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点钟的时候,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不过这些人都是低薪且辛苦的岗位,不是送牛奶的,就是送报纸的,还有环卫工人,在家里吃完才出来干活。
那种能够魅惑人心,足以让人愿意掏出两天工资只为那么一口的东西一般在戒毒宣传教育栏里。
所以,整整一个小时,三个摊子,没有做成一分钱的生意。
他们的收入在城市里已经很低了,但是小金花看着他们,眼里满是羡慕:“还是城里好啊,干一个月,就保准有两三百块钱,在我们村,有时候种一年的地,还要亏钱”
王雪娇问道:“亏钱?倒欠?”
“嗯。我家买化肥和农药的钱都是找人借的,就算是丰收年,把钱还了,一年也就只能赚到四百块钱,要是遇上大旱大涝或者闹蝗虫,就会欠一两百块,等下一年再还。我在城里一个月,郁老板就给我四百块钱,在城里,比种地舒服太多了。”
小金花心里烦闷,又不想让王雪娇看到她丧气的模样,在家乡,如果女孩子摆出这种脸,会被家里人骂,她小时候被骂过很多次,说像她这样的,以后去别人家当媳妇,会被当成丧家星,会被公婆丈夫打死,坐着聊天不干活也是很大的罪状。
她下意识站起身,将盖着胡萝卜面团的湿布掀开,切了一块,慢慢擀成面皮,再切成面条。
王雪娇没想那么多,以为她跟自己一样,单纯手欠,不能空着,得找个东西折腾一下。
小金花一边忙着活,一边继续絮絮地说着家乡的种种艰难和现在在城里的好日子,王雪娇听出了她对郁老板深深的感激。
虽然王雪娇觉得以她的身份,应该不知道什么重要的消息,也不可能给郁老板当死士,她甚至连郁老板的真名叫肖克强都不知道,一口一个郁叔叔。
不过,谁知道呢,也许她会觉得自己特别重要,立志为郁叔叔赴汤蹈火。
蝴蝶扇动翅膀,都能引发风暴,何况这么大一个能说会动的大活人。
王雪娇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在利用你赚害人的钱?”
“诚哥跟我说了,不就是没有交给国家钱嘛,少他一个有什么关系?全国这么多人呢,城里的人多交一点不就好了。”小金花天真地眨巴着眼睛。
听着她说的这些,王雪娇不由想起在自己的时代,身边就有不少人真心实意觉得自己赤贫,天天哭天抢地,觉得自己人生不幸,像大商人和大明星,他们就不可能有烦恼,如果有,一定是装的。
却不知道,在另一些人眼里,他们也属于“不可能有烦恼,如果有,一定是装的”高收入人群。
有不少犯罪团伙里的女性成员,其实都像小金花这样,原先的生活太苦,只要给一点点甜头,她们就会死心塌地,甚至不惜违法。
王雪娇套了她一个多小时的话,基本上判断,伪钞集团核心成员压根没把她当成自己人,什么事都没告诉她。
目前她干过唯一跟违法犯罪沾边的,就是有一次工商税务突击检查的时候,她给郁老板通风报信了。
王雪娇轻叹道:“你这么好的手艺,就算没有郁老板,你在城里也能过得很好,一个月能赚到比四百块还要多。”
“可是,如果不是他把我带出来,我根本就没有机会进城。”小金花眼神坚定。
王雪娇严肃地问她:“如果他害死人了呢?你也愿意站在他那一边吗?”
“怎么可能嘛,”小金花根本不相信,郁叔叔只是不交钱给国家而已,哪里就害死人了。
王雪娇追问:“凡是干违法的事,就一定会被查,他只被查了一次,后面是不是就没有了,你猜,会不会是他把来调查的人杀了?”
“他们都是老实人,不可”小金花刚说完,忽然又顿住了,她真的不确定,她知道村里有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王狗儿为了跟孙家媳妇偷情,把晚上突然回家的孙大牛用石磨盘活活砸死。
小真哥原来是省武术冠军,一脚能踢弯那么粗的钢筋。诚哥还带她去郊区打过鸟,一枪一只,没有落空。
如果郁叔叔是派他俩
王雪娇换了一锅清水,放在炉子上:“反正啊,如果是我的话,我是不会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冒险的,谁不是把最重要的人最珍贵的东西,好好保护起来呢。他付了你几个月的工资?”
“我是前年来的”小金花扳着手指数了一下,“十五个月。”
王雪娇问道:“十五个月,一个月四百,一共六千块。你就愿意为他死?昨天晚上来咱们这吃面条的出租车司机,随便一个月就挣到了,要是跑大货的话,挣得更多,一个月一万多呢。如果你活着,也有机会挣到一个月一万,还是体体面面的。”
她的声音一冷:“要是你被牵连,不说死了,光是进监狱,都会影响你们家的人,你弟弟的前途会受影响,本来能领的国家补贴也领不了。”
这些是纯属她瞎编,不过,小金花信了。
她出来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对郁叔叔这么忠心,也是因为郁叔叔给她工资。
小金花内心纠结,闷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凌晨三点半,开始有几个人往这里走,眼看着他们走到前方一百米处的一个门口就停住了,王雪娇有些纳闷,这是在干嘛?
她跑过去问了才知道,今天有一支股票新发行,只要抢到,就是赚到。
那个门口,是一家证券公司的营业部。
王雪娇即不想让小金花离自己太近,避免出问题,又不想让她跑太远,脱离自己的视野范围,最好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地方。
排队这么有前途的工作,交给她最合适不过了。
王雪娇压低声音对小金花说:“你快带着你的一千块去排队,顺便帮我也买一点。”
她从包里也掏出一千块,交给小金花。
小金花排在了第七个。
她刚站定没多久,在她身后的人,已经有二十多个,再一眨眼,又刷新出三十多个。
他们为了避免别人插队,人跟人之间贴得特别紧。
小金花前面是个男人,后面也是个男人,刚开始,这个青春少女还十分害羞,没过几分钟,闲得无聊的人开始互相聊天,询问股界战绩。
这个说:“我那单卖早了,才赚了五万块。”
那个说:“我他妈真后悔,为什么要买摩托车,就多等七天,一辆摩托车就变成十辆了!”
在他们嘴里,“万”是起步计量单位,交易一个月买一套房是基本操作。
小金花一个小时前,还觉得郁叔叔给了她六千块,是天大的恩赐,她应该为郁叔叔赴汤蹈火。
现在,她只觉得一千块变一万块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如果郁叔叔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她帮忙,需要她想办法赚钱,她是愿意的。
但如果他真的违法乱纪,要自己用性命去抵他的恩情,那她是真不愿意。
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清晨的阳光洒向整个城市。
冷空气带了碧蓝晶莹的天空,也让早起一动不动排队的人们冻成狗,如果是一堆人,在里面的人会比较暖和,现在是一长条人,每个人的身体两侧,都公平均匀的感受冬日的寒冷。
这个时候,真的很需要吃点东西,让身体从内到外的暖和起来。
但是好不容易排上队的人,是绝对不会离开队伍。
不然看着股票疯涨,自己却没有买上,想想只是为了吃一个几毛钱的包子饼子,那真是要后悔一辈子。
有需求,就有生意。
在证券营业部门口转悠的人买不起股票,但依旧可以从股票事业上挣点小钱。
他们为早起排队的人提供代购食物的服务。
每个叫代购的人不仅要支付食物的费用,还要再额外支付五毛钱做为代购费。
有代购奉命过来观察早点摊的情况,以前这里六点钟就有很多早点摊了,今天他们都接到了红袖章的通知,没有一个敢过来。
排队的人们只有市局的卧底同志们的摊子可以光顾。
字面意义上的“垄断”。
代购转了一圈,把各摊子卖什么,以及报价都记了下来,回去向雇主汇报。
有一个摊子从别处批发来了烧饼、油条、包子、锅贴。
人民群众对此不是很满意,这些东西只能饱腹,取暖效果不行。
另一个摊子坚持卖面条,不过是传统的那几样:榨菜肉丝、青菜鸡蛋、牛肉汤面、三鲜小煮面。
售价从一块钱到一块五毛钱不等。
这两个摊子都在正常可理解范围内,王雪娇摊子上的物价让他们有些震惊:十块?!面条?那面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打的。
于是,一块五的面条卖出去不少,王雪娇的面还没有卖出一碗。
眼看着时间已经到了七点,再有一个小时,常真或者尹诚就要来了。
王雪娇记得,像电视剧里反派和正面人物见面,掀桌子砸碗是基本操作。
多好的面呐,多好的肉呐,多好的嗐,她的摊子上有不好的东西吗。
这会儿就别捂盘惜售了,得赶紧想办法卖光。
这里的证券交易,已经在使用红色做为上涨的颜色,王雪娇精心下了一碗胡萝卜面,放上热腾腾的油泼辣子,她抛弃了颜色不吉利的莴笋,只放橙红色的胡萝卜丁、淡黄色的土豆,还有酱色的肉臊子。
她端着那碗面,大步向小金花走去:“这是你点的面,红红火火开门红!”
小金花内心十分感动,她不怎么饿,但确实很冷,感觉快要冻得站不住了,此时,王雪娇送来了面,简直是送到了她的心槛上。
她稍稍侧过身子,努力从前人和后人之间挤出来一个空档,可以让她吃面。
很快,辣椒就让她的额角微微冒出汗珠,这碗面条走的是浓稠路线,光是看,就觉得比清汤寡水的榨菜肉丝面要温暖和饱腹。
再加上这红通通的颜色,多喜庆呐。
现在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为了购买新发行的股票。
虽然他们很早就来排队,并没有人能保证他们就一定能买到。
此时的证券市场,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机。
只要能第一个冲进交易大厅,第一个把钱递给柜台工作人员,就能实现“单车变三室一厅”。
利字当先,谁还管什么礼义廉耻。
能排在很靠前的位置,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只是比排在后面的人会多一点机会。
等证券交易营业部的大门一开,后面的人才不管你是不是排了一夜的队,他们会一窝蜂地把前面的人扒拉开,拼命往里钻。
一直到站在柜台前面,都是毅力、体力和体型这种可以量化数据的比拼。
最关键的最后一步,就不是努力和天赋就能搞定的:
那么多人挤在柜台前面,同时递钱和委托单,柜台工作人员会先接谁的单子呢?
为了吸引柜员的注意力,有人在委托单里夹一包香烟,有人直接在委托单里捆上十块钱。
开始还有用,但是后来大家都知道这么干了。
当一切能想到的办法都想过,一切能用的手段都用过,卷疯了的世界,也陷入停滞,世界最终通向同一个尽头玄学。
运气代表一切。
一碗红通通的面条,看起来很喜庆,仿佛在预示着美好的未来。
这群排队的人,思想与前几个小时的出租车司机高度同步:就买一碗面吧,图个吉利,就当一边吃面,一边上香了。
一个人带头,就有其他跟风的人响应。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代购带着订单向王雪娇跑去。
小金花惊讶地看着来回穿梭的代购,一共就一百米的路,一来一回两百米,每次至少可以同时端两碗面过来,走五分钟的路,一块钱就到手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代购面条的人,轻轻松松就挣到了二十多块钱,在队伍里,还有代排队的。
代排队的更牛逼了,报价分两种:
光排队,不保证买到,十块;
保证买到,否则退款,两百。
她还听说过,在城里就连问路,都是要收钱的,如果是给人带路,一块,给外地牌照的车带路,五块。
当时,她把这事当做“城里人好可怕”的证据,哪能带路都要钱呢,她们村里要是遇到陌生路人饿了渴了,还免费给茶喝,免费给稀糊糊吃。
如今,时移势易,她觉得“留在城里果然机会多多啊,干什么都能收到钱”,她更加坚定了要合法合规、堂堂正正留在城里的决心。
王雪娇只是想给她找点事做,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解决她的思想问题。没想到在七嘴八舌的路人聊天中,小金花的思想已经自己发生了变化。
现在,她的红红火火开门红面条已经卖光了。
素臊子和肉臊子还剩下一些,她自知擀面条水平不行,便从卖青菜肉丝面的同事那里借了一点面条,摆在摊子上,就等着人过来了。
七点三十分,路上的人少了一些,要上早自习的中小学生已经坐进了课堂。
王雪娇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她假装活动脖子,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七点四十八分,人更少了一些,要上早八的大学生已经回到校园,不上早八或者逃课的大学生在宿舍的床上,大冬天,不上课谁起这么早。
路上还剩一些行色匆匆,八点半上班的打工族。
王雪娇看到一个不高的身影从墙边转过来,正是常真。
他头上戴着被称为“打劫帽”的毛线帽,戴着口罩,脖子上裹着两圈围巾。
他走到王雪娇的摊子前:“怎么今天来这么早?”
这句话不是寒暄,是一直需要她回答的疑问句。
其实,七点四十八距离八点也不算特别早,他问这句话,应该是观察她很久了,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知道,也许这一个通宵,她都在被监视着。
王雪娇指了指已经排到自己面前的长龙:“喏,今天新股发行,我听说有人彻夜排队,寻思着这大冬天的,我也守一晚上,应该能卖不少碗,结果今天排队的人太懒了,三点多才开始排队。”
她把刚刚下好的面条盛出来一碗,倒上臊子和料汁,还有少不了的热油泼辣椒那一声“嗞拉”。
“你先尝尝我做的怎么样,我觉着,我做着就挺好的,不知道诚哥还有什么不满意。”王雪娇哼了一声。
常真是来做正经事的,本来没想接,不过他一晚上提心吊胆,没吃早饭就过来了,光是闻着碗里的肉香、辣椒香,就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受不了。
他鬼使神差的接过那碗面,“唏溜唏溜”的吃了起来。
一口下肚,全身都热了起来,面的香气让他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才两三分钟,满满一碗臊子面就被他吃了个干净,连碗底那点面汤都没放过。
王雪娇笑道:“好吃吧?我就说,我做的不能比诚哥差!”
接着,她话锋一转:“对了,诚哥呢?不是说好了由他亲自教我油泼辣子吗?”
“他呀,懒得很呢,就把我给指使来了。”常真笑着说,眼睛有意无意地往某个方向飘了一下。
王雪娇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心想尹诚应该就在他眼神飘过去的地方。
只是这附近的建筑太多,尹诚随便藏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也许他此时正端着一把巴雷特可能太贵他们买不到也许尹诚正端着用自来水管做的小土枪正对着自己的脑袋。
一旦有什么不对,属于她人生终结的BGM就要响起了“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不行不行,她这几天赚了两千多块钱,现在还有一千块钱在小金花那里,等着冲进证券交易所,眼看着就能单车变三室一厅。
她怎么能死!
其他同事已经注意到常真的出现,他们暂时没有动,已经有同事在搜索附近的建筑,确定尹诚的行踪。
这段时间,还不能对常真实施抓捕,王雪娇得慢慢跟他耗着。
常真十分和善地说:“我跟诚哥是同乡,他不来,我也能教你。我昨天给你的那盒辣椒呢?”
王雪娇从三轮车下拿出封得好好的纸盒,她可是拿出了当年为了偷看电视而练出的一身绝学,透明胶在火炉边放了那么久,已经被火一点一点烤化了,现在可以轻松撕下,没有伤到纸盒半分。
贴回去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确保纸盒上透明胶的角度、压住了什么字、压住了什么图,完全与交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就连透明胶的宽度,她都精心量过。
市局里的透明胶比印刷厂的要宽0.2厘米,颜色也要略黄一点点,在昏黄的灯光下根本就看不出来这点差距。
王雪娇坚持不同意,她硬逼着同事们满世界寻找一模一样的透明胶。
有人刚出会议室的门就嘀咕一句:“这么烦人,跟张英山真是绝配。”
还有人附和:“不知道他俩要是凑在一起,谁会先被气死。”
王雪娇忍不住打开门,问了一句:“张英山是谁。”
这两个背后逼逼被抓现行的同事,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切,真怂。”王雪娇转身回去。
常真拿起纸盒,似乎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便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将透明胶剖开,露出纸盒里满满的干红辣椒。
王雪娇一点都不介意他没有仔细检查,想当年,她第一次偷看电视被发现,就是因为遥控器的电池没电了,她甚至没敢用家里的备用电池,而专门跑去买了两颗新的。
偷看完之后,她只记得把遥控器放回去,没有换回电池,结果电池是前一天晚上就没电了,于是妈妈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抠开电池盖新电池跟老的不是一个牌子,妈妈当场揭穿:“回来不写作业!又看电视!”
常真可是犯罪份子,专业人士。
谁知道他刚才那一眼,到底收集了多少信息。
常真抓出一把红辣椒,看了看,就放下了:“这辣椒,跟我家的不太一样,我家在西边,他家在东边,要不你还是等他来了,再跟他学吧。”
“啊?这不都是辣椒吗?”
“不一样,这个辣椒皮比我家的厚,我不知道应该把油烧多热。要是把这么好的辣椒给烫坏了,诚哥会不高兴的。对了,这些辣椒,你得摊开晒晒,别放盒子里,我帮你倒出来吧。”
说着,他把王雪娇车上用来套烤炉的蛇皮口袋抽出来,铺在地上,接着,把纸箱里的辣椒往地上“哗啦”一倒。
在倒辣椒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用食指抠开了铺在纸箱底下的纸板,从纸板翘起来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四个伟人像,然后,他又快速用食指把纸板顶了回去。
就在此时,他发现了另一个纸箱,暗红的底色,上面画着几个大苹果。
他下意识四下张望,证券营业厅门口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没有看到小金花,便问王雪娇:“你看到小金花了吗?”
“看到啦,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说暂时箱子放到我这里。”王雪娇笑道:“这里面也是辣椒吗?”
常真干笑两声,只说了一句:“离烤炉太近,太烫了,我帮你拿过来。”
他弯下腰,将小金花的那个纸箱从烤炉旁边拿过来。
烤炉旁的温度很高,纸箱上的不干胶已经被烤变形了。
常真神色凝重,还没等他编出打开箱子检查的理由,忽然听到有几辆摩托车靠近的声音,他转过头,发现是几辆跨斗摩托,骑在摩托车上的人是穿警服的人。
还有一个穿着大棉袄的男人,把头脸罩得严严实实,坐在跨斗里,像一个球。
警察已经将王雪娇的摊子团团围住,常真的手摸向后腰,准备等对方发难,便与之拼死一搏。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尹诚在不远处盯着,一有异动,他就会出手,他有枪,还有十几颗子弹,足够脱身了。
大棉袄男人指着王雪娇:“就是她!我怀疑她卖的东西里面加了大烟壳!”
王雪娇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放你爷爷的屁!!!”
大棉袄男人撇撇嘴:“不然能有这么香?不然你卖那么贵,怎么还能有人买?”
他转头对警察说:“公安员叔叔,我已经盯了她好多天了,三十块钱一份的卤肘子哦!要是你,你买吗!她的摊子生意好的不得了!肯定有鬼!”
王雪娇冷哼一声:“那你说说,来我摊子上的人,是不是天天都来买?”
大棉袄男人翻了个白眼:“那我怎么知道?我也有生意忙,哪能天天盯到你!”
带头的警察正是刘智勇手下的得力干将楚飞,他一挥手:“把人和东西都带走。”
一旁的警察应了一声,搬炉子的搬炉子,收调料的收调料,还有人要把那两个纸盒子也带走。
常真见状连忙阻止:“这两个纸盒子是我的,我跟她不是一起的。”
“不是一起的?你拿两个纸盒子干嘛?这个盒子里面还卡着一个辣椒,她用的调料都是你给的吧,你也有嫌疑,一起带走!”
有一个警察抱起两个盒子,刚要放进跨斗,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辆两轮摩托挟着凌厉的风声,从他身后掠过,骑在摩托车上的男人路过跨斗时,身子一倾,将两个盒子从警察手里轻轻一托,转眼,那两个盒子就到了他的手里,接着,他加大马力,逃之夭夭。
“哎???”常真愣了几秒,这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啊,应该是尹诚发现他这边有异状,就开枪射击,把母版和他一起带走。
现在,母版是被带走了,他呢?
他还没上车啊!!!
两个男警察向他围过来:“不许动!”
“老实点!”
常真知道自己的身份经不得查,当机立断,侧身躲开抓向他肩膀的手,接着,又是一脚,踢在另一个警察的腰上,被踢中的警察倒向同事,两人摔倒在地。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口子,常真拔腿就跑。
他对自己跑步速度有着相当自信,跑不过汽车,还跑不过你们这些穿皮鞋的?!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窃窃私语,有一个人说:“这是怎么了?”
王雪娇听着他说话的声音耳熟,忙转头,发现是昨天晚上买她第一碗一路绿灯菠菜面的司机。
他站在驾驶室边,满脸惆怅,他只是想再来吃一碗菠菜面,结果发现警察扎堆,仿佛还传来了打斗的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王雪娇赶紧跟他说:“有人抢了我的东西,三菱摩托,黑红的,牌照被红纸挡住了。”
司机一下子热血上涌:“操,我帮你追!”
他刚发动了汽车,司机频道的同事就来问了:“昨天晚上那个面摊还在吗?我还想再吃一碗。”
“老板被抢了,你们快过来帮忙!”
司机把尹诚摩托车的特点报了一遍。
本来挡车牌,是为了不让人记住号,现在被红纸挡住这个特点,反而特别显眼,连核对车牌号的步骤都省了。
尹诚知道警方的跨斗摩托车跑得不如自己快,半天没人追上来,心里正得意。
那傻缺常真,还以为自己真的会带他一起走。
印假钞的纸是他弄来的,油墨配方他也知道,肖克强是怎么找买家的,他也知道。
现在肖克强和其他人被抓,常真也难逃一劫,他有母版在手,一个人就能搞定全套流程,吃饱了撑的才要找别人跟自己分一杯羹。
他骑得很快,眼看最多半小时就能出城。
他在城外放了一辆面包车接应,到时候把摩托车一扔,开着面包车跑路,谁还能找到他。
越想心里越美,他不由哼起了歌:“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啦啦”
没等他“啦”完,侧面忽然冲出来一辆出租车,要不是他刹车及时,差点撞上去。
尹诚大怒,指着出租车驾驶员的鼻子骂:“你他妈瞎啊!看不到红灯啊!”
驾驶员一眼瞥见摩托车上放着的两个纸箱,都是敞开着的,他指着纸箱:“这是你抢的吧!”
“放你娘的屁!”尹诚挥拳就向驾驶员的脸上打过来。
其他出租车也陆续赶到,驾驶员们下车,与尹诚展开肉搏战。
现在的社会治安不好,别说晚上开出租,就算是大白天开车去远郊,都很危险,杀人劫财的事情屡见报端。
过了晚上十一点,就算是男司机,也得在副驾驶座上配一个陪驾。
帮王雪娇追人的出租车全是还没有交班的晚班司机,每辆出租车上都有两个战斗力,尹诚再能打,也一人难敌四手,何况有七八双手。
尹诚抱着头蹲在地上,在腰间摸索,手指碰到金属枪把,他当即一把掏出来,也不知道要瞄谁谁,随手扣下了扳机。
也是他命该绝,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多人,子弹偏偏从两个人的中间穿了过去,打在了一辆出租车的车盖上。
响声让司机们一惊。
有枪跟没枪,那可是不一样的。
他们下意识想躲开。
尹诚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刚想站起身,忽然,脑袋后面重重挨了一记,眼前金星乱冒,视野变得好像信号不好的电视机,模糊不清,接着,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王雪娇放下捣蒜用的石臼,蹲在地上,伸手去探尹诚的鼻息:“呀,不会死了吧我没下重手啊”
“就算死了,也是他活该!”
“公安员来了,我们可以为你作证,他有枪!”
“对,他开枪了,还打中了我的车!”
司机们七嘴八舌地安慰这个“受惊过度”,可怜柔小又无助的年轻姑娘。
五分钟后,警车赶到,把尹诚抬上车,先送医院。
王雪娇和她的电动三轮车也一并被带走,司机们上前,对刘队长说:“这真不能怪她,要是她不动手,他会打死人的。”
“她是在救人。”
“我们都能作证!”
刘队长严肃地说:“请大家放心,我们执法部门,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按流程,笔录还是要做的。
比如,为什么驾驶员们会齐聚于此,跟尹诚发生纠纷。
“不是纠纷,是他抢老板娘的东西。”
驾驶员们昨天晚上吃了王雪娇的面之后,就接到机场大单,其中有些人确实运气很好,一路绿灯,口口相传之下,这几个司机越发把王雪娇当祈福娘娘看待,都觉得帮她一把,一是积攒人情,二是积攒福报。
再加上,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几个人追一个人,还搞不定嘛?
就是没想到尹诚有枪,不然他们是真不敢追。
警车拉着被敲昏的尹诚和王雪娇回到建设路,在那里,王雪娇下车,上了另一辆警车回市局,尹诚跟同样昏迷状态的常真被撂在一起,拉去医院。
王雪娇身边坐着那个蒙头盖脸的大棉袄男人,他摘掉帽子,取下口罩,原来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长得还挺好看,不过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欣赏的浓眉大眼国字脸的硬汉风格,反倒是二十一世纪更欣赏的俊秀长相。
他转过头,友好的伸出手:“王雪娇同志你好,我是市局刑侦的张英山。”
“哦~~~你就是传说中的张英山啊!”王雪娇恍然大悟,忙伸出手与他相握,热情地摇了摇。
张英山一愣:“传说中的?传说我什么?”
“说我俩很像。”
张英山笑笑没吭声,坐在副驾上的熊副队转过头:“哎,你不是说,常真体力很好,很能打的吗?怎么才跑了八百米就倒了?我家闺女体育考试跑八百米,都没事呢。”
“哦,我给他下药了。”王雪娇回答。
这是从丁老太太那里得到的灵感,王雪娇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遇到类似的事情。
有备无患么。
她从丁老太太家出来就进了药店,丁老太太给坏人下巴豆,城里的正经药店不卖巴豆,倒是安眠药好买,王雪娇就随便买了点强效安眠药。
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而且店员跟她说半个小时起效,就真的半个小时起效,在这个假冒伪劣商品满天飞的年代,能说到做到的产品不多。
王雪娇真想送一面锦旗给药厂。
熊副队笑道:“你想得真周到,像个老刑警。”
回市局,王雪娇看到了钱刚,钱刚满脸哀怨,他守夜班守这么久,就换了一次班,嫌疑人就在王雪娇手上落网了。
王雪娇安慰道:“往好处想,如果是你的话,他们都不敢来了,还不是看我一个小女子好欺负,不像你,看起来就很厉害,一拳就能打爆他们的头。”
事实上,钱刚在的话,抓捕不会这么顺利。
他抓不住他们的胃,也无法抓住他们的心。
一开始,常真就不会把装着母版的箱子给钱刚,更不会有出租车司机因为想再吃一次面条过来,从而齐聚路口,堵住尹诚,为抓捕赢取了时间。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不过同事么,就不要这么不给人家面子了。
刘队长也到了,他对这次行动很满意:“最危险的常真和尹诚被抓到了,对了,金花呢?跑了?”
忽然,王雪娇的寻呼机响了,是小金花发来的消息:买到了,我在厂门口等你。
王雪娇回答:“没有,她在印刷厂门口站着呢。”
很快,金花就被带回来了,直接进了讯问室。
房间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王雪娇站在门外,听见金花慌乱的问:“我什么都没干,为什么带我来?”
讯问人员严肃地说:“你不知道?”
小金花更慌了:“我我我听说是卖面条的姐姐贩毒?可是,我什么都没干啊,我是印刷厂的人,我只是经常在她那里买吃的,她对我很好”
她一口气把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自己想像的,以及自己的身份抖了个干干净净。
在围观群众的嘴里,王雪娇被竞争对手指认往食物里面加违禁药物,其实,她不仅用,而且还贩卖,所以被警察围住之后,趁人不备,开着她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就跑了。
最后,邪恶女毒贩没有躲过法律的铁拳,被正义的警察抓住了。
现场不止一个人看见她坐进了警车!
王雪娇:“……”
她沉默地转身上楼,坐下,捂脸:“我的清白呀~~”
王雪娇放下手,忽然看到刚才还没人的会议室门口站满了人,都笑嘻嘻地看着她。
为首的刘队长夹着本子:“要不,你先哭,我们过一分钟再来?”
王雪娇忙站起身:“先开会吧,这一分钟我存着,下回得允许我迟到一小时。”
刘队长一本正经地说:“行,我允许你来财务部领工资的那一天,可以迟到一小时!”
大家各自落座,准备开会。
忽然,王雪娇想起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不对啊,她的编制在天金派出所啊!!!
哪来的财务部!
哪来的领工资!
上当了!
第22章
对嫌疑人的审问需要时间,今天的会议主要是对这次的抓捕行动做总结。
刘智勇首先对王雪娇提出表扬:“王雪娇同志,第一次担任卧底任务,在短时间内,获得犯罪嫌疑人的信任,从而获得重要情报,并与老百姓打成一片,在抓捕过程中,得到人民群众的支持。”
表扬完了,他话锋一转,对王雪娇跟司机说有人抢她东西,导致出租车司机们去跟持枪歹徒对峙的事情,进行了强烈的批评:“他们是普通老百姓,你的任务是保护他们生命财产的安全,怎么反而让他们去冒险?!如果出了任何问题,你负不起这个责任,我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其实王雪娇在对司机说出自己被抢劫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后悔了。
她虽然已经入职警务系统,但这几天的工作性质就是在当老百姓,她的心态也没改过来,还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有搞不定的事就找感觉能搞定这事的人帮忙。
现在想想,确实是严重的错误,如果那颗子弹,把司机给打死打伤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一般的女孩子被上司批评,会下意识地低头、不说话,甚至还会哭出来。
电视剧里会把它处理成女主角展示楚楚可怜的桥段。
如果骂她的上司是男主角,那男主角会放柔声音,显示他对女主的不同。
如果男主角另有其人,那就是女主角回去向男主角哭诉,男主角一怒为爱出头,让女主角打脸回去。
王雪娇曾经也觉得这样挺好,这不就已经显示自己在认错了吗?哭一哭,还能加点同情分,让领导不好意思再骂。
直到她自己带人了,才知道,坐在对面的人会很烦恼:“她是不是不服气?”“她到底听懂了没有?”“卧槽,我才说两句,她怎么就哭起来了?!得了得了,以后可不敢再招惹她,有事也别叫她做,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欺负新来的呢。”
想起自己当年批评带的新人时,所期望得的回应,王雪娇坐直身子,眼睛看着刘智勇,眼神坚定地好像要入党:
“刘队,对不起,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我会向各位资深同事学习处理办法,保证没有下次。”
刘智勇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表扬和批评的环节都过去了,下面就是案件的审问进展。
审问环节的主要负责人黄健康开口汇报:“核心成员共有七人,首犯肖克强,化名郁常青”
五个人是肖克强的家里人,肖克强的妈妈企图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
肖克强和他的妻子互相甩锅。
另外两个推说不知道具体谁是主谋,反正皇上、皇后、太后,这三个人,随便谁下命令,都是要听的。
至于尹诚,他是从老家逃亡出来,快饿死的时候,企图打劫肖克强,降服于肖克强的嘴炮“你是想一顿饱,还是想顿顿饱?”,便跟着肖克强干了。
常真是得到过一次武术冠军后,冲击全国冠军失败,后面几次比赛,也没有拿到他想要的名次,在队里被慢慢的边缘化,从队里最有前途的明星,变成了陪练,他受不了这种身份转变,跟队里领导吵过几次,最后一怒出走,被省队除名。
他原以为以自己的实力,应该能给有钱人当保镖,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没想到,他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七,有钱人的保镖大多数是要起到一个震慑的效果,首选一米八以上的大高个,一米六七,实在是效果不太行。
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他遇到了肖克强。
尹诚和常真的共同点是:都想拿了母版跑路,什么郁老板,不熟,最多以后逢年过节替他多烧点纸。
不同点是,常真没有掌握核心资源,他不知道上哪儿弄纸,也不知道这堆印出来的钱,应该怎么处理。
所以,他一边背叛了肖克强,一边毫不怀疑尹诚会回来接他。
王雪娇在心里替他俩做了总结:布,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都不是啥好东西。
黄健康继续说:“肖克强承认他购买胶片母版,试图印刷伪钞,但是,他不承认他印制的伪钞已经流通出去,说印钞间里的三百万伪钞,是他们第一次印刷,以前从来没干过,更没有贩卖出去。”
在坐的刑警们笑起来:
“一点新意都没有,被抓了都说我什么都没干,亮出证据抵赖不了了,就说我是第一次,从扫黄到打非,全都是一个套路。”
另一个脱口而出:“站街女对嫖客也”
“咳!”刘智勇猛地咳了一声:“跟会议无关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说话的同事才想起来,今天的会议室里,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同事,赶紧闭嘴。
王雪娇问道:“那上次在大市场,我们抓的那几张呢?不能证明是他们印出来的吗?”
黄健康摇摇头:“不能,那批伪钞质量非常低劣,纸质差不说,钞票水印像巫师,人物领口的线条还缺了两笔,如果用这两块母版,印出来不会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将从大市场收缴来的假币照片投影在墙上。
确实,在没有放大的情况下,乍一看,第二位伟人的领口就好像缺了一块似的。
王雪娇还看出与真钞相比,大市场版假钞的第三位伟人的脸显得很扁,她提出自己的疑问,黄健康答道:“对,也是因为脸部线条画少了,没有构成立体效果。”
“不是,都已经犯法做伪钞了,为什么还要违反质量监督管理条例啊,非得偷工减料,省这几笔的墨水能怎么样啊?”王雪娇非常不耻犯罪份子的低下职业道德。
黄健康笑起来:“为什么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他们的买家一样?”
王雪娇耸耸肩:“我要是他们的买家,收货的时候就得把他们崩了,印得什么玩意儿啊!
刘队,你上次不是还去外地办了一桩杀人案吗?那个死者的身上好几捆大市场版的假钞,我看就是他不想收垃圾货,要退钱,被打死了。”
屋里的人同时发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呵呵呵”
王雪娇接着说:“不过,我觉得像用枪这么隆重,如果不是交易纠纷,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同行相杀。
会不会是两个不同的伪钞集团之间抢客户?
一个买到了高档的胶片母版,一个纯手工自己随便画画。
纯手工的粗糙,但是可以卖的便宜,能骗到想钱想疯了的人。
但是市面上的假钞太多,会引起我们的注意,肖克强很不开心,就把粗糙假币团伙的人杀了?”
黄健康困惑地看着她:“用枪怎么隆重了?不就是汽枪么,又不是警枪或者部队里的制式枪。”
王雪娇这才想起,这个世界是还没有禁枪之前的社会,就连城里的人家,都平均几户就有一把汽枪,更别说远一点的村子了。
刘智勇接碴:“王雪娇同志的猜测有一定道理,老黄,问尹诚的时候,多上点心。”
“是!”
刘智勇环顾所有与会人员:“要是没有什么其他问题,就散会!”
“等一下!”王雪娇一边说话,一边解大棉袄的扣子,露出挂在胸口的绿色卡通蛇型的包。
在场同事都忍俊不禁,心想真是一个小女孩,连用的东西都这么幼稚。
王雪娇拉开包的拉链。
先掏出对讲机,摆在桌上,又掏出了一张纸币:“这个,钱刚说是假的,尹诚说是真的,我倾向于相信钱刚。”
坐在后座的钱刚骄傲抬头:“我用我九十八分的专业成绩保证,这绝对是假的!”
刘智勇转头对黄健康说:“马上给专家送去检验。”
钱刚的九十八分,比珍珠还真。
钞票,比假牙还假。
而且,专家对比了几处细节,确定,这张假钞,就是从这份胶片母版里印出来的!
肖克强供词里所说“我一张都没有卖,你们在屋里看到的就是所有”,在王雪娇从卡通蛇蛇包里掏出纸币的一瞬间,已经不攻自破。
下面就是他到底卖出多少,买家是谁的问题了。
单纯印制假币的量刑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跟卖黄文盈利一样。
如果数量巨大,那最高就可以判到无期。
刘智勇不抱希望地问道:“你这张是哪里来的?”
这几天王雪娇在外面摆摊,一天那么多人给她钱,只怕她也不记得钱是从谁手里收来的了。
王雪娇清晰肯定地回答:“是在综合管理办公室大门口收到的。”
她把那天自己的车被扣了,去取车的时候,有一个男人闻到香味儿,非得花一百块钱买一个肘子。
“他用假币拿了我一个那么大的肘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长什么样的!”王雪娇咬牙切齿。
听了她的话,刘智勇还是愁眉不展,只知道是有人在门口买肘子,那个大厅里天天来去的人,没有有一千也有八百,特别是最近年底了,办事的人更多。
除非那个人长得非常离奇,或者干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才能让窗口办事人员记住他,进而找出这个人的真正身份。
王雪娇继续说:“那个人叫梁爱华,兴发房地产的老板,公司的主营业务其实是炒地皮,以及帮助一些大的地产公司完成拆迁。”
这年头,所谓的“帮助”到底是干什么,懂得都懂,梁爱华也是个身在灰色地带的人,身上一定不干净。
刘智勇定定地看着王雪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查到他的?”
“因为我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王雪娇正气凛然。
不然能说什么,总不能说实话吧。
此人的身份能这么快查到,因为有三个怨气冲天的纯恨战士。
一百块钱一份卤肘子确实很离谱。
但是,那是梁爱华主动的,他求着王雪娇卖给他的。
拿假钞买,就是该死!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第一位满怀怨恨的王雪娇就跑去综合治理办公室,想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记得昨天花一百块买肘子的凯子。
结果连办事大厅的门都没进,门口看车的男人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你今天来得不巧,吴处长去外地学习了,有什么事要办,跟我说说?”
“没什么,昨天有个男的,在我这买了一块卤肘子,你还记得吗?”
男人笑道:“记得,怎么不记得,整个院子里都是香味,他还拿到厅里吃,当着我们小杨的面吃,小杨都快馋死了,你做的那个肘子,真香!”
第二位满怀怨恨的人,就是窗口人员小杨同志。
她对那个坐在他面前吃大肘子的混蛋王八蛋印象极深。
“我本来中午就没有吃饭!那个男的,居然在我面前慢慢的嚼,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怪声!他还阴阳怪气地说,大厅里禁止抽烟,又没有禁止吃东西。”
小杨表演了一下梁爱华沉醉的表情,如何半闭着眼睛,如何发出满足的叹息,她非常恼火:“最恶心的是,他最后还舔手指!用舔过的手指,抓着我的笔签的字!”
所以,她深深的记住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和单位。
本来,他知道的也就止步于此。
第三个怀着深深怨恨的人出现,是企图向梁爱华要肘子吃却无情被拒的孩子妈。
她彻底完善了梁爱华的身份。
梁爱华办完事以后,下一个就是孩子妈,她哄孩子哄了好久,对不给她儿子吃一口卤肘子的男人满怀怨恨。
刚好,她看见了小杨看着男人背影时,眼中的怨恨,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也觉得这个人是二百五啊?”
“怎么?他刚才在外面”
暗号对上了,两人一边办业务,一边小声逼逼。
当得知这个男人所在公司名称的时候,孩子妈一拍大腿:“我知道我知道!原来如此,我说呢,他一看面相,就不是个好东西!”
孩子妈是个摆摊做小生意的,亲眼看见过很多次梁爱华所在公司的拆迁队,是如何暴力对待不愿意在搬迁协议上签字的人。
她声情并茂的讲述过程,让小杨深深记住了所有细节,并且在王雪娇来的时候,全部倒出来给她。
三个纯恨战士,让原本几乎是大海捞针的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就是有点上不了台面。
不过刘智勇也不在意她的动机,毕竟光是收到假钱,已经足够让人火大,他想了想又问:“你当时怎么没有汇报?”
“汇报啦!”王雪娇十分惊讶。
“当时你不是去外地查杀人案了嘛?其他同事也都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就写在情况汇报表里了。我也不知道这张假币应该交给谁,就一直随身带着。我看一直没有人问我这事,我还以为这算我的私事,所以没人管呢。”
刘智勇紧皱眉头,马上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打开抽屉,取出厚厚一叠纸,是六位便衣每日交来的情况汇报。
翻到那一天,王雪娇交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一切正常。”
刘智勇看着她。
王雪娇马上解释:“前一天是一切正常,我写完了,临交班遇到钱刚,他跟我说是假币,我也没改。
第二天早上去的综合办,确认了梁爱华的信息,就写在第二页,为了特别突出,我还专门把第二页放在最上面,怎么没了呢?”
写着如此重要事情的纸,在公安局里不翼而飞?
王雪娇脑中闪过《无间道》的故事,莫不是伪钞集团收买了这里的某个人?!
不过就那个小作坊式的破摊子,真有这本事?
刘智勇拧着眉头,忽然,他将抽屉整个抽出来,放在桌上,再蹲下身子往里看。
在昏暗的抽屉柜深处,贴着一张白白的纸,刘智勇将纸抽出来,果然,背面写得密密麻麻,内容与王雪娇说得一样。
情况汇报的价值是备档,如果遇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是要马上告知刘智勇的。
如果没有直线联系,就认为事情的重要性不高,或者就是无事发生。
平时刘智勇在存档前还会先看一眼,确认有没有可能的线索。
但是那天他在外地,内勤替他收了,放进抽屉。
抽屉里又装的太满,于是,最上面的纸,在第二天抽动抽屉,往里放新情况汇报的时候,就这么滑到了里面。
王雪娇:“咳能理解,能理解,我的身份证有一回找不到,也是这个原因。”
只要不是公安局里出了个无间道就好。
不管是她为自己安排的壮烈专属BGM“金色盾牌,热血铸就~~”,还是“对不起,我是个警察,你跟法官去说吧”,她不希望现在发生。
“人都落网了,我的任务是不是结束了?”
“对,后面应该没有需要你协助的事情了。”
“那我今天是直接回天金派出所上班吗?”王雪娇问道。
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现在突然闲下来,就算是在青春无敌年纪的王雪娇也还是有些顶不住阵阵袭来的困意。
现在回所里,不知道能不能讨到一天的休息。
她现在还是新人,别的资深同事都三四十了,还经常加班,她怕杜志刚跟郑月珍说她偷懒、怕吃苦。
那她在家睡觉都睡不安生。
“明天再去吧,”刘智勇看她困得眼皮打架的样子,慈悲地决定放她一天假。
王雪娇欢快地走了,路过二楼时,她听见有人在讲课,仿佛是演员的自我修养之类的内容。
谁会在公安局里说什么“扮谁就要符合他的阅历”“要有信念感”这么奇怪的东西
瞌睡虫被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赶走,王雪娇循声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个培训教室,门开着,那个叫张英山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下面稀稀拉拉的坐着五个人。
有人从王雪娇身后走到门口,对着张英山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这边案子急”
张英山点点头,里面的两个人站起身,跟着来人走了。
没过一分钟,又有人过来:“案情有了新进展”
又走了一个。
“快快快,林队回来了,开会!”
剩下的两个又走了。
只剩下站在台上的张英山,他看着空荡荡的教室,转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写的字,画的图都擦了。
王雪娇走进教室:“你写的这些,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张英山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擦黑板:“你的借调任务应该结束了吧,还不回去休息?”
“听到你说话,挺有意思,就想来旁听一下市局的培训课,你这讲的是什么啊?”
张英山把黑板擦放回黑板槽里:“化装与侦查,很多内容的原理和基础是相似的,你可能是从别的渠道看过。”
“嗯,那个被灭了满门的叛徒,人品不行,业务能力是强的,不然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损失。”
张英山似乎有些惊讶,笑道:“你看得还挺杂,一般女同志都不爱看这些。”
“主要是你见过的女同志太少了。”王雪娇笑道,“据我观察,从小到大,男生也喜欢跟男生扎堆玩。”
张英山偏过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嗯,你说得没错。”
王雪娇问道:“我今天扮的怎么样?”
“这要看你给自己的角色是什么。”
“就是一个摆路边摊的啊。”
张英山摇摇头:“摆路边摊的人也有很多身份,你是下岗职工?农民工?出来练摊的学生?还是世袭的路边摊?”
听到最后一句,王雪娇忍不住笑出声:“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以前从来没感受过世间疾苦,但是有一股气在心里顶着,所以出来摆路边摊的城里姑娘。”
王雪娇:“你是在说我像跟父母吵架跑出来的无知少女?”
“不是,你像跟父母赌一口气的无知少女,可能是父母对你说有本事别花我的钱,也可能是父母不同意你跟男朋友在一起。
你的衣着虽然朴素,而且也故意弄油、弄破,但是从你袖口露出来的棉毛衫材质,可以看出来,你不穷。
正常摆路边摊的人,谁敢定那么高的价?如果是刚刚从乡下进城的人,更是想都不敢想。
还有”
张英山把他观察到的细节一一说出,王雪娇十分惭愧:“我给我的身份是早当家的穷人孩子,结果变成了负气出走的大小姐。”
“大概是你做的菜足够好吃,让印刷厂的人忽略了很多细节。”
王雪娇真诚地看着他:“关于这一块,你有没有一个详细的表,比如一些常见身份,从头到脚应该是什么细节?这样需要化装侦查的时候,也好上手咦,真有啊!”
她话音还没落,张英山就抽出一份厚厚的小本子给她:“送你了。”
小本子用的纸张很薄,上面印的,都是手写体。
王雪娇只在小学的时候见过这个东西,这是用铁笔,在钢板上刻蜡纸的油墨印刷术。
主课老师除了要上课之外,就是刻出单元测验、随堂测验、补充讲义再把刻好的蜡纸上油印机印刷。
没过几年,快印行业大发展,老师们才放下钢板铁笔,转投电脑的怀抱。
如今再见到蜡纸油墨印刷品,王雪娇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王雪娇当面翻了几页,想夸人,泛泛地说“谢谢”是没有前途的,得找点细节夸。
“牛逼啊!这么细!!”不用刻意找夸点,这本册子简直就是诈骗啊不是,是换身份指南。
就连唯一不能掩饰的东西脑子里的知识储备,都列了许多关于该行业的参考书目,基本上看完这本小册子,跑去应聘这个岗位都没有问题。
反正警察卧底要从事的工作,大多数基础工作,不会搞得特别专业。
就像王雪娇现在大肆嘲讽大市场版的假钞,把水印人像画得像鬼一样。
要是让她去画,她连“100”都画不像。
如果她选的卧底身份是母版画师,那她提笔的那一刻,就是重进轮回投胎之时。
张英山看着她拿着小册子真心实意开心的样子,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个小册子是他对多个行业跟踪观察好几年的结果,可以说是心血之作。
今天曾局让他办这个培训班,说要提高公安队伍的业务能力。
他恨不能将自己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连着忙了一星期,整理好了这本小册子,并且刻印出来。
结果,本来说有四十个人来,到的时候只有二十三个,在培训期间,又不断有人被叫走,课才上到三分之一,教室里就走光了。
他知道现在人手紧缺,外面治安不好,案件已经堆积成山。
道理人人懂,只是辛苦准备了那么久的内容,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他心里还是会有些难过。
如今王雪娇一个人,就让他感觉到他的辛苦没有白费。
王雪娇给的情绪价值太足了,她不仅看,还问,给自己想了几个场景,向张英山提问。
这要是搁大学,绝对是课堂表现满分的选手。
王雪娇同学对听到的内容还不够满意,又问了一句:“你会化妆吗?”
张英山点点头:“会,你想化成什么样?”
按他的想法,女孩子想化妆,无非是想眼睛大大,眉毛弯弯,鼻梁挺挺,脸颊饱满,总之,就是把自己往好看了化。
今天在回警局的路上,他已经看过她好多眼了,觉得她这样就挺好,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加强的地方,也许她是想让自己的眼睛变得再温柔一点?那可以在眼角的地方补一点高光
“我想画烂肉!”
张英山听到的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耳朵里被塞了驴毛,听错了。
他的大脑为自己的耳朵进行找补:“你说的烂肉,是不是指眼尾发红那种?一般叫桃花妆。”
王雪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烂肉,电视剧里被枪打烂了的、被烫伤的,就是那种一大片血肉模糊,还流脓带汤的!”
张英山:“哦,你说特效化妆啊?你为什么想学那种?”
“那才叫化装嘛!变得连我妈都认不出我的那种!那种才厉害!”王雪娇觉得只是换件衣服改个帽子,蒙半张脸的易容法,只能骗骗傻子,要变就得大变活人!
张英山明白了:“那种需要用到明胶,我今天没带。还有,如果只变脸的话,认识你的人,看背影和走路的姿势,小到拿筷子和发愣时候的习惯,也能认出来。”
“嗯,我知道,要是变装的身份跟自己原来习惯完全不同,很容易被诈出来,哎,反正我也不会扮什么高端上流社会的大小姐,也不会去屠宰场杀猪,不会差距太大的。”
王雪娇对各种奇怪的有趣新知识充满好奇,张英山也是一个有耐心的好老师,对她各种古怪,或是很傻的问题,都认真解释。
直到有人要借培训教室开案情分析会,两人才离开。
王雪娇向张英山挥手告别:“下次再见,希望有机会向你学习画烂肉~~”
张英山:“好啊。”
市局一向是与派出所协同工作,直接借调的时候不多,借调女警更是少之又少。
今日一别,大概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张英山心里有些遗憾,他对这个热烈明艳的年轻女警印象挺好的。
王雪娇回到家,家里没人,正好睡觉。
她睡觉有个习惯,得有点声音才能睡得好,她打开电视机,一个画着格子的大圆巴巴,换一个台,还是大圆巴巴从中央台到地方台,都是大圆巴巴
发生什么事了?!
生出千禧年之后的王雪娇,完全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每个星期二下午的电视台设备检修”,这个图,就是传说中的“彩色电视信号测试图”。
所有台都切换了一遍,王雪娇坚信是电视坏了!
她先拿出量角器,测一下电视天线的原始位置,转念一想:嗐,我都工作了!是可以合法看电视的人了!
随手把量角器扔一边,继续对电视机使劲。
天线所有的角度都试了一遍没用。
拍打电视机顶部、侧面、背面没用。
把所有线拔了,用橡皮把接口处的金属点擦一擦没用。
一通忙碌下来,困意又被驱散,王雪娇现在倍儿精神,无所事事,实在难受。
她忽然想起丁老太太临走的时候,跟她说过,希望她能帮着照管照管房子。
也不知道老太太走的时候煤气阀、电闸和自来水总闸关了没有,王雪娇决定去看看。
屋子里的一切都像丁老太太还在的时候一样,地面干净到反光,灶台擦得像没用过,家具上也没有盖挡灰的布。
桌上摆着房本、电器使用说明书、购买发票。
除了衣服被褥不见了之外,原来满满一柜的书也没了。
王雪娇知道有人爱书成痴,对自己的书特别重视,也没放在心上。
闲得无聊的手,就是很欠,明明书柜是空的,她也不由自主的想打开玻璃门。
手刚伸过去,她就发现了问题。
书柜的门是很光滑的金属扣,手指按在上面,皮肤上的油脂就会留一层淡淡的指纹。
平时不显眼,现在正是下午,太阳斜斜地照进屋,那两颗金属扣上光亮亮,完全没有指纹的痕迹。
刚才张英山跟王雪娇说化装侦查的时候,也提到过指纹、头发、灰尘、蜘蛛网这类不起眼的东西,其实有大用处。
比如在门锁上系一根头发,撬锁的人不一定注意,伸手一拉门,头发断了,这样就可以知道屋子有人进来过。
王雪娇也不确定丁老太太把书柜擦得这么干净,到底是她的卫生习惯真的如此优秀,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毕竟郑月珍也很认真,对王雪娇擦台灯只擦台灯罩,不擦台灯杆的行为非常鄙视。
整个屋子看了一遍,暂时没什么要打扫的,水电气的总阀也都关了。
王雪娇转了一圈,打算离开,打开房门,吓了一跳,门口站了一个男人。
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顶是光的,只有耳朵附近长毛,眉毛很粗,整体气质跟《蓝精灵》里的格格巫高度相似。
那种相似的感觉,如同《哈利波特》里的格林德沃与《甄嬛传》里欣贵人。
他的衣服很旧,但很干净,手里还拎了一个皮质的男式手提包,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对方先开口了:“你好,请问丁霄住在这里吗?”
“你是”
老头笑道:“我是她的二哥。”
二哥?
王雪娇记得丁老太太说过,她家里人都死绝了,哪来的二哥?
战争年代失散了?
这种事倒是很常见。
王雪娇说:“她走了,让我帮她管房子。”
见老头神色一变,她急忙补充道:“是去外地了。”
老头这才松了一口气:“哦,去哪了?”
“具体没跟我说。”
老头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啊?”
王雪娇对这个凭空出现的二哥不是很信任,不确定他是什么人,便随口说:“我照顾了她一阵子。”
老头“哦”了一声:“你不用上班上学的吗?”
“不上了,我做饭好吃,丁奶奶喜欢吃。”
没有一句假话,也没说什么有价值的事情。
老头这会儿觉得王雪娇是个小保姆,因为做饭好吃,深得丁老太太喜欢,所以丁老太太离开后,算是把房子托付给她了。
“我要走了。”王雪娇踏出房门,转身把门关上,客客气气的跟他说了一句“再见”,便转身下楼,老头也没叫住她。
第二天,王雪娇早早去天金派出所上班,刚坐下,就被警长安排去档案室里干一件大事整理全年的档案。
外面临时的户籍工作交给刘大姐处理,警长笑咪咪地表示:“处理窗口工作,刘大姐干得比你快,你眼神好,反应快,又细心,整理工作,非你莫属。”
王雪娇本以为派出所的所有档案,都是有一件就归档一件,就像图书馆摆书一样,一开始就分门别类放好,每个档案都有自己的分类、排列和编号,格式统一,内容完整。
事实上,是她天真了。
那叫一个乱啊!
幸好她昨天已经在刘智勇那里见识到了“重要的报告会卡在抽屉缝”,现在,看着几大纸箱等着她整理的档案,也不是不能接受。
王雪娇在档案室里一待一整天,干得昏天黑地,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八点,只感觉到腰酸背痛。
值晚班的同事过来,见她还在,让她早点回去:“又没说要你一天就整理好,急什么,这星期干完都行。”
“哦”王雪娇揉揉脖子,信步往家走去。
她家楼下有一个棋牌室,大冬天的也有不少人,她听见郑月珍的声音,似乎在跟人激烈地争吵。
王雪娇刚想走进去,就听见一个老太太提着嗓门说:“哎哟,我又没说就是她,怎么,我说好像都不行啊?你这么心虚干什么?”
郑月珍的声音不比她低:“好像?前几天前面那栋楼晒的香肠好像是你偷的吧!一偷一长串,哟,你这饭盒里,还有一片香肠呢,好巧。”
“你少跟我扯三扯四的!报纸上都登了!上面配着那么大的照片!你那好闺女就是贩毒被抓了!还开枪打人,好几个出租车堵她都堵不着!你家不是自行车装电池了么!跑得真快啊!”
郑月珍冷笑一声:“你对我家关心真多啊,装没装电池你都知道,是不是羡慕的眼睛发绿,天天琢磨着怎么偷我家自行车,偷不着,气急败坏啦?”
另一个稍年轻一点的声音仿佛理智,实则拱火地说:“哎,年轻人嘛,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也是能理解的,只要她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她。现在又不是踏上千万只脚,让她不能翻身的时候了。”
郑月珍针锋相对:“你是刚吃了老鼠药,产生临死前的幻觉了?你家那会儿得有多少人被游过街,剃过阴阳头,才这么熟悉从定罪到原谅这套?哎哟,真是太感人了,你随地拉一滩屎,拉了一个站得近的人栽赃,你还原谅上了。”
其他人都在劝:“算啦,算啦,都是邻居,闹成这样,以后怎么相处呢”
郑月珍寸步不让:“我可不稀罕跟这种东西相处!脏了我的眼!恶心,呸!”
王雪娇听出那个老太太是小区里热爱搬弄是非的有名长舌妇,还有那么一点被迫害妄想症,不是说这个年轻媳妇偷人,就是说那个寡妇克夫,隔着三栋楼,她还能辨认某张床摇晃的声音来自于某个老头家。
年轻一点的声音,是她的女儿,也是个拎不清的。
以前郑月珍的对外形象都是“女大学生”,“热情温柔”,今天有人骂到她女儿头上,她忍不了了,当即火力全开。
老太太不服输,指着郑月珍的鼻子:“那你说啊,你女儿不是在派出所上班嘛?我今天可去了,一整天都没看见她,不是被抓了是什么。”
王雪娇走进门:“哟,我的工作什么时候由你来指派了?你是太皇太后呐?哦,不好意思,大清亡的时候是不是忘了通知您,现在是新社会了,太皇太后也管不了派出所的工作安排。妈,我们走,跟这种玩意儿说话浪费口水,小心把她给骂爽了,以后天天求着你骂她。”
说完,看也不看老太一眼,拉着郑月珍转身走了。
周日早上,王雪娇还在床上快乐翻滚,昨天她努力了一把,终于把档案全部清理完,今天可以踏踏实实在家睡懒觉。
有人敲门,郑月珍去开了门,来者是杜志刚和市局的黄健康。
王雪娇慌乱地蹿进洗手间,把自己收拾像人了之后再出来。
“有什么事吗?”王雪娇绝望地问,“首先排除加班。”
黄健康开心地表示:“恭喜你,把正确答案排除了。”
王雪娇一脸悲伤地跟着走了,刘智勇相当贴心,派了一辆警车在楼下等着她。
以前小区里可从来没有进过警车,很多领导都在围观,见王雪娇垂头丧气地坐了进去,那天晚上跟郑月珍吵架的老太太激动万分:“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上次是没证据,把她放出来了,二进宫,就是证据确凿!”
杜志刚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她是去工作,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就是造谣诽谤,我可以依法传唤你的。”
周围的邻居们都笑起来,郑月珍又扎了一刀:“像你这一辈子上不得得台面的东西,怎么可能想象有人上班,是有单位车接车送呢。见识浅薄还爱现,难怪别人都那么说你。”
“说我什么!”老太太跳了起来。
郑月珍转身回去,耳边还回响着老太太气急败坏的声音:“说我什么啊!”
第23章
现在王雪娇的样子,确实很像“进去了”。
双眼无神,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副活人微死,死人刚诈尸的模样。
说她这是去刑场,马上就要枪毙,也不会有人怀疑。
后悔,现在就是后悔。
早知如此,就不急着把档案整理完了,杜志刚说了,档案太多,于是给了她两周时间,最后期限是下个星期的星期六
难怪周六晚上,杜志刚看到她的时候,十分惊讶,问她怎么还没走。
她回答说:“为人民服务!”
其实,尽快把分到自己手里的活马上做完,是她的本性使然。
王雪娇自上小学开始,都是一放寒暑假,就熬夜通宵,一口气把所有作业都写完,然后快乐玩耍到开学的选手。
她不能理解什么叫拖延症,也不能理解“一边焦虑一边拖延”是什么心态。
上班的时候也因此吃了一点亏,比如做得特别快,反而会因此改了又改,改的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鸡毛蒜皮,甚至还会发生改了一圈,发现跟第一版没有区别的惨剧。
后来她学会了,做好了先搁着,差不多时间了再交差。
算啦,就这样吧
一路上,王雪娇只问了黄健康一个问题:“今天加班,是单我一个人去,还是别的同事也在?”
黄健康笑道:“别的同事都到了,我是来单接你的。”
“那可真是上上荣宠,上上荣宠啊。”王雪娇默默咬了一口从家里顺出来的万年青饼干,还被黄健康用渴望的眼神要走了一块。
她不知道的是,这次需要她做的事情,需要有绝对的信念和执着的态度,所以,刘智勇这次找杜志刚,认真地对王雪娇进行了背景调查。
杜志刚对王雪娇一回来就积极热情投入工作,把两周的工作量压到一周完成的奋斗精神非常满意,说了一大堆好话,好到刘智勇都怀疑王雪娇是不是杜志刚的私生女。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周日被同事从被窝里喊起来,坐着警车去市局,是王雪娇求仁得仁的结果。
性格决定命运,此话果然不错。
到了市局会议室,一屋子人齐刷刷地望向她。
上一次在如此万众瞩目的状态下进会议室,还是她开项目会议的时候看错会议室号码。
王雪娇定睛一看,全是伪钞案的熟人,张英山也在。
不仅一下子不紧张了,而且还因为看到这么多熟人都在加班,内心也平静了许多。
等她坐下,刘智勇才正式开讲:“同志们”
总得来说,就是这一周的时间,审讯工作取得了重大成果。
除了核心成员之外,其他员工确实对印制伪钞的事情一无所知,她们只是肖克强雇来打掩护,用印刷试卷和讲义的声音和油墨味,来掩饰他们真正赚钱的勾当。
他们的印刷单价是正常行规的七折,生意好极了,外间的印刷机轰隆隆不停响。
在得到胶片母版之后,他们日夜不停印刷,直到大市场版假钞的出现,劣质假钞的报价比他们的精致版便宜三分之一。
劣质也是真劣质,甚至出现了单张的七十块钱,还被人当成错币异版币高价买回家收藏了。
由于便宜货挤占了市场,影响了销路不说,还引起了警方的怀疑。
与王雪娇猜测的那样,他们假装是买家,把大市场版假钞的卖家骗出来,当场把人给毙了。
至于梁爱华,他买假钞回来,是打算发给那些给他当打手的“活闹鬼”当佣金,他的目标不是真的把人打死,所以,一般会采用人海战术,派一堆人去,起到一个恐吓震慑的作用。
人多,支付的出场费就多,虽然那些房地产公司会给他经费,但是,谁会嫌钱多咬手呢?
他给公司报账十万,其实只付出三万,剩下七万揣口袋里,岂不是美滋滋?
平时,他很注意,从不在正规商店花假钞,他知道正规商店的货款最终归处是银行,就连生意很好的店铺,他也不会用假钞,因为这种货款不是实时结清的地方,钞票的最终归处,也是银行。
那天,他就是闻到卤猪肘的香味儿,冲动了,才会顺手掏出一张假钞拍出去。
事后他也后悔过,心想要不找人假扮抢劫的人,把钱抢回来?
但那条街车水马龙,看起来不好下手,他权衡再三,觉得还是算了吧,反正就一张一百块,像这种路边摊,说不定明天她就去菜场买肉的时候就花出去了。
只要不进银行,没有造成大量假钞集中出现,就不会查到他头上。
谁知道,他亲手把证据交到便衣警察的手上了呢。
本来,这张**是有可能被收回的,尹诚认出了那是他们做的钱,企图忽悠王雪娇把钱给他,结果王雪娇没给,而且之后也没提过自己的钱被认出来是假的,被拒收或是没收,他抱着侥幸心理,认为那张假钞一定是被花出去了,再说,那张钱上又没写印制地址,谁也不能说就是他们印出来的。
根据现在的物证和口供,他们的犯罪事实基本可以确定,该怎么判怎么判。
不过,由此引出另一件重要的事:胶片母版的来源。
肖克强说母版是他从道上人那里,花了二十万买的。
在此之前,他花十万块买过,质量不行。
还是这个二十万的靠谱,不仅画质精细,而且贴心地提供了应该使用什么型号的印刷机、怎么调配油墨、去哪里购买类似的纸张。
属于是一条龙供应链服务了。
肖克强供出了“道上人”,此人也只不过是一个掮客,他召供出真正的“画师”是一个男人,别人都叫他“老钟”,是不是真名不知道,道上都不叫真名的。
刘智勇把基本情况介绍完毕,现在就是要钓出画师,把绘制母版的万恶之源一举拿下。
但是画师这个人很谨慎,从不与陌生人直接交易,他宁可让中间商赚点差价,也绝不抛头露面。
黄健康补充说明:“画师每次交易的时候,都把脸捂得很严,只能确定对方是一个年纪较大的男性,声音很哑,说话很少,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通过几个掮客的交易地点,以及画师每次都是走过来的,基本上可以确定对方的活动区域。”
那里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拆迁回迁房组成的小区。
当时收地的时候,签的条件相当不错,这个村子的拆迁户平均能拿到几套,或者十几套房子,一夜暴富。
一家人再怎么住也住不了这么多房子,于是有人把房子卖了,有人把房子出租。
回迁房旁边就是商品房。
配套设施齐备,交通方便,离公司扎堆的商业区不远,两百米外是一个省重点中学的高中部,还有本省最好的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门诊。
小区内的人员很杂,有在绿藤市工作的外地人、有为了让孩子读书方便而租住在这里的陪读家庭,还有从外地来治病的租户。
平时只要没有出什么停水断电的大事,都是把自家大门一关,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大家保持着冷漠而礼貌的距离。
不像王雪娇所在的老式小区,今天小区里来了一个陌生人,走过路过的居民都会好奇的看几眼,如果他在某处停下脚,四下张望,还会有热情大妈凑上来问他要找谁。
王雪娇听着“拆迁”“好多人拆一套得了十几套”“一夜暴富”,忍不住伸手搓了搓耳朵,哎,这些污浊的话语,太下流了!纯洁的她听不得。
下面就是行动计划了,这次,还是要在拆迁小区那里安排人盯着,确定“画师”的身份,住址,以及最好能抓个现行。
胶片这东西比一大堆纸好藏多了,实在不行,一把火就能烧个七七八八,如果当场不能抓现行,就得找其他的辅助证据,后续的工作推进会十分麻烦。
该说的都说完了,刘智勇开始分配工作。
其他同志的工作一点也不轻松,找其他的掮客和买家、尽可能寻找更多已经卖出去的母版、还有搜集不同假币的特征、研判**流出地域
听起来,不是跑断腿,就是“把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除了理科题目”的数理化。
全国的刑警队,就是什么刑案都要管,没有分出经济犯罪侦查,也没有分出缉毒禁毒。
事多,人少,相比之下,摆摊子盯人,真的是所有选项里最轻松的活了。
但是刘智勇没有马上宣布王雪娇的工作,而是环顾四周:“有没有问题?”
“保证完成任务!”
“好!散会!”
王雪娇怔怔地看着其他人纷纷站起来,走了。
不是,你们这就走了?
叫我来是干嘛的?
总不能是专门派车去我家,在邻居们面前装个大的吧?
不好说,毕竟这是一本男频小说。
王雪娇记得自己看过一本男频小说,男主角在被女朋友抛弃后,被失散多年的爷爷奶奶找回去,发现有一百多个公司的法人写着他的名字,他带着营业执照去前女友面前装逼,前女友跪下求复合。
她没有看过这本书的全文,兴许就是有这种低智装逼桥段呢?
就在王雪娇胡思乱想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走光了,只剩下刘智勇。
刘智勇十分严肃地对她说:“王雪娇同志,这次的任务很艰巨,你刚从警不久,也没有什么经验,又是一个女同志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就换别人。”
他顿了顿:“这不是给你的优待,是因为如果你害怕慌张,或者有其他顾虑,在行动中,可能会给其他同志带来麻烦。
如果你选择接受这个任务,我希望你能够不折不扣的执行。”
王雪娇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不就是盯着一个老头吗?任务能有多艰巨?他也持有枪支?还是他有一个保镖团?”
“很有可能。”刘智勇回答,“他是画师,卖出去多少张母版,我们都不知道,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除了我们要找他,也许还有他的客户想灭他的口,翠华小区人员复杂,我们摸排过两次,有十几户人家在一个月内,换了两拨租客。”
也就是说,是不是真的有保镖团这种配置,不确定。
说不定在一些窗帘的后面,就藏着黑洞洞的枪口,随时准备取人性命。
刘智勇继续说:“整个局里不容易引起怀疑,可靠又会做菜的人里,只有你了。其他同志做的菜,啊,比如钱刚同志的面条,你也见识过了,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那确实
但凡吃过一回的人,在一个月后看着那店还没倒闭,都得好奇世界为何如此奇妙。
刘智勇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就我一个人吗?”王雪娇想起前阵子摆摊时,她一个人盯摊子,连去厕所都要跑着去,哪怕上大号只用了一分钟,她也担忧在那一分钟里,犯罪嫌疑人就已经完成了什么重大交易,进而脑补由于自己去上了个大号,导致嫌疑人逍遥法外,整个行动功亏一篑,这是她无法忍受的结果。
“不,会有另一个同志跟你一起行动。”
“哦那个地方的综合治理办公室管得严吗?还是我应该先去拜个码头,免得又被人撵着跑。”
刘智勇:“这次不是摆摊,是租了一个门面房,后面还有三间屋子,能住人的。”
“哦,行吧,我还有一个问题,这次的房租、菜钱,水电气的钱,也是局里出吧。”
刘智勇笑了:“别人担心任务能不能完成,嫌疑人是不是难搞,你关心的就是这些?”
王雪娇认真地看着他:“嫌疑人是不是难搞,那也要先接触了再说。
我从来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我已经没有提高空间的事情上。
不管成功,还是不成功,我都绝对尽到了我所有的努力。
如果您说,我一定得成功抓到嫌疑人,否则提头来见那我确实不适合这个任务,要是嫌疑人已经金盆洗手不干了,搬家了,那我的头丢得有点冤。”
“你啊,”刘智勇笑着伸出手指,对着她点了点,“我还以为只有队里的那些愣头青小伙子才这么说话。”
多年社畜的职业道德,与原本的王雪娇记忆中对于当大侠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她热血上涌,豪气冲天:
“如果您说要我去堵嫌疑人,我没有二话,要么拿下嫌疑人,要么他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但是这种涉及到运气的事情,保证一定成功就是在胡说八道,影响您对后续工作的安排和预期,您向上汇报也不方便。
我不想骗您,我说了您也不信了啊。”
刘智勇笑着点点头:“行行行,我明白了。你们杜所长说得没错。”
他站起身,打开会议室的门,对外面喊了一声:“张英山,过来!”
“是!”
刘智勇说:“他就是你的搭档,你们俩一起盯,掩护身份是兄妹,还是夫别的什么,你们自己商量。”
“夫妻吧,”王雪娇坦然把刘智勇没好意思说的话,说了出来:“我跟他长得不像,口音也不一样,就算是远房兄妹还得盘一盘亲戚关系,一问一个穿帮。就算有人半夜摸进房间来看,分房睡的夫妻也是有的。”
刘智勇原本担心王雪娇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跟陌生男人扮夫妻会害羞,没想到她竟一点都不在乎,落落大方,心里不由对她更加满意,他有一个美好的想法,这么好的人留在派出所可惜了,还得是在我们市局,才能发挥她的能力。
最后,刘智勇说:“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你们俩就去讨论一下具体细节吧。”
“有!”王雪娇的眼睛里写着大大的好奇:“如果我真不答应,打算换谁上呐?”
刘智勇指了指张英山:“他,还有钱刚。”
王雪娇的头上缓缓浮起一个问号:“钱刚?”
张英山平静地说:“我可以负责掌勺,钱刚打下手。”
“哦”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刘智勇起身:“你们俩聊,我还有一个会。”
“慢走~”
会议室里就剩下两人,王雪娇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嗯,我们先设定一下我们的身份吧。”张英山拿出两张纸,递给王雪娇,其中一张是空白,一张上面已经写了很多字,内容是张英山的身份。
他叫吕建国,这样连生日也好设定,不容易忘记。
小学文化,不爱说话,与妻子是在绿藤市认识并结婚的。
“你家设的这么细?”王雪娇指着“吕建国”的老家,“你不怕画师就是那个村的人?”
“这个村子里确实有一个叫吕建国的人,跟我年纪差不多,那个村在一条山脉里,很长,很陡峭崎岖,山里稍微平一点的地方,可能就有一户,或两户人家,同一个自然村的人,都不一定见过。”
王雪娇照着他给的格式,为自己设计了一套人物小传。
高中文化,来绿藤市找工作时,遇到小流氓,被吕建国救了,英雄救美,一见钟情,非君不嫁,父母不同意,遂私奔!
这样她就可以合理的不告诉别人自己老家、全名,少一个漏馅的理由。
王雪娇的口音相当混乱,她大学舍友一个东北人,一个北京人,一个天津人,再加上她看过两百多集的粤语版包青天,一千多集的闽南语布袋戏,还有短视频里的“劳资蜀道山”和“天菩萨”的洗礼。
别人听她说话,只能确定她不是本地人,但无法确定她到底是哪里人。
“可以,还有一些细节要完善。”张英山检查了一下王雪娇的人设,两人讨论了一下英雄救美的细节,像这么重大的事情,两人肯定记忆深刻,当时是什么季节、涉事三人各自穿了什么衣服、谁说过什么、谁干了什么,都得对得上。
看着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字,王雪娇就开始头疼:“哎光是背书,效果不好,还得是有视觉效果,才深刻,也不会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张英山思考片刻,同意了王雪娇的想法。
两人一同去了刑警队办公室,找到钱刚,张英山把他的想法跟钱刚说了,钱刚欣然同意。
他站起身,看着王雪娇:“那我要开始调戏你了。”
“快快快!来吧~”王雪娇摩拳擦掌,满脸兴奋。
钱刚笑得全身发抖:“不儿,哥们儿,你你你你你别这样,我害怕”
细节定了,王雪娇和张英山各自回家拿行李。
“被子?局里都不给你们配吗?”王建国看着卷了被褥枕头,仿佛要搬家的王雪娇,大为不解。
郑月珍的半个身子埋在大橱里,给王雪娇翻找着“半旧不新”的床单、被套和枕巾:“偶尔跟别人合用一次两次还行,这次要住几个月呢,当然是用自己的好,干净,舒服。”
王建国翻出自己在南方买的大号行李箱,检视了一遍,要把行李箱放回去:“掉了一块皮。”
“掉了好!掉了好!就它!”王雪娇迫不及待地将行李箱接过来,擦擦干净,把生活用品都放了进去。
王雪娇对打包行李颇有心得,行李箱里给她结结实实地塞满了。
然后,她单手拎了一下:“……”
仿佛,有点,太重了,更糟的是这个款式的行李箱只有两个轮子,只能倾斜着拖行,算了,凑合吧,就当锻炼。
郑月珍还企图给她塞电热毯、毛衣,毛裤、毛袜,王雪娇连连拒绝:“塞不下了。”
郑月珍忧愁地站在几乎要爆开的行李箱前:“你要冻死了怎么办?”
“哪里就冻死了!我带了这么多床被子!”
“起来的时候不冷吗?现在才十二月,马上一月了,寒流更多”郑月珍的表情,好像王雪娇企图穿着吊带裙奔向西伯利亚大雪原。
王建国看不下去:“女儿都这么大了,自己有数。”
“有个屁的数!她都没住过校,哪会照顾自己。”郑月珍小声嘀咕。
王雪娇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心中被触动,搂着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脸颊亲了一口:“我可是你的女儿,你一个人在外七年,功成名就回来了,我也可以!”
“切,一个小培训,就功成名就了,别期待那么高,给自己太大压力。”郑月珍抱了抱她,“你都”
她想说:“你工作这么辛苦,都瘦了。”
但是,这段时间一直在蹲点,一动不动,还吃得挺好,就算是亲妈,也不能无视客观事实。
郑月珍沉痛表示:“你们这个培训班,有跑操拉练的吧,你好好跑跑,不要偷懒。”
看她的模样,仿佛在说“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楼下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王雪娇探头往下一望,是张英山骑着三轮车如约来接她了。
王建国也跟着伸头,一脸嫌弃:“这个男的怎么也这么多行李。”
王雪娇:“搞性别歧视是不对的,男人也要精致些。”
王建国还是很不满:“大冷天,你们就不能叫个面包车吗?”
“这不是没有嘛。”
“你们没有,爸爸有!爸爸出钱行了吧!你们这小三轮车,装了行李就满了,你跟着跑啊?!”
说着,王建国就要CALL认识的面包车司机,被王雪娇阻止了。
她觉得不应该从自己家里走,得找一个什么出租屋做为出发点,不然,如果司机说漏嘴,让“画师”及其幻影保镖团摸到这里,打听她和张英山的事情,那也是个麻烦。
“我们还有别的安排,我自己一会儿跟他联系吧,钱也不用你付,局里会管的。”王雪娇看了一眼CALL机号码,便要拎起行李箱和另外一个大包往楼下走,箱子和大包却被王建国夺去了。
“爸爸还是有点力气的,不用你拿!”王建国一手一个,稳稳当当地往下走,连郑月珍也跟了下来,她看着王雪娇的行李被装上三轮车,眼里满是不舍,轻声问了一句:“过年能回来吗?”
“不知道呀,目前的课是排到了三月底不知道具体的安排呢,我们是警察的培训课嘛,可能节假日的观念没这么强,毕竟坏人在过节期间也是不休息的。”王雪娇笑着跳上三轮车,坐在边沿上,向着郑月珍和王建国挥手告别。
郑月珍心里酸酸的,她倚在王建国身上:“以前娇娇刚出生的时候我一走七年,也没这么想她她现在都这么大了,是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我怎么反而舍不得了呢?”
王建国揽着妻子的肩膀,轻轻拍拍:“那个时候,你们刚认识,还不熟,现在认识十一年了,感情是不一样的。娇娇只是去培训三个月,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郑月珍转过身,快步走进楼道里,她可不想让那个讨厌老太看到她流眼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