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轮车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

本来张英山想亲自去取,王雪娇还是担心会被觅爱的人看见,影响不好。

她打了个电话给钱刚让他帮忙骑回来,结果那车已经被综合治理办的人清理违章停车的时候一波带走了。

王雪娇又得找吴处长,吴处长再找到那个区的综合治理办打招呼,最后钱刚再从那里把三轮车骑回来。

钱刚还没下车就开口抱怨道:“你们把电池里的电都用干了!轮胎还没打气!有一个轮胎都扁了!害我迎着顶头风骑着钢圈回来!”

他一转头,看见一只小土狗端端正正的坐在三轮车后面,像一个端庄的贵妇,钱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哈!我说怎么这么重!原来还有一个搭车的!我不管,你要给我补偿!我都累瘦了!要吃两份卤肉才能补回来。”

“嘶现在燕国的地图都这么短了吗?”王雪娇摸摸脸,“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开始绕柱?”

钱刚:“啊?”

张英山端了一盆水和一个小板凳出来:“夸你呢,勇武无双像荆轲。”

“哦哦,谢谢谢谢~我进去洗手就行了,你怎么这么客气,还亲自端出来,真是”

“不是给你的,我要修车,轮胎破了。”张英山把板凳放下,自己坐在三轮车前面,把内胎从外胎里面扒出来,打足了气,一节一节的泡在水盆里面,看到水盆翻泡泡,再把内胎捞出来,找到那一段上的漏洞。

“三个洞”张英山看着钱刚,钱刚向后退了一步:“别看我!肯定是你们骑的时候戳破的。”

张英山仔细检查了外胎的痕迹:“是玻璃划的,我们昨天肯定没有经过有玻璃的地方。”

钱刚抓抓头:“我好像路过了哎,那不能怪我,一大滩呢!我能避开两个已经不错了。”

王雪娇伸头出来问道:“玻璃前面是不是还有一个修车摊?”

“对,你怎么知道?”钱刚顿了一下:“哎,卧槽,是他们搞的鬼!”

王雪娇点点头:“快过年了,大多数修车师傅都回家了,你把车胎搞破,只能选最近的。到时候十块钱补一个胎,你也得咬着牙认哈哈哈,你骑得太猛了,都没有感觉到车胎漏气,他们没赚到你这笔钱。”

钱刚悻悻:“我感觉到了,就觉得车特别重,我站起来踩的。还以为是狗太重了。”

体重不超过一公斤的小土狗用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嗷呜?”

王雪娇给钱刚做了一碗卤肉饭,大声招呼:“钱刚,吃饭。”

钱刚和小土狗同时如风一般冲进店里,一人一狗连迈步的频率都一样,钱刚坐在位子上,小土狗紧跟着跳上了桌,伸头要叼碗里的肉。

“你,下去!”王雪娇一把抓住小土狗,把它放在地上,扔给它一小块带肉的骨头。

钱刚得意地冲着小土狗一笑,夹起一块卤肉,在小土狗面前晃了晃,然后张开嘴,吃进嘴里,嚼嚼嚼:“嘿嘿~我有肉吃,你只有骨头。”

小土狗半张着嘴,眼巴巴地看着钱刚把卤肉咽下肚。

一时间,它竟不知自己和钱刚到底谁更狗。

它“嘤嘤呜呜”地叼着骨头缩在墙角,嗦几口骨头,又看看钱刚碗里的大块肉,它又哀怨地看了看钱刚的两腿之间,大大的眼中充满了犹疑,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钱刚的路子就是野,他只是去了一趟觅爱旁边的小巷,就已经成功散播出了谣言。

他听见有街坊邻居在小声讨论:“以前这边的粉红小灯都亮了多少年了,路边拉人都不带掩饰的,怎么昨天就有警察来扫黄了。”

“那几个店起码得关一星期吧?”

“我看至少十五天,女人都在里面,总不能后头的老板亲自出来卖。”

钱刚神神秘秘,挤眉弄眼:“谁让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我听一哥们儿说”

说者有心,听者曲解,昨天亲眼目睹张英山挨耳光的男人马上就把故事串起来了。

“靠,我们真是受了那个小白脸的连累。”

“你说那个小白脸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埋了?”

“我看不一定,一日夫妻百日恩,昨天咱们哥几个还帮他打掩护,他回去再使使劲,说说笑笑,搂搂抱换,不就哄好了么?”

“妈的,合着就我们吃亏?”

“没办法,谁让你没长成小白脸呢,你这肚子大的,看着都快生了,还是双胎胞,你要去勾搭那个余小姐,她也不能理你啊。”

没有人在意的真相是,七牌楼派出所打击盗窃极有成效,得到了市局的点名表扬,前天全市开年底总结大会的时候,他们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得到市局领导高度赞扬,而其他所被反复鞭尸。

特别是觅爱夜总会所在地区,地方偏,跟隔壁省交界,一个地方要抓人,犯罪嫌疑人就往另一边蹿,不好逮,所以三教九流的人特别多,是全市出了名的乱区、贼窝,位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抓盗窃是一个长期过程,而且抓一个两个,也不算什么本事,不像人家七牌楼,直接全域清空。

还不如抓大家都知道的黄色产业,他们营业场所固定,好抓,不管怎么着,扫一批,抓上几十个,也比什么业绩都没有强。

钱刚瞧着周围没人,就把自己下一步的任务告诉王雪娇:“老刘让我想办法混到一个中等的组织里头,哎,托了一堆人,人家说不招人了。”

“啊??怎么?他们还真有编制数限制啊?”王雪娇震惊,要不要这么严格?

钱刚叹了口气:“可能是防着我呢”

他刚想继续说,王雪娇轻轻踢了他一下,有人在门口路过,假装不经意地往店里看了一眼,是肥狼安排的人,王雪娇已经在门口见到他好多次了。

王雪娇心想坏了她之前说钱刚是回老家过年去了,现在冒出来算怎么回事。

她略一思忖,笑着对钱刚说:“看来你想赚外快的愿望也不是很强烈啊,他们不缺人了这算理由吗?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解决,过完年你也别回来了。”

钱刚唯唯称是。

他吃饱了一抹嘴,转身走了,并按照王雪娇的要求,在外面转悠了一大圈,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回到市局。

年底各种事情实在太多,全国人民对于“有钱没钱,回家过年”都有一种执念,包括不少潜逃数年的逃犯。

寻思着警察应该把他遗忘在茫茫人世间,便大着胆子回乡探亲,这会儿到他老家逮人,一抓一个准。

市局的同志们头上人均十几个案子,大大小小都没结案,根本忙不过来。

王雪娇回过三次市局,一次汇报进展,一次参加脚印和指纹相关的培训,一次参加警犬基本常识的培训。

参加警犬基本培训的时候,她把小土狗也带来了:“我觉得这只狗挺聪明的,也很有力气,跑得快,有没有可能让它当警犬啊?”

小土狗昂首挺胸,骄傲地看着警犬训练员。

训警犬的同志看了一眼就笑了:“它啊?不可能的,这是土狗,我们用来做警犬的都是有血统的名种,像俗称狼狗的德国黑背、罗威纳、能闻味道的拉布拉多和柯基”

数来数去,都没有中华田园犬什么事。

据说是因为中华田园犬的性格不稳定,不像名种犬,都可以按品种直接归纳他们的性格。

警犬训练员对王雪娇说:“就像鸡窝里也能飞出金凤凰,但是要付出的时间太多了,不如直接拿凤凰蛋来孵。”

小土狗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到看着它的人类瞧不起它,它气呼呼地用最雄壮的姿势走了几步。

遗憾的是它太小了,看起来就像一个长了毛的小土豆,在地上滚动。

警犬训练员说得很有道理,王雪娇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能正式进编就算了,反正她养着玩呗。

就这么一只狗,有空就训一训,没空就让它自己打滚。

警犬训练员还提了一句:“如果要训练它的话,就不要做绝育了,做完绝育手术以后,它们就蔫了,没那股劲。”

王雪娇不理解:“可是,我看过一只母的贵宾犬对着一只母猫做公泰迪才会做的动作,这不是劲挺大的么?”

贵宾犬,就是泰迪。

总不能说泰迪日天日地日空气,连母的都自带幻肢加成吧?

“那是动物之间展示权力的方式,不是我们需要的能力。”

王雪娇想了想,也对,关键时刻,总不能指望泰迪抱着犯罪份子的腿做前后冲刺的动作,吓得犯罪份子跪地求饶吧。

张英山见她从市局回来,就往竹篓子里面铺棉絮,还放了小弹球和布娃娃,便提醒她:“你真的决定要养它了吗?”

“来都来了,就养着吧,好歹我也为它付了小一百块钱的医药费呢,它高低得给我干点活,把这钱赚回来。”

王雪娇转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呆呆站着,看自己小窝的小土狗:“告诉你,进了我家门,就得给我干活,你不干!有的是小狗干!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小土狗昂首挺胸:“汪!”

王雪娇指着它的鼻子,严肃地说:“不准汪!你不准讲话!吵到邻居,就把你做成坏狗火锅!”

“呜呜”

张英山也跟着蹲在一边:“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不能真叫钱刚吧?”

小土狗生气地扭过头。

王雪娇:“确实不太方便,那个吃货老来咱们这边转悠,叫它杀手吧,听起来威武霸气有魄力,充满人文主义气息。”

小土狗还是扭过头。

“我给你肉吃,给你起什么名字你都不得反抗!我叫你轩辕狗剩,你也得同意!”

小土狗马上摇起了尾巴。

王雪娇:“你这是同意了?杀手?”

小土狗“呜”的一声,趴了下去,扭过头。

张英山看着小土狗的反应,猜测道:“可能,它比较喜欢轩辕狗剩这个名字。”

王雪娇:“狗剩!”

小土狗只是摇了摇尾巴,没起来。

“轩辕狗剩!”

小土狗立马站起来,疯狂摇尾巴。

王雪娇:“什么品味啊!”

在市局的培训课上,王雪娇认真学习了一些用食物和道具训练小狗的办法。

她有志于认真训狗,不过她张英山都很忙,基本上没什么时间陪小狗练习扔球找球这种项目。

算了,买了就等于练了人犹如此,何况是狗。

轩辕狗剩这几天最常干的事,就是陪着王雪娇处理各种肉类,整天不是围着新鲜牛肉转,就是围着新鲜猪肉转。

一天,王雪娇在洗猪肉的时候,突发奇想,把洗下来的一盆血水给轩辕狗剩闻:“去,找肉!”

轩辕狗剩在鸡肉、牛肉、猪肉和腊肉之中,准确挑出刚才被洗过的那块猪肉,王雪娇给它喂了一块鸡胸肉干:“很好,就这样。”

过了几天的下午,张英山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菜,王雪娇看到他忽然从厨房出来,匆匆走回房间,问道:“怎么了?”

“没事。”

“呜呜呜!”轩辕狗剩迈着小短腿,扑向厨房,王雪娇赶紧跟了过去,看见菜刀上有血,案板上是一块结实的老火腿,显然不能是老火腿诈尸流血了。

轩辕狗剩转头冲进张英山的房间,活捉了正在往手指上裹创可贴的张英山,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

“出息了”王雪娇忽然有一个想法,她把带人血的菜刀泡在洗牛肉的血水里,再给轩辕狗剩闻。

轩辕狗剩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像没有识别到信号的扫地机器人一样,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没找着已经进锅的牛肉,转头又奔向了张英山,蹲在他的脚边摇尾巴。

“呀~了不起了不起,我就说我们狗剩剩有出息~”王雪娇摸摸它的头,又给了它一块鸡胸肉干。

肥狼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跟王雪娇联系,一到下午三点,王雪娇就开始紧张,等待大哥大的响起,一天没有,两天没有,又是好几天过去了。

可恶!你是什么档次的东西,也敢让本小姐等!

王雪娇向刘智勇请示:我得干点别的什么事情,别他的电话一响,我就接,显得我很没身份,好歹得做点服从性测试,就算他打电话过来,我也得高傲一点。

刘智勇问她想怎么高傲。

高傲的去乡下买猪

城里肉联厂为了保证全市的肉类供应,卖的都是最高能涨到一千斤的约克夏,白毛猪。

菜场里的一个肉贩子说他家那边有一个养猪场,养了五六头“两头乌”,个子不大,但是特别好吃,就是贵,他们本着能卖就卖,不能卖就自己吃的精神,不着急,也不主动往外推广,也就是张英山每次买肉都挑三捡四的,才勾得他讨论起这个话题。

王雪娇坐在后面的车厢里,抱着轩辕狗剩,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感叹万千:

“哎,我,一个跺一跺脚,金三角都要抖三抖的堂堂大小姐!往日出入不是劳斯莱斯,就是布加迪,至少也是悍马,如今不是坐在三轮车里,就是坐在面包车里狗剩剩哇,咱们落魄啦~”

张英山手里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笑道:“大小姐也有坐腻了豪车的时候,要体验一下底层人民的生活,丰富人生体验。”

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约好的地方,养猪场的丁老板豪横的拿着大哥大站在路口等着他们:“哎呀,你们可来了!欢迎欢迎!”

“我们这边十一月底就开始杀猪了,要做腊肉和香肠,现在已经在灶上熏了一个多月了!好吃!你们要是喜欢,可以带点回去,算你们便宜一点”

“这边是我们家养了准备自己吃的,绝对好!喂的都是米糠、酒糟、豆渣,平时我还让它们在大园子里跑!瘦肉结实!肥肉香!”

丁老板骄傲地介绍他们家的猪们。

“约克夏我们家也有,都卖给肉联厂了,我们家自己不吃的,哎还是两头乌好吃,火腿厂都要从我们家买。”

两头乌就是头和屁股都是黑色的本地猪,个头小小,跟膘肥体壮的约克夏一比,简直像未成年。

远远地传来了“嗷嗷嗷嗷”的声音,丁老板介绍:“哦,那是我家在杀猪,晚上会摆宴,你们留下来一起吃。”

“哦”王雪娇点点头,这就是传说中“杀猪般的惨叫”,学习了。

“好呀~”王雪娇一口答应,轩辕狗剩一下子直起身子,竖起了耳朵,双眼放光。

王雪娇看了它一眼:“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叫钱刚吗?”

“呜”轩辕狗剩气呼呼地趴在王雪娇的肩膀上,扭过头,以示不满。

定了三头“两头乌”,王雪娇说:“我还从来没有看过杀猪,想看看是什么样的。”

“杀猪有什么好看的?”老板不明白城里人的追求。

王雪娇解释道:“我听说杀猪得好几个男人才能搞得定,但是又看过一本小说,里面说一个女人就能砍死两头野猪,我想了解一下到底哪个是对的。”

丁老板笑起来:“一个肯定是不可能的!乱写,抓猪至少要三个人抓。你还是不要去看了,太危险。”

“我远远地看,不靠近。”王雪娇听说过,每年杀猪季,都有人被垂死挣扎的猪撞伤、踢伤,还有人被猪拱到开水锅里,她只是去看个新鲜,没想冒险。

大主顾说想看,那就看呗,丁老板带王雪娇去了杀猪的地方。

王雪娇好奇地张望:“居然挺干净,没有我想的那么血浆横飞。”

“猪血也是卖钱的,怎么能浪费呢,都得用盆接着,割肉的时候才会流出来一点,那个就不要了。”

王雪娇听得特别认真,好像打算改行了似的。

三个汉子抬着一头猪进来了,这是今天晚上要吃的猪。

本来把猪绑到长条案板上,就完事,结果,这头猪也许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如同不愿意认输的A股散户。

纵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它还在疯狂扭动,仿佛这样就能等到命运的触底反弹。

血珠飞溅,落了几滴在王雪娇面前的地上。

王雪娇认真盯着血迹看,在心里记住猪的位置、落刀的位置、血珠飞起的高度,以及落在地上以后的形状。血迹痕检,也是公安工作的一部分,看教材上的那些照片,到底不如在现场来得记忆深刻。

丁老板见她盯着眼前的血迹半天不动,以为她吓傻了,赶紧迎上来:“哎,我就说杀猪不好看,危险,还血腥,你们城里的姑娘看不得这些的,快出来坐,我给你们泡了茶,是我们这边山里的,纯天然,无污染!”

王雪娇微笑道:“我没事。”

有什么见不得血的,就算她不开饭店,每个月也有七天要面对自己的血。

她对清除血迹有很多心得,新鲜血迹不要用热水泡,免得血液凝固,以及内衣专用皂很好很强大,好多天以前的陈旧血渍也能洗掉,84消毒液并不是最优解,它会把白色的衣服烧黄,唯一优秀之处是它会影响鲁米诺试剂的效果

不过,后面的事情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猪死之后就是朴素的分猪肉,在菜场也能见着,没什么花样,王雪娇便跟着老板走出来。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即将过年的欢乐气氛中,不少人家已经贴上了春联、门神,以及挂上了红灯笼。

这个村子以前隶属于绿藤市下属的一个郊县,后来由于行政变动,撤县为区,这里的人也都从农业户口转成了非农业户口。

户口本上多了一个字,并没有对这里人们的生活习惯产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日常生活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比如过年杀猪之后,还是会邀请附近的邻居们一起聚餐。

在丁老板家旁边有一个人口最多的村子,里面住着一户专门做这种乡村宴席的人家,他们自带厨具和其他的家伙事,只需要提前预约就可以上门来做菜,手脚麻利,又快又好。

平时周围五六个行政村,有个红白喜事,都会请他们上门来做饭。

丁老板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今年生意太好,他沉迷赚钱,不可自拔。

等他想起过年自家也有要杀猪、请客这档子事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了。

人家村宴大厨早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档期就已经排到大年二十九了。

所以,今天这顿杀猪宴只能有参加宴席的人家一起上,有力气的出力,有厨艺的出厨艺。

好在各家各户的掌勺人也都愿意展示自己的手艺,自己擅长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见灶中火焰熊熊,炉上蒸气腾腾,菜刀擦过食材与砧板相碰,一众人等忙得不亦乐乎。

“这个东西是啥玩意儿?”丁老板的左邻陈大婶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向主人家询问。

李大妈凑过来:“看着有点像芋头。”

丁老板忙过来:“就是芋头,我儿子专门从荔浦带回来的,说是叫槟榔芋,非常好吃。”

李大妈提出了灵魂问题:“怎么吃?”

丁老板:“……”

他转头看着老婆。

老婆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小力没说?”

“没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中国人民的灵魂三问之“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居然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这就尴尬了。

广大绿藤市人民对荔浦芋头的初相识,源于电视剧《宰相刘罗锅》,在那之前,绿藤市也有芋头,只是品种不一样,那是是掌心大小的芋艿,又被称为芋苗,多用来做成甜点或者蒸熟之后蘸糖吃。

按理说,既然都是芋字堂口的成员,蒸熟了蘸糖吃应该也没什么毛病。

但是大家得知这是不远千里从荔浦带回来的,她们都觉得,它应该拥有一个更高端的吃法,不能与小芋苗那般平平无奇。

但是有什么高贵的吃法更合适?

没有人知道。

琢磨了半天,也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下手,也不敢主动提议,生怕糟蹋了这罕见的珍贵食材。

最后李大妈说:“要不就放着吧,你们家什么时候想起来,就自己吃。”

丁老板的妻子忙说:“还是今天想办法把它吃了吧,等过完年,他们父子俩又要出去跑生意,家里经常就我一个人,这么大一个芋头,做好了,吃不完,白白放坏了,怪可惜的。”

“要不不行就蒸着吃呗。”

“这么大的个头,不会很粗吧?吃着会不会刮嗓子?”

“有可能”

王雪娇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好奇地凑过去,得知他们是在为不知如何处理大芋头而烦恼,她主动开口:“我知道,我吃过,可以做菜的!交给我吧~”

丁老板见贵客要亲自下厨,忙上前阻止:“怎么能麻烦你动手,到处又是油是火的,不安全。”

其实主要是他对王雪娇的厨艺也没有什么信心,猪肉贩子介绍的时候只说有个城里的姑娘要来买猪肉,没说她是干什么的。

丁老板以为王雪娇只是过来帮家里人买过年猪肉的小姑娘,是个行走的钱包。

都说城里的小姑娘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何况王雪娇这么年轻的,肯定平时在家里不干家务,偶尔做一次菜,只要没烧糊,全家都会给予爱的鼓励,淡了就自己加一点盐,咸了就自己泡泡水。

他们家今天可是要请周围好几户人家一起吃饭的,要是做出来的菜特别难吃,只怕会成为邻居们一整年的笑柄。

王雪娇猜出他的想法,笑着说:“放心好了,我是在城里开饭店的,比这大的火都见过,身上粘的油也不少,绝对不会糟蹋粮食。”

“你们城里的饭店都是小锅菜吧?一份一份的炒,这么大的锅,行不行啊?”丁老板依旧对王雪姣不是很信任。

王雪娇指了指案板上的五花肉:“我不做炒菜,就蒸一个芋头扣肉。”

今天的原计划就有一个扣肉,是本地常见的梅干菜扣肉。

梅干菜扣肉常有,而芋头扣肉不常有。

丁老板见她这么坚持,认真琢磨了一下,决定把梅干菜扣肉,换成芋头扣肉。

他想的是:扣肉那么肥,每次也就是大家夹一筷子意思一下,本来就是仪式感大于美味的“看菜”,让她做也没什么,也省得驳了贵客的面子。

敲了要做的菜后,丁老板专门另找了一块地方,又借了一套厨具和锅灶,让她和张英山两人尽情发挥。

王雪娇挑了一块靠近前腿的腹部前半截的五花肉,十分漂亮,三层瘦肉夹着两层肥肉,这样蒸出来的瘦肉不柴,肥肉不腻。

她先找了一把喷枪,对着猪皮一通烧,蓝色的火焰把猪皮燎得缩起来,颜色由白转黄再转褐,火焰会把猪皮里未拔尽的猪毛根烧尽,同时也能让皮里的异味跟着出来。

烧到焦黑,再用刀把表皮烧焦的部分用力刮干净,洗一洗,猪皮比原先还要白净。

烧过的猪肉整块再加上葱、姜、盐和花椒一起扔到冷水锅里煮二十五分钟去腥。

在等着煮猪肉的时候,王雪娇抓紧用豆豉和葱姜炒了个咸鲜口味的调料。

“这白的是什么?”王雪娇看着桌上有一瓶味道陌生的粉状调料,老板娘告诉她:“白芷,去腥的。”

“哦!听说过!”王雪娇抬手就往调料里倒了两勺。

把张英山给惊到了,他小声问:“你没用过,敢放这么多?”

“为什么不敢?闻着味儿就知道大概应该放多少,化合出来应该是什么味道了啊。”王雪娇奇怪的看着他,“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吗?”

张英山摇摇头:“是什么味道,只有尝过才知道。”

“哦,可能是天赋不一样吧。”

张英山:“……”

王雪娇一边挥勺,一边说:“像我就无法像别人那样,拿着衣服往身上一贴,就能想象出来穿在身上是什么效果,我必须真的穿在身上才知道。”

原来不是嘲笑他没天赋,张英山忽然觉得有些惭愧,跟王雪娇相处这么久了,她的枪口一向都是对着敌人的,对自己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从不搞阴阳怪气那一套。

昨天挨了她一巴掌,回去以后,她忙得满屋起飞,看她内疚忙乱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这巴掌挨得不亏诶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思想。

王雪娇看着张英山一刀下去,连皮带肉去了一大块,这不是他应该有的水平,她疑惑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居然使出了沙特刀法?”

“怎么说?”张英山借着她的打断,调整了一下状态。

“就是你这种,六刀下去,皮就切好了,削出来的芋头就够你一个人吃的。”

“手滑。”

张英山赶紧把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挥走,拿起菜刀,继续给芋头削皮。

一个荔浦芋头有五六斤重,切完以后,还要炸一下定型,免得被蒸散成芋泥了。

张英山这边炸芋头片,王雪娇也在把五花肉块从水里捞出来。

先用布把五花肉的皮面擦得非常干,手摸在上面感觉有些粘手了,再往上倒用蜂蜜和酱油调的汁水,这样炸出来,才能有漂亮的红色,等蜂蜜酱油水略略干一些,就可以下油锅了。

带水的玩意儿,谁炸都得迸油,王雪娇用长柄勺盛着五花肉,人隔得远远,把五花肉沉在烧到七成热的油锅里,“碰碰碰~”惊天动地的响声从油锅里传来。

没出息的轩辕狗剩被吓得蹿出好远,然后,被远处的动静吸引,跑出了丁老板家的院子。

王雪娇握着大大的锅盖,像武警防暴那样,用锅盖挡着脸,向油锅挺进,把锅盖扣在锅上,任由五花肉在油锅里挣扎、咆哮。

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再用漏勺把五花肉捞出来,这会儿,肉皮已经被炸成了殷红色。

等肉略凉一凉,她就提刀将五花肉切成筷子左右的厚度,放在炒好的料汁里泡着。

如果是王雪娇吃,她一定会放一些花椒,不过这里的人吃不惯花椒,按他们的说法,吃了那东西,嘴巴像是过电,抖个不停,不舒服。

每个地方的人都有自己饮食习惯,特别是所谓的“开口饭”,也就是断奶之后开始吃的主食,那基本上就是对一生的饮食偏好定型了。

在王雪娇的时代,网络上刚开始会流行一些类似于“我随便做了一道番茄炒蛋,整个留学生宿舍跪求我不要走”“我做了一道红烧排骨,整个学校都炸了”之类的段子。

后来再有这种段子,下面就会出现评论:“跟你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你这么牛逼,敢不敢让云贵川和江浙沪达成统一共识?”

“别云贵川江浙沪了,能在苏大强内部达成共识,就算你厉害。反正无锡那个死甜的味道,本徐州人受不了。”

如果是自己吃吃,创新是可以的,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吃的菜,就不要“我觉得好吃”就往里加料,免得大家脸上只能浮现出尴尬而礼貌的微笑。

泡过扣肉的汁再泡一泡炸好的芋头片,王雪娇和张英山按着一片肉,一片芋头的规律,把菜都码到准备好的大碗里。

李大妈和其他几个来帮忙的大师闻着味儿,都凑了过来,用力吸了吸气:“哎哟,真香,现在就能吃了吧。”

“不能,还没蒸呢。”

另一个大婶又吸了一口气:“还没蒸就这么香啊依我说,抱着啃得了。”

旁边的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王雪娇说话时,手也不停,每块肉的皮都摆在碗底,这样翻过来的时候,才会有整整齐齐的亮红色肉皮。

整齐的肉和芋头码完了,再把之前修边的时候切下来的肉和芋头搁在碗里,压实了,免得蒸出来,扣肉会塌下来,不够饱满漂亮。

王雪娇和张英山做出了五大碗扣肉,放在五层笼屉上。

这道菜前面的工序都还好,最后一步实在是费火,还无聊。

顶气上笼后,起步一个半小时。

王雪娇和张英山洗了手坐在小桌边,吃丁老板儿子带回来的砂糖桔,吃了三个之后,王雪娇忽然想起:“狗剩呢?!”

记得五花肉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轩辕狗剩还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她丢了一片给它,它还在摇尾巴祈祷天上再掉下来一片肉。

但是,王雪娇秉承着不是九千岁,就不要享受九千岁的待遇,没给它。

它不会是生气了吧

它不会是追这边乡亲家里养的鸡去了吧

它不会是被同类欺负了吧

在城里要担心它会不会变成火锅,在村里也没法安稳。

王雪娇急忙起身,托人帮忙看着火,自己拉着张英山出去找狗。

远远的,王雪娇就听见狗叫声和奇怪的嘎声,再往前走了十几秒,看到前方有三四只狗,在跟两只大白鹅打架。

黑狗冲在前面,大白鹅一翅膀抽在它脸上,把狗给扇懵了,下一秒大白鹅的嘴对着狗头猛地一啄。

字面意义上的“鹅飞狗跳”,狗毛鹅毛满天飞。

王雪娇非常担心积极热情的轩辕狗剩会不会自不量力的挤在厮杀第一线,就它那个像小土豆一样的身板,怕不是要被挤成狗肉酱了。

她像提着长枪似的,提着竹子编的大扫把,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轩辕狗剩确实在现场,但不在混乱的中心,它高踞停在路旁的自行车座垫上,揣着两只前爪,乐呵呵地看热闹。

见到王雪娇过来,轩辕狗剩还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一块位置,似乎是邀请王雪娇也爬上来一起参与围观。

农村的狗,都是半散养,野的很,一旦成群,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王雪娇挥着扫把,将酣战中的狗与鹅分开。

刚开始,狗和鹅不知她的斤两,将矛头转向她,她挥扫把的动作大开大合,连张英山也不敢近前,硬是撵走了狗,吓退了鹅。

王雪娇将扫把支在地上,一扬头,吐字铿锵:“吾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

张英山笑道:“要不,我给你找把土枪,再找只鸡来,没有戟能射,射只鸡意思意思?”

“哈哈哈,都走光了,还射什么,回去啦,看看火。”

王雪娇冲着轩辕狗剩招招手,它跳下自行车座垫,一颠一颠地向她跑过来,它跑到王雪娇脚边的时候,并没有停下,而是径直向前跑去,看它那意思,是要往屠宰场后面的小山包上跑。

那里还有很多树没有落叶,透着苍翠劲绿的色彩。

听丁老板说,有些边角料他们就埋在那里,当做肥料,平时种点菜什么的,长得可好了。

“脏死了,快回来。”王雪娇没跟着它走,而是在三岔路口停下脚步,看着兴冲冲往前跑的轩辕狗剩。

见小土狗不跟上来,张英山想过去抓它,王雪娇没让他去:“看看它会不会自己回来,要是不回来,我以后也不训它了,太有自己的想法以后都训不好。”

轩辕狗剩在原地等了几秒,发现王雪娇不仅没跟上来,而且向岔路的另一端去了,它生怕被抛下,也急急地迈着小短腿追上。

一边跑,一边叫“汪汪汪”

如果翻译成人话,就是:

“走啊,走啊,我带你去看我新朋友给我看的玩具!”

“哎,你这人,是不是傻,有好玩的都不去玩?”

“真是拿你没办法,谁让我喜欢你呢。”

回到丁老板家,王雪娇看了看时间,一小时十五分钟,肉的香气已经出来了,蒸扣肉的香气伴随着冲天的水蒸气,一下又一下的打进人们的鼻腔,根本不容逃避。

其他的菜在这股浓香面前,都失了味道。

曾有一位文学大师说过:“五彩什锦妖无格,芙蓉鸡片净少情。唯有扣肉真国色,熟成时节动京城。”

这不是普通的芋头扣肉,这是王维诗中的芋头扣肉!

“差不多了吧?”周围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见识见识这么香的菜,到底是什么个卖相了。

“再等会,再蒸个十五分钟吧。”王雪娇抬腕看表。

十分钟后,被称为“丁家惨案”的灾难发生了。

一个年轻人被香味勾得受不了,趁众人不注意,想要掀开笼顶,偷吃一块,然后,他的胳膊被蒸汽烫疼了,他疼的胳膊一挥,整个笼屉轰然倒塌。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第47章

王雪娇就坐在笼屉倒下的方向,要是全落下来,最高那一层里滚烫的扣肉会砸到她的脸上。

站在一旁准备碟子的张英山反应极快,抬手挡了一下,让笼屉改变方向,顺便保住了最底下的那一层没有翻倒。

惹出祸事的人,一看大事不好,一个顿都没打,立马蹿出了丁家的小院,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

王雪娇忙站起来看张英山的胳膊,右手小臂被蒸汽烫得通红。

“快过来冲凉水。”她拉着张英山的手腕,疾步走到自来水池边,拧开龙头。

被冷水一冲,那片红色更加刺眼,想到要是被扣肉砸在脸上,眼睛怕不是都要瞎,王雪娇便心有余悸。

“要不要紧?”做为主家的丁老板急急忙忙赶过来,手里托着治烫伤的獾油和一根鹅毛,要帮张英山抹。

“我来吧这人哪家的啊,就这么跑了?!”王雪娇拿鹅毛蘸着獾油,小心翼翼地给张英山的胳膊抹。

“他是我们村有名的二流子叫甄康,他还有个哥哥,叫甄健,不过已经好多年没回来过了。”丁老板眉头紧皱,“他平时游手好闲,小偷小摸不断,今天没注意,让他混进来了,真是太对不起你们了。”

张英山摆摆手:“不关你的事,别影响大家的兴致。”

一会儿就要开饭了,丁老板还得去张罗,连声道歉之后,他又赶忙去堂屋里,张罗支桌子、安排座次、摆酒。

王雪娇问:“很痛吗?要是严重的话,要去医院了。”

“哈哈,哪有这么娇贵,我皮糙肉厚,没发炎去医院也没什么意义,要是不行就去买点抗生素吃就行了。”张英山看着她烦恼的模样,又开玩笑:“昨天热敷,今天冰敷,这才叫阴阳调和,来年一定事事顺利。”

王雪娇想到昨天是自己造成的,今天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心里更加内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头再往他被烫伤的地方又涂了一层獾油,再给他用纱布一圈一圈的裹上。

处理完了,王雪娇一抬头,看见张英山的脸颊也比平时要红一点,忙问:“呀,你的脸也被烫伤啦!”

说着扬着带有獾油的鹅毛就要往他脸上涂。

张英山忙躲开:“不用不用热的”

开席了。

虽然扣肉被打翻了,原本五桌应该各有一碗,现在只有主桌上有,不过没有太影响大家的兴致。

扣肉在绿藤市宴席上的地位没那么高,单纯就是“礼器”,有席的时候摆在那里是撑个场面。

以前大家缺油水,一块扣肉下去,能提供相当足的热量,爱吃的人很多,要是谁把肉打翻了,那绝对是千古罪人。

现在不一样了,看着扣肉上那一层一层的肥肉,大家都嫌油腻,最多夹一块,不吃也无妨,不会有一种抓心挠肝的感觉。

王雪娇和张英山被安置在主桌。

这个村子没有大沙东省那么讲究,还要分主陪、副陪、主宾、副宾、三陪、四陪。

座次很简单,以右为尊,两个一起来的人又不能拆伙,所以,他俩一起被安排在丁老板的右手边。

不过,就算是这么简单,也把丁老板心里给“咯噔”了一下。

根据丁老板的一向认知,一男一女,没有明显的上下级之分,那必然是以男人为尊,再强势的女人,也会在外面给男人面子。

于是,丁老板把张英山安排在右手第一位:“请坐。”

“不行不行。”张英山赶紧坐在右手第二位。

看着王雪娇坦然入座,丁老板庆幸自己一直没有说什么惹王雪娇不快的事,他竟然一直弄错了大小王。

丁老板先站起身,举起酒,说了些吉祥话和祝酒词,大家跟着举杯、喝一口。

主人家下了第一筷子,来宾们也跟着一起吃,王雪娇忧虑地看着张英山被烫伤的胳膊:“要不要我帮你夹?”

张英山笑道:“不用,我只是被烫了一下,不是骨折了。”

“要不要尝尝你舍命相护的芋头扣肉?”王雪娇问道,那盘菜在桌子的正中间,胳膊肘上都被缠上绷带的张英山伸胳膊不是太方便。

见她实在是想干点什么,张英山点点头,王雪娇拿着他的筷子和碗给他夹了一块。

那扣肉闻着是挺香的,不过大家看着亮晶晶的肥肉部分,还是有些胆怯,不知道这一口咬下去,是不是会腻得吃不下其他美味佳肴了。

总不能真的夹一筷子到碗里,只为看吧。

又不是慈禧老佛爷,还有看菜的。

丁老板做为主人家,于情于理,他都得起到模范带头作用,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扣肉,从菜盘子到他碗里的路上,被炸酥蒸透的扣肉如同风中的寒叶,不住轻颤。

当他夹起来咬了一口,整个人都僵住了,这块肉完全不像他想得那么油腻,经过水里煮、滚油炸、大火蒸,夹层里的肥肉已然容颜消瘦,虽有肥肉的外形,其中的油脂却已被消减了大半,吃到口中就像被泡软的油渣,唇舌之间略一用力,便已化做柔软的肉糜。

肉,一出生便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

有些天纵英才,出生之时便是最昂贵的里脊肉、精瘦肉,若是走错了道,无论初时有多么昂贵,最终也得落得个入口如柴,塞牙难咽,遭人厌弃的结局。

有些生来是被人嫌弃的筋头巴脑,找准了方向,也能成为下酒佳肴。

像这一道原本应该已经被时代抛弃的“礼器”“看菜”,居然也可以这么好吃!

原本夹在三层瘦肉之间,约有一指多宽的肥肉,在经过三种不同的烹饪之后,变成薄薄一层,酥软香滑。

瘦肉则在那一点薄脂的滋润之下,将香气更多更久的挂在自己身上。

两者如同最佳搭档,缺了谁,另一个都仿佛黯然失色。

不知不觉,丁老板碗里的那么一大块扣肉,就吃完了,然后,他又将筷子伸了过去。

当老板娘发现他竟然又拖了一块肉到自己碗里的时候,轻轻碰了碰他:“你怎么还吃啊?你忘了你说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下了,要减肥吗!”

“哎,今天高兴嘛。”说着,丁老板便像怕被抢了似的,把那块肉往嘴里送。

老板娘很不理解,丁老板虽然胖,但他那是好东西吃多了,扣肉这种简单暴力的肥肉,他已经很多年不碰了,如果说第一筷子是出于礼貌,那第二筷子是为什么。

为了找出真相,她也向扣肉伸出了筷子。

真相从舌尖直冲鼻腔,香!太香了!

她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这八个字。

可是,不管在哪个饭馆里吃,这八个字就好像考古学家口中的“栩栩如生”一般,透着那么一丝古怪。

小河公主栩栩如生,辛追夫人栩栩如生

普通人只能反思,是不是自己对栩栩如生这个词的理解有问题,亦或是考古学使用的语文教材跟自己使用的完全是两套体系。

她曾经以为“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只是虚伪的谎言,美好的期待。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那么一块肉,可以完全让她感受到这八个字在这个世间是存在的。

被炸香的肉皮,充满了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柔、香、软、弹

丁老板的儿子小丁这次是带着女朋友回来见爸妈的,女朋友是个时髦女青年,她对减肥的意志,远比丁老板要坚定。

她见两个长辈吃扣肉吃得那么沉醉,生怕两人热情地给自己夹上那么一大块,那她可受不了,这么多人,又不方便把肉塞给小丁让他处理。

所以,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夹一块芋头放在碗里,好歹是素的,这样老两口也不会往她的碗里夹大肉片了。

浸透了肉汁香味的芋头,闻起来也非常棒,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被炸过又蒸透的芋头,几乎已经变成了芋泥,全靠被油炸脆的壳撑着全部的重量,才没有在被夹起的过程中就彻底软塌下去。

这块芋头外表柔韧,内里绵软带沙,让她想起在华亭肯德基吃的鸡汁土豆泥。

那么一小盒土豆泥,让她当时惊为天人。

如今,“天人”遇到了对手,在味道层次如此丰富的芋泥面前,肯德基的土豆泥稍逊风骚。

她不知道的是,现在,她吃的这口槟榔芋泥,在野史中,曾是清末名臣林则徐用来与洋人斗法的美食。

野史经不起推敲,槟榔芋那是真的美味,与本地的芋艿味道和口感都不一样。

一块芋头下肚,就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要减肥的理智飞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九霄云外,追都追不上。

她鬼使神差地夹起了一片小些的扣肉,那片肉在她的口中软滑到仿佛到了一个滚,就下肚了,只留下余香满口,让她思念久久。

谁说相见不如怀念!

我说今日要带它走!边个敢拦我!

她又夹起了一块

吃下扣肉,芋头在哀怨她为什么不来找自己了,是不是已经厌烦自己了?

吃下芋头,扣头悲伤地倚在她的胸口,问她:我是不是不该来?

无论怎么选择,都会遗憾未曾选择的那一个。

而她,只想将芋头和扣肉都收进口中,告诉它们:不,你来得正是时候,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一向知道女朋友不吃肥肉的小丁惊讶地看着女朋友的捧场,他还以为这是女朋友太懂事了,知道要给爸妈的贵客面子。

就是,未免也太懂事了一点吧?

他轻声对她说:“实在不喜欢吃的话,不用勉强。”

“傻子,好吃的。”女朋友到底与小丁还处于热恋期,爱情,是伟大的,她将原本准备放在自己碗里的扣肉放到他的碗中。

小丁半信半疑地吃了一口,一发不可收拾

其他桌的人此时过来敬酒,发现主桌上原本应该只受皮外伤的芋头扣肉,居然已经下去了一半。

不由好奇起来:“嚯,吃着不腻啊?”

热情的主人丁老板请他伸筷子:“你尝尝。”

当尘埃落定,那般芋头扣肉连垫碗底的边角料都没了,汤汁也被没有抢到固体的人端去拌了饭,权当做个念想。

这顿实在吃得舒服,太尽兴,大家都有那么一点撑。

老板娘回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发现她从地上捡起来,打算用水冲冲,然后再另外做菜的芋头扣肉少了一半。

“谁啊?这么不讲究?都沾上土了。”她没多想,自顾自的洗起了碗,洗完碗,丁老板又叫她跟着一起去屠宰场,帮王雪娇她们把猪肉分切好,按不同部位装袋。

村子最东头的屋子。

甄康和甄健两兄弟对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失窃的芋头扣肉。

甄健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甄康问道:“哎,哥,你这次在家待几天啊?”

“什么几天?过一会儿就走,警察没来找你吧?”

“上个礼拜来过,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过,我说好几年没回来,他们在村子里待了两天就走了。哎,哥,你到底干什么了,怎么把警察招来了?”

“大买卖!哎,我给你的钱可藏好了,别让人偷了。”

甄康捏着布包里的五千块钱,心魂都飞了:“哎,哥,你在外面干什么大买卖啊,能不能带我一起啊?我这整天在村子里,连个女人都找不着,不像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

甄健顿了顿:“我帮你问了,老板说最近不缺人,等缺人了,哥带你一起去发财。”

刚才的村宴,王雪娇也吃了不少,字面意义上吃饱了撑的。

张英山在屠宰场看着丁老板家里人装袋,她和轩辕狗剩在外面走来走去。

轩辕狗剩刚才得到了一大根骨头,它决定埋在今天看好的一个地方。

它乐颠颠的直奔小山包的一角。

整个小山包被屠宰场的灯光照得通亮,可以看到上面没有人类,也没有野兽。

王雪娇便追着轩辕狗剩上了小山包,轩辕狗剩快乐刨土,打算把它的宝贝骨头藏起来,以待日后慢慢享用。

“你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好日子先过,今天不吃,以后就没有机会吃了。”王雪娇正在教训小土狗,忽然,她看到土里露出了一角布料。

第48章

土里出现面料不算什么,王雪娇不止一次在土里见过素质低下的人扔的垃圾,扯出来可能是袋子的碎片,可能就那么一小截布条。

她依旧平静的看着轩辕狗剩兴冲冲的刨土,直到露出一截骨头,她觉得有些不对了,虽然丁老板说会把屠宰后的边角料埋在山上肥土,不过,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么规整的骨头吧,不打碎了怎么肥田?

也可能是村里的狗叼来埋着的?

再往下,一截白骨化的手掌被半埋在土中,清晰可见,并向下连着一截长骨。

王雪娇曾在山上见过从野坟里被野狗刨出来的头骨,也见过公墓搬迁时遗落在公路上的大腿骨。

那些骨头都是散乱的,骨头连接处很脆弱,如果是狗叼来埋起来的,不会如此完整。

如果是正常死亡埋在这里,那就更不合理了,现在又不是古代,这里也不是乱葬冈,哪能这么干。

确定这绝对是个人命案子,王雪娇转头就往屠宰场跑,张英山还在跟老板讨论猪下水怎么做才好吃的问题,就看见她跑过来。

“不着急,还没装完。”张英山指着桌子上的肉:“我说这个太大了,让他们再分一分。”

王雪娇扫了一眼:“对,那几块精瘦的,帮我们细细切成肉末,不要见一点肥的在上面。”

丁老板手里拿着尖刀:“全是瘦的?做馅吗?那不好吃啊。”

“那就加两成的肥肉进去,板油、网油和肥肉全部给我分开。”

丁老板对这个事儿逼的要求感到很烦恼,但是人家买了三头猪,出价也不低,那就听她的吧。

丁老板和媳妇两人埋头苦干,王雪娇把张英山拉到外面:“跟我走。”

看见骨头,张英山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们手上就一个大哥大,还是肥狼给的,拿它来拨打报警电话,这让肥狼查到话费清单,属实有点说不过去。

丁老板也有大哥大,可是,不确定山上的尸体是不是他干的。

再有,就是村委会和村里一些先富起来的人家有固定电话,但是,目前全村所有人都有嫌疑。

还得亲自去派出所跑一趟。

为了不打草惊蛇,两人分工,张英山开车去报警,王雪娇留在丁家屠宰场,专门给丁老板两口子出难题。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想为难你们,你们也知道我刀工不行咳,主要是我们家的刀不好,不像你们这刀,随便一划,切筋都能轻轻松松给划断了帮我把猪肚头也分开吧,还有猪大骨,把我把肉都剔下来,我就是熬个汤,那么多肉浪费了,还有骨头缝里的肉,现在城里人都爱吃炒筋头巴脑,我那刀太费劲”

对于大主顾的需求,丁老板全都应承下来,拿着小尖刀,一点一点剔肉,还要回答王雪娇的众多问题。

人在开口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或多或少都会慢下来。

很快,区派出所就来人,从山上起出了一具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女性尸骨,法医从腐败情况判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去年的夏季。

由于死亡时间是夏季,到现在已经几乎完全白骨化,一些埋得浅的部位还被野狗撕咬过,只留下少量的残余组织。

她身上的证件和钱都没有了,只能从衣着和小饰品判断,她生前对美丽有一定的追求,不是特别穷的。

涉及到人命大案,派出所上报市局,市局刑侦大队立刻派人赶到现场。

第一个跳下车的是法医,后面依次下来的都是熟人:黄健康、韩帆、康正清都是伪钞案和毒品案的办案人员。

现在这里的人命案子,又是他们过来。

黄健康看到王雪娇和张英山两人站在那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区派出所的同志热情介绍:“就是这两位发现尸骨的。”

黄健康的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那表情,就仿佛木暮警官接到报警电话,赶到现场,看到了毛利小五郎和死神小学生。

他只能假装不认识,公事公办地上来问话:“你们是哪人?为什么到这里?买猪还要亲自来吗!有联系电话为什么不让他送?!狗为什么会上来?”

王雪娇很无语,她又不是狗,哪知道狗为什么会上来:“可能是村里的狗告诉它的?”

根据“远抛近埋”的规律,警方初步判定此事应该与附近村子里的人有关,遂对村子进行挨家挨户的搜查。

“哥,快走吧!警察找上门来了!”

“卧槽!这么快?你不是说他们来过了吗?怎么又来了!”

“我哪知道!”

关键时刻,甄健更加冷静:“不慌,你留家里,我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他们走了,你跟我说一声。”

“我我也得藏起来!”甄康神色慌乱。

甄健困惑地看着他:“你藏什么?”

“妈的,他们找着那个女的尸体了,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甄健:“???!!!卧槽,你他妈还杀人了?!”

“我也不想的,她勾引我,又不让我碰,我一着急,就”甄康急得语无伦次,“现在不说这个了,快找个地方躲躲。”

做为离埋尸地最近的丁老板家里是最早被搜查的地方,从柴房到稻秸堆,从阁楼到鱼塘,被搜了个底朝天,要不是院子地面上种的老树证明这片地没有在半年前被翻动过,只怕整个院子也要遭遇字面意义上的“掘地三尺”。

被搜过的地方,不会再被搜了。

他们抱着这样的想法,躲进了丁老板家的杂物间。

现在丁老板家的四个人都紧张得不行,除了担心自己被冤,还担心自己的安全,这尸体埋在自己家屠宰场后坡,岂不是说明这个杀人犯就在自己身边,那多危险啊!

特别是丁老板的媳妇,常年独自在家,想到这,她就一阵毛骨悚然。

丁老板家被搜过了,附近的五六七八户也被搜过了,搜查圈渐渐向外扩展,很快,就到了村子最东头的甄家。

韩帆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应声,他问村干部:“这里有人住吗?”

“这里住着一个年轻人,叫甄康,平时游手好闲不着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他还有个哥哥叫甄健,在城里打工,好多年没有回来了,对了,前阵子你们不是还来找过他吗?”

“甄健啊,想起来了,老何他们组的那个案子是吧。”韩帆了然,他隔着窗往里看,黑灯瞎火的,也没有任何人类呼吸的声音,他转身打算走了。

忽然有人说:“甄康下午在的!他还打翻了老丁家的芋头扣肉!整整四碗,全都给掀到地上了!”

说话的人是有幸参与列席的李婶子,她坐在主桌边上,见别人都涌到主桌,她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单纯是敬个酒。

后来发现不对,敬酒是一桌一桌的敬,哪有几桌一起冲上去的,不得把老丁给喝死了?

仔细一看,他们是在抢芋头扣肉。

她这才揣着筷子向前冲,本来已经夹到了一整块,还没到碗里,已经被斜刺里冲出来的一双筷子给撕拉走了一半,她甚至都来不及看清楚是哪个王八蛋敢在她筷头夺食。

那么一小口,勾起了她的食欲,却已经盘干碗净不,连碗都不见了,被人端走泡饭去了。

平时,甄康是不是在家,根本没人在意,他消失个三五天都没人关心。

今天,李婶子对甄康那张脸记忆深刻,与那碗殷红酥香的芋头扣肉紧密结合在一起,就连他几点几分出现在丁家院子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王雪娇说“还要再蒸十五分钟”的时候,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时间。

“他们家六点半的时候,还亮着灯呢!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还有芋头扣肉的香味儿!”李婶子继续检举揭发。

刚才韩帆已经听丁老板的媳妇说那四碗掉在地上的扣肉莫名少了一半,现在可算是找到它们去哪儿了。

鉴于甄健身上有案子,韩帆破门而入,看到桌上摆着几个没有洗的碗,还有两双筷子。

“甄健也回来了!”韩帆立即跑出门,向黄健康汇报情况。

丁家四口人基本被排除了嫌疑,他们走到村头的空地上,跟其他乡亲们讨论起来。

“哥,他们走了,我们出去吧?不然等他们再回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杂物间的门慢慢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贼兮兮的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人,两人才快速从门里溜出来。

拥有丰富跑路经验的甄健知道经过这么一闹,自己和弟弟连绿藤市都回不去了,只能翻山越岭逃向外地。

甄健知道自己这么一闹,肯定得上通缉令。

就凭他这累犯的记录,通缉令上的数字一定高得惊人,说不定他弟弟看见了那价格,都得连夜把他给绑了,送到公安局里去。

更别提道上那群见钱眼开的杂碎,到时候,连买吃的东西都不方便,起码得跑到无法无天的那几个省份才能松口气。

“先去厨房,弄点路上吃的东西。”甄健拉着弟弟进了厨房。

他们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先把锅里的剩饭全给刮干净了。

地上摆着的生萝卜生玉米也没放过,原本应该走了,甄健的鼻尖又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让他魂牵梦萦的肉香味。

“哥,快走了!”甄康催促道。

甄健摆摆手:“我闻着你带回来的扣肉味了,找找。”

甄康用力抽动了几下鼻子,他也闻到了。

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最后在纱橱里找着了四碗合成一大盆的芋头扣肉。

丁家媳妇已经把肉片洗干净了,又重新蒸了一下,虽然味道没有原先那么浓郁,但聊胜于无啊。

兄弟俩原想抱着盆走,转念一想,不方便,又到处找塑料袋。

在各个角角落落搜罗一番,找着了五个小号塑料袋,两人合作无间,一个撑袋子,一个往里拨菜。

贪吃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甄康在往塑料袋里拨菜的时候,不小心“吧唧”掉了一片肉在地上,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弯腰去捡的时候,只见一道黑影从门口蹿进来,一口咬住肉片,然后蹿出去了。

“汪汪汪!”

“呜汪汪!”

丁家院子门口出现大批野狗,其中有一只最高壮的狗,抢了半天,那只叼肉的野狗死活不肯松嘴,它一着急,将叼肉野狗的嘴巴都给含到了自己嘴里,死死不肯松口。

野狗打架的声音,引来了热爱看热闹的轩辕狗剩,以及随之而来的王雪娇和张英山。

“卧槽!有人来了,快跑!”甄健甄康两兄弟悄悄潜到院外,甄健熟门熟路的撬开丁老板的小货车门,把背板撬开,熟门熟路的打着火,一阵轰鸣,小货车起步,驶上村道。

这种时候会开车往外走的,非奸即盗,王雪娇大叫一声:“他们跑了!”

“上车!”张英山向面包车跑去,王雪娇与张英山还有轩辕狗剩几乎是同时跳上车,张英山一脚离合,右手握住档杆,直接挂到了二档,前轮猛然脱离地面,车身向上抬起,整辆面包车直接弹射起步。

“等等我”距离他们最近的韩帆在后面狂追不止。

张英山没有减速,王雪娇拉开后车厢的门,韩帆展现出野战部队兵王的真正实力,脚下生风,抡出了残影,硬是追上了面包车,最后一个飞扑,跃进车厢。

“坐好了!”张英山说话的时候,手上的方向盘已经猛地打了一个方向。

根本来不及坐好的韩帆像一颗在竹筐里翻滚的土豆,从车厢左边,滚到车厢右边,轩辕狗剩也跟着他一起滚来滚去,它似乎觉得这是一场游戏,撞到韩帆胸口停下来的时候,它非常兴奋地伸出舌头去舔韩帆的脸。

从这个村子想要去外省,不需要进绿藤市的主城区,贴着市区边的公路就能逃之夭夭。

韩帆拿着对讲机,不断向黄健康和刘智勇汇报情况,刘智勇快速协调交警部门,在绕城公路上布置关卡,可是绕城公路没有收费站,要是关卡布置的慢一点,那车就冲过去了。

韩帆估算出前车的速度,以及本身与之的速度差,做完简单的数学题,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现在他的脑子里已经闪过市局那座名为陈年旧案的大山之上,又增加了一份案卷的悲惨现实。

王雪娇满脑子都是港片美剧里的追车大戏,现在马路上几乎没人又没车,不得干他一炮?

她对韩帆说:“哎,你不是有枪嘛?打它轮胎!”

韩帆叹了口气:“我们差了快两百米,打不中的。”

手枪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八百里一击毙命是抗日神剧,一千三百码射中磁悬浮列车是柯南。

不幸的是,这个世界里的物理学还是存在的。

王雪娇十分失望:“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加速超过它,然后追尾他们,或者拦在他们前面?”

“嗯。”韩帆拍了拍张英山的肩膀:“加油。”

且不说追尾成功和横在它面前,迫使犯罪嫌疑人停车的可能性,单是“加速超过它”,这就是个世纪难题。

甄家兄弟开的是丁老板的农用车,为了拉猪方便,丁老板对引擎和轮胎都进行了改造,引擎一响,赶得上桑塔纳的最高时速。

王雪娇他们坐的这辆面包车,则是警犬大队淘汰下来的,不然刘智勇也不能有这面子,这么轻易的就借车一天,让他们开出来用。

遵纪守法的人民警察,怎么可能违规改造车辆呢,不然遇到交警同志,多尴尬啊。

现在还能看到前方农用车的尾灯,已经要感谢警犬大队给引擎留了一条生路,没有往死里折腾它。

王雪娇望着窗外,忽然看到路边闪过一块大灯牌觅爱夜总会,最近这里在整改,往日人头济济的路,冷清了许多,连旁边的小吃店们都关了,空荡荡一片,要不是这个灯牌,连王雪娇都差点没认出来。

这条路只有一条直行道,再继续往前走,就是省道,走上二十公里,就是隔壁省的地界。

省界倒是没有像国界那么清晰,境外武装人员不得进入。

但是隔壁省的路,破的令人伤心,坑坑洼洼如同被炮弹轰炸过。

隔壁省也不在乎:反正我们就是穷,怎么,看不惯啊?看不惯给我们打钱修路啊?

丁老板的那辆改装车希望通过,警犬大队的这辆破车铁定阵亡。

韩帆内心充满绝望,他已经看到甄氏兄弟逃出生天,市局签发全国通缉令,然后数年没结果,等到他白发苍苍的时候,依旧是未结

王雪娇依旧没有放弃,她好像在等待公布分数的学生,她双手合什:“奸商奸商快出来、奸商奸商快出来!”

“你在念叨什么?”韩帆迷茫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念什么经,王雪娇对他说:“先别管,你跟我一起念。”

韩帆跟着哼唧了两声,还自己加码:“奸商奸商快出来,吗米吗米轰。”

忽然,前方极速狂飙的农用车车轮胎猛地一打弯,整辆车侧翻,翻进路边的沟里,停下了。

韩帆:“!!!”

卧槽,不是吧,这么灵的吗?

坚守了三十年的唯物主义无神论,在一瞬间崩塌。

“愣着干什么!抓人啊!”王雪娇拉开车门,一马当先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