不由怀疑,阵法的施布之地究竟在何处。
“师尊可有发现什么?”谢无恙扭头问道。
有了灵力的掩饰,云晚舟看上去与平时无异,并无任何受伤的迹象,但谢无恙依旧控制不住视线瞥向云晚舟的肩头,又故作淡定地将视线收回。
云晚舟并未回答谢无恙的话,而是先将手放在了一旁的亭柱上,观摩半晌,摇了摇头,“并无。”
就连云晚舟这种大乘期的人,都发现不了任何阵法的痕迹。
莫非是浮千阵出了问题,传错了地方?
谢无恙拧了拧眉,目光将亭子中的布局扫视了一遍,心中的疑虑越甚。
就在前不久,江临与江疏桐还坐在此处喝茶。
哪怕江临再急切,也不至于蠢到在亭子里布局,还是说他真的有十足的把握,确保他布下的送阵不被发现?
而且除了阵法,送阵应当还要有承载力量的器具,哪怕阵法能藏,器具又该藏到何处?
谢无恙百思不得其解,抬头正想与云晚舟商议一下对策,刚一开口,一阵脚步声忽然传来,伴随着零星几道言语。
“此次岩雀出逃身为棘手,掌门师兄必须尽快下达命令,我莲雾门上下一心,找出这魔头!”
“虽说继任大典在即,但只要师弟在位一天,就不能做甩手掌柜,若是可以,我希望师弟三天内……”
“三天?我师尊重伤未愈?何来三天之说?我愿代师尊处理好一切事宜,诸位长老莫要太咄咄逼人了些。”
“呵,我们咄咄逼人?莲雾门上下谁人不知,地牢结界除了我们几位长老,也就只剩下掌门令牌了吧?”
“你什么意思?”脚步声变得零散杂乱,夹杂着江疏桐暗含怒气的声音,“你可知污蔑掌门是何重罪?”
“掌门?他不是马上就……”
戛然而止,一道剑出鞘声,不知是谁将剑架在了谁的脖子上,江临冷笑一声,开口道:“至少现在是。令长老,你说若是我将你暗地里做过的事告知莲雾门上下,你觉得自己还有何颜面坐在长老的位子上?”
“你……”
谢无恙就这么站在亭子处,听着令长老“你”了半天,估摸着他被气得不轻。
直到一阵停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谢无恙才忽然想起了他与云晚舟的处境。
“师尊,快逃……”谢无恙着急忙慌地转过朝向那片林子。
本想动用轻功一跃而去,不料急切之下竟忘记了身后隔着张石桌子,侧腰硬生生磕了上去。
谢无恙腰部一软,手下意识撑在了桌子上,如此一来,那桌上的茶盏可就遭了殃。
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起,谢无恙暗道不好。
不远处逼近的脚步声一停,传来一道疑惑地声音,“掌门,您院中可是有客人?”
江临默了片刻,陡然加快了步子。
谢无恙咬了咬牙,深刻体会到了何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八个字。
眼看着江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无恙捉住云晚舟的院子,想要快点冲进林子,目光落在茶盏掉落之处时,却忽然顿住了。
这亭子不过是最普通的建材所柱,脚下踩着的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地面。
茶水落地后并没有迅速散开,反而十分默契地朝着同一处涌去,钻进了地上一条颇为隐蔽的缝隙中。
谢无恙瞳孔一颤,扭头对上了云晚舟同样惊诧的目光。
第60章 交错 “师尊,我有点难受……”……
江临赶到时, 院子中已经空无一人。
不远处的林子里,树叶摇晃,伴随着轻微的风声, 掀起地上的落叶。
正屋中的门关得紧紧的,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就连亭子里石桌上的两盏未用完的茶,也保持着原有的样子。
身侧的弟子挠了挠头,疑惑地扭过头来询问江临,“掌门,可是从外面来的什么野猫?”
江临不动声色地动用灵力检查了一遍四周, 确保无恙后松了口气,顺着弟子的话点头道,“也许吧。”
……
昏暗地底。
谢无恙靠墙站在一边, 听到上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在四周搜寻起来。
云晚舟站在对面, 垂眸盯着地底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临的心思当真难以捉摸, 卧房里有暗室不说,未曾想竟连亭子下面,也有他这么一条暗道。
怪不得他们从浮千阵出来,却瞧不见阵法, 原来是被藏在地下了。
这处暗道不长,左右一瞥就能望到头。
他们被传进亭子里,哪怕阵法在地下,也不会距离太远,因此谢无恙很快就瞧见了左侧角落中的异样。
与江临暗室的传阵不同, 送阵与传阵图案正反颠倒,且需要器具来承受力量。
源源不断的力量从阵法中传出,落尽阵法正中央的异物之上。
谢无恙见过太多次魇石了,哪怕是视线中只有些许微光,不足以照亮整个阵法,谢无恙依旧一眼就认出了被用作阵法储存力量的东西。
与他来之前的猜测一样,江临用来储存魇石之力的容器,就是魇石。
几乎是谢无恙察觉到的瞬间,安分的魇石躁动起来,阵法中的力量有了片刻停滞,紧接着像是被人控制一般,直直袭向谢无恙的方向。
谢无恙下意识凝聚灵力去挡,不料那股力量在即将触碰到谢无恙时忽然一停,陡然转换了方向。
云晚舟!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无恙扭过头去,触及到云晚舟的方位时陡然瞪大了眸子。
手中运转的灵力已经到了濒界口,谢无恙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待他再回神时,手中的灵力已经比思绪更快一步,以极快的速度迸发而出。
电光火石。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一声巨响,尘土飞扬间,谢无恙茫然地看了要自己的手心,又抬头望向云晚舟的方向。
尘雾之中,那道背影孑然而立,脊背笔直,衣袂翻飞,飘然若尘。
那双淡漠凉薄的眼睛盯着谢无恙,直到尘土归元,露出原本的身影。
谢无恙这才看到云晚舟手心中被禁锢的两股力量,一股是魇石的本源之力,另一个与魇石交汇,黑气弥漫。
谢无恙只觉得那股黑气颇为熟悉,就好像是脱离他身体的某一部分,虽说分离,却仍属于他。
体内的灵力忽然变得有些躁动,灵力翻滚间,谢无恙忽然察觉到了某些不对之处。
他服用了无双长老的药方,本应重塑根基,从头修行。可云晚舟下给原身的禁锢阴差阳错替他挡下了药效,冰山雪莲的力量久久不得释放,破了那道禁锢。
而他情急之下,忘记了此事。
竟意外动用了魔气。
谢无恙近乎惊恐地盯着自己黑雾四散的掌心,又抬头望向云晚舟,语气中透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恳求,“师尊……我……”
“别动。”云晚舟快步走来,在谢无恙额间与耳畔点了两下,紧接着按在了他的眉心之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处血红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在黑暗中妖冶至极,“你是如何解得禁制?”
“我……”谢无恙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一片。
他本想着再扯个谎言瞒过云晚舟,却在感受到额间的暖意时忽然改了口,“我……我吃了冰山雪莲。”
“还吃了我的丹药?”云晚舟问。
“是……是……”谢无恙艰难地点了点头。
也许无双长老的丹药本只是将禁锢突破了一半,在动用魔力禁锢完全被毁后,谢无恙只觉得浑身都疼。
他分不清究竟是灵力冲撞还是旁的什么,只是思绪一片纷杂。
有那么一瞬间,谢无恙几乎不记得自己是谁,而眼前之人又是谁。
只是在这具身体本能的驱使下,将脑袋垂下,埋进了云晚舟的胸口处。
“师尊,我有点难受……”
云晚舟抚了抚他的头,声音低沉又柔和,“闭上眼睛,睡一觉。”
睡一觉……
谢无恙闭上了眼睛。
他竟从不知,云晚舟也可以这般温柔。
黑暗之中,他的五感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能感受到云晚舟输送到他体内的灵力是如何走动,云晚舟安抚他的手是怎样的路线。
但他又好像什么都分不清。
恍惚之中,谢无恙好像看到了幼时的“自己”被云晚舟抱在怀里,摘树上的桃花。
乌寒枫怒气冲冲地走来之际,云晚舟将他牢牢护在了怀里,“花没了可以再长。”
乌寒枫吹胡子瞪眼,怒不可遏,“不是你养的,你当然不心疼!”
时而又是另一幅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显然更小一些,走起路来还有些不稳当。
身后是他后来居住了数十年、极为熟悉的魔族宫殿,与他眉眼极为相像的女子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去死?若非是你,尊主他不会这样对我!你是什么不好,是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个长了魔纹的怪物!”
谢无恙就这般站在原地,任由这个人推搡自己,直到后退两步一踉跄坐到了地上,眼泪才终于抑制不住的流了出来。
谢无恙不明白,为何爱他的娘亲一夕之间仿佛变了个人,变得如此可悲可怜又可恨。
后来魔族内乱,西魔王兵临城下,娘亲将他带去了宫殿前厅,她的唇角挂着抹温柔的笑意,像极了谢无恙曾经记忆中的模样。
“温柔”娘亲竖起手指抵在谢无恙唇边,笑着告诉他,“我与爹爹要出门一趟,无恙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可以吗?”
娘亲很少出门,在娘亲出门时不要成为累赘,这是小谢无恙的准则。
于是谢无恙乖巧地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嗯!我会的,娘亲。”
后来后宫殿不知为何走水,失了场大火。
火焰蔓延到前厅时,小谢无恙正坐在宫殿正中央地地上,穿着锦衣绸缎,吃着娘亲留给他的葡萄。
紫色的葡萄汁糊了半边脸,小谢无恙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听到开门的动静时忽然抬起头。
那是镇守西魔界的西魔王,现在是魔界内乱的主导者。
本以为胜卷在握,想将对手踩在脚下时,却只在大厅中瞧见了个四五岁的孩童。
西魔王瞬间黑了脸,“你爹娘呢?”
小谢无恙抬头对上西魔王的眼睛,摇了摇头,“不知道。”
话落,小谢无恙像是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睛,问道,“你是他们派来接我的吗?”
……
原身的记忆与谢无恙魔尊时的交错混杂,魂魄仿佛被撕裂成了两部分。
记忆中的自己时而跟在云晚舟身后,求他教自己仙门术法。
那个时候的他显然不记得自己身体拥有禁锢一事,也不知自己修习仙门术法会有多么不易。
云晚舟被缠得烦了,无奈之下只能送给了他一本满是批注的基础剑法集。
时而是臭名昭著的魔尊,手握却邪地站在血泊之中,面色阴沉却心如止水。
直到他推开魔族宫殿地门,回到了那处久违之处,只看到了一具尸骨。
曾经弃他嫌他的人成了一具尸骨,何其畅快。
可谢无恙却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看了许久,轰然跪在了地上。
他将头埋进零散的骨骼中,像是失去亲人的幼兽,哽咽出声。
哭着哭着又忽然抬头张狂大笑,近乎疯癫,只是凭借本能,唤着那个久违的称谓。
“娘……哈哈哈……娘……”
后来,怀里抱着的冰冷人骨变成了云晚舟,娘亲二字逐渐演变成了师尊。
意识模糊中,谢无恙喃喃唤了不知多少遍,猛然睁开了眼睛。
谢无恙的思绪尚且处于混乱之际,像是游身事外。
视线中,云晚舟坐在他的对面,与他掌心相对,治疗的灵力毫不吝啬,一股接一股地传给自己。
直到一股激烈又强劲的情绪从心中腾升而起,谢无恙才猛然有了重回尘世之感。
不知是不是记忆交错导致了他的思绪混乱,还是什么旁的原因,谢无恙忽然觉得自己格外想念云晚舟。
直到想到了极致,又演变成了恨意。
谢无恙双目通红,倏地扑进云晚舟怀里狠狠咬上了他的肩。
云晚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直到唇间传来一阵铁锈味,谢无恙才猛然回过神来。
云晚舟肩膀本就受了伤。
意识到这一点,谢无恙立刻收了力道,抬眸想去看看云晚舟状态如何。
视线相撞之际,云晚舟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受些了?”
“师尊,我……”
一道灵光轰然而来,谢无恙忽地被云晚舟按住了脑袋,腰身弯下,与此同时,后背传来一阵冲击力,杂乱的脚步声紧接而来。
谢无恙神情一顿,倏地抬起头。
一众年轻弟子不知从何处赶来,将两人团团围住,而在人群正中央,江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面色不善。
“尔等魔族中人,竟敢擅闯禁地!”
“禁地?”谢无恙扫过众人,眸中寒光一闪,落在了正中央站着的江临身上,“苍穹山魇石何时成了莲雾门禁地之物了?”
江临冷笑一声,语调嘲讽,“我怎么不知苍穹山魇石在此?”
“你布下浮千阵,引魇石之力,证据确凿。”
“证据?”江临居高临下地睨了谢无恙一眼,“你说的证据在哪儿呢?”
谢无恙心头一惊,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江临如此理直气壮,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那魇石……
谢无恙回头望去,果不其然,前一刻还在运作的浮千阵不知何时中道而止,只剩下一处黯淡地法阵印迹。
而上面的魇石,更是不知何时被置换成了旁的灵器,丝毫不见踪影。
江临早就知道他们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