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打开之际,谢无恙熟练地给自己上了两层隐身符咒,这才在两名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
如江疏桐所说,弟子住处极易寻到。
谢无恙往正东走了没多久,路边行过的弟子忽然多了起来。
院落中烛火通明,房屋紧挨,每间屋子门前都挂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房中居住的弟子姓名。
谢无恙从走廊中穿梭而过,目光迅速在门前略过。
刚开始他只是想企图从某块牌子上找到那个熟悉地名字,后来忽然想到云晚舟并非莲雾门弟子,名字又岂会如他们一样出现于此?
再者,云晚舟再怎么说也是苍穹仙尊,江临也并非是光明正大将他困于此处,万不敢如此张扬。
于是谢无恙只能凝聚了灵力,在经过屋子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放出一抹灵力,探查而过。
莲雾门弟子的住处不大,没一会儿就到了头,内门弟子本就没有多少,其余皆是住在山下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出山容易进山难,江临既然想困住云晚宁,就不可能将他安置在那种地方。
莫非江疏桐骗了他?
思及此处,谢无恙眸中寒光一闪。
正当他将江疏桐种种话语细数来时,谢无恙右侧的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伴随着“吱呀”一声响,紧闭的房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名男子赫然出现在门内,他穿了件白色里衣,莲雾弟子服随意的披在身上,满脸倦容。
谢无恙的隐身符咒对于普通弟子还是很管用,至少这名弟子没有像江临一样将他当场拆穿,只是打了个哈欠后,就踩着黒靴出了门。
这个时间出门的弟子,若无公事,一般都是外出起夜。
谢无恙本未将他放在心上。
直到那名弟子从他身侧经过,抬手动作间未曾束腕的袖袍一落,一枚玉佩“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玉佩可是个仙品,日后下山能卖不少钱,可千万不能碎了……”他嘀嘀咕咕念叨了好一通,不急不缓地弯腰捡起玉佩。
那块玉佩洁白似雪,色泽圆润,凹凸有致的花纹遍布玉身,瞧上去格外贵气。
谢无恙曾见过这东西许多次,云晚舟将它系在腰间腰间从不离身。
而谢无恙最后一次见这东西,是在月余前他们潜入莲雾时,云晚舟曾将这块玉佩故意丢下给了江疏桐。
江疏桐……
谢无恙眸光一凛,三个字无声挤出唇齿。
他与云晚舟已经许久未曾联系了,江疏桐与云晚舟究竟何时见的面、又有没有将那枚玉佩还他,谢无恙一无所知。
这弟子的玉佩究竟是从江疏桐那处得来,还是……
与云晚舟有关……
就在那弟子捡起玉佩,攥紧袖袍来回擦拭时,谢无恙掌心灵光一闪。
电光火石间,那弟子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谢无恙就猛然现身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枚玉佩你从何处得来?”谢无恙眯了眯眸,冷声问道,“你可知这枚玉佩的主人现在何处?”
听到“玉佩”二字,那弟子挣扎着想要动下肩膀,哪怕是他动用了灵力,却也无法撼动身后人分毫。
他在莲雾门中虽说不是什么佼佼者,但也是个金丹期的中阶弟子。
身后之人只是凭借一掌就能将他压制的动弹不得,实力强悍可想而知。
莫非这人与江疏桐一样已经到了元婴?
修真界何时有了这号人物?
莲雾弟子抿了抿唇,眸中惧意实难掩盖,他将手中玉佩往袖子中藏了藏,强装镇定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从未在莲雾门看到你?”
“他人在哪?”谢无恙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语气一沉,“带我去找。”
“这玉佩本来就是我的东……”
一团黑雾不知从何处窜出,落在了他身前。
莲雾弟子视线落去的瞬间,声音一顿,倏地噤了声。
他忽然意识到,从身后之人出现至今,从未露出丝毫气息,哪怕修为碾压,也不可能在动用灵力时也能这般万无一失。
直到瞧见这团黑雾,莲雾弟子才后知后觉知晓了答案。
他一直在寻找修士的灵力气息,却忽视了鼻息间那抹若有若无的异样。
魔气……
莲雾弟子瞳孔一缩,猛得瞪大了眼睛,“你是魔族?!”
被人拆穿了身份,谢无恙未见丝毫慌乱,反而越发从容淡定,“你可知魔族人与仙门修炼之法不同于何处?”
说到此处,谢无恙倏地轻笑一声,凑到了莲雾弟子耳边,“魔族一般都靠吞噬而生。”
“你以为你两句话就能吓到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吞噬一般都是邪修所为,并非……”
谢无恙另一只手从莲雾弟子的肩膀绕制他眼前,阴恻恻道,“那你觉得,我像吗?”
莲雾弟子话音一顿,顺着谢无恙动作落在他的手上。
不知瞧见了什么,神色陡然惊恐。
那是一根根凸起深紫色的筋脉,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引入袖中。
虽说仙门弟子常在世间游历,见多识广,但一生中却很少亲眼见到邪修,更别说像眼前这种一眼望去,就不知吞噬过多少人、经历过多少反噬的。
哪怕心知此等情况下更不能露怯,莲雾弟子依旧面色苍白如纸,出了一身冷汗。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与此玉佩的主人有仇,找了他数年。这玉佩既然能到你手上,想必你与他也是关系匪浅。”谢无恙话音一顿,忽然多了几分狰狞,“我找不着他,杀你泄愤也不亏。”
说着,刚刚消散近无的魔气刹时重返,杀气顷刻迸发。
威压落下的刹那,莲雾弟子双眼一闭,急切开口,“我是在弟子宿舍隔壁那处废弃院落里捡到的!”
第67章 不染 烛火之下,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盘……
“隔壁?”谢无恙双眸一眯, 手上的力道紧了紧,语气不善,“隔壁何时有了院落?”
他来时就将弟子宿舍转了个便, 从未发现旁边有何院落。
莲雾弟子疼得哀嚎一声,“都说了是废弃的院落,院口长期被杂草覆盖,哪儿那么容易寻到!”
“带路。”谢无恙的声音晦暗不明。
莲雾弟子尚未从中品味出什么,肩膀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察觉到周遭的威压尽数褪去,莲雾弟子眸光一暗,掌心一转推向身后。
早已聚集的灵力顷刻迸出, 直袭谢无恙!
刹时间黄土飞扬,迷雾漫天。
灵光转瞬即逝,轰鸣声紧随其后。
莲雾弟子咬了咬牙, 回头望向身后。
刚刚那一掌他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就算是元婴期,在毫无防备之下, 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想到此处,莲雾弟子心脏狂跳, 神情讥讽地朝着谢无恙消失的方向吐了口唾沫,“魔道魔头而已,不足为……”
“不足什么?”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
只见一名约莫三十左右,发冠高束, 浓眉大眼的人立在空中。
他的脚下踩着一把玄色铁剑,黑色衣摆随风翻飞,淡漠的目光中闪过若有似无的玩味之意。
像是睥睨天下、傲气决然的尊王。
“我猜一猜……”谢无恙挑了下眉,拉长声音,“你是想说不足为惧?”
莲雾弟子面色惊恐地后退两步, “你究竟是……究竟是如何……”
“你真当我会如此信任你,毫无防备?”说话间,谢无恙足尖一点,从剑上一跃而下。
在即将落地时,一股金黄色灵力从脚底升起,直到他双脚落地,才收回体内。
若说刚刚莲雾弟子对谢无恙的修为尚且只是猜测,那么现在,那道金光已经足以颠覆莲雾弟子的认知。
能自主保护主人的护身灵光,元婴以上。
而刚刚那道,分明是大乘期的灵力。
谢无恙收了灵剑,一步一步朝着莲雾弟子的方向靠近。
他靠一步,莲雾弟子退一步。
直到一脚踩空石阶,莲雾弟子身子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究竟是何人?”
修真界有此修为的屈指可数,有一半已隐姓埋名,散于世间。
他所熟知的,也不过苍穹山云仙尊一人。
魔界被仙门压制了数年,更是从未听说过有谁到了大乘。
那么此人是谁你?
短短一瞬,莲雾弟子心中就闪过了无数个猜测。
魔族近些年动作不断,将近一半的长老都在各个仙门流窜。
他们普通仙门弟子也多少见过几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人在记忆中对上名号。
魔尊已是数年未曾现身,魔族传言现任魔尊残暴荒淫,有勇无谋,实乃废物。
莫非与传言所说不同,那魔尊表面颓废,实则在背地里在偷偷培养心腹?
想到此处,莲雾弟子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落在谢无恙身上的目光。
“两个选择。”谢无恙面对莲雾弟子,半蹲下身,黑眸深不见底,瞧得人胆寒。
谢无恙伸出一根手指,语调平缓,“第一,我杀了你,吸了你的灵力。”
另一根手指缓缓抬起,“第二,你带我去找玉佩的主人,我放你一条生路。”
他如今与云晚舟荣辱与共,断不可能以谢无恙的身份说出如此凶恶的话。
为了不被认出,谢无恙趁乱特意给自己施了个易容的术法。
此时莲雾弟子眼中的,不过是个全然陌生的人。
谢无恙忽然凑近,抬手拽走了对方手中的玉佩你,眸子危险眯起,“如何?”
莲雾弟子咽了口唾沫,强行稳住声音,“我带你去。”
—
身为三大仙们之一,莲雾门虽说弟子众多,但真正能得到门派真传的内门弟子,也不过寥寥百余人。
再加之诸位长老的关门弟子皆居于长老院落中,内门弟子宿舍便越发人丁稀少。
刚刚这位莲雾弟子口中荒废的院落,就是后来内门弟子减少空出来的,
如莲雾弟子所言一般,若非事先知晓,这院落极难被人察觉。
谢无恙跟在莲雾弟子身后,掌心黑雾萦绕,另一端虚虚缠在莲雾弟子脖颈间。
只消稍一用力,莲雾弟子就会顷刻毙命。
挡在入口处的野草被灵气扫落,逐渐露出后方的院落。
枯叶遍地,满园金黄,尤显萧条。
此处久无人烟,就连洒扫的弟子也不曾前往,毫无活人居住的气息。
踏入院落之际,谢无恙不可抑制地皱了皱眉。
“你手中的玉佩是在何处见到的?”
莲雾弟子往前又走了两步,在石阶处半蹲下身,扭头回道,“就是在此处。”
“你确定?”谢无恙迅速扫过四周的布局,皱了皱眉。
江临若是想要留下云晚舟,必然是以贵客为借口,方可止住流言蜚语。
其中的利害关系,早在上辈子,谢无恙就已经瞧清了。
只此处荒废许久,比起地牢有过之而无不及,绝非什么好去处。
哪怕谢无恙心知,江临将云晚舟藏在此处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迈步至门前,停下了步子。
此时已是深夜,哪怕是借着月色,也不过能瞧见身前模糊的房门轮廓。
谢无恙却站在原地,盯着身前这道门看了许久。
直到手上的灵力因为出神失了力道,莲雾弟子闷哼一声,谢无恙才倏然回神。
他抬手一挥,一张符纸化成的绳索飞出,将莲雾弟子五花大绑,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间的门。
黑暗更甚。
月光照不进来,屋内也没有烛火,除却谢无恙身后透进来的光,伸手不见五指。
“师……尊?”谢无恙唤了一声,往里走了两步。
无人回应。
弟子宿舍本就不大,一间屋子,没走两步就可以望到头。
或许是因为他找了云晚舟太久,从梦境到了莲雾,又闻江疏桐所言来到了此处。
越是找不到,他就越想找到。
谢无恙神情阴郁的转过身,对上了门外莲雾弟子的视线。
他在屋内的这段时间里,这名弟子约莫也没消停,身下的落叶空了一片,尽是挣扎的痕迹。
只可惜,谢无恙用的绳索被下了抑制灵力的法咒,要想挣脱,并非轻易之事。
那弟子挣扎无门,只能待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盯着谢无恙。
谢无恙神色未变,抬脚跨过门槛,不动声色间,灵力已将院落环绕了一遍。
云晚舟不在此处,那玉佩又是从何而来?
想到此处,谢无恙脚步一顿,心头倏地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此玉佩要么是云晚舟所落,要么是江疏桐。
论身份,无论哪一个,出现在此都必有蹊跷。
谢无恙眸光微动,倏地回过头,落在身后的门槛处。
初入此院落时,他曾留意过四周的布局,却忽略过地面之上。
刚刚入门时,有这道门槛吗?
有些猜测一旦冒出,之前的种种迹象便纷至沓来。
如此荒凉之地,无人前往,这位莲雾弟子又是如何得知?
谢无恙眸光一沉,凌厉地目光顷刻落在莲雾弟子身上。
那莲雾弟子浑身打了个寒颤,尚未来得及惊惧,谢无恙手中的剑便脱鞘而出,直指莲雾弟子额头。
“此处了无如烟,寻常弟子怎会来此?!”
剑芒掠过莲雾弟子眸间,莲雾弟子眸光一颤,骤然回神,“我……我常来此处练剑。”
谢无恙眯了下眼,冷笑一声,“你当我傻吗?”
说着,谢无恙攥紧了手中的玉佩,站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将四周扫视了一遍,最后停留在面前的房门上。
他分明早已查验过,屋内空无一人。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有股近乎笃信的直觉。
谢无恙踏步而行,“你们在此处布下了结界。”
话音落下,谢无恙掌心一转,灵剑顷刻从身后飞出,破风而出!
“轰——”
两股灵力碰撞,极大的威压席卷了四周。
莲雾弟子瞳孔睁圆,手脚并用的想要爬走,却被捆缚的绳索束缚,灵力全无,只来得及微晃了下身,便被冲击力击到了数米外。
“噗咳咳咳……”
身后的声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越来越远。
谢无恙眸中的景象万千变化,春夏秋冬四季来去,枯木又逢春。
烛火之下,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盘腿而坐,仙风道骨,浑然无欲。
世间红尘不染其身。
心未动,身先动。
眼前的身影像是一触即化的白雪,谢无恙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迈步上前。
云晚舟素来谨慎,如今身处莲雾,江临之地,更该谨慎至极。
但不知为何,对于谢无恙的到来,却恍若未视。
直到谢无恙停下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了却于无。
谢无恙垂眸望去时,恰好望见云晚舟紧闭的眉眼。
望着熟悉的面容,谢无恙喉间紧了紧,右手抬起又落下,最终只是垂在身侧,蜷起指尖。
“师……尊?”
不知是不是烛火照耀的缘故,云晚舟面容越显苍白,随着谢无恙话音落下,眉心轻蹙,流露出几分挣扎与不安。
这种近乎于脆弱的神情,是云晚舟身上从未有过的。
谢无恙呼吸一顿,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直到久久未曾得到回应,谢无恙才察觉到不对之处。
心头被一道强烈的情绪占据,谢无恙眸光微动,抬手抚在云晚舟肩头,“师尊?”
无人回应。
谢无恙喉间一紧,手上用了力,“师尊?”
云晚舟的眉头越蹙越紧,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谢无恙的神情逐渐被慌乱取代。
灵力以指尖为借,送至云晚舟体内。
灵光熠熠下,谢无恙的脸色越发难看。
第68章 道侣 “别动……我看看你的神魂。”……
灵力没入云晚舟的经脉时, 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任凭谢无恙再多的灵力,都无法进入分毫。
更妄想谢无恙想用灵力探查云晚舟的状态了。
谢无恙薄唇紧抿, 心中闪过无数个猜测。
江临是否对云晚舟做过什么?又或许是哪个魔族人潜入其中,趁云晚舟不备谋害于他?
想到此处,谢无恙倏地摇了摇头。
不会如此。
云晚舟是大乘期。
寻常人又怎么近得了他的身?
他定然只是……
只是……
感受到体内迅速逝去的灵力,谢无恙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心中的不安感被放大了数倍,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是谁的呼吸声在耳畔萦绕,粗重又杂乱。
脸上的幻容术早已在中途涣散, 指尖源源不绝的灵力逐渐有了断续之意。
谢无恙抿了抿唇,眸光微垂,落在云晚舟的侧脸。
不知是否对自己的处境有所察觉, 他的眉心蹙得死紧,瞧上去分外不安。
意识到这点,谢无恙指尖微动, 竟是毫无办法停下手中的灵力。
灵力寸断,一股魔气迸发而出, 紧跟其后。
察觉到异样,谢无恙骤然回神。
可是已然迟了。
眼瞅着那道浊雾就要沾染上云晚舟的肩头,谢无恙慌乱之下抬手去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赫然闪现。
那是一道极为熟悉的灵力, 蛮横霸道,强势挡在了谢无恙的掌心之上。
谢无恙心中一颤,顷刻间垂眸望去。
与此同时,那双闭合已久的双眸缓缓睁开,渗如霜雪。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 情绪翻涌,终是挡无可挡。
谢无恙指尖痉挛,声音情不自禁染上颤意,“师尊……”
云晚舟拂袖一挥,散去谢无恙手上的灵力,站起身。
眉心微拧,目光落在不远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与你说过,不要私自来此。”
“弟子只是担心师尊。”谢无恙垂眸道。
“你不过筑基,若是被江临……”话到一半,云晚舟声音一顿,倏地回过头,“你金丹了?”
谢无恙修为曾到了登顶人极的地步,金丹修为于他不过尔尔。
突破之时,谢无恙尚无太多感受,只是不知为何,如今云晚舟问起,他竟心中竟真的多了股自豪与喜悦。
“是。”说着,谢无恙悄然抬眸,补充道,“不久前立丹。”
额间忽然传来一道凉意,云晚舟手指抵在谢无恙眉心处,注了丝灵力进去。
云晚舟比他略高,每次站在一处时,谢无恙都需仰着头,才能瞧清他的神色。
一如往常,谢无恙抬起头,尚未来得及将身前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眸光却倏然一顿,停在了某处。
云晚舟的凤眼宽窄恰好,极为好看,本该更为耀眼夺目,谢无恙却偏偏无心于此。
他瞧见了那颗与自己仅有几面之缘,却深入人心的泪痣。
额间刻骨的寒意沿着经脉流转全身,顷刻间便将体内的热气洗劫一空。
谢无恙心念一动,慌乱地移开视线,“师尊这是……”
“别动,”薄唇微启,伴随着云晚舟冷凝的声音,“我看看你的神魂。”
“神……”谢无恙心跳乍漏半拍,尚未回神,体内灵力骤然升腾,紧接着,一股陌生的介入感传遍全身。
谢无恙刹时失了声,神情呆滞地站在原处,唯剩下“看神魂”几字,在耳边周而复始,止而又复。
查探神魂本就是最为亲密之人方可为。
许是因为位高权重,知晓修真界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直到濒死时,谢无恙也从未与人交过心。
他不知晓最为亲密之人究竟是何种人也,只是依稀听说,此类事一般为……
道侣所为。
道侣……
宛若一道惊雷炸开,谢无恙大脑一片空白,瞳孔猛缩。
灵力与血液在体内翻涌奔腾,滚烫灼人。
额间灵力抽离的刹那,谢无恙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耳畔心跳如鼓,谢无恙目光躲闪,慌乱开口,“弟子无碍。”
云晚舟拧了拧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当真无碍?”
谢无恙心里一团乱麻,知晓多说无益,抬头挤出个笑,“师尊刚刚不是施法探查了吗?”
被云晚舟盯得头皮发麻,谢无恙眸光一闪,转移了话题,“我来时见了江疏桐,多亏他我才能及时找到师尊。师尊若是想的话,我们临行前,可以先去见上他一面。”
听到谢无恙的话,云晚舟倏然敛了眸,“我不能走。”
谢无恙神色一顿,“为何?”
“掌门继任大典在即,我若是此时离开,届时苍穹山便会处于被动,我们又如何借此机会揭穿江临?”
“可是师尊,刚刚你……”
“入定太深。”云晚舟面色平静。
一句话,硬生生将谢无恙所有劝说堵在其中,哑口无言。
入定太深。
入定太深。
何种入定是外力入体,主人也无法察觉?
更何况云晚舟的修为早就凌驾于万人之上,入定修炼不过小事尔尔,何至于此?
天上地下、冰火交替,不过一念。
眼前的人面色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不容置喙。
谢无恙竟然有一瞬间差点忘了,云晚舟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一直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强势果决的云仙尊。
万般思绪归于平静,谢无恙垂下眉眼,恢复了一贯的恭敬顺从,“既是师尊之意,弟子亦不可强求。望师尊保重身子,弟子告退。”
说罢,谢无恙悄无声息地握紧拳头,转身离开。
伴随着房门闭合,因外人到来的结界重归平静。
云晚舟的目光在紧闭的房门上停留片刻,复又收回,落在了垂落在一侧的右手上。
一道黑色的雾气从掌心溢出,静悄悄地缠上云晚舟的指尖。
昨日梦中的模糊身影逐渐清晰明了。
云晚舟眸中划过异色,指尖一蜷,黑雾烟消云散。
—
出了结界,谢无恙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那名莲雾弟子。
谁知除了地上散落的缚灵绳,院落里再无一物。
那名弟子趁着他入结界时——跑了。
这无疑在谢无恙本就烦乱的思绪上火上浇油。
谢无恙眉宇间戾气横升。
那弟子绝非无意来此,身份不明,让他逃脱无异于放虎归山。
幸而他当时用了易容术,且用了魔族术法,哪怕是那弟子告知江临,一时半会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谢无恙掏出腰间符纸,画好隐身符贴在身后,迈步穿过野草丛。
莲雾大比不日展开,此时回苍穹山已是无益。
谢无恙再次停下脚步时,已经到了莲雾门祠堂外。
与他离开时一样,屋内烛火依然未灭,将屋内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谢无恙散了隐身的咒法,抬手推开门。
风穿堂而入,一道剑气劈面袭来,剑鸣轰然。
谢无恙眸光一凛,侧身闪避。
凌风拂面而过,复归宁静。
谢无恙耳畔一缕发丝晃动两下,飘然落在了脚边。
屋内,江疏桐盘腿坐于蒲团,双眸微阖,右手挥出,剑锋不偏不倚,恰好对准谢无恙。
“江掌门这是何意?”谢无恙面色不悦。
话音落下,江疏桐睁开眸望向谢无恙,微拧了拧眉心,“抱歉,我不知是你。”
谢无恙抿了抿唇,心中郁闷不见丝毫缓和。
谢无恙轻车熟路地进了屋,从一旁桌上倒了杯茶,抿了两口又皱眉放下,丝毫不见有开口之意。
“你没找到仙尊?”江疏桐问道。
谢无恙漫不经心地掀了下眼皮,“找到了。”
“那你为何……”
“我来此是有两件事想问江公子。”
从初次见面,谢无恙对江疏桐就有着异常明显的敌意。
如今他不再阴阳怪气地用“江掌门”称呼,反而让江疏桐有些不习惯。
身为未来掌门,江疏桐深知有些内门之事不可为外人道,收了剑锋站起身,直言道,“若非涉及门派秘事,但问无妨。”
谢无恙从腰间拽下云晚舟的玉穗,递到身前,目光冷凝,“我寻师尊时,在一名莲雾弟子身上发现了此玉。若我没记错,此物应当是我与师尊入你莲雾时,师尊故意掉落予你的。”
谢无恙神色笃定地望着江疏桐,料定了当日玉穗便是他手中这枚。
“我已将此物归还于仙尊,至于为何会落在我门内弟子手上,我实属不知。”江疏桐点头应下。
谢无恙眸光一冷,质问,“我师尊被你们困于幻境,你也不知?”
江疏桐神色微顿,黑眸划过一丝异色,“你说仙尊被困在幻境之中?”
不知哪句话触到了谢无恙的逆鳞,谢无恙手中剑锋一闪,猛然架在对方脖颈,“江掌门众望所归,当真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谢公子这是何意?”江疏桐面色冷了冷。
他本想着看在云晚舟的面上,让谢无恙几分薄面。
可这毕竟是在莲雾门,谢无恙几次三番闯入祠堂,举动不明,委实不妥。
谢无恙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脆弱的脖颈紧贴剑锋,只稍谢无恙一用力,顷刻间就可划破江疏桐的喉咙。
“既然要做掌门,就莫要太过于心善。否则识人不清,害人害己。”说着,谢无恙敛了笑容,语气冷然,“江掌门是个聪明人,应当不会听不懂我此话之意。”
谢无恙凑到江疏桐耳侧,压低了声音,“你的好师尊江临,可曾与你说过为何要将我师尊留在莲雾?”
江疏桐抿了抿唇,道,“仙尊误入莲雾禁地。”
“魇石被盗,气息所指,就是你口中的莲雾门。”
“洛桦雪山,我与师尊遭人突袭,所遗令牌,乃你莲雾掌门令牌。”
谢无恙眯起眸子,唇角笑容若有似无,“如此,你依旧以为江临与此事毫无关联?”
第69章 梦蝶 人濒死境,庄周梦蝶。
承光年前, 某日大雪。
莲雾山上茫茫一片,清冷异常。
江疏桐初到莲雾门时,与其他弟子尚且不熟, 最爱的便是独自一人呆在后山,温习今日所学的剑招术法。
他被江临带上山,后又被其收做弟子,心中尤为感激。
不久之后,便是五年一次的内门弟子比试日了,他上山来得巧,恰好凑上。
终究是入门太晚, 哪怕是比其他师兄弟刻苦数倍,江疏桐依然只学到了皮毛。
剑尖划过落雪,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江疏桐倏而收了剑, 叹口气,做到了身侧的一块碎石上。
手中灵器做工精良,剑鞘花纹延伸至边缘, 星辰熠熠。
此剑乃江临所赠,江疏桐尚未为他取名。
如今已过数日, 也是时候想想这把剑的名字了。
这般想着,江临抬手抚上剑鞘,眉心微敛。
师尊所赠之物自是极为珍贵的,取什么名字才不显庸俗呢?
“哗哗——”
厚雪挤压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道高大的身影倏然拢下,遮在江疏桐头顶。
江疏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对上江临视线的刹那,赫然起身作揖,“弟子江疏桐, 拜见师尊。”
江临抿了抿唇,面色依旧显得不近人情,“可有给它取过名字?”
江疏桐愣了下,才将手中的剑和“它”对上号,“未曾。”
说着,江疏桐垂下目光,握剑的手紧了紧,“师尊可愿给它赐名?”
“既已赠与你,亦无我赐名之理。”
“师尊赠剑由师尊赐名亦可!”江疏桐焦急之下出口反驳,连师徒之礼都一时抛在了身后。
待他意识到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时,江临的面色已然冷凝至极。
江疏桐心中一慌,唇瓣颤了颤,正想为自己的失礼认错时,江临却不知为何,倏然变了神色。
刚刚阴沉的神色仿若一场幻觉,取而代之的,是江临唇角的笑意与温和的目光,“天将倾。”
江疏桐思绪一滞,愣愣抬头,“师尊说什么?”
江疏桐面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你的剑,便唤天将倾吧。”
在江疏桐心里,江临如父,恩重如山,听到师尊赐名,心中被狂喜占据。
他在心中将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只觉得恢弘又大气,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个名字,“多谢为将师尊为将倾剑赐名!弟子定会在比试中夺得名次,不负师尊所望!”
江临抬手拍了拍江疏桐的肩,赞许到,“此志甚好。”
后来,皑皑白雪中,他与江临一前一后走出后山,临近山口时,江临忽然转过头,“阿疏。”
“弟子在。”
“你可曾想过,日后如何?”
“好好修炼,为莲雾为师尊。”
“我是说……”江疏桐看不见的地方,江临眯起眼,眸中寒光微动,“待你功成名就,足以立足仙门百家之上时。”
—
早已蒙尘的记忆忽然重见天日,江疏桐脑中白了一瞬,下意识竟有些慌乱。
垂落在一侧的指尖猛然收起,江疏桐拳头紧握,抬眸对上谢无恙的视线,“谢公子是在挑拨离间?”
哪怕江疏桐面上极力维持平静,谢无恙依旧从中瞧出了几分怒意。
谢无恙眉心一挑,话不饶人,直指要害,“挑拨离间?你与你师尊情谊甚笃,岂是我区区一外人能够挑拨的?”
“还是说……”谢无恙眯眸勾唇,“江掌门也觉得,我此话为真?”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疏桐抿了抿唇,敛眸掩盖住眸中情绪,“莲雾门内禁止外人擅闯,谢公子几次三番来我祠堂,属实不妥。还请速速离去。”
谢无恙罔若未闻,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江疏桐握紧的拳头上,“既如此,我也不好叨扰。待到江掌门继任那日,我定会光明正大,与君一叙。”
说罢,谢无恙忽视掉江疏桐越发难堪的神色,利落转身,还贴心地将祠堂的门带了下。
昏暗的烛光像是蒙了曾雾,将屋内屋外隔绝,界限分明。
头顶的皎月不知何时被云雾遮盖,少年的身影落在地上,团成小小一团。
谢无恙走了没两步,忽觉无趣,索性足尖一点跃上右侧树干,侧身躺了下来。
此处风景甚好,可将整座山门一览无余,但谢无恙目光落在前方,却无心于此。
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来此处,究竟所图为何了。
他身如浮萍,前半生为了复仇争权夺势,最后落得个臭名昭著,得不偿失。
如今重生,云晚舟对他这般上心,无非是还将他当成徒弟而已,他又为何为了这偷来的几日,吃力不讨好,冒险潜入莲雾?
谢无恙叹了口气,从腰间掏出了那块玉,在黑暗中细细摸索。
盘错复杂的花纹在指腹下逐渐成型,谢无恙动作一顿,心中冒出一股诡异的熟悉之感。
响指声落,指尖窜起一道灵火,谢无恙倏而坐直身子。
玉佩上的图案清晰映入眼帘。
白玉雕花,环环相扣。
白玉雕花乃常见图样,但每块玉的图案都各有千秋,所含意义也概不相同。
谢无恙蹙了蹙眉,将自己数十年的记忆寻了一遍,都尚未找出此图案的来源。
也不知是不是原身记忆干扰之顾,自重生以来,谢无恙时而觉得自己忘却了许多事。
就好像他叱咤修真界前,除了杀戮,也曾与一些人有过因缘际会、牵连挂念。
玉佩被灵力挂在了头顶的树枝上,谢无恙抬手晃了两下,皱了皱眉,眸中划过探究之意。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上辈子死在云晚舟手中,便是谢无恙早已料到的结局。
那他还魂复生,又是因何?
有些念头,一但开了头,万千思绪便纷至沓来。
谢无恙心中烦躁,索性不愿再细想,闭目凝神。
风声渐起,归于平静。
意识模糊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谢无恙心狠手辣,无相山庄满门被灭啊!!”
“我莲雾门死伤惨重,损失弟子不计其数,若是不将他千刀万剐,实难解我心头之恨!”
利刃出鞘的破风声响起,不知是谁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谢无恙顿感不妙。
仙门百家皆恨他入骨,饮血啖肉尚不能解,此情此景此话,绝非是说给普通仙门弟子听的,而是……
五百年前的魔尊——谢无恙。
人濒死境,庄周梦蝶。
神魂散尽,借尸还魂。
云晚舟的弟子、魇石被盗,苍穹山所发生的一切倏而变得模糊不堪。
谢无恙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一片嗡然间,有人踏步而来,清香入鼻,伴随着一道如渗霜雪的嗓音,“无相山庄一事尚未查明,谢无恙罪不至此。”
谢无恙呼吸一滞,思绪刹时清明。
立刻有人出生反驳:“试问修真界上上下下,有这般修为,且行事狠辣的,除了谢无恙还有何人?云仙尊如此袒护,莫不是想为这魔头开脱?”
亦有人道:“哪怕此事与谢无恙无关,我仙门百家此战死伤弟子便可不算了吗?”
此话说得冠冕堂皇,绝口不提魔界死在此战中的老弱妇孺。
谢无恙心中冷笑,恨不得诈尸坐起,撕烂这群伪君子的嘴脸。
云晚舟道,“魔界亦有伤亡。”
“那些邪门歪道怎可与我仙门修士相比?!”
“云仙尊竟如此是非不分,枉我们如此信任于你!”
“云晚舟,莫非你是魔族派来的奸细不成?”
一众修士七嘴八舌,嚷声不断,满堂哗然。
修真界大战时,他们将云晚舟奉为座上宾,敬他畏他,如今只是一点风头,又纷纷让他陷于众矢之的,恶言频出。
谢无恙听过太多指责的话了,名声臭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做到了耳不能闻。
可不知为何,耳边的话却像是针尖似的扎在谢无恙心头。
谢无恙应该幸灾乐祸的,应该得意洋洋地站在云晚舟面前,讽刺他为了所谓的正道行至此处,最后却落得个万人指摘的下场。
这世间本无公正,唯有强者可存。
可他心中偏偏又郁气难舒,似悲似怜,焦躁不安。
他想站起来,想用却邪指着这群人的脑袋,质问他们孰是孰非,孰正孰邪。
问一问云晚舟,竭力至此,可曾后悔?
指责声不绝于耳,云晚舟黑眸深如寒潭,一言不发。
仿佛这群人议论之人非他。
直到不知是谁怒到了极致,竟是直接拔剑相向,“我们敬你是仙尊,若是回头,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谢无恙心中哂笑。
他们当然会选择既往不咎。
他这个魔头已经伏诛,如今不过是尸身一具,哪怕云晚舟不制止,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将魔头的尸体千刀万剐,出出气而已。
何苦为了一时之气,再将云晚舟得罪彻底?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人开始朝反向发声。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云仙尊性情高尚,对于掘墓鞭尸这种事定是不齿的。既然谢无恙已经伏诛,不妨就各退一步,将他的尸身封印于缚魂阵中,永世不入轮回……”说着,那人的声音低了低,小心翼翼地询问周围人的意见,“如此可好?”
有人冷笑一声,“这魔头作恶多端,死后必然会入无间地狱,堕入畜生道,我们困他神魂,岂非是在帮他免受恶果?”
“可、可是……”
“事后再定。”云晚舟开口。
“事后待定,事后待定也行……”话到一半,这人才倏然回神,拔高了音调,“你说什么?事后再定?!谢无恙罪有应得,何来的事后?云仙尊莫不是在说笑?!”
此话一出,立刻又引起了在场人的不满。
第70章 大比 “谢师弟是为了云仙尊吧?可曾见……
这帮人气势高昂, 一句接一句。
“谢无恙看似风光,但修真界谁人不知,他在成为魔尊前, 也不过是一条街头乱窜的野狗?我瞧着他就是命中带煞,克死……啊!!”
一声尖叫,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冷汗淋漓地望着横叉在两腿间的碎雪,瞳孔睁得溜圆。
惊恐的目光落向云晚舟,唇瓣哆嗦得不成样,“云……云晚舟,你难不成要为了这魔头……叛出仙门?”
此话一出, 像是打通了人群的任督二脉。
“虽说当初是云晚舟手刃了谢无恙,但也不能如此行事吧?”
“苍穹山奉他为上上宾,他的修为又凌驾众人之上, 如今谢无恙一死,莫非他想学那谢无恙,也想试试做尊主的滋味?”
“不能吧……”有人瞥了云晚舟一眼, 压低声音,“云晚舟不是一直无门无派, 不问世事吗?若非当初……”
“你懂什么?曾经也许无所求,如今可不一定,毕竟——利欲熏心……”
谢无恙生平最恨拐弯抹角,阴阳怪气, 如今更甚。
他听这些人七嘴八舌地叨叨了半晌,动也不能动,万分焦躁。
无奈之下,谢无恙闭耳凝神,分析了下当前的处境。
他刚醒时, 注意力被周围人的言语尽数吸引,以为借尸还魂不过梦一场,可细想之下,却并非如此。
谢无恙记得在苍穹山时,云晚舟院中的那棵桃树,记得那块帝王天木。
记得福之桃腰间的铃铛,也记得剑痴徐平生、师姐柳语琴。
甚至于所读书中的字迹,云晚舟玉佩的纹路,都一清二楚。
如若是梦,真的可以这般事无巨细吗?
云晚舟的声音迟迟未响。
发泄也好,污蔑也好,众人一通议论后,得不到当事人的回应,声音逐渐有了停歇之意。
云晚舟掌心微动,碎雪飞回鞘中。
云仙尊薄唇紧抿,眉目间霜雪未化,黑眸微动,落在修真界臭名昭著的魔尊身上。
平静的,调侃的,愤恨的,疲倦的……
都随着葬圣墓的那一剑,化为乌有。
大乘期的威压顷刻落下。
众人惊惧的目光中,云晚舟步步向前,走向了魔界尊主的尸身。
一片静默中,谢无恙听到了云晚舟微微沙哑的嗓音,“我要带他走。”
周遭议论又起,谢无恙却只听到了一片哗然。
声音像是蒙了一层雾,近在咫尺,却好似天涯。
终消散。
谢无恙胸膛剧烈起伏,猛得提上一口气,一骨碌坐起身。
风吹叶动,烛火摇曳。
谢无恙抬手搓了搓脸,从额头上摸到一把冷汗。
耳畔又响起云晚舟最后的话,谢无恙按住胸膛,企图压下狂跳的心脏。
滚烫的血液却并非他能压制的。
谢无恙的目光落在头顶的玉佩上,抬手想要拽下,却顿在了半空。
谢无恙……
世间当真有同名同姓,却又外貌相同的两个人吗?
云晚舟说要带他走,想带走的……
又究竟是谁?
明明曾经厌恶至极的人,如今回想起来,谢无恙却依旧能从两人为数不多吗的接触中找到千般好。
在众人拼命想要将他碎尸万段时,这个人想着的,依旧是劝他回头。
谢无恙烦躁地蹙起眉心,指尖一弹。
树梢晃动两下,白绳应声而断,雕花白玉恰好落在谢无恙的腰腹上。
—
身为三大仙门之一,莲雾门的掌门继任大典自然是极受众人关注的。
除了各大仙门外,不少云游散修也不请自来,想要一睹莲雾新掌门的风采。
乌寒枫到的时候,仙门百家已经到了一半有余,就连无相山庄也已经就坐,与江临相谈甚欢。
江临面色似乎比平时红润些许,精气神也好了不少。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我记得上回见疏桐时,他还只有这么高,”无相掌门在自己胸膛处比划了下,“如今竟已是莲雾掌门了。”
江临一言不发,抿了口茶。
无相掌门年轻时,也是个英气勃发、相貌堂堂的世家公子,如今岁月蹉跎,只能依稀从那张脸上辨别出曾经的痕迹。
瞧着小辈人才辈出,不由感慨良多。
嘴边的话络绎不绝,也不知是哪句话惹得江临不高兴,冷哼一声放下了手中茶盏,“笑话,真以为掌门之位是这般好当的?”
无相掌门敛了笑意,望着江临蹙了蹙眉,“凡是历练为先,疏桐尚且年轻,磨练磨练也是应当。只是梳桐素来稳重,再加之长老与江兄提点,定然能带领莲雾立足修真界。”
“他分明……”
“我瞧着是江老掌门自己心中酸楚,在这怨天尤人吧?”乌寒枫踏步而来,神色轻蔑。
江临当即沉下了脸。
乌寒枫嗤笑一声,目若无人地在无相掌门对面坐下,徐平生紧跟其后,站于身侧。
乌寒枫一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紧跟着到达了高峰。
修真界谁人不知,乌寒枫与江临素来不对付。
江临做掌门时,乌寒枫还是苍穹山的大弟子。
两个人一个长一个幼,再加上乌寒枫仙师穹桡仙尊与江临乃是旧时,本当不会有什么恩怨。
可偏偏年轻时的乌寒枫恃才傲物,某次仙门大比时,灵剑硬生生砍翻了江临手中的茶盏,让他在众仙家面前丢了好大的面子。
江临本就不喜他,再后来穹桡仙尊仙逝,乌寒枫当上了掌门,前后两辈平起平坐,彻底戳到了江临那眼高于顶的自尊。
一来一往,相看两厌,竟是斗了数年。
两个人隔空对视,火花四射,谁也不让。
无相掌门低头沏茶,大有不问世事之意。
直到远处传来一道少年嗓音。
谢无恙一身劲装,脚踩黒靴,腰间的玉佩与他的气势尤其不符,颇为惹眼。
“掌门师伯恕罪,弟子来迟。”谢无恙拱手作揖。
乌寒枫望着他,点了点头,“无妨。”
谢无恙站直了身子,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江临身上,“弟子与师尊云仙尊已有月余未见,本想着此番前来可以与师尊见上一面,未曾想弟子寻遍莲雾门,也,没打探出师尊的去向,因此来迟了。”
谢无恙这番话的含义,乌寒枫心知肚明,挑眉做了个顺水人情,“哦?我记得你师尊先前还给你留下过传音符,也寻不到吗?”
谢无恙道:“说来也怪,师尊留下的符咒不知何时竟失了效用,寻无可寻。”
说着,谢无恙话音一转,问江临:“不知江……老掌门可知我师尊的下落?”
江临风轻云淡摇头,“不知。”
“可是月余前,我与师尊下山历练途经莲雾时,分明是江老掌门邀约我师尊上山做客,怎么如今不知道了呢?”谢无恙脸不红心不跳,将事实改编得彻底。
魇石失窃在修真界无异于轩然大波,若是堂堂莲雾门被爆出与魔族勾结,百年基业都将毁于一旦。
谢无恙手中握着江临的把柄,他笃定,江临定然不会将密室一事公之于众。
果不其然,听到谢无恙的话,江临抿了口茶,叹息道,“谢小仙友有所不知,云仙尊早于数日前就离开了莲雾门,至于去往何处,仙尊也未曾告知江某,江某属实不知。”
谢无恙抿了抿唇,眸中寒光一闪。
江临这老东西一贯会装模作样,若非他昨日在弟子庭院见到了云晚舟,恐怕真会信了他的鬼话。
那处庭院施了结界,肉眼无法看出,哪怕他设计让人发现,也未必能将云晚舟救出来。
更何况……
若是被有心之人扣上了潜入莲雾意图不轨的帽子,他与云晚舟八张嘴也解释不清。
谢无恙心中将江临从头到尾骂了一遍,偏生面上还要和颜悦色,故作尊敬,“多谢江老掌门告知。”
说罢,谢无恙垂眸掩住眸中情绪,老老实实退到乌寒枫身后。
一张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谢无恙右臂,徐平生食指并拢,连上符咒上的传音术法,“谢师弟。”
谢无恙右手指尖动了动,示意自己听到了。
“我与师尊今日集结弟子时,发现谢师弟不在房中,师尊勃然大怒,发了好一顿脾气,未曾想谢师弟竟是提前到了莲雾门……”徐平生的声音顿了顿,“谢师弟是为了云仙尊吧?可曾见到?”
见到是见到了。谢无恙心里嘀咕。只是云晚舟脾气倔得很,无论如何也不愿跟自己走。
眸光瞥见乌寒枫,谢无恙顿时心生一计,“师兄可知莲雾门的弟子宿舍在何处?”
徐平生道:“自然知道。”
“我昨夜误打误,闯入了弟子宿舍旁的庭院,然后发现……”谢无恙故作神秘,“那院落有结界。”
“结界?!”徐平生转头望向他,神色诧异。
“千真万确。师兄也知道我,虽说近日来我到了金丹,可毕竟根基不稳,那结界又是个厉害的,我尝试了数次,竟无法撼动分毫。我怀疑,里面要么藏着魇石,要么关着我师尊。”
徐平生若有所思。
片刻后,徐平生收了谢无恙胳膊上的符纸,留下一句“我知晓了”,转头凑到了乌寒枫面前。
师徒二人谈论一番后,乌寒枫似乎吩咐了些什么,没过多久,徐平生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处。
直到徐平生从视线中消失,乌寒枫烦躁地拧了下眉心,目光审视般落在了谢无恙身上。
……
徐平生回来时,继任大典已经开始。
江疏桐手握灵器,站在人群中央,好不威风。
数千人道贺声中,谢无恙却只是站在原地,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耳畔徐平生的声音清晰可见,“师尊,确有结界。”
乌寒枫于百忙中抽空问,“可曾破除?”
徐平生摇头,“那结界强悍得厉害,弟子无能,未曾破除。”
乌寒枫轻笑,“若是普通结界,想来也困不住大乘期。”
“师尊的意思是……”
乌寒枫所答非问,“你可知此次大比榜首的彩头为何?”
“灵石上万,上上品灵器一件,还可向莲雾掌门求一件事。”
“众修士之下,若是能借莲雾大比,让莲雾掌门当众破结界,开密室,你说……”乌寒枫眸光一凛,“他究竟是应还是不应?”
听到此处,谢无恙眉心一挑,眸中划过一丝戏谑。
乌寒枫能稳坐苍穹山掌门这么多年,手段自然非常人能及。
简简单单就将矛头对准了莲雾门,彻查了魇石,又救出了云晚舟,一箭双雕。
只是……
莲雾大比人才辈出,乌寒枫究竟是有多大自信,觉得他那徒弟徐平生能够一举夺魁呢?
前方传来江疏桐清润疏离的嗓音,新掌门右臂一挥,身后弟子数把灵剑飞出,将倾剑置于最前,一呼百应,齐冲云霄。
正中央高台拔地而起,土石崩落,不多时就成了比武圆台。
江疏桐于高台对面落座,主持大比的莲雾弟子御剑而来,击鼓助威。
大比出场序次与对手皆为抽签决定,灵光由高台飞出,落入台下弟子们的手中,在掌心化作字迹。
谢无恙垂眸望向自己摊在一侧的右手,上面赫然写着两行字——
莲雾门弟子江落鸣,第五十四场。
苍穹山弟子谢无恙。
台上传来莲雾弟子高昂的声音,“第一场,无相山庄弟子朱岩,玄阳派弟子何麟渊。”
谢无恙侧身摊手,问向身侧的弟子。
这位修士着装奇特,长发卷曲,身披一件深蓝色的外袍,不知是哪个地方的云游散修。
散修游历天下,无门无派,对于莲雾门的弟子,应当与他一样知之甚少。
想到此处,谢无恙抽回了手,正准备捉个莲雾弟子问问,身侧的人忽然开了口,“江落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