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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入梦 “我与师尊一同留下。”

那一瞬, 谢无恙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从江临出现到魇石消失,竟找不到丝毫江临置换的时机。

谢无恙抿了抿唇, 目光冰冷地望着江临。

江临定然是动用了什么旁的手段,魇石力量强大,绝不可能在无声无息间被转移。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被他遗漏的。

就在谢无恙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来,云晚舟往前一步,将谢无恙挡在了后面。

“事情真相如何,江掌门应该更为清楚。否则怎么会只带些低阶弟子, 而不见江疏桐呢?”

“仙尊擅闯我莲雾门,我尚且不做计较。只是此乃我莲雾门之事,仙尊贸然插手, 恐怕不太妥当吧?”

谢无恙眸光微沉,抬手想要按下云晚舟的手臂,不料刚一动作, 云晚舟就未卜先知般侧眸瞥了他一眼。

哪怕未曾开口说话,谢无恙还是从那双眼睛中读懂了云晚舟的意思。

云晚舟让他莫要轻举妄动。

谢无恙斟酌片刻, 终究还是顺从着垂下了手。

面对江临的咄咄逼人,云晚舟丝毫不惧,神色从容地接过话头,“谢无恙乃我苍穹山弟子, 我与他一同出现在此处,何故于我无关?”

江临眯了眯眸,语气不善,“云仙尊,我未曾提你擅闯莲雾一事, 已是让你几分薄面,你莫要得寸进尺。”

“并非得寸进尺。”云晚舟道。

江临怒极反笑,上下打量了云晚舟几眼,“并非得寸进尺?仙尊与令徒闯我仙门重地,意图污蔑,将苍穹山看守魇石失窃之罪怪于我莲雾头上,还不算得寸进尺吗?今日二位若是不给我个交代,休想离开此处。”

谢无恙早就反感莲雾门的作风,如今见到江临这般行径,厌恶感更甚。

他与云晚舟今日若是不强行突围,恐怕难以离开此地,只是如此一来,莲雾门与苍穹山便是明年上撕开了脸,日后寻找魇石怕是更加难上加难。

思及此处,谢无恙压下|体内暴动的魔气与灵力,随口开始扯谎,“此次是我之过,我急于摆脱偷盗魇石的罪名,恰在莲雾门附近发现魔族踪迹,这才起了疑心。师尊是为了……”

“江掌门想要个交代?”云晚舟倏地打断了谢无恙口中的话。

“自然。”江临道。

“我愿留在莲雾门,以证清白。”

“师尊!”听到这话,谢无恙总算反应过来云晚舟想做些什么。

江临早已对他们起疑心,否则也不会提早布下防备。

若是云晚舟留在此处,江临绝无可能如之前一样将云晚舟奉为上宾。

虽说以云晚舟的实力不至于被对方欺负了去,可他毕竟身上有伤,再加上对门派交情顾忌……

“我身为师尊弟子,怎可留师尊独自在此?!”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说着,云晚舟迈步走到江临跟前。

江临毕竟是一门之掌,手段与心机接于上等,哪怕抛开云晚舟仙尊的身份,只是大乘期的修为,就不可让他掉以轻心。

云晚舟在他面前站定之际,江临出其不意忽然抬手点了云晚舟的穴道,自然开口,“此处毕竟是我莲雾门之地,仙尊一个外人,带着灵器造访……”

说着,江临眸光一垂,意有所指地落在云晚舟腰间地碎雪剑上。

“你莫要得寸进……”

谢无恙的话被倏然打断,云晚舟摇了摇头,顺从地卸下碎雪剑,交到了江临手中,“无妨。”

江临瞧上去心情颇好,勾唇笑道,“莲雾大典在即,不可出错,这段时间只能先委屈仙尊暂待此处。等大典一结束,江某定会放仙尊离开。”

谢无恙倏地开口,“我与师尊一同留下。”

江临笑了声,“你身为仙尊弟子,不需要回去好好准备莲雾大典的比试吗?”

“我……”谢无恙肯定地话还没出口,一道冷淡地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熟悉地声音在耳畔响起,“无须担心,我心中有数。”

谢无恙抬眸望向一旁的人。

云晚舟从容淡定地站在原处,薄唇紧抿,丝毫没有开过口的迹象。

传音诀。

谢无恙心下了然,悄悄聚集了灵力,捏了个同样的法诀,“可是师尊……”

法诀还没捏完,云晚舟未卜先知般又开了口,“你速回去告知掌门近日所见。”

谢无恙将话咽回了肚子里,侧眸偷偷瞥了云晚舟一眼。

江临与魔族勾结,且与魇石有关,对于云晚舟早就看不顺眼。

此时云晚舟灵力被封,灵器被缴,虽说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礼仪,下达的命令却处处透着随意。

谢无恙眼睁睁看着云晚舟在一左一右两名弟子的看守下出了暗道,原地憋屈了好一会儿,这才随手布了个传送阵,回了苍穹山。

……

苍穹山内。

徐平生如往常一般,在练武场练习剑法。

自从得了云晚舟的指导,他的剑法近些时日突飞猛进,比起之前竟生生高了三个大阶。

一套“月满西楼”行云流水,身轻如燕,好不漂亮。

柳语琴在一旁瞧了许久,直到徐平生最后一招定格,才迈步向前。

她的手中抓着一块帕子,攥在手中犹疑片刻,抬手递给徐平生,“师兄辛苦。”

瞧见帕子,徐平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多谢柳师妹。”

“我瞧见师兄近日练剑时日越长,可是遇到了什么瓶颈之处?”

徐平生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提到剑法时,眼睛发光,“前些时日我得了云仙尊指导,近日感悟甚多,想着加强练习。等到莲雾大比之时,也好为师门争光。”

“我相信师兄。”柳语琴弯了弯眉眼,接过了徐平生递过来的帕子。

徐平生转了下剑柄,本想转身继续练剑,又忽然顿住了步子,抬手从腰间拽出一张唤水符,稍一挥手浸湿了柳语琴手中的帕子,又紧接着捏了个烘干的术法。

确保柳语琴手中的帕子干净后,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了身,继续研究起了剑法。

柳语琴修为不过筑基,参加不了莲雾大比,幸而的是她对此也并无执念,称不上多失望。

比起徐平生,柳语琴更喜欢随遇而安之感

剑锋寒光环绕,每一剑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柔中带刚。

柳语琴瞧了良久,又垂眸瞧了瞧自己手中的帕子,不由得弯了弯唇。

“柳师姐,你可曾见过掌门师伯?”

耳畔突如其来地声音将柳语琴吓了一跳,慌乱之中想要收起帕子,身侧的人又开了口,“我找掌门有要紧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语琴松了口气,转头望向谢无恙,“应当是在容灵长老住处。”

“多谢师姐,”谢无恙蹙了蹙眉,视线在柳语琴手中的帕子上顿了下,“师姐刚刚在看什么?”

柳语琴故作从容地将帕子塞进怀中,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罢,她的目光又落在谢无恙脸上,想起谢无恙刚刚语气中的急切之意,“可是出了何事?”

“是。”谢无恙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师姐可否与我同去?”

他重生数月,尚未去过容灵长老住处,自然不晓得究竟往何处寻乌寒枫。

“好。”

话落,柳语琴转头望了徐平生一眼,留了张传音符贴在石凳上,就跟着谢无恙匆匆离开了练武场。

云晚舟因为谢无恙身陷险境,哪怕知晓乌寒枫会将罪责都归咎于自己身上,谢无恙也无法坐之不理。

他不知道为何云晚舟总是执着于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面子、情谊、责任,哪怕这些东西尽数化作铁链将他捆缚,囚他终身,云晚舟竟也没有丝毫要挣脱束缚的念头,甚至于危难关头,只是让他去找乌寒枫。

谢无恙心中不禁有些烦闷,直到柳语琴停住脚步站在一处小院前,才收回游离的思绪。

比起其他几位长老的住处,容灵长老的院子显得低调许多,竟与村落中的小院别无二处。

鼻息间萦绕着浓浓的草药味,柳语琴抬手晃了下栅栏门上挂着的小铃铛,朝着里面喊了声,“长老,掌门可在此处?”

屋内很快传来回音,“何事?”

“我与谢师弟有要事求见。”

话音刚落,一股强悍地威压骤然袭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乌寒枫便闪身至谢无恙年前,瞧见谢无恙身侧空无一人后,神色陡然阴沉下来,“出了何事?云师弟呢?”

谢无恙抿了抿唇道,“我与师尊在江临院中暗道发现了魇石与浮千阵,不料江临早已对我们起了疑心,师尊他……”

乌寒枫皱眉思索片刻,问道,“你离开前,他可曾说过什么?”

“他让我来找你。”

不知想到了什么,乌寒枫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点头应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先下去吧。”

“可是江临偷盗魇石,师尊留在莲雾门……”

“你在莲雾门可曾见到江疏桐?”

“见过。”

谢无恙知晓乌寒枫想说什么,江疏桐与云晚舟相识,只是乌寒枫他尚且信不过,更别提知之甚少的江疏桐了。

只是眼下云晚舟与江临皆是一副风轻云淡无需担忧的模样,哪怕谢无恙心中无法放下担忧与戒备,也毫无办法。

他更相信云晚舟有自己的考量。

而他,如今要做的,便是等到莲雾大比那日,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思及此处,谢无恙蜷了蜷指尖,压下心中想要立刻攻入莲雾门的冲动,从腰间掏出了那张封印岩雀的符纸,递给了乌寒枫,“还有,这是魔族长老岩雀。”

……

那日在莲雾门,谢无恙阴差阳错彻底突破了云晚舟下得禁锢。

体内的魔气与灵力时常失衡,每当如此,谢无恙都需打坐调理数个时辰,方可压制住躁动的两股力量。

因祸得福的是,那道禁锢解除后没多久,谢无恙的修为就到了金丹。

短短数月,接连突破两层境界,在整个修真界都可谓屈指可数了。

有人说,他是得了云仙尊的秘法,因此才能逐渐如此迅速。

亦有人传言,谢无恙修炼了禁术,歪门邪道,应当除之而后快。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谢无恙耳中时,已经是月余后,距离莲雾大比不过三日。

做魔尊时,整个修真界都叫谢无恙魔头,比这恶毒的流言与诅咒,谢无恙听过不知多少,早已不将其放在心上。

眼看莲雾大比在即,谢无恙近日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数日来,云晚舟甚至没有祭出一张传音符,了无音讯。

距离莲雾大比仅剩两日时,谢无恙心中不安越浓,终于在临近月色之时,忍不住了。

云晚舟毕竟救过自己,如今他毫无音讯,自己理应去查探一番。

当晚,谢无恙掏出了云晚舟送他的蓝册子,在其中找到了个较为稳妥的法咒。

入梦。

入梦咒如其名,施咒之人可以进入中咒之人的梦境,施咒方法极为简单,只要拥有沾染中咒人气息的物件,稍加灵力辅助,哪怕修为只有炼气,也可施咒成功。

只是修为越高,入梦时间越长,入梦长短,便要看自身灵力的强悍程度了。

谢无恙目光在沾染中咒人气息的物件上停留一瞬,想也没想就将腰间的帝王天木拽了下来。

帝王天木是穹饶仙尊赠予云晚舟的东西,曾在云晚舟身边待过许久,后来云晚舟做成令牌赠予谢无恙后,也曾多次被云晚舟用过,或多或少都会有云晚舟残留在上面的气息。

谢无恙将令牌放在蓝册子上,食指并拢,汇聚灵力,贴在了帝王天木上。

闭目凝神之际,他仿佛嗅到了云晚舟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比之从前更加强烈浓郁。

神识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一脚踏空,紧接着天光大亮。

第62章 小五 “若他是好人,跟着我一段时间,……

云晚舟毕竟顶着仙尊的身份, 哪怕是莲雾门先发制人,但在没有充足的的证据且云晚舟本意是为了修真界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像对待寻常犯人一样将他关进地牢。

在入梦术的驱使下, 谢无恙眼前的场景逐渐有了变化。

那是一处热闹的都城,人来人往,热闹十足。

小贩的吆喝声、幼童的呐喊声混做一团,熙熙攘攘。

云晚舟素来喜静,远离尘世凡俗,这种喧嚣之地,以他的性子定然不愿久留, 也不知他在梦中次第是做了什么。

入梦术会将施咒者传送至梦中人附近,但梦中之人毕竟不止梦境主人一个,人来人往, 也极为难辨你,幸而入梦术的施咒人对中咒人的气息极为敏感。

谢无恙站在人流中央,闭上眼睛, 悄无声息的运转灵力,搜寻人群中那道熟悉的气息。

云晚舟的神魂气息与他本人一样, 沁如霜雪,清冷彻骨。

杂七杂八的灵力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头晕脑胀间,谢无恙周身灵力一滞, 忽地睁开了眼睛。

一道熟悉的气息涌入鼻息,由远及近,由淡至浓。

谢无恙头脑尚未清明,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步,循着气息的来源走去。

他与云晚舟牵绊交缠了两辈子, 彼此早已熟悉入骨。

这道气息是云晚舟的。

谢无恙十分确信。

只是他尚未从人群中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那股初雪般的气息忽然淡了下来。

紧接着,本已被压制下去的各种神魂气息再一次扑面袭来。

梦境是不会危机主人肉身的,但是却可以蛊人心智,数千年来多少人走火入魔皆因心梦。

哪怕知晓云晚舟这个人在这尘世间并无留恋之处,被心魔蛊惑的概率极小,谢无恙依然控制不住地加快了步子。

这应当是哪座城的中心,锦衣绸缎、马车云集。

行人衣衫各异,谢无恙穿梭其间,却怎样也找不到那抹熟悉的白。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谢无恙脑海中设想了无数条云晚舟在莲雾门的状态,心情越发焦躁,云晚舟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去向全无。

谢无恙不由得加强了周身的灵力,将搜寻地界扩大了数里。

实在不行,他还有魔气可以用。

梦中之人非现实中人,哪怕他暴露了身份,也不会有人记得。

回忆只会终止在梦境结束之际。

正当谢无恙灵力之中开始夹杂了黑气,额间魔纹渐显时,垂落在一旁的手忽然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缓慢地将那只手包裹在其间。

“你不要命了?”一道声音随之响起。

谢无恙眉眼间划过错愕,紧接着低下头,对上了一张稚气未脱却故作严肃的稚童面孔。

这孩子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身着大红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瞧上去喜气洋洋的。

如果忽略掉他可以紧绷的脸。

迟迟没有听到谢无恙开口,红衣小孩微拧起眉,盯着谢无恙又瞧了半晌,“如今人魔交战,你可知在此处暴露身份的后果?”

“松手。”谢无恙瞥了眼腿边的团子,不耐地皱了皱眉。

瞧着这孩子的装扮,应当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不识人间疾苦,只知道活在自己那虚妄的世界中。

想到此处,谢无恙朝他轻笑了声,半蹲下身捏了捏小孩的脸,“作为过来人,我奉劝你一句,莫要多管闲事。”

他还有要事要办呢。

想到云晚舟,谢无恙抬起头,瞅了眼人来人往的四周,寻着那股微淡的气味寻去。

谁知刚走没两步,一股力倏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请留步。”红衣小孩抿了抿唇,“这里人流众多,你一个魔族中人,很危险。”

谢无恙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危险的是他们。”

虽说如今他没了做魔尊时的修为,但在凡间,金丹修为加上魔族血脉,也是足以引起恐慌。

谢无恙活了数十年,在肮脏混乱的底层过了半生,后半生站在修真界最巅峰,幼时得不到的也尽数体会了一遍。

他如今以云晚舟弟子的身份过得舒心,除了魇石别无所求。

若不是因为魇石,谢无恙甚至荒唐地想过就此隐藏身份,待在苍穹山里也挺好吗……

人魔争斗与他无关,飞升成仙他也无甚兴趣。

只是抛掉他魔尊的身份,原身人魔混血,又牵扯入魇石纷争,非谢无恙一人所想便能做。

红衣小孩依旧扯着他的性子,神情倔强,透露出几分熟悉的味道。

谢无恙竟不由自主的想起某个人。

同样的性子倔强,故作正经,还带着本人都察觉不到的傲然之气。

谢无恙倏地神情一顿,目光再次落在了腿边的孩子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

云?云什么?

谢无恙心中的想法逐渐荒唐起来。

恰在此时,一道温润和煦的声音响起,阻了红衣小孩的话。

“小五。”

红衣小孩扭头望去,眼睛一亮,当即撒开了抓着谢无恙的手,跑了过去,“师尊!”

谢无恙闻声望去,先入目的是一块极为熟悉的云纹锦袍,宽大的长袖虚虚搭在小臂,白衣飞袂、翩然若仙。

谢无恙呼吸一滞,直到触及到男人陌生的面孔,才倏然松懈下来。

不是他。

“既无事,我便先走了。”谢无恙草草地朝着男子行了个揖。

不料刚一转身,身后又响起了那道稚童的声音,“不行,你不能走。”

“哦?为何?”三番五次被人打断,谢无恙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愠怒。

他并非什么善人,之所以耐心至此,无非是不想惹事,影响他云晚舟之事。

只是如今看来,总有些多管闲事的人蹬鼻子上脸。

谢无恙气笑了。

“小五,”白衣男子皱了皱眉,“问心无愧便好,若是这位公子不愿,也莫要强求。”

“可他不止不听劝,还要伤害无辜之人!”

听到这话,谢无恙眯了眯眸。

果然,这孩子刚刚处处阻拦,口口声声怕他暴露身份,实则也是对魔族抱有芥蒂,与常人无二。

“小五,耳听非为实。”

“可我不只耳听,还眼见了!”这小孩也是天真耿直,没有成年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亲眼目睹了谢无恙动用魔气,哪怕是他的师尊,也轻易无法动摇他的思绪。

白衣男子听后,拧了拧眉,重新打量起谢无恙。

过了片刻,又扭过头去,“小五,这位公子应该当不会做出此等恶劣行径。”

谢无恙眉心一挑,似笑非笑地瞧着师徒二人。

云小五摇了摇头,“师尊分明教导我要惩恶扬善。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不过是想查探他一番而已。若他是好人,跟着我一段时间,应当也无妨吧?”

而且。

他分明亲眼见过此人周身被黑气笼罩。

第63章 解咒 “想让我解开禁锢,绝无可能。”……

谢无恙反问:“话虽如此, 但好人就不能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云小五喉间痉挛,被谢无恙短短一句话怼的哑口无言。

毕竟只是个蘑菇大的孩子,很多事情只凭借着某种信念与直觉, 甚至自己也不知这样做的原因。

谢无恙原地站了片刻,瞧见云小五没再继续试图拦着他,转身欲离。

迈步绕过师徒二人之际,恰巧听到白衣男子压低声音教育弟子的话。

“他身上除了魔族气息,还环绕着一股仙门灵力,应当是自小生于仙门。小五,人的出身天之注定, 不可逆转,但人心难测,莫要只求于表面。”

“可是我还听别派长老说, ‘拧可错杀不可错放’,这又是何道理?”云小五执拗追问。

白衣男子抿了抿唇,眸中暗藏警告, “云晚舟!”

云什么?

谢无恙脚步一顿,止在了云小五身后的两步之地。

莫非这入梦之术, 还有让人幻听的后遗症?

谢无恙错愕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云小五脸上。

稚气未脱的脸上认真又严肃,抿唇与白衣男子无声对峙着。

谢无恙这才注意到,在云小五右眼角处, 有一颗褐色的泪痣。

他终于知晓初见云小五时那股莫名的熟悉从何而来了。

“云晚舟……”三个字不由自主地从唇齿间溢出,谢无恙倏然回神,快步走到云晚舟身后,“你叫云晚舟?”

云小五正瞪着眼睛与师尊无声的对抗,自动忽略了身后的呼唤, 直到谢无恙激动之间弯腰按住了他的肩膀,漆黑的眸中情绪翻涌,杂乱无章,“你不认得我吗?”

云小五神色莫名,拍开了谢无恙的手,“认得,你是魔族中人。我师尊觉得你是好人,放你离去,你为何还不走?”

听到这话,谢无恙忽然又不确定起来。

他印象中的云晚舟性情寡淡,对于世间一切接不屑一顾,又怎会说出这种噎人的话?

直到一道阴影打在两人头上,迟疑地开口,“公子可是还有何事?”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谢无恙慌忙收回手,站直了身子,“抱歉,我认错了人。这位小公子与我的一位……故人颇为相像。”

“哦?”白衣男子眉心一挑,颇为好奇,“不知你那位故人姓甚名谁,也许与我徒弟真的有何渊源?”

谢无恙怔了片刻,摇了摇头,“我那位故人性情冷淡,不喜与人深交,应当是不识得的。”

眼前之人眉目温润疏远,彬彬有礼,瞧上去应当极善交际。

若是云小五当真是云晚舟,那么眼前这人,应当就是云晚舟的师尊穹桡了。

谢无恙本以为能教出云晚舟的人应当与云晚舟一样清冷疏远,未曾想如今真的得见,才发现穹桡仙尊与云晚舟的性情相差甚远。

就连云晚舟,也与他印象中的迥然不同。

穹桡仙尊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谢无恙回答与否,都与他毫不相干,“应当是位高人。”

“是。”谢无恙毫不犹豫地回答,默了片刻后又开口,“敢问仙长与令徒是要去往何地?”

穹桡面色柔和下来,伸手摸了摸云晚舟的头,“带他下山来看看。我这徒弟自从上了山,就很少回俗世,真正的世间大义者,不该如此。”

谢无恙心念一动,“那仙长以为该如何?”

“无情道非人心无情,有情道非世间有情。”

“那仙长修的何道?”

“大道之有情。”

“那……仙长的徒弟呢?”

谢无恙忽然想起五百年后,云晚舟立足于仙门百家,冷静自持,哪怕是眼前尸山血海,也毫无动容之色。

云晚舟对这世间无心,应当修的是无情道。

“我也不知,他尚未立道。”

谢无恙低头瞧了眼不过自己腿高的人,这才想到云晚舟在梦中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离立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我刚刚听仙长叫他小五,后来又叫他晚舟,小五可是他的小名?”

穹桡道,“他是我的第五个弟子。”

苍穹山诸位长老中,穹桡的弟子占据了三位,分别为容灵、纪元,以及仙尊云晚舟。

后又有乌寒枫登掌门之位,除此之外,谢无恙从未听别人提起过穹桡的另外几名弟子。

这也是谢无恙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亲近的称呼云晚舟小五。

云小五咬了口糖葫芦,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又垂下头去,似乎对大人之间的谈论早已习以为常。

谢无恙朝着穹桡点了点头,倏地半蹲下身,对上云小五的眼睛,“我刚刚动用魔气是来寻人的,并非想要害人。”

“那你为何如今才解释?”

“我……”谢无恙喉间一哽,说不出话了。

他总不能对云小五说我刚刚忽然发现你是我师尊吧?

云小五神情冷酷地点跟着谢无恙瞧了半晌,见他迟迟没有答复,便逐渐失了兴趣,又专注起手里的糖葫芦来。

谢无恙知道有些话跟个孩子讲不通,云小五不再理他后也没再过多纠缠,抬头询问起穹桡仙尊,“我在此处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该去何处寻人。云小仙友说得对,若是我在此处暴露了魔族身份,定然会引起恐慌与仙门百家的追捕,仙长可否融融情,让我与仙长同行?”

“可是我们不一定与公子同路,恐怕……”

穹桡话还没说完,脚下传来一道声音,“如此甚好。”

云小五抬手轻轻一挥,一条红绳从手中飞出,迅速缠上了谢无恙手腕。

熟悉的触感让谢无恙神情一怔,盯着腕间熟悉的红绳瞧了片刻,唇角一弯,心中不由自主软了下来,“你给我这个,是怕我跑了吗?”

被人戳破了心思,云小五耳朵一红,强装镇定地板着张脸,“防人之心不可无。”

谢无恙与云晚舟相识数十年,从未见过云晚舟露出此等神色,此刻云仙尊身体与记忆都处在孩童时期,无法像现世时不喜形于色,瞧上去虽然新奇,但却毫无违和。

“说的不错,”谢无恙压下心中继续逗弄的心思,另一只手摩梭了下腕间的红绳,眉眼含笑地保证,“我不会跑的。”

他入梦本就是想看看云晚舟此时的状态,哪怕如今云晚舟不识得他,他也理应跟在云晚舟身边的。

也许梦醒之后,云晚舟还会记得他曾经来此。

从与穹桡仙尊的谈话中得知,此处为得天城。

修真界之大,此城虽名号响亮,却不过人间渺渺一处,谢无恙甚至未曾听说过此城之名。

云小五与穹桡仙尊就住在不远处名为“临江”的酒楼中。

与城中繁华不同,酒楼之中寂寥无人,冷清得要命。

谢无恙跟着进门后,在柜台处开了间与二人一墙之隔的房间。

对于云晚舟的梦境发展,谢无恙一无所知,他也曾想过云晚舟年幼时会是何种摸样,真正见到后才发现与他所想的截然不同。

云晚舟梦到了穹桡仙尊,足以可见穹桡仙尊在他险种占有很高的分量。

只是如今情形,让谢无恙一时难以判断云晚舟的梦境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发生的?

他忽然想起了五百年后的云晚舟,他们交手过数次,这个人伤过他也曾宽宥过他。

后来修真界大战,人魔两族对立,世人唾弃谢无恙,临胜之际,苍穹仙尊竟还想着劝他回头是岸。

世人受云晚舟庇佑,敬他畏他,却无一人真正想过云晚舟心中是何处境。

谢无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倏地哀叹一声,坐起了身。

他腕间的红线扯了老长,没入墙中接在了另一头云小五的腕子上。

床边的烛火摇曳,暖黄色的灯光忽明忽暗,谢无恙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片刻,终于忍无可忍下了床,去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他今日怕是睡不好了,也不知云晚舟此刻在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谢无恙草草擦了两下嘴,爬上床将耳朵贴在了墙上。

一阵霹雳乓啷声入耳,紧接着传来云小五不耐烦的轻啧声,“师尊,这线委实不太方便,师尊可有法子将它收起来?”

“想收起来的话只能解咒。”

“没别的法子了?”

穹桡仙尊毫不犹豫地回答,“没了。”

谈话戛然而止。

两间屋子一墙之隔,寂然无声。

谢无恙蜷了蜷指尖,将耳朵贴得更紧了些。

另一端,云小五盯着手边乱作一团的红线,咬了咬牙,使劲一拽,红线扯住了桌子腿,移动间发出令人烦躁地刺耳声。

“想让我解开禁锢,绝无可能。”

听到这话,谢无恙失笑出声。

他以前怎么没发觉云晚舟居然这么有意思呢?

云小五与红线僵持不下,又是片刻无言,

谢无恙又趴在墙边听了会儿,直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传来,才微微撤了点身子。

这次应该是要睡觉了吧?

谢无恙在床上干坐了片刻,尝试打坐却无法集中,最后只能躺倒在床上,闭目养神。

刚闭上眼睛没多久,谢无恙忽觉心跳一滞,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之感倏然传来。

这是梦境,是云晚舟的日有所思。

如今大敌当前魇石被盗,以云晚舟的性子,总不至于如今还在回味童年之趣。

那这梦究竟是因何思绪而起?

思绪像是洪水般一涌而上,谢无恙猛地坐起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酒楼已经打烊,零星的几位客人也已经尽数呆在房中歇息,楼道中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在这样的环境下,任何声响都是格外突兀的。

谢无恙站在隔壁门前,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找了个像样的借口,这才扣响了房门。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四周环绕,屋内的人毫无回应。

谢无恙拧了拧眉心,不死心的又敲了两下。

第64章 仙缘 “你本无仙缘。”

楼道尽头不知是谁起夜,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过后,又逐渐归于宁静。

眼前的房间像是无人居住,任凭谢无恙如何呼唤, 都没有一丝声响。

刚刚在房中的不安感被放大了数倍,谢无恙眸光暗沉,冷着脸一下接一下敲打着房门。

鼻息间萦绕着木质地板的潮湿气,正当谢无恙情绪阴暗到极致,额心魔纹渐显之际,一道不同寻常的气息赫然传来。

谢无恙敲击的动作一顿,瞳孔猛然缩了下。

修真界中人本同根同源, 后来因修炼之法不同,逐渐演变出了人魔,仙门与魔族。

若是抛去两族特有的习性, 单从外貌,极难分辨。

幸而,因修炼方法有异, 魔族气息更为强悍,暴躁难易, 极易引人不适。

谢无恙两世为魔,对此类气息再熟悉不过。

云晚舟与他相识数十年,是人非魔谢无恙再熟悉不过。

可是穹桡仙尊是云晚舟的恩师,云晚舟也从未提起过穹桡是魔一事啊?

谢无恙掌心灵力凝聚, 微一用力破开房门,纵身一闪至屋内。

瞧清屋内场景的刹那,谢无恙心跳一滞,顷刻间止了呼吸。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四散在屋内各处, 柱子不知被何物拦腰截断,若非有人用术法支撑,恐怕整个酒楼都要塌陷一半。

谢无恙僵硬地抬起脚,视线下意识地搜寻那道熟悉地身影。

腕间的红绳被扯出老长,弯弯延延绕至里屋。

红绳的另一端,一道小小的身影趴在床边,泪眼婆娑地仰起头,看着床上打坐的人。

“师尊不是说,那东西不会影响您吗?”

“是我一时不查,让人钻了空子。”

谢无恙小心翼翼地走到两人身后,离得越近,魔族气息就越浓,直到他看清穹桡仙尊周身萦绕的浓郁黑气时,才幡然醒悟。

同族之间对彼此身上极为敏锐,若穹桡仙尊真的是魔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谢无恙不可能毫无察觉。

如今穹桡的状态,唯有一种原因。

修炼之时走火入魔,引得心魔趁虚而入。

“师……小五,你让开些。”知晓了其中缘由,谢无恙神色肃然。

云小五此时被心中浓烈的情绪占据了全部思绪,丝毫没有注意到谢无恙出现在此处,更别说听进他的话了。

直到穹桡仙尊抬眸对上谢无恙的眼睛,垂下头时神情倏地柔和起来。

穹桡抬手摸了摸云小五的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平缓,“小五,你跟着谢公子走吧。”

“那师尊呢?”

“我这副样子,离去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留在此处。待我调理好身子,便去找你。”

听到穹桡的话,云小五摇了摇头,语气哽咽,“不要,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师尊。”

心魔入体非同小可,更何况这已经不是穹桡第一次露出如此神情。

“这种骗人的法子师尊上次已经用过了,师尊莫要再欺骗于我。”云小五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我与师尊说过数次,那块石头既然如此邪性,丢了便好,他们若是要争,便随他们争。人魔争斗,修真界大乱,与我们又有何关系?以师尊的修为,若是不想,世间灾难必然危及不到您一分!”

谢无恙的思绪宛如一团乱麻,耳边嗡鸣一片。

石头,邪性。

除了魇石这种上古魔石,又有什么能引得修真界万人争夺?

只是魇石不是数年来接被封于苍穹山禁地吗?为何如今会在穹桡手中?

魇石之力人人向往,莫非穹桡也……

谢无恙近乎慌乱的止住了思绪,目光复杂地落在穹桡仙尊身上。

穹桡无力地垂下眉眼,黑气从身体各处源源不断的窜出,越发强盛之际,却被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掐住了源头,贸然停歇。

穹桡喉结微动,按住了因过度使用灵力不断颤抖的右手,强撑着勾了下唇角,“那若是待师尊归于混沌后,小五一个人,该如何立于世间?”

“师尊……我会好好修炼的。”

“你本无仙缘。”

本无仙缘……

“怎会没有仙缘……”谢无恙低喃出声,错愕地瞪大了瞳孔。

他倏地抓住了穹桡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指骨捏碎,“云晚舟明明,他明明……”

明明是受万人敬仰的仙尊,天资卓绝、一步飞升。

修真界数百年来,多少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匹敌的高度。

走到这一步的人,又怎会……

怎会没有仙缘。

“谢公子。”穹桡目光疏远的落在谢无恙身上。

谢无恙并未动用灵力,对于修真者而言,这种力道无异于隔衣止痒。

但谢无恙动作突然,哪怕是穹桡,也忍不了询问一番。

谢无恙眸光微动,手上力道一松,从肩膀抽离.

“抱歉,”谢无恙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云小五身上,“我可否……与仙长单独谈谈?”

“不行。”云小五近乎凶恶地抬起头,“你休想伤害师尊。”

一个本无仙缘的人,能在短短数年到达大乘期,期间会付出什么代价,谢无恙甚至不敢想象。

曾经他总觉得云晚舟天资过甚目中无人,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他所见到的云晚舟,只不过是他千百面中最为虚幻的一面。

后来至今日,忽然又有人告诉谢无恙,就连他将其视为对手、想要与之一教高下的修为,也不过是他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藐视之举,谢无恙只觉得无地自容。

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谢无恙抬手即将触到云小五的脸颊时,云小五倏地侧脸躲了过去。

他的眼眶通红,乌黑的瞳仁中透着嫌恶与怨气,像是在看与他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哪怕谢无恙深知这不过是云小五为了发泄情绪,而做出的冲动之举,触及到云小五目光时,谢无恙心脏还是狠狠一阵痉挛。

“我不会。”谢无恙哑声道。

云小五神色没有丝毫松懈,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

直到穹桡仙尊拍了拍云小五的后背,拉回了他的神思。

“小五,你先去门外候着吧。”

“师尊……”云小五不可置信地抬头,瞳孔睁大。

“去吧,无事的。”

“可是……”一道灵光骤然飞出,落在额头处,云小五第二个字音还未落下,周身白光一闪,转瞬消失在了谢无恙地视线中。

“仙尊!”谢无恙惊呼出声。

“我只是将他送到了酒楼外,不必担心。”穹桡抬头王望向谢无恙,眼尾微微扬起,神情透着若有若无的调侃之意,“你刚刚叫我……仙尊?你识得我?”

“我……”谢无恙喉间一噎,瞬间没了声。

他从未与穹桡见过面,梦中初见时,穹桡也从未提及过他的名讳。

他根本无从知晓穹桡的仙尊身份。

瞧见谢无恙默而不语,穹桡也没有丝毫气恼之意,慢慢抽出盘坐的腿,手肘微曲撑在床上。

正想借力起身,体内的魔气却忽然有了复苏之意,两股灵力冲撞下,穹桡身子一软,又跌回了床上。

“仙尊,我……”谢无恙抬手欲扶,被穹桡抬手轻轻推了回去。

“我本想着起身与谢公子好好谈上一番,如今这副情形,恐怕是难以办到了。”穹桡苦笑,“失礼失礼。”

谢无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仙尊仙体重要。”

穹桡摆了摆手,“你有许多问题要问吧?”

“仙尊明鉴。”

“但问无妨。”

谢无恙后退一步,拱手作揖,起身时眸中寒光一闪而过,“仙尊何以至此?”

对于谢无恙的问题,穹桡似乎早有预料,从善如流,没有丝毫隐瞒,“谢公子可听说过魇石?”

“仙尊是动用了魇石之力?”

这个猜测早已在谢无恙脑海中翻涌滚动了数次,真正问出的这一刻,谢无恙心中却没有丝毫松懈。

他的眉眼微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眨不眨地盯着穹桡。

云晚舟这个人责任心太重,凡事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

对于魇石,更是格外关注。

若是他真的知晓穹桡动用魇石之力,定然不会如此反应平平。

而穹桡身为云晚舟的恩师,哪怕此事与云晚舟无关,云晚舟也绝不会让自己置身事外。

谢无恙静静等着穹桡的回答,心中不由紧张起来。

他竟隐隐希望穹桡出口否认这件事。

穹桡默了片刻,倏地笑了声,“居于人下的力量可成为助力,但若是有一种力量脱出人的掌控,谢公子可知晓后果为何?”

谢无恙神色未变,静静等着穹桡接下来的话。

穹桡眼帘微垂,叹息一声,“这个时候的苍穹山,已是内忧外患了。”

谢无恙眸光微动,神情中有了动容之色,“所以仙尊是……”

“魇石绝不可落入外人手中。”

魇石后患无穷,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到,后果不堪设想。

穹桡镇守魇石数十年,深知魇石危害。因此,哪怕明知会伤及己身,他还是选择将魇石带在了身上。

耳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谢无恙刚从思绪中回神,穹桡身子一抖,倏地吐出一口鲜血。

浓郁的黑气刹那间涌出,只消片刻便将穹桡包裹在其中。

清明的眼眸似有片刻灰暗,眨眼间又恢复如常。

“谢公子可还有问题要问?”

谢无恙指尖蜷了蜷,抬手时凝起灵力,“我先帮仙尊疗伤。”

穹桡摇了摇头,“我的大限不在此刻。”

“可是……”谢无恙面色犹豫。

穹桡的目光时而清明时而混浊,幽深时似可洞察一切,他忽然对上谢无恙的眼睛,眸中情绪复杂难辨,“他将你教得很好。”

谁?

谢无恙神色一顿,倏地瞪大了瞳孔。

第65章 祠堂 他的声名狼藉与否,早已非他一人……

人在梦境中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 主人如此,更妄论梦境中的其他人了。

按照云晚舟彼时的年龄,原身甚至尚未出世, 绝无可能与穹桡相识。

而谢无恙从五百年后的世界而来,那个时候穹桡早已仙逝。

那穹桡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穹桡眼皮耷拉片刻,后又抬起,眉宇间倦意浓郁,“小五,你的师尊,如今过得如何?我曾幻想过我的弟子, 长大后哪怕并无仙缘,只做个低阶的小弟子,心思清明、无灾无难便好。只是如今瞧来……”

说到此处, 穹桡低头哂笑一声,“我感受得到,小五的灵力。”

他并未直接言明, 谢无恙却听懂了。

他心中震撼之意未散,直愣愣地问, “仙尊为何知晓……”

“我离去那日,有一缕神魂尚存,就在小五的识海之中。”

“仙尊的意思是……”

离去,神魂。

再加之穹桡遇见他之后的种种反常, 答案呼之欲出。

穹桡并非一般的梦中人,而是经历了种种、弥留离去之际残留的一抹神魂。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仙尊又是如何……”谢无恙眉心一皱,倏然止声。

当面问一个人,还是他这具身体名义上的师祖——是如何死的。

着实失礼。

穹桡的目光仿佛顷刻就看穿了一切,苍白的脸上始终挂着疏离的笑, “此事还是让小五告知于你较好。另外,谢公子可否帮我带句话给小五。”

“好。”谢无恙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他又想起云晚舟这些年位居高位,经历的种种苦难,胸口发闷,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师尊如今已经是大乘期了。他很厉害,选了一条与仙尊当年同样的路。”

这条路上或坎坷多难,但他知晓,以云晚舟的脾气,既然做出了选择,定然会一条路走到黑。

而谢无恙能做的,便是在他还有资格与云晚舟站在一处时,助他心愿达成。

“他终究还是将自己困住了。”穹桡哑声道。

谢无恙唇瓣微动,想要再说些什么,不料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伴随着道熟悉的声音,“你这个魔族,休想伤害我师尊!快放我进去。”

面对与他所熟知的云晚舟截然不同的性格,谢无恙抿了下唇,望着穹桡的目光有些无奈,“我去放他进来。”

他与云晚舟本就站在对立面,若说平常唤他师尊是为了维持原身的身份,那么此刻,在一触即散的梦境中,谢无恙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称呼“师尊”。

穹桡并未注意到谢无恙话中的小心思,听到谢无恙的话后摇了摇头,“无需。”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穹桡垂在一侧的手中迸出,落在谢无恙身上。

一股力道猛然将谢无恙一推,谢无恙尚未来得及回神,顷刻间便被穹桡推出了梦境。

视线中的场景崩坏之际,谢无恙听到了一道空灵遥远的声音,“耳听为虚,眼见非实,正邪之分,勿多言。”

“莲雾大比,速去。”

戛然而止。

谢无恙眼前一亮,再回神时,已然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熟悉的环境并没有减少他的焦躁,仿佛置身于水火,煎熬难受的厉害。

穹桡最后的话不停在谢无恙耳边回荡。

速去莲雾……

速去……

几个字再次袭进脑海中时,谢无恙猛得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迈步向前拉开房门。

他施展入梦咒所为何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虽说没有见到云晚舟,但至少见到了穹桡仙尊的神魂。

穹桡让他速去莲雾,能做的不过两件事。

魇石……

亦或是云晚舟。

思及此处,谢无恙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右手微微一侧,悄然幻化出了一把灵剑。

这把剑上的魇石之力犹在,再加上谢无恙金丹的修为,御剑飞行比外人要快上数倍。

如今云晚舟言无音信,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莲雾。

谢无恙将剑身变大了数倍,轻轻一跃,双脚稳稳落在了剑身中央。

灵力与脚下的剑产生感应后,谢无恙并未着急飞走,而是低头从腰间掏出一张符纸,指尖凝聚灵力,草草在上面画了两下。

符咒绘制完成,谢无恙拧眉研究片刻,最后又在上面添了两笔,这才将符纸轻轻一挥,身子往前一倾,飞入云霄。

若是换做他做魔尊时的修为,谢无恙根本无需顾忌太多。

他嚣张狂妄,不像云晚舟身上被层层的锁链束缚,哪怕是做个莽撞鬼,也可以凭一己之力覆灭莲雾门。

只是如今不同了,他是仙门弟子,云晚舟的徒弟。

他的声名狼藉与否,早已非他一人之事。

……

谢无恙是被穹桡强行踢出梦境的,因此距离他入梦到他回归本体,只用了不过短短一炷香。

眼前的结界一望无际,忽隐忽现,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辉。

肉眼瞧上去,这结界不过是一层薄雾,一触即散、不足为惧,但谢无恙活了两辈子,早已见识过护山结界的厉害。

上次他们能平安进出,全靠江临的掌门令牌,许是云晚舟刚开始就没想过要让谢无恙提前回来,并未将身上的掌门令牌交予谢无恙。

如今看来,谢无恙只得另想它法了。

谢无恙忽然想起不久前,莲雾门附近有魔族徘徊的消息,恰逢后来魔族长老岩雀现身,在莲雾门附近徘徊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岩雀如今被关押在苍穹山,自然是无法逃出,只是此消息严密,在莲雾门眼中,岩雀依旧是逃之夭夭的状态。

如此局势,恰好可以助谢无恙一臂之力。

谢无恙盯着结界的目光一凝,一股魔气从体内窜出,不消片刻便将他包裹在其中。

雾气忽浓忽淡,将谢无恙的脸拢在其中,额间魔纹闪动了两下,谢无恙纵身一跃,汹涌的魔气瞬间聚拢在掌心。

那是一股极为熟悉的力量,熟悉到魔气涌动出的刹那,谢无恙就下意识地抓住了力量的源头。

魔界曾流传过一段传说,凡携魔纹降生者,必将有倾世之力。

魔界与人族尚能和平共处时,魔界之人奉这股力量为灾害,后来人魔对立,这股力量就成了希望的源头。

只是传说毕竟是传说,很少有人亲眼见过携带魔纹之人。

五百年后,也只是偶尔有人提起,魔界先先先先尊主宋多颜,额间一点红,正是传说之人。

直到后来,谢无恙以一己之力力战群魔,名声大噪,额间魔纹鲜艳欲滴,妖冶诡异,修真界才真正意识到传说为真。

除此之外,关于魔纹的传言,少之又少。

与护山大阵两股力量相撞间,巨大的冲击力顷刻间席卷了谢无恙。

谢无恙微微眯了眯眸,尚未来得及控制手中的力量,护山结界就忽然裂了条缝,紧接着力量失了控,直直飞向地面。

谢无恙咒骂一声,来不及多想,便紧跟其后,直抵莲雾。

力量失控,大阵裂缝。

谢无恙本想着悄无声息潜入,最多将裂缝栽赃嫁祸给岩雀,未曾想无意之间,反而将此事做得越发与岩雀相似。

按照岩雀那日闯入莲雾时的动静,不多时应当就会有弟子赶来,他必须尽快逃离此地,找到云晚舟。

如今是现世,入梦咒能寻人气息的能力早已失效,搜寻一类的高级法术谢无恙如今又不敢轻易使用,只能凭借着前段时间来莲雾时的记忆,四处寻找着。

江临屋中的暗室结界被谢无恙与云晚舟破坏后就未曾修复,谢无恙潜入江临房中后连带着暗室也一同一搜了一遍。

虽说他们并未找到实质证据证明江临偷到魇石,但此事事关修真界,云晚舟本就有着足够的威慑,从他口中说出,虽不能将江临明面上治罪,却也能引起其他仙门重视,对莲雾门影响极大。

谢无恙很确信,江临不敢与云晚舟彻底撕破脸,更不敢直接奖云晚舟关进地牢。

哪怕被人发现云晚舟的踪迹,也只会对外宣称是云晚舟是莲雾门邀请来的贵客。

因此,云晚舟极大概率被关在某处施了结界的客房院落中。

只是他对莲雾门不甚了解,若是想要找到这样的地方,还需找个帮手才好。

江疏桐。

三个字倏地从脑海中冒出,谢无恙眼睛一亮。

比起直接寻找云晚舟,找起江疏桐来,倒是简单的多。

此时正值深夜,身为即将继任的新掌门,江疏桐所在之处无非三处。

莲雾门的仙门祠堂。

大厅后方的掌门住所。

以及……

他的师尊江临所住之处。

眼下江临的住处谢无恙已经寻过了,便只剩下了最后两处。

仙门祠堂乃世代祭拜之所,仙门人极重术法传承,对于授予他们术法的恩师更是看中。

因此,仙门祠堂是比议事厅、训诫堂更为严肃的场所。

那里香火旺盛,灯火长明,仙逝的掌门长老灵力尚未完全散去,更是灵力常年充盈之地。

谢无恙只消微一凝神,轻易就感受到了一处人杰地灵之处。

他将身上的隐身术又多加了两层防护,确保不会因为更高境界的灵力反噬而露馅,这才放心的朝着感应到疑似仙门祠堂的地方走去。

莲雾弟子们早已回到各自房中歇息,道路周遭少见人影,如此寂静之地,却在谢无恙迈至某处,倏而停止。

暗黄色的灯火摇摇曳曳,祠堂外,两名弟子守在门外,身着靛青色弟子服,腰侧佩剑,目视前方,神色严肃。

行至两人身侧时,谢无恙不由得屏住呼吸,放缓了步子。

幸而在金丹修为的加持下,他的隐身术足够有效。

灯火给衣衫渡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辉,江疏桐跪坐在碑位前,挺直的背影显得清冷肃然。

谢无恙迈步刚在江疏桐身侧站定,这位新掌门就倏然眸光一凛,冷声质问,“何人?”

第66章 去处 “仙尊特意告知过我,不许我告知……

谢无恙脚步微顿, 皱了皱眉,半蹲下身,对上江疏桐的眼睛, 神色一凛,“你能感受到我?你究竟是何身份?”

云晚舟为人谨慎,若是交心,定然是已经识得多年。

可多年前,江疏桐不过是一届普通弟子,是如何与仙尊相识乃至交心?

谢无恙已是金丹修为,江疏桐的修为虽说在谢无恙之上, 却也只到元婴,并不足以识破金丹叠加的隐身术法。

江疏桐神色未变,敛眸起身, 堆叠的衣衫舒展开来,随着江疏桐的动作晃动。

江疏桐在莲雾历代掌门长老的碑位前站定,点燃了旁边的沉香。

仙门弟子祭拜先祖时需心诚身静, 不可分神。

也不知江疏桐瞧没瞧见他。

直到沉香燃烧的香气萦绕了半个祠堂,江疏桐总算有了其他动作。

面前的碑位排放整齐, 最中央放着的,是莲雾门的始祖——云修仙尊。

这位仙尊活着时在修真界风头无两,后来创建了莲雾门,更是成了人人传颂的仙师。

莲雾门本事云修仙尊建立后, 为了惩奸除恶而生,未曾想,在仙尊仙逝数百年后,却落在江临手中,成了如今一副内乱外忧的样子。

“可是云仙尊的弟子?”江疏桐神色漠然, “云仙尊昨日还与我谈起你,没想到今日你真的会来。”

“你知道我师尊在何处?”谢无恙猛得抓住了江疏桐的右臂,语气急切。

江疏桐侧眸一瞥,皱了皱眉,并未直接答话。

谢无恙也是忧心忡忡了月余,好不容易得到关于云晚舟的线索,怎么可能就这般轻易放弃。

眼看江疏桐迟迟没有回应,谢无恙这才想到自己身上还布着隐身术,情急之下食指一并,想也没想就当面解开了咒术。

灵力四散,谢无恙的真身逐渐显现。

尚未露出个全尾,谢无恙就迫不及待地朝向江疏桐,开口问,“我师尊现在在何处?”

“你疯了?!”江疏桐反手扯住了谢无恙的胳膊,眉心一皱,语气忽而狠厉。

与此同时,守卫弟子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江师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疏桐抿了抿唇,冷声答道,“无事,莫要进来。”

“可是江师兄,门规上写,祠堂之中不可……”

“我不过是在此处参悟,你们也要提这些门规吗?”

门外守卫的弟子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底气明显弱了许多,“那若是江师兄有什么事,一定要传唤我们。”

“知晓。”

话音刚落,江疏桐掌心一转,灵力迸发而出,祠堂的门刹时合拢。

烛火摇曳下,江疏桐望向谢无恙的目光怒气微显,又被瞬间他压了下去,“仙尊特意告知过我,不许我告知你他的去处。”

“哦?”谢无恙眸光一暗,“那为何你就可以知道?”

江疏桐道,“有些时候,知道太多并非什么好事。仙尊是在护你。”

“江掌门修为卓绝,自然不需要外人相护,”谢无恙话中带刺,“只是师尊护我是师尊之事,如今他被困于此,我自然也想助我师尊脱困,江掌门当真不愿告知于我吗?”

不知为何,他从第一眼见到江疏桐时,就着实喜欢不起来,如今交谈起来更甚。

“我已应下仙尊,自然要重诺。莲雾门再大,分散开来也不过几处,西南地牢易寻,正东弟子住处更是不难,你若是真的有心,又如何寻不到?”

西南地牢,正东弟子房……

谢无恙盯着江疏桐,将他的话认真品味了半晌。

江临定然是不敢将云晚舟关在地牢,那不就只剩下弟子住处了吗?

想到这里,谢无恙眸光一亮,抬头眉心一挑,“既然江掌门不想多说,我也无需在此处多留,就此别过。”

江疏桐点了点头,拂袖一挥,散了门上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