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雪娇啊,下手真利落,不过像这种已经用枪顶在同事头上的悍匪,你就不用给他留情了,你打他肚子,万一他硬挺着开枪还击呢。”

“就是就是,肠子上面没有痛觉,上次康正清被人在肚子上捅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他一把塞回去,拿衣服捂着,还硬追出去好远。”

“是啊,对这种丧心病狂的歹徒,就不要心慈手软了。把他打死,张英山肯定会替你写报告。他要是把张英山打死了,你不仅要写报告,还要后悔一辈子。”

“小王啊,你上次打死人的时候,不是挺干脆的吗?怎么这次想留他一命?是不是上次的事还是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别不好意思说,我们都懂,你要是说出来,大家可以帮你开导开导。”

王雪娇生无可恋地坐在市局,被刑侦大队的同志们围着,七嘴八舌的问她为什么没打死司机。

她双眼无神,徒劳地解释:“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都是枪的错,我瞄准了的”

众人还是不信:“你们离得这样近,就算不瞄准,也不能差那么多啊!”

“我也不知道哇,呜~~呜呜你们这样污蔑朕,朕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朕百口莫辩,呜呜呜”王雪娇捂着脸假哭。

最后是局里的枪械专业还了王雪娇一个清白:这批枪,不仅准星有问题,膛线也有问题。

只要不是枪口抵在目标的身上发射,哪怕稍微差一点,枪管里那些忽深忽浅、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膛线就不知道会把子弹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陈大麻子在试枪的时候打中了八环,其实,他到底瞄准的是哪里,还真不好说,可能是另一个靶子的十环呢。

“所以松桃基地为什么还没有倒闭?”王雪娇不理解。

这个韩帆知道,他积极回答:“便宜!量大!同型号的枪,杨屋墩一把最便宜也要卖到三百块,他们卖五十。”

王雪娇顿悟,这不就是拼夕夕嘛好吧,懂了,拼夕夕上那些迷之便宜的物件是什么质量,她是知道的。

不过,就算是拼夕夕,那些迷之便宜的,她也只会买类似一分钱一支笔的东西,用一半不出水,也不算亏。

对质量有点要求的东西,哪怕是垃圾袋,她也要挑一挑价格正常的,免得买来的垃圾袋吹一口气就破了。

这些人,连枪都敢买这么差的,还想当反派,也不怕炸膛把自己给炸成残废了。

经过这次,曾局长特批,可以让王雪娇在市局打申请,领正式的持枪证,将来她如果再开枪,也算是名正言顺,写报告的时候可以少写几百个字证明她一个没有持枪证的警察开枪的合理性。

“开心嘛~只要简单的再学一个条例,就可以合法用枪啦。”钱刚帮她领了申请表格,魏正明借出他心爱的钢笔,韩帆给她把**管理办法找出来。

王雪娇看着申请表格,没有提笔。

从枪械专家那里得知打错位置的真相后,王雪娇后怕不已:这枪的走位这么飘乎,当时司机的胸口离张英山的胸口也就差了三十多厘米,现在这枪是上下位移,要是左右位移,被打死的不就是张英山了吗。

她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是自己亲手打死了张英山,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这种可能性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沉压在她的心上,她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再毫无顾忌地开枪了。

魏正明催促道:“快写呀,不写笔头就干了。”

“是啊,一会儿收表的人就下班了,他们是不会加班等你的。”韩帆问:“是哪里不会填吗?”

开头就是填姓名、性别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韩帆还开玩笑:“姓名是填王雪娇,不能填余小姐哦。”

“我知道。”王雪娇心情低落,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她忽然问韩帆:“以前你们在部队里面有没有开枪误伤战友的?”

“有哇。”

“然后呢?”

“然后他再也开不了枪,就退伍了,听说现在在一个什么单位里给领导当司机。”

王雪娇:“……”

周围的人嘻嘻哈哈了一会儿,发现她半天不说话,也不动笔,也安静下来,张英山问她:“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王雪娇盯着申请表:“有,我怕下次开枪,子弹不知道飞到谁身上,这一次,要是那枪有别的想法,死的就是你了。”

“哦,没事。”张英山笑道。

王雪娇:“啊?”

其他人发出了与王雪娇同样的声音。

“我又死不了,你怕什么。”张英山冲她眨眨眼睛。

王雪娇知道他的意思是他上次死了还重生了一回,但是,谁知道这种事是不是能无限循环,又不是电脑游戏里的怪,程序是固定的,杀完了收材料,过几秒又刷新了。

别人以为张英山只是安慰,没多想,韩帆大声说:“咱们下次挑个质量好的枪用!不用这种便宜货。”

“就是就是!抵制松桃货!”钱刚这个二楞子跟着举起拳头高呼。

这种安慰没有什么效果,上次王雪娇开枪的时候,非常笃定自己不会打到张英山,这一回,真的是让他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哪能这么轻松的放下。

张英山拉着王雪娇:“跟我来。”

他带着王雪娇到了证物室,站定在一面空墙前:“想象一下,这里有一把锤子。”

王雪娇心中充满困惑:“你这是暗示我,没发生过的事算个锤子?”

“啊?不是。”张英山愣了一下,笑了,“可以,还能开玩笑,你的症状比我想象的要轻很多,我那个时候都快疯了。”

“你用这个锤子把人敲成肉泥了?”王雪娇继续猜。

张英山笑着摇头:“现在我觉得你已经自己可以走出来了,不过既然都来了,还是告诉你吧。不许嘲笑我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带上的卡扣上摩挲,缓缓地说:“上一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我参加过一个案子,有人抢银行,大堂里还有很多人,如果不快点把他们救出来,歹徒为了出逃,肯定会抓他们当人质,当时,我负责用锤子敲破玻璃窗吸引劫匪注意,让后面的狙击手找到机会开枪。

结果,我一锤子下去,玻璃片飞溅,划伤了一个小男孩的脖子”

说到这里,张英山的喉结微动:“他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手都软了,大脑一片空白,被刘队一把拎到边上。

后来我就一直拿着那个锤子看,后悔为什么没有换个角度,后悔为什么没有看见那里有人,觉得所有人都在指责我败坏了警察的名誉。

失魂落魄了一个多月,出任务的时候畏首畏尾,吴副局忍无可忍,抓着锤子,当着全队的面扔进了证物室,对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所有事情都完美的发生。”

“然后,你就想通了?”王雪娇问道。

“没完全想通,后来,我去小男孩家上门道歉,他跟我说,没有关系,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天天在学校里面都有人问他关于银行劫案的事情,他很得意。再加上后来劫匪招认,原本计划劫持这个小男孩做人质,然后逃走的路上打死他我心里一下子就放松了,做事也敢放开手去做。

听说当时队里已经差点想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了,刘队都已经去咨询过床位是否紧张。”

“哦那你现在对差点死了是什么想法?”

张英山笑道:“这都没死,说明我就是被选中的战士,不会死在这种小事上,这多好,一般想要验证自己是不是男主角,都得跳个崖,跳崖不死还能捡到宝藏的一定是男主角,单纯跳崖不死的是大反派,你算帮我验证过了,至少我不是一天十块钱的群演,怎么着也得是三百块一天的。”

王雪娇忍不住嘴角微扬。

张英山见她放松下来,问道:“你现在怎么样了?能开枪了吗?”

王雪娇想了想:“不确定,得试试。”

“那就先填申请表,反正申请下来,大不了不用。拿到驾照,也没说一定得开车啊。”

王雪娇:“倒也是。”

她将钢笔拿在手里,一气把申请表填完,交掉。

曾局长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王雪娇因为这次的劣制枪,产生了心理压力,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因为这事给毁了啊。

他决定临时抱佛脚,打开了买来以后就没摸过的《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综合征的诊断与治疗》。

结果刚看完第三页,就听说王雪娇已经提交了持枪申请。

曾局长抬手把枯燥无趣的学术书扔回了抽屉,满面笑容:“我就说她绝对是天赋异禀,是我见过自我调节能力最强的人。”

得知王雪娇想去靶场,曾局长立即为她开了条子,当天就可以去训练基地。

站在靶场,王雪娇握着枪,对着靶纸连开四枪,打中了三个十环和一个九点三环。

“挺好的。”张英山在旁边鼓掌。

王雪娇看着枪:“不行,这感觉不对,我是怕打伤人,不是怕打伤纸。”

“要不,我在头上顶个苹果?你打苹果试试?”张英山笑道。

“不了不了”王雪娇连连摇头。

管靶场的大叔溜达着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一个大号搪瓷杯,杯子上写着“赠给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保卫祖国,保卫和平”,另一面是一只蓝色的和平鸽在华表上飞舞。

“这是我参加抗美援朝的时候,慰问团送给我们团的,看见这个擦伤没有,被炮弹片崩的,还有这个补子,是我们班长亲手为我补的,后来,我回来了,他留在了那里。”

大叔把搪瓷杯倒扣在地上,将苹果放在杯底,对王雪娇说:“打苹果。”

王雪娇以俯卧的姿势趴在地上,瞄着苹果。

苹果很大,比十环的点要大很多。

王雪娇深吸一口气,瞄准。

三点成一线,理论上来说,不可能有任何偏差。

她握着枪,看着那只珍贵的搪瓷杯子,犹豫了五秒,听见靶场大叔对张英山说:“你们局长来电话了,说你们手头的案子有重大进展,让你们回去听一下。要不你先回去吧,让她自己在这里想想。”

“啪!”苹果被子弹射成两半,从搪瓷杯上掉下来。

王雪娇握着枪站起来:“我好了!走吧。”

“真的这么灵?!”靶场大叔眼睛都直了。

“什么叫这么灵?”王雪娇狐疑地看着他。

“没事,没事”大叔收起杯子和苹果残骸,哼着歌走了。

王雪娇看着站在身后微笑的张英山,伸手戳他:“肯定是你在搞鬼。”

张英山举起手:“冤枉,天大的冤枉,真的是刘队来电话,说案子差不多审明白了,想到你喜欢看,让你早点回去看看,说不定你还能从卷宗里面发现什么新的东西。”

王雪娇把枪和剩下的子弹交还给靶场大叔,他问道:“不再多打一点?”

曾局长专门给他打电话说,她想打多少发就打多少发,想打多久打多久,结果打了一颗,就结束了。

王雪娇笑着摇摇头,只要能射出去第一颗子弹,把心里的石头打碎,就已经足够了。

伪劣商品的受害者王雪娇同志又回到了市局,热情洋溢地加入听案子的阵营。

那个司机,在牢里认识了另外几个犯人,出狱后,跟着那几个人加入了卢田所在的劫车杀人团伙,每次都有他参与,后来卢田出事以后,他觉得自己被排挤,也出来单干,专门拉那些违法乱纪的货,跑一趟抵十趟。

本来卢田有一些誓死不招的内容,司机为了保自己的命,全给吐出来了。

至于溧石镇派出所的所长和鞠科长,以及各种相关人员,应拿全拿,应下全下,各归各口去处理。

于志雄在这次案子中是最干净的,同时他对整个溧石镇的业务也非常熟悉,被破格提为代理所长,他还有点忐忑,觉得自己太年轻了,论资历比起其他同事都差得远。

曾局长告诉他:“年轻怎么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只看能力,不讲究论资排辈。”

后面又说了一些什么,于志雄回来以后,踌躇满志,一副要大展拳脚的模样。

镇长也受到牵连,被停职审查,镇上的百姓都在传,这事其实早有预兆的:

余大师有一天拎着一个有龙凤图案的明黄色坛子在街上走,其实那里面的粉,就是已经施了法的魔粉,她在街上转,就是找机会收拾他们。

后来是被摩托车撞了,坛子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摩托车,那是什么,是金和火,坛子落在地上,就是土。

镇长和所长两人在溧石镇,那就是龙凤凌空,他俩的八字一个属金,一个属火,鞠科长的八字虽然不属土,但是他的工作是基建科,那不就是土吗!

余大师做法,一只坛子,收拾了三个人。

谁敢说不是神通!

消息传到王雪娇的耳中,王雪娇震惊:“什么?镇长和所长俩男的,还龙凤?”

康正清从卷宗中抬起头:“他们有解释,说在传统文化中,凤是雄性,凰是雌性,所以,本来就是俩男的。”

“这么牵强还有人信?”

“信啊,于志雄说,现在溧石镇上出现了好多专业帮人算星运的大师,生意可好了。”

王雪娇:“算了,干影视业的,确实小红靠捧,大红靠命,诸事不顺的时候,有个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还有她在意的齐哥的案子,南海那边的消息是还没判,不过对方有恶意在先,可以定性为海盗,对海盗下死手,问题不大。

所有任务结束,王雪娇也完成了她在市局的借调使命,曾局长百般不舍,也得放她回去。

回到天金派出所,一众人像欢迎英雄一样,围着她问长问短。

“还没判呢,别问啦。”王雪娇什么细节都不告诉他们,只提了一句:“千万不要省钱买便宜货啊!小心省钱吃大亏。”

这段时间王雪娇不在,户籍档案类的工作都是刘抗美在做,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影响不大。

再加上曾局长一直不死心地想要把王雪娇调到市局去,杜志刚担心要是让王雪娇接个什么需要长期不断的活,哪天她真被调走了,再交接还麻烦,便让刘抗美主要负责户籍档案类,王雪娇就是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帮忙,算是个应急备用。

王雪娇急了:“杜所,你别这么担心嘛,借调一次两次,哪有回回都借调的,要是市局永远都不借调,你又不让我工作,我不就永远不能进步了嘛。”

“你跟曾云祥打交道的时间不久,对他了解不深,别看他整天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好像没有个领导的架子,其实啊!哎!他认定要做到的事,那真是不择手段啊”杜志刚摇头,“除非有比你更强的人出现,并且只有一个名额,否则,他不会放弃的。”

看来这本书虽然被整改了,曾局长成好人了,不过性格还是没变。

也挺正常,不管是大正派还是大反派,要是没点执着劲,根本成不了事。

无事一身轻,王雪娇连着几天都能按时下班,也不参与值班,用杜志刚的话说就是:“万一排到你值班的时候,你突然被市局叫走了,还得让已经安排了事的同志过来顶班,不合适。”

能按时下班了,天天回家吃饭。

自从穿越过来以后,这是王雪娇第一次连续在家吃晚饭最长的时候。

做家务、帮着做饭菜、吃完饭聊天日子一天一天的这么过了好些天。

王雪娇感觉到郑月珍看她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几次欲言又止。

别是想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吧?一般要相亲也就直接说了,这么犹犹豫豫,难道是长得巨丑,但是特别有钱的秃头凸肚大老板?

反正以她这个年纪,应该还不至于要配给一个毫无优点,只是性别为男的活体生物。

一个周日,吃完午饭以后,王雪娇洗完碗出来,看见郑月珍和王建国两人坐在客厅里,郑月珍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过来。”

这是要正式告知她要去相亲?王雪娇心中猜测着,在沙发坐下。

“娇娇,最近你的工作压力是不是很大?头发好像都少了,”郑月珍搂住王雪娇的肩膀,拨弄着她的头发,摸摸她的耳朵。

“啊?真哒?!”王雪娇吓了一跳,她还年轻,要是就已经变成了强者的发型,真是要哭死。

她伸手抓了抓,没啥感觉,也可能真的变少了。

郑月珍的手指在王雪娇耳后摸了又摸,又亲了亲她的额角:“你什么时候喜欢用左手做事了?”

“呃?我抓筷子不是右手吗?”王雪娇伸出右手,看了看。

“可是,你用左手抓牌,以前都是用右手的,而且,你以前也不喜欢吃慈菇,说苦,还说麻嘴,怎么劝你吃,你都不吃,今天你吃了不少。”

“可能是工作的苦让我已经感觉不到慈菇的苦了吧。”王雪娇虽然心虚,嘴上却不能输。

郑月珍皱着眉头看着她:“是吗?”

“可是,你连拿筷子的姿势都变了。”沉默很久的王建国忽然开口。

“没有吧。”王雪娇抓了抓头。

郑月珍起身去拿相册,她一张一张翻开,在相册的里翻到一张王雪娇十六岁生日的照片,照片上,她站在凳子上,用筷子夹长长的面条。

王建国拿了一双筷子,递到王雪娇的手上:“你把金桔夹起来。”

用自己非常不熟悉的姿势能夹起来就有鬼了,王雪娇夹起金桔,姿势跟照片上完全不一样。

不止是动作,这个王雪娇和那个王雪娇的性格也完全不一样。

那个王雪娇有拖延症,叫她干什么,她嘴里应着,身体完全不行动,然后一边焦虑一边拖延;而这个王雪娇有强迫症,手上有活不做完,她就全身难受,如果是别人的原因让她做不完,她就会硬逼着别人马上做。

“这是怎么回事?”郑月珍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看着王雪娇的眼神都变了,像在看一个可怕的东西。

“其实”王雪娇顿了顿,“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平行时空?还有灵魂互换”

王雪娇把自己的事情如实告诉两人,只是没有说这只是一本书,而是说自己的世界和这里是两个平行的时空,现在他们的女儿在另一个时空,以她的身份活着,有家人、有工作,生活的很好。

郑月珍在读书的时候看过不少科幻类作品,王建国则是从中国古典小说里见过灵魂互换的桥段。

两人在书里看过这类事情,但是不代表他们接受科幻故事在自己身边发生,而且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就更没那么容易接受了。

其实在之前他们就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只是长相一模一样以及对家里物品摆放的熟悉,还有对小时候事情的熟悉,又让硕士郑月珍和跟工科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王建国没法往“芯子换了”这个方面去想。

他们单纯觉得,也许是青春期到了有心事了,也许是工作不顺心影响了行为。

但是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他们自己也实在无法自圆其说了,两人商议了许久,才决定单刀直入的问清楚。

刚才郑月珍已经检查了她耳后的一颗胎记,那是出生时就有的一颗小红痣,是一颗桃子的形状,十分特殊。红痣还在那里,眉眼也绝对是王雪娇没错。

事实已经十分清楚地摆在眼前了。

郑月珍和王建国沉默许久,郑月珍问了一句:“还有换回来的可能吗?”

王雪娇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郑月珍点点头,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播出《正大综艺》,这是全家最爱看的节目,漂亮的导游小姐带着观众们通过电视观赏全球的旖旎风光,猜猜奇特的小玩意儿是做什么用的。

过去,一家人会坐在一起大声的猜,偶尔猜对了,全家一起鼓掌欢呼。

现在却是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视机里姜昆和杨澜的声音在欢快地响着。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郑月珍起身去厨房做饭,她关了厨房门,心事重重地淘米、择菜。

王雪娇要去帮忙,也被她说不用。

客厅里,王建国打破了沉默:“你是个好姑娘,我也相信我们的娇娇在你的世界里一定过得很好,只是她”他望向厨房,“她接受需要一段时间。”

“嗯。”可以理解,王雪娇点点头。

王建国又问:“在你们那个世界,电子产品跟这里一样吗?”

“不一样,比这里先进很多,不过发展路径应该是相似的。”

“详细说说?”

王雪娇怔了一下:“你就这么快接受了?”

王建国扯扯嘴角:“你不是说你和她见过了吗?你的工作比她现在的工作还好,家庭条件也更好。她应该过得很快乐当年她刚出生没多久,我们就为了自己的工作离开她,她现在长大了,也是该离开我们的时候了。与其放不下,不如就当她是去了别的国家工作生活了。”

王雪娇对电子产品,特别是电脑和通讯设备的历史沿革关注的比较多,她把软件和硬件的几次重大变化都告诉了王建国,王建国连连点头,已经兴起去学习维修电脑和编写软件的心思。

“我觉得你还是把重点放在学习如何修硬件上,别的怎么编写软件也别学,专学怎么恢复数据就行。”王雪娇说,“低级格式化的是没救了,能把物理损坏修复的话,肯定能赚大钱。”

两人在外面说话,厨房里面却出了意外。

连接主燃气管道和煤气灶之间的软管已经使用了好几年,已经出现了裂缝,加上前段时间的大降温,虽然没有把管道给堵上,但是软管却出现了裂缝。

郑月珍连续几次打火都没有打着,她以为是自己心里有事,拧的力度和姿势不对,便一下一下地用不同的力气打火,王雪娇听着“卡卡卡”的声音响个不停,便想过去看看。

就在郑月珍拧的最后一下,煤气灶打着了,空气中聚集的煤气瞬间被火焰点燃,一团火球瞬间直冲郑月珍的脸:“啊!”

王雪娇一个箭步直冲进厨房,拧开水笼头往郑月珍身上脸上泼,另一只手关闭煤气总阀,一边大声喊:“快打急救电话。”

等救护车的时候,王雪娇翻出郑月珍的公费医疗证、身份证,还有她自己的存折,王建国收拾住院所需的东西。

人进了烧伤科没多久,医生出来了,说她及时侧过脸,没有烧到眼睛,但是有一半面部皮肤烧伤严重,保守治疗可能会引起比较严重的问题,最好能植皮。

她的身上也有一部分烧伤,自体取皮不够,医生询问家属是否愿意做配型。

“做!”王雪娇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王建国也愿意,但配型结果,最后只有王雪娇的皮肤最不容易出现排异反应。

得知要从王雪娇身上取皮,郑月珍死活不同意:“不行!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丑就丑点,我还怕难看吗!”

医生耐心告知:“不是美丑的问题,你的烧伤面积太大了,要是不植皮,创面会无法愈合,而且会有疤痕增生,会影响面部很多功能,最严重的可能会对外界刺激过度敏感,风吹一吹,脸就会很痛。”

“可是,她还这么年轻,去掉那么一大块皮,不会对她未来有影响吗?”郑月珍眼里满是担忧。

王雪娇坐在病床边,笑着说:“放心吧,妈,不会有影响的,取皮是从大腿上取,再说,少了块皮这事我熟啊,长好以后,那个位置会先红几年,然后就会慢慢褪色,最后那一块位置就是有点反光锃亮,没有毛孔而已,远看根本看不出来,近看么谁没事凑那么近看我大腿啊,耍流氓么。”

郑月珍定定地看着她,眼眶里满是泪。

王雪娇伸手给她把眼泪擦掉:“我和她曾在梦中见过一次,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你们,我是把你们当成我的亲生父母的,我妈妈伤得这么重,我怎么可能就这么坐视不管。”

郑月珍轻轻问:“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少了一块皮?难道你家里人也是”

“咳,不是,说起来丢脸,我是小时候想吃冰淇淋,一时激动,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不知道蹭到了什么东西,一大块皮都没了,家里人也不懂,就给我缠了块纱布,在家里自己躺着。放心,现在只有凑近了,或者灯光折射的时候才能看见,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郑月珍轻轻握着她的手:“你小时候也很淘气啊。”

“是啊。”

王雪娇拍拍她的手:“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我,也不用勉强,就当她在异国他乡发展了,我留给她的职位挺好的,我觉得特别适合她,做得快未必有好结果,拖着拖着反而会迎来转机,一个月税前三万块呢,在我们那会儿也算是高收入了,不跟我爸妈在一个城市,她不用担心很多事。”

不用担心被看出来,不用担心父母的追问,不用担心失去亲情。

回想起她是如何强迫王雪娇承认身份,郑月珍心中不无后悔,将心比心,要是自己的女儿在别处这么被别人逼问,她也会难过。

“对不起。”

“这么说就更是不把我当女儿了。”王雪娇轻柔地笑,“你别想这么多啦,先把身体养好。”

王家发生的煤气爆炸事件,惊动了整个小区,所有人家紧急对自家的煤气管道和阀门进行检测和更换,还有人买了煤气报警器。

在爆炸的第二天,曾局长又跟杜志刚打秋风,说前面的那些案子,还想请王雪娇过来协助整理档案,毕竟有很多件案子都跟她有关,那些犯罪份子的口供里都有她。

结果杜志刚说:“她家出事了,炸了。”

曾局长一怔:“老杜!你这人怎么这样,不想借就不想借,怎么还咒她?”

“真的炸了。”

此时局里的同志们才知道王雪娇家里出了事,几个与王雪娇特别熟的人:钱刚、魏正明、韩帆、康正清、黄健康,连刘智勇都去看望了。

王雪娇就一个要求:“别穿警服,不然其他病友还以为我犯什么事了呢。”

众人:“……”

一般人看到一群警察到医院去,难道不是都觉得是有另一个警察住院了吗!为什么王雪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犯事啊!

既然她这么要求了,那大家也都按着她的愿望操作。

韩大善人一到,就塞了一大笔钱给王雪娇:“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植皮肯定要很多钱吧,这是我所有的存款了,要是不够的话,这个月发了工资,我再给你一些。”

“不要不要,我的钱比你多多了,你忘了我开店的定价了?”王雪娇赶紧把钱塞回韩帆的怀里。

“不缺钱,缺血不?”钱刚问道。

现在卖血成风,就是因为医院里缺血,就连最不值钱的B型血都缺。

“应该不缺吧,好歹这边是市里,医生也没给我说缺,应该就是用血库里的血。”

“噫,血库里的,多脏啊。”钱刚压低声音,“万一那血是地下血站卖过来的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也没办法,我爸的血型不对,医生说,我要是给我妈输,可能会引起什么什么T还是G,啥啥HD的免疫病,反正就是不建议直接输。”

钱刚一卷袖子:“看看我行不行!要是行的话,让阿姨用我的。”

其他人也跟着说:“还有我。”“还有我。”

张英山抱着一个大保温瓶从楼梯口上来,看见走廊上一群熟悉的人脸:“这么热闹,聊什么?”

“他们说要给我妈献血。”王雪娇说,“不过现在好像也不能指定用谁的血吧,我妈也不是RH阴性AB型那种稀有血型。”

张英山想了想,压低声音:“我也觉得,血库的血真的太不干净了,保险起见,我帮你找找人。”

张英山找的人是曾局长,曾局长找到了老战友,老战友找到了老同学,老同学最后找到了医院里管事的,同意王雪娇可以找信得过的人提前储血。

取皮手术后,王雪娇获准在家休养半个月,顺便照顾郑月珍,每天对伤口进行护理,郑月珍的腿上也有一些烧伤,医生说必须固定不动一个星期,避免碰到东西或者摩擦,一切生理需要都得在床上处理。

王雪娇给她擦身,处理排泄,完全没有一点嫌弃或是不耐烦。

每天,所里的食堂还会炖鱼汤、鸡汤,刘抗美连着早中晚三顿饭菜一起送到他们家里。

汤炖得不错,饭菜就是食堂的常规标准。

刚开始王雪娇还以为是所里对员工的福利,后来无意间提起:“咱们所对所有人都这么体贴吗?”

送汤的刘抗美大姐震惊:“什么?!你以为是所里的福利?开什么玩笑!食堂食堂做的那东西能吃吗!是市局那个叫张英山的小伙子每天早上来炖的,用的就是你上次用的那个锅,早上六点多来,放到锅里炖上,中午炖好了,我再给你们送来。他还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有负担。”

“切什么年代了。”王雪娇嘀咕了一句。

周日,张英山拎着两袋水果上门探望,王雪娇对他说:“谢谢你做的汤,我已经决定跟天天坚持上门送汤的结婚了。”

张英山:“???不可能!”

正躺在里屋看《知音》的郑月珍睁大了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新婚当天才发现,继子竟是我前夫》毫无趣味,她放下杂志,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王雪娇笑道:“有什么不可能的?天天来,日久生情。”

“你们所里只有两个不在婚姻状态中的男人,一个许咏,正在跟交警二大队的队花杨雪枫热恋,还有一个卞大庆,他是离婚的。你跟谁生情了?”

王雪娇眉头微动:“哟,可以啊,打听得这么清楚,哎~你说我万一就是想当小三呢?”

“那也得挑一个性别合适的吧。”张英山细数了所里的人,最后只有刘大姐有空给她们家送饭。

王雪娇“哼”了一声:“性别不是距离。”

张英山看她明明被说中了,却死不承认嘴硬的样子,十分好笑,鬼使神差地曲起手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真是够了啊。”

刮完鼻子,他才猛觉自己唐突,那只手悬在那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啧,看你这傻样,当初盯曾局的时候,第一秒就被发现了吧。”王雪娇嘲笑道,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喜欢就直接说,鬼鬼祟祟的,你看看笔录,你的形象都成什么样了,还装纯情,有人信么。”

笔录里的故事,那可带劲了,所有控诉余小姐丧心病狂的故事里,都会捎带上她那个贱贱的小白脸。

所有笔录故事的风格倒是非常统一,全是女王驯狗,但是两个人玩得花样简直是PO震惊,18流泪,所有小黄文网站都要羞愧爆炸。

王雪娇一度怀疑这本男频文被整改,除了是因为让曾局长当了反派之我,还因为内容太过黄暴,这又黑又黄又政的,不封你封谁啊。

“别人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你相信就好。”张英山伸出手贴在她的另半张脸上,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嘴唇,张英山忍不住想要贴近,刚向前靠近了一点

忽然,大门上传出钥匙响,张英山赶紧把手放下,并向后退了一步。

进门的是手里拎着两大兜菜的王建国,见到两人面对面地站着,热情招呼:“哎,别站着说话啊,坐啊,要吃什么?我刚买的芦柑,可甜了!”

张英山忙上前帮着接菜,拎到厨房,分门别类放好。

王建国十分欣慰:“小伙子在家也经常做家务吧,看这利索劲。”

把菜简单收拾了一下,王建国便急着进屋看郑月珍了。

王雪娇压低声音笑道:“你以前在小店买菜回来的时候,就是我爸刚才那样。”

“我每次都买六包,放地上的!”

“谁关心菜啦!说的是气质!”王雪娇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

张英山伸手要弹回来,又怕两人一会儿玩闹起来没轻没重,压到她的伤口,只能揉揉脑门,小声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弹两下!”

“好耶~真有出息。”王雪娇虚伪地鼓掌。

后面每天早上,张英山都代替刘大姐给王雪娇和郑月珍送早饭,顺便再待一会儿。

第一次来,他就摆明身份:“别误会,是曾局让我来盯着你,看你好了没有。”

“他要干嘛?”

“你还记得那个司机吗?”

“你仇人?知道啊,怎么了?”

“最近境外连续查到了四批走私的古董,数量极大,查到汉东省和江南省,就追踪不下去了。绿藤和江南省的边界上,也兴建了一个影视基地,规模比溧石镇更大,时代跨度也更大,古今中外的布景全都有,那里对道具古董的需求更大。很多商州作坊的订单都是来自那里。

但是剧组龙蛇混杂,以前只有各个制片厂、央视,还有省级电视台才能拍片,现在港片涌入大陆,很多人发现原来不用精细制作也能卖出好价钱,哪怕只有村办厂投资,都有人敢拍。”

王雪娇插话:“哦~人多剧组多,实在查不下去了,就得找人打入内部,从里面开始查是不是?”

“是,所以”

“所以曾局是怕我请假泡病号,死赖在家不去上班?”

“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怕你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非常兴奋,不顾伤口没好,就要去。”

王雪娇“哼”了一声:“这是你的想法吧,他能有这么好心,他恨不得我卖给市局呢。想想!他丧心病狂到让人家可怜穷困的合浦独自出两万块!万一那钱在交战的时候被抢了,合浦的局长肯定急得要上吊。”

“我要纠正一下,合浦不穷,早年卖珍珠,现在炒房地产,缉私抓得比我们多,杨屋墩村对外打的合法生意纳税也高,合浦市局的大楼比我们的大,比我们的新,食堂比我们的好。要是松桃的话,老曾说破了天,他们最多出五块钱。”

王雪娇:“哦,这样啊不同情他们了”

事实证明,曾局长对王雪娇的认知非常正确且到位,她得知又有新任务,相当的期待。

腿上取皮的地方还红着,她就忍不住想去市局报道。

被张英山好说歹说劝着在家待满半个月,在家先学习学习演员的自我修养、古董鉴别。

王雪娇基本上放弃古董鉴别了:“连专家都会被打眼,我最多看出珠宝是不是真珠宝,上哪儿去琢磨这翡翠是慈禧戴的还是武则天戴的。”

她读了一本别人都没想到的书,肥狼珍藏,作者亲签的《李元龙回忆录白金典藏版》,元龙,是金三角李将军的字。

书里从李元龙十四岁开始写起,说他如何自幼聪慧,上了学堂,又被余先生看中,进入第一批蓝色特训班,在那里,遇到了他的一生挚友顾振刚。

还有他的一生挚爱小蝶,与小蝶结婚之后,他因为工作需要而应酬,身边围着许多莺莺燕燕,但是他只与她们睡,不对她们动心。

“啧啧啧真不要脸。”王雪娇边看边评价。

后半本就是他是如何怀着不舍和愿以死效忠的心情,为了护卫余先生的遗孤,而退入金三角。

他又是如何大战金三角凶残的匪帮,一步步坐到今天的位置。

王雪娇继续吐槽:“凶残匪帮,指的是那群乌合之众嘛,什么兵法都没有,挥着一战留下的小烧火棍就往前冲的猴子。”

中间夹带了温情的部分,就是他如何一边怀念挚友顾振刚,一边抚养余先生的儿子,结果余先生的儿子天不假年,在金三角一病死了,死前留下了一个女儿,叫余梦雪。

“???还真有个雪字?”王雪娇冒充余小姐这么长时间,今天终于知道自个儿的全名是什么了~

这个梦雪,不是真雪,梦的是断桥残雪,是李将军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文中也描述了,余梦雪一直听他念叨往事,对大陆非常向往,所以,很小的时候,她就被送回到大陆生活,寄养在别人家。

长大后出国留学了几年,但最终没有留在白人的世界,而是回到了大陆。

算算日子,这位真余小姐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除非暴毙,否则她应该还活着。

王雪娇惆怅地托着腮,我把余小姐的名声给传成这样,不会惊动真的余小姐吧~她不会生气吧~她不会打我吧~

李元龙是真的超爱描写别人的长相和一些特别的身体特征,不仅描写了莫正祥有六趾,甚至还写了余小姐身上的特征,说在她的大腿上有一块胎记,她觉得胎记很丑,就自己给自己刺了一个纹身,把胎记盖住,当时非常满意,然后又觉得难看,又哭又闹等等。

王雪娇简直无语:“老登!你是不是管太多了!小姑娘腿上有胎记你也写到书里,你贱不贱啊!!!”

现在,王雪娇非常庆幸去见肥狼的时候,身边有一个莫正祥,可以直接脱鞋验六趾就行了,毕竟要余小姐脱裤子验胎记很不礼貌,最要命的是,她都不知道还有胎记这么回事,要是被问到头上来,她连编都不知道编什么。

一口气把全书读完,王雪娇觉得有些地方好像逻辑有点对不上,可能是作者为了掩盖某些黑历史而刻意跳着写。

既然有现成的老师,何必自己苦苦思索,帮他填补逻辑链空白呢。

王雪娇把几个疑惑的地方写下来,夹在那一页上,然后带着书,奔向莫正祥家。

这段时间,莫正祥家里相当热闹,不少研究民国史的人、要拍民国戏的人都找上他,希望他能帮忙指导指导,莫正祥看心情,选择性的挑一些有趣的内容指点一二。

今天依旧是高朋满座,看见王雪娇来了,莫正祥便说有重要的事要处理,把“高朋”们都请走了,他问王雪娇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找他。

王雪娇点点头,拿出《李元龙回忆录》:“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很奇怪。”

等莫正祥把那本书看了一遍,也皱起眉头:“这书有问题。”

“什么问题?”

莫正祥指着其中一段:“余先生与顾振刚到秘密会议室单独谈话,顾振刚说现在局势紧急,人手不足,希望让本地的帮会出手协助,余先生说帮会都是一些唯利势图的流氓,不可靠云云。”

是很短的一段,也不怎么重要,王雪娇看的时候就一扫而过了。

“这有什么哦!!!”王雪娇顿悟,余先生和顾振刚到秘密会议室里一对一的谈话,他是怎么听到的,还听这么清楚。

记得当时她替李将军打的补丁是:“可能墙壁比较薄,隔着门也能听见,跟溧石镇的房子一样。”

莫正祥摇头:“开什么玩笑,要是墙薄成这样,我们都不要干啦,不用等到1949,就已经结束了。”

“那这书是假的?”王雪娇问道。

莫正祥摇头:“未必是全假,而且,我知道他确实有写东西的爱好,以前就写过,就不知道这是他自己做过加工的,还是别人替他加工的。”

“那世上是不是真有余梦雪这个人也不好说?”

“只能问他了,我只见过余先生的儿子,然后就被抓进来了。”

余梦雪是在金三角出生的,只怕哪个国家的户籍都没上,这上哪儿找去,总不能跑到金三角拿个大喇叭问吧。

王雪娇苦恼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从小指起头,食指最后落下,莫正祥忽然笑道:“你敲桌子的这个动作,跟余先生很像。”

“好吧,我宣布,我就是余梦雪。”王雪娇摸摸鼻子。

市局。

曾局长正和刘智勇说话,忽然看见王雪娇出现在办公室里。

“今天怎么过来了?医生不是说还要再歇几天吗?”曾局长关切地问道。

王雪娇拿出那本《李元龙回忆录白金典藏版》:“这本书的内容有问题,我怕执行任务的时候出现纰漏,能不能弄到普通版?”

曾局长一愣,忽然笑起来,对张英山招招手:“这个案子,以前是你办的吧?”

张英山看到书名也笑起来。

“笑什么?”王雪娇大惑不解。

这是一个不幸的故事。

有一个去金三角进货的大进货商,为了拜码头,他买五十万元钱的《李元龙回忆录》,一本书五块钱,一共十万本。

这种书,正式的名字叫“非法境外出版物”,被海关查到要没收,做为一个去金三角进货的,都是干的违法买卖,有放十万本书的空间不如多放一点货。

所以,他偷摸着把那批书给沉到湄公河里了,只留了一套自己看着玩。

回国以后,白货十分畅销。

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白货卖得好,他又思念起了拜码头的费用,五十万耶,就这么字面意义上的打水漂了。

他想想不甘心,于是,找了一个小印刷厂,想把那套印出来,加价卖给他的分销商们。

小印刷厂的老板不懂卖白货,但是他懂卖书。

他诚恳地对大进货商说:“就这么一小本,你卖了也不赚钱啊。要不,你给它加硬壳、加内容,做成一整套十本,在书脊页还能做出拼图效果的插画,放在书架上,多高级啊。”

大进货商认为这个主意非常优秀,于是找人,把原本只有十万字的《李元龙回忆录》,写成了五百万字的《李元龙回忆录白金典藏版》,一套书十本五百块,不买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不供货。

买五百克必须搭购一套书,买得越多,搭得越多。

十万字凑成五百万字,只加心理、景物、衣着来水字数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加情节。

李将军的爱恨情仇,顾振刚的爱恨情仇,余先生儿子的爱恨情仇。

集凶杀、血腥、暴力、小黄文于一身。

至于肥狼的这个作者亲签,就是印刷厂老板签的。

王雪娇只觉心头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吐出一句:“嗯哦啊真是一个出色的生意人。”

王雪娇:“这事是怎么被你们发现的?”

被发现的原因更搞笑,这个小印刷厂的老板拿彩色复印机印钞票,虽然当时的钞票即没有防止复印的欧姆龙环,也没有摩尔纹,但是,油墨和纸张未免也太草率了,而且,他没有像他的后辈们那样,坚决做到“印钞不用钞”,他自个儿拿出去用了,被人发现之后暴打一顿,扭送派出所。

在他的印刷厂里发现了那套李元龙回忆录的白金典藏版,和已经被大买家看完了不要,扔在那里的原装正版。

张英山顺着这条线,还把那个大买家给抄了。

“所以,我看了个盗版?把正版给我看看!”

正版就在局里收着,十万字,王雪娇一下子就看完了。

李将军对自己是怎么做生意的只字未提,尽忙着八卦别人了,书中确实提到余先生的儿子留下了一个女孩子,就这么一句“他留下了一个女儿后便撒手人寰”,没了。

女儿姓什么叫什么,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人在哪里,统统不知道。

全国有资格直接去金三角采购的人不多,有幸看到原装正版书的人就更少了,大多数毒贩都不爱看书,拜完码头就想办法就地处理了。

王雪娇合上书:“所以,这本盗版书,才是国内绝大多数毒贩子的教材?我还是得按照这本书里的内容来做?”

张英山点点头:“恐怕是这样的。”

王雪娇:“好吧,幸好书里这个余梦雪跟我的性格差不多,要是一个温柔沉静的”

“那这书早就被人识破了,在毒贩子身边长大的人温柔沉静,听起来就很可笑啊。”钱刚哈哈大笑,“就像赌徒,明明就有像韩帆这样看起来特别老实的,但是,大家更愿意相信我这样的,才是真正的赌场老油条。”

确实,刻板印象虽然无聊,但是好用,省得还要劝人接受不一样的新事物。

王雪娇把正版书借回家,准备对比一下人物性格上的差距,还有盗版书里一些逻辑问题,将来说不定有用。

刻苦攻读了三天,王雪娇觉得自己上高三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

里面的任何一点破绽,都有可能会成为将来保命的武器。

她听过一句话:“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现在她这是:“今天读书不努力,明天枪下难保命。”“今天细节不去找,明天被堵无处跑。”

书中自有保命符,书中自有大玄机,书中自有修改器。

学习结束后,王雪娇大睡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前往市局报道。

作者有话说:

虽然看到这里的朋友们应该不会过于纠结这个世界里的父母与娇娇的关系,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偷来的爱啥啥啥的,不过,我觉得这事还是得交待一下。我希望娇娇得到的爱情、友情和亲情,都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来。

下面就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欺负坏人的快乐了~

第82章

某艺术学院的小礼堂。

大门口挂着一个巨大的横幅:“《黑色牡丹花》试镜现场”

礼堂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边正中间坐着何敬辰,左手坐着投资人狄靖远,以及选角导演、学校表演系主任、舞蹈系主任。

何敬辰虽然不是央视、省台的人,但是他跟港台影视圈都有来往,在这个统战大背景下,有很多题材别人拍不得,他拍得。

许多地方都愿意积极配合他,提供各种方面的资源,包括但不仅限于军、警、交通运输。

总之,就是他想借人、想借东西,那都没有问题。

他说想到艺术学院挑演员,同学们都疯了,除了大一的学生被强令不准接戏之外,其他各年级各专业的都去了,表演系、舞蹈系、戏剧系能沾点边的全上了,沾不着边的也想去跟着打杂学习,将来说“在何敬辰的组里干过,参与过啥啥片子的拍摄”也是极有面子的一件事,过年都可以不用再扯学习、对象这种无聊又低俗的话题。

挑了一整天,何敬辰的眼睛都花了。

一旁的表演系教授问道:“怎么,何导,看了这么多,都没有挑中适合做女主角的人吗?”

何敬辰摇摇头,伸手拧了拧眉心:“这些学校里的女孩子身上都缺一股劲。”

她们在表现生气的时候,怎么说呢都是奶凶奶凶的,或者就是小情侣吵架那种撒泼打滚的感觉,劲不对。

有一些素质特别好的,模仿的是《秋菊打官司》里的巩俐,或是《乱世佳人》里的费雯丽,模仿的确实很好,有那种坚韧不拔的执着感。

可是,这部戏要的不是坚韧,而是要平静之下的狠毒,笑着拧断人头的味儿

何敬辰闭上眼睛,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个人余小姐。

余小姐手里明明握着枪,眼神温柔地看着她的小白脸,语气平静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样温柔一枪的气质,太对味儿了!!!

可惜,唉她身上的事太大了,就算不被枪毙,至少也是二十年起步,就算表演良好减刑,也得十八年后再出来了。

何敬辰十分伤感,他不在乎什么表演天赋,哪怕是本色出演,只要能把剧本演出来,他就愿意用。

晚上,何敬辰在酒店里还有一次试镜活动,这次来的都是社会上的人,有对拍戏好奇的,有想一夜成名的,也有几个是有过拍戏经典的就是没有一个合适的。

等所有人离开后,何敬辰心烦意乱,与投资人狄靖远在酒店一楼的玻璃小房子里坐着抽烟。

绿藤市二月的夜晚只有零下四度,何敬辰却浑然不觉,烦恼让他全身像着了火似的燥热,他的心中只有找不着女主角的《黑色牡丹花》,这个以女主角视角展开的剧,要是没有女主角,还拍个屁。

狄靖远看他愁眉不展,安慰道:“压力别这么大,《乱世佳人》也是在开机以后,先拍了火烧亚特兰大,费雯丽才出现的。”

“我可不敢跟弗莱明比,要是我先拍把赌场炸了,女主角还没有出现,你能受得了吗?”

狄靖远哈哈一笑:“受不了。”

没开机前,沉没成本还是有限的。

开机之后再这么玩,就玩不起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目前能想到的女主角人选,以前全是主旋律片,女性角色不是把坏写在脸上的地主婆或是国党女特务,就是正气冲天的女革命战士。

男性角色也差不多,目的就是一出场,就能让观众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会站错队,爱错人。

艺术学校也是这么教的。

何敬辰又忍不住思念起了王雪娇,唉,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不走正道啊也可能走了正道就没那种劲了。

退一万步讲,她就不能又有坏人的气质,又是个好人吗!

两人加在一起抽了半包烟,整个玻璃小屋子里烟气腾腾,让周围的一切变得如梦似幻。

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花坛边,何敬辰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忽然,他一怔,那不是

他惊愕地抬起头,望向来人,那不是余小姐吗?

她来了,她来了,她带着下一秒就要掏枪打爆人头的微笑走来了!

不可能,她不是被抓了吗?!

她开枪打伤人了,就算给她算成误伤,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出来啊!!!

何敬辰伸手揉了揉眼睛,王雪娇已经站在玻璃小房子外面,笑容灿烂地冲他挥手,她的声音也穿透了玻璃墙,清晰地传到了何敬辰的耳中:“何导,听说你还在找女主角啊?”

何敬辰在港台影视圈合作拍片的时候,什么没见过,黑帮用枪指着明星的脑袋,还有把明星塞到车后备厢拖到片场,硬逼他们拍戏的事情都屡见不鲜。

他的胆气到底还是比别人更壮一点,他打开玻璃小屋的门:“余小姐,你出来了?”

“对”王雪娇刚应了一声,就被从门里冲出来的二手烟撞死了:“咳咳咳我的天,你们到底抽了几根烟啊,里面像失火了一样,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聊?”

三人移到酒店的大堂,何敬辰为王雪娇和狄靖远互相做了介绍,狄靖远已经知道王雪娇的事了,这个在何敬辰嘴里起码得关二十年的女人,就这么好好地出现在眼前,让狄靖远都大吃一惊。

“警察说我是正当防卫,什么事都没有,就出来了。”王雪娇往自己杯中倒了半杯绿茶。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哦”

“要是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市局查。”

何敬辰连连点头:“信信”

普通人拿着菜刀杀只鸡都要琢磨半天,她拿着枪想都没想,就开了她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已经开惯了枪啊?

“能经得起市局调查的,肯定是没有问题了。敬辰,你之前不是一直说余小姐是你心中最优选的女主角了,还遗憾来着,怎么现在愣着?”

狄靖远是从何敬辰,以及镇上的传闻里得知余小姐光荣事迹的,传说,总是会把剧情搞得很夸张,王雪娇在故事里已经成了狂拽酷炫女魔头,单是她自己的事,就能集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的“拳头加枕头”于一身。

就算大陆不让播,用女主角自己的身份做个宣传噱头加持,拿到海外也一样能大火。

有投资人在旁敲边鼓,何敬辰也定下神,江湖传闻不可信,多少演坏人的人其实都是好人,在台下也被观众骂。

“那余小姐是愿意演了?”

“那当然,当时我不就说了么,我看中的就是这剧本和何导的实力。”

何敬辰不由问道:“你看中这个剧本什么?”

总不能是正好让你本色出演,省事省力吧?

王雪娇正色道:“是女主角的身份,设定非常好。”

何敬辰:“你喜欢她什么?”

女主角的身份是反派啊!是杀人如麻的反派啊!演员很少有喜欢演反派的,特别是这种一黑到底的反派,一点人性的光辉都没有。

王雪娇继续说:“因为剧本给她的设定是一个化学系的高材生。”

何敬辰:“???”

“社会上有一种观念,说女生天生就学不好数理化,男生不管以前学习再差,那也是开窍晚,到了高中就要发力的,是女生拍马都不可及的。前几天我还看到一本小说,男法医那本科学历的女助手问男法医,为什么夏天的时候,从冰箱里拿出的饮料壁上会有水流下来我真的是忍无可忍了。”

王雪娇坚定地对何敬辰说:“您这剧本里,女主角不再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弱智花瓶,我真是太感动了!真的!请您看看我!我可以演好的!”

“难得余小姐对拍片有这么强烈的热情,她又合适,就让她试试吧。”狄靖远也在一边帮腔。

何敬辰看了看王雪娇,又看了看狄靖远:“你也觉得她可以?”

“可以。”

“那就定了,就是你!”何敬辰点头。

第二天,王雪娇与何敬辰签了合同,顺便把张英山也推荐给了何敬辰。

此时还没有某个化妆师只服务于一个人的说法,剧组不养闲人,张英山必须还要负责女二三四的妆造。

化妆有很多前置准备工作,不是拿着刷子、笔杆直接在脸上描描描就行了的还得收拾眉毛,处理鬓角,有些皮肤状态不好的,还得提前上面膜。拍完戏还得帮演员卸妆,化妆化得好不好看天赋和灵气,卸妆不需要,只要做事认真一点就行了。

然后张英山顺理成章的把钱刚、韩帆和魏正明也一起拖进组来了。

在试了几个妆之后,何敬辰觉得除了那个叫刚子的人看起来就是个卖苦力的,没有任何技术价值之外,其他人都还行。

剧组里这种裙带关系很常见,特别是同一个组的人,跟熟人合作,显然比跟陌生人合作更顺手,于是何敬辰也签了张英山为首的化妆师团队。

这次王雪娇收拾行李离开家的时候,王建国在工作,他致力于把王雪娇说的那些先进的电子设备抢先一步做出来,一定能抢占市场,让家里的生活更好一点。

郑月珍还在家里休养,这几天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躺在床上,避免伤口过度摩擦。

王雪娇不知道她睡着没有,轻声说了一句:“妈,我走了。”

便拎起行李转身开门,脚边狗剩兴奋地跳来跳去,这次王雪娇也要带它去~

“等一下。”郑月珍忽然支着身体从床上起来,她拿出做好的一个双肩背蛇形包包,还有一个双肩包小狗包包,递给王雪娇。

“你那个大哥大,太沉了,放在挎包里,会把你的肩膀压歪的,我给你做了一个新的,可以背着。这个小狗包,是给狗剩的,它可以自己背着它的零食。”

土黄色的小狗包,就好像一只小狗闭着眼睛俯趴,轩辕狗剩背着塞满的小狗包,就好像背着一只狗崽崽一样,它蹦蹦跳跳地跑了一圈,摇摇晃晃,兴奋地摇着尾巴。

“慢慢走,妈妈的腿下不了楼,就不送你了,你要小心啊。”郑月珍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虽然王雪娇没有跟她说过工作到底是做什么,但是被调到市局,又总是出差,就算不危险,也一定特别辛苦。

看着她的脸,王雪娇笑着亲了亲她完好的那一半脸:“别担心,妈妈,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小心,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进了剧组,先认了一圈人,然后进行剧本围读会。

所谓的围读会,就是所有演员按自己的角色念台词,并且说出自己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以及说这段台词时的心路历程。

现在大家还是很严谨的,就连最大牌的国家级大明星也不敢开机才来,来了就念“一二三四五”。

本故事的男主角也是个反派,正派没有特定的人物,警察、群众都是正派,剧本的构思中反派的失败不是因为某一个英雄人物的个人智慧和单兵作战能力,而是要让反派淹没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

如果只有一个英雄,干掉英雄就行了;面对汪洋大海,反派又要如何应对。

男主角叫程明风,长得很不主角,或者说,很不符合九十年代对男主角的认知。

此时的大反派,也得是个健康、精神,看起来就能跟主角大战三百回合的强人。

程明风的肤色苍白,被强光打着的手背更是有毫无血色,根据王雪娇多年的心得,这人应该不怎么晒太阳。

他的眉毛似乎天生的有那么一点微微蹙起,琥珀色的眼神里满是病蔫蔫的忧郁,挺直的鼻梁与轮廓线条清晰的嘴唇勾勒出一个精致而脆弱的模样,好像说一句重话,他都要捂着心口咳半天。

与他相比,在这个时代绝对算不上硬汉形象的张英山称得上是剑眉星目、精神饱满、健康阳光。

“不,这么多钱,我不能收。”

“拿着吧,要是没有钱,你妈妈的手术费怎么办?”

“我还不起”

“怎么会呢?你可是清大化学系成绩最好的学生。”

“那有什么用,毕业以后一个月才几百块,我要还几十年才能还得清。”

“怎么会只有几百块呢,只要你点点头,一个月至少能拿这个数。”

“五千?”

“你太小看自己了。”

“五万?!”

“如果你能够成功做出我们想要的材料,五十万也并非不可能,只要一个月,这点欠款就能轻松还清。”

程明风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充满着诱惑,把一个好好的大学生,一步一步勾到深渊里。

让她从一开始只是想要摆脱困境,越来越感受到金钱能带来的快乐,最终彻底沉沦。

王雪娇自己没有缺过钱,就连家里出事也没有缺钱,到了医院,她可以豪横的说:全部按最好的治疗方案来!

但是她看见过胡嘉嘉的困境,知道人穷急了,会是什么样的状态,那是拉都拉不住的要往火坑里跳啊,哪怕知道去泰国是卖身,她也只关心卖得的钱,自己能不能拿到,能拿到多少。

《黑色牡丹花》里,也有王雪娇的同学想劝她小心陷阱,她回想着胡嘉嘉当时的表情、眼神,还有那绝望的语气:“我拿什么跟你比。”

一旁看着的何敬辰都被王雪娇的演技折服,本来以为她演疯狂反派有余,只怕破碎感演不出来。

没想到,她念着念着台词,眼圈居然红了起来,光是坐在这里念台词都能做到这么入戏,要是穿上全套服装,到那个场景里,那肯定绝了。

何敬辰暗想,幸好余小姐是清白无辜的,不然真是要错失这么一个有天赋的宝藏演员了。

晚上十点,何敬辰宣布:“好,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大家三三两两从房间里出去,聊着剧本里的一些细节。

一只背上背着狗崽崽包的轩辕狗剩端坐在墙边,眼巴巴地看着一个一个出来的人,大家嘻嘻哈哈地逗它,给它吃东西,送到嘴边的火腿肠它都不看一眼,还是昂着头,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等王雪娇出来,它忽然从端坐的雕塑变活了,又蹦又跳的扑到王雪娇的脚边,围着她转圈圈。

王雪娇从它的背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皮,还没递到嘴边,它就一个“饿狗扑食”地跳过来,啊呜啊呜地吃。

拿着春都牌火腿肠的女二曹清蓉大惑不解,伸头看了一眼:“双汇?新牌子啊?味道真的好这么多吗?”

“不是,它害羞,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王雪娇把狗剩转过去,让它对着曹清蓉拜拜:“快说,谢谢好心人。”

狗剩剩直立起来,两个前肢弯曲着,上下移动,好像拜拜。

把刚才还郁闷着的曹清蓉给逗笑了,伸手摸摸它的头:“真乖。”

狗剩像怕生的孩子,一下子钻到王雪娇怀里:“呜呜”

“哎呀,又害羞了,好啦好啦,我们走了,不逗你了。”一众人嘻嘻哈哈的走了。

狗剩不是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它是不吃王雪娇和不穿警服的人给的东西,上次去过一次市局,差点连刘智勇的万年青饼干都给啃光了,最没出息的鲜辣快餐面的面饼它都要嚼两口。

王雪娇深深鄙视它那没有出息的口味,时常点着它的鼻子说:“出去以后,别说是我的狗!”

狗剩报之以舔她的手指,真是一点都没法跟它生气。

从走廊尽头的男厕所里传来一声轻咳,是张英山的声音,就知道被关在房间里的狗是不会自己摸过来,自己把自己拴在窗台上的主要是腿太短,够不着。

王雪娇满面笑容站起来,结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张英山,而是程明风。

刚才坐在深色的沙发里看不出来,现在以浅色的墙壁为背景,感觉他整个人都很瘦弱,明明也是一米八以上的个头,却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围读会要坐好久,大家都尽量选了让自己感觉舒服的宽松衣服,只有程明远按照剧中的描述,穿着三件式的古典式西装,口袋巾、领针一样不少。

他说自己不是天赋型演员,得装备齐全一点,才能快速入戏。

西装马甲上的第一颗纽扣上还有一朵金色的花,以王雪娇浅薄的植物学知识,看着有点像鸢尾,也可能是蝴蝶花。

程明风刚走出来,就看见王雪娇扬起笑脸,站起身,他还以为王雪娇的笑脸是为了他,嘴角微微扬起:“你还没走?等我?”

“不是,我的狗来接我回去。”王雪娇指了指正在疯狂转圈圈的轩辕狗剩,它刚吃了一根火腿肠,还没吃够,企图把背包里的火腿肠再甩一根出来。

“好可爱的小狗,追自己尾巴玩。”程明风微笑着:“介意我抽烟吗?”

王雪娇摇摇头,反正过几秒就走了,你爱抽就抽呗。

程明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浮雕着花朵的香烟盒,摸出一根细长的香烟,香烟外皮是咖啡色的。

“MORE?”王雪娇问道。

MORE是市面上唯一一款女士烟,特点是纤细,带着薄荷味儿,美国进口,九块钱一包,不少时尚女性或是叛逆少女都会叼一根,以示自己在精神上强悍如男人,不受贤妻良母的好女人法则的束缚。

程明风轻笑出声:“不,这是我自己卷的烟,不呛人,要不要来一根试试?”

“不用,谢谢,我不抽烟。”

王雪娇对用某种符号化的东西来表示叛逆不以为然。

想她抽烟喝酒烫头,一件都没干,就已经在溧石镇声名远播了。

跟她一比,说张英山是浪子小白脸也不算特别冤枉。

毕竟王雪娇可是亲眼看看张英山进了慧娴雅叙!啊,不是,是觅爱夜总会。

王雪娇立志,这次,她要重新打造一个形象,就算是反派,也起码是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反派,要跟教父平齐,至少也得是蒋天生蒋天养的水平!

“余小姐刚才演得真好,难怪在溧石镇上各个剧组都抢着想要你。”

“一般一般。”王雪娇悲伤地想,他们哪里是因为我演得好才要我,完全是要我当靠山。

“太谦虚了,你是怎么出名的,我非常清楚。”

程明风的手探进内袋,然后,缓缓掏出一把枪,对着王雪娇:“好演员,就应该死在角色里。”

王雪娇看着程明风微微一笑:“你也喜欢李碧华的《霸王别姬》?”

“我不喜欢小说的结尾,没意思,一出好戏,就应该在高潮戛然而止,而不是让人看见许多年后他们迟暮而平庸的模样。”程明风的手指扣下扳机。

枪口跳出一簇蓝色的火苗,火苗将香烟点燃,程明远对着窗外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抱歉,开个小玩笑。”

“我觉得好笑的玩笑,才是玩笑。比如这把刀,我就觉得很好笑”

王雪娇右手那把银亮色带血槽的匕首尖慢慢从程明风的肝脏处移开,她用手指尖轻轻地按了一下刀尖,刀尖轻快地缩了回去,是演戏用的弹簧刀。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就连程明风都没有看清楚,王雪娇的匕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也不确定,如果刚才他掏出的是真枪,那么王雪娇的刀子会不会也是真的,在子弹射穿王雪娇的时候,那把匕首是不是也要在他的肝脏上开一个大洞,让他痛苦的死去。

身后的沉稳的脚步声,是他早已听见的,是与余小姐一同来的那个化妆师,他相信化妆师手里一定有枪对着自己,只是没想到,余小姐并不是一个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女人,有事,她会自己上。

程明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怀表,弹开表壳:“都这么晚了,那我就不打扰余小姐休息了,晚安。”

他欠了欠身,向前走,直至转弯,消失在楼道里。

“你有没有觉得他挺像吸血鬼的?”王雪娇对张英山说。

张英山困惑地摇摇头:“他没那么丑。”

“诶?哦忘了,你没看过那片。”

《惊情四百年》得到今年的十一月才会在美国上映,那算得上是把吸血鬼美化的第一杰作。

在此之前,吸血鬼的形象都是青面、獠牙、秃头、黑眼圈,睡棺材的干巴瘦老头,唯一一个可爱的吸血鬼只有动画片《怪鸭历险记》,主角还是只鸭子。

王雪娇看着程明风消失的方向:“他会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也可能只是想吸起你注意的普通人。”张英山对此人用枪对着王雪娇非常不满,虽然只是假枪,但还是很不礼貌。

不管什么时候,武器都不对着敌人之外的人,是他的原则。

王雪娇看着他的脸,笑着拍拍:“哎,我发现,你有一个他够不着的优点。”

“什么?”

“你比他高!至少高五厘米!”

张英山:“才五厘米。”

王雪娇抱起狗剩:“干嘛,看不起五厘米啊?不想要就把你的五厘米给我们狗剩剩,加在腿上!”

轩辕狗剩满怀期待地看着张英山的腿,兴奋地摇着尾巴,张着嘴:“嘶哈嘶哈~~”

“别哈了不给你。”张英山拍拍狗头。

呜呜呜,骗小狗。

有大投资人就是好,剧组围读会结束,各种设备就已经到位了,据说光是花絮机就有三台。

狄靖远是一个有头脑的商人,从《追捕》播放时,全国女人痴迷到高仓健,到《冬天里的一把火》,全国女人痴迷费翔,各种海报磁带卖到飞起,各种所谓明星档案在各个学校的女生手里抄写疯传,他就已经看到了粉丝经济的巨大市场。

所以,他特别挑选了病弱美少年程明风做男主角。

电视剧的制作,他充分尊重何敬辰的意见,不对剧本进行任何增删,不给程明风高光。

卖拷贝的版权赚钱是肯定要的。

但是,以他对市场的洞察力,他认为,卖附加价值才是真正的利益来源。

以程明风那样的形象和气质,就算是个混蛋,也会有无数女人愿意为他的周边产品买单。

程明风的人设,与《义不容情》里的温兆伦相比,正常太多了,何况他对女主角的爱是真的。

连丁有康都有那么多人爱,要卖程明风的附加价值简直太简单了。

狄靖远都已经想好要利用花絮剪辑,卖特典VCD、海报、磁带,让主演们参加各种节目、晚会财源滚滚来啊!

他很高兴,参加了开机仪式。

影视剧开机仪式流程丰富,摆水果供三牲、主创依次上香祭神,掀盖着摄影机的红盖头,放鞭炮,派红包,吃一顿,正式开始。

到了狄靖远上香的时候,他手里的香忽然断了。

偏偏还断成了一长两短,所谓“人性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暗示着神灵不接受祈祷者的请求,他的愿望无法实现。

狄靖远当即铁青着脸,僵在那里,一旁的助理忙从他手里接过香,又换了三根香:“刚才那盒香被摔过,可能正好摔巧了。”

不管是不是,狄靖远也只能先相信。

然后又断了,依旧是一长两短。

这下狄靖远的脸越发绷不住了,助理也站在一边,脑子里转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老板。

王雪娇见大家都沉默无语,气氛简直低沉到要爆炸。

再这么拖下去,红包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饭什么时候才能吃到!

刚才她就看到了,开机宴的饭菜是从金古饭店订的!

有烤乳猪!嘴里叼着一个苹果的烤乳猪!

烤乳猪皮蘸白糖香脆,蘸酸梅酱去腻,蘸甜面酱也是好的!

要是再不吃,蘸什么都白瞎。

烤乳猪的皮就不脆啦!这是对烤乳猪最大的侮辱。

王雪娇大步上前:“我就不信了!”

她从场务那里借来一卷透明胶,还有早上从酒店餐厅顺来的两双方便筷,“啪啪”给掰开成四枝,把三根从盒子里取出来的香给绑在方便筷上,递给狄靖远:“拍戏本来就要求四方护佑,不管借用什么手段,只要达到目的就行,对不对?”

我倒要看看!这还怎么断!

在霸气冲天的王雪娇的护持下,狄靖远的香终于成功点燃,一点火,三柱香火焰冲天。

连灭掉的可能性都没有,她怕透明胶影响燃烧,别烧一半灭了,这同志又开始哀怨,影响吃饭,所以,刚才在方便筷上还蘸了油。

王雪娇站在一边说:“这就叫一炮而红,红气冲天,天天发财,财源滚滚,拍完即回本!一个月翻倍,保准能拿奖。要是老天不同意,现在就让这火灭了!”

站在一旁的人看着王雪娇手里握着的,开着盖的满满一瓶油,默默点头。

虽然但是哎就这样吧,总比投资人垂头丧气,搞得开机宴阴云密布得要强。

识事务的工作人员又飞奔去买了一盒新的香,打算把那盒不幸的香扔掉,被王雪娇一把抓住:

“别扔,给我,要是屋里有小虫子,可以来点熏一熏。”

“现在?有小虫?”工作人员被风吹得有点懵。

王雪娇笑道:“有备无患嘛,省得哪天有了,我还得满世界找药除虫去。”

脆皮乳猪的皮,真的好好吃啊~香香脆脆,别的女星不敢吃,王雪娇吃了三块,白糖、酸梅酱和甜面酱都蘸了。

“喜欢吃再多吃点。”狄靖远亲手给她夹了一块肉。

搞影视行业的人,传承自梨园,各种传统、规矩,一套一套的,就算是经过了破四旧,那些老思想还是一点都没丢。

总觉得这个是预兆,那个是暗示,不管怎么着,都是给自己一个好意头开心开心。

狄靖远本来对她的感觉只是平平,经过刚才替他解围,他对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心生好感,那么快的临场反应,吉利话一套一套的,连后手都准备的那么齐全,就连跟了他那么久的助理都只傻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香断了,是上天暗示这部剧要出事。

现在王雪娇出手让香顺利烧完,就是在暗示她是这部剧的贵人,不管出什么事,转机一定都在她的身上。

这么想着,狄靖远举起酒杯,向王雪娇敬酒,王雪娇笑着举起一瓶可乐与狄靖远碰杯。

一般剧组里,别说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演员了,就算是导演,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拿可乐出来凑数的。

你好歹拿个没了气的雪碧,算你努力过了。

往矿泉水里加几滴酒,也算你认真演了。

实在不行,哪怕是矿泉水呢!

王雪娇这是装都不装啊。

旁边的助理忍不住出声:“诶?你怎么跟狄总喝这个呢?”

王雪娇笑道:“狄总喝酒高兴,我喝可乐高兴,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碰一碰杯,大家都高兴。”

“你”助理还想说什么。

狄靖远制止了他:“余小姐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来,干!”

坐在狄靖远旁边的何敬辰微微松了一口气,记得在溧石镇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千万不要让余小姐说出“我不高兴”,余小姐不高兴,那是要死人的。

投资人可千万不能死啊!

钱还没全打过来呢!

王雪娇并没有把可乐喝完,只喝了一口,便将杯子放到桌上,继续对着金古饭店另一大招牌菜灌汤黄鱼下毒手。

可惜,开机宴不是她能点菜的,不然就要点一盅佛跳墙尝尝,跟小镇人家比如何。

今天晚上有一场夜戏,不是王雪娇的,她正好借机出去溜跶溜跶,这座绿江影视城的地皮有一半是绿藤市的,另一半是江南省江滨市。

只不过绿藤市的这半拉地皮上的各种历史建筑和街道很多,江滨市那半拉是个荒滩,据说大明的时候还是一片海,大清的时候露出来了一点。

本来江滨市是想把这里搞成经济开发区的,盖了好些高楼大厦。

结果压根没人愿意来投资,高楼大厦们周围一圈都长了草,半夜三更荒凉得像坟圈。

据说那些楼的锁早就被撬了,有很多流浪汉住在里面,治安水平倒也没有特别差,因为当地人都知道那里乱的要命,根本不往那边去,出过几次事,不是暴毙,就是互殴,最后一查,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人。

绿藤市看到溧石镇起来了,想再吃一份,就搞了开发区,江滨市不甘示弱,决定也搞起来。

拍古装民国戏去绿藤市,拍都市职场刑侦到江滨市。

唯一的问题是治安

溧石镇也就是离市区远了一点,都搞成那样。

现在这里是两不管收税的时候是有人管的,治安么,基本上可以理解为“东南互保”,有小偷小摸之类的事,由影视城保安队负责,够着入刑条件的,送到派出所。

够不着入刑条件的,打一通或是绑在什么地方示众,出出气就放了。

不然也没别的办法,派出所做完笔录,也是要放的啊,要是踩着边线犯事,两边派出所连笔录都不愿意做,推来推去不肯收。

王雪娇听一圈下来,这里就是第二个溧石镇。

问题还更大一点,溧石镇是完全属于绿藤市的,真出什么事,也就是市局过来慢一点,要飙车,不存在办案推诿或是抢功。

哎,烦人。

涉及到两个平级部门的事情是最讨厌的了,而且,两边头顶上的青天还不是一个,一个是汉东省厅,一个是江南省厅总不至于为了一点小偷小摸的事,闹到部委里去吧。

王雪娇和轩辕狗剩认真地对绿江影视城的地理位置进行了研究,并且仔细打听,哪块石头旁边是江滨市,哪棵树前面是绿藤市。

“马路这边是江滨,马路那边是绿藤那马路中间是什么?要是倒在中间的黄线上,哪里来拖?”王雪娇认真询问。

把旁边小吃店的老板都给问懵了:“你是来干嘛的?”

“好奇一下嘛,我觉得绿藤市的医疗条件比江滨市的好。”

老板白了她一眼:“反正离市区都很远,要是有什么事,你会被抬到那边的卫生所。”

“哦!”王雪娇带着狗剩去参观了卫生所。

卫生所的病患还真不少,多是在拍戏的时候受的伤,有人是在水里泡太久感冒了,有人是吊威亚的时候被钢丝勒得腿痛,还有人是拍打戏的时候把额头旋了一块皮。

王雪娇闲着也是闲着,挨个打听他们受伤的原因。

看他们的伤,不是莫名其妙,就是异常惨烈,像死神来了。

仔细追问,有不少是《死神来了》,“不小心”“没注意”“用完没放好”“没想那么多”,以及各种违规操作。

包括一个最严重的,是吊车失去平衡,吊臂砸伤了人。

失去平衡的原因是吊车的轮胎爆了,轮胎爆的原因是临时拿备用车胎,备胎一直没有好好养护,在外面风吹日晒,早就裂了,临时换的时候没人检查,想着反正吊车只是停在那里不动,又不开,有什么好检查的。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各位不幸人士的受伤原因,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诊所里有三个外科大夫,四个护士,忙得不亦乐乎,还有一个忙着给人治感冒咳嗽。

啧,小诊所,就是勇,那抗生素的剂量,王雪娇听着都觉得夸张。

庆大霉素也敢猛猛开,那可是传说中“毒聋一代人”的庆大霉素,不过现在根本没人管,1999年卫生部才下通知禁止六岁以下,六十五岁以上和孕妇使用。

王雪娇又在心里默默记下:“破皮烂肉可以来,感冒发烧去市里。”

除了《黑色牡丹花》剧组之外,还有十九个剧组在开拍,十个现代剧组,六个古装剧组,三个民国剧组,其中两个是抗日,一个是谈恋爱。

“哦~江滨市赢了,十一个现代剧组呢~”

有一个古装戏说的是皇宫里的事,那些娘娘啊,公主啊,头上叮叮当当戴了一堆,屋里放着大瓶子小罐子,墙上挂着卷轴字画。

王雪娇正想办法怎么才能混进剧组里去。

“余小姐!”有人跟她打招呼,王雪娇一回头,十分意外,竟然是储强:“你不是在溧石镇吗?”

“哪里有活就去哪呗,对了,小金和嘉嘉姐都来了。”

他们都听说绿江影视城得到了两省的大力支持,打算好好搞,将来机会绝对比溧石镇多,于是武指小金和胡嘉嘉都赶到这里,想要冲在时代最前沿。

“要我把他们叫过来吗?”储强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看,“哦,不行,他们还在工作。”

“没事,对了,我有个朋友是商州的,做这种仿制古董的生意,要是你们剧组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没问题。”储强一口应承:“现在我可是这里道具组的负责人呢。”

“哇,厉害厉害,长进了!”

“嘿嘿,比我厉害的都在溧石镇,舍不得过来,这边没人,我才能称大王。”

“能抓住机会,就很厉害呀,加油!”王雪娇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里不错,有医院,有旅馆,有不止一个小店,甚至提供为各位大老板大明星代交大哥大电话费的业务:老板娘打电话给市里的亲戚,亲戚跑去隔壁电信局交钱,交完以后给大哥大打个电话,不用接,确认可以正常通话以后,再给老板娘钱。

方法土归土,好用就行。

总之,影视城的整体形象和服务比溧石镇看起来要高一个档次,出于“以貌取地”原则,王雪娇觉得这里的治安事件应该会比溧石镇少一点。

“汪汪汪。”轩辕狗剩激动地冲着一个方向叫,王雪娇顺着方向望去,只见牌子上写着大大的一行字:淮南牛肉汤。

“没出息!区区牛肉汤就把你馋成这样。”王雪娇在狗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

不得不说,从空气中飘来的这股味道还真不错,王雪娇深深吸了一口气,可以可以

“都是因为你,我才来的啊,我是已经吃饱了,不想吃的老板,牛肉汤多少钱一碗啊?”

“鲜牛肉没了,有烧好的切片要不要?”

王雪娇很有兴趣:“鲜牛肉?有多鲜?”

老板骄傲地说:“早上三四点杀的,我们五点开门。”

“真哒!是在这杀吗?我能来看吗!”

老板连连摆手:“在村里杀,我哪会杀牛。”

“那也很厉害了!明天早上你也在吗?”

“在的。”

第二天早上没有王雪娇的戏,她本可以一觉睡到十点,再慢悠悠去吃午饭,换衣服化妆,然后再演下午场的戏份。

现在,她有一个神圣而美好的梦想:四点五十起床!五点坐在店里吃第一锅。

王雪娇回到住宿的旅馆三楼,发现张英山的房间里传来非常热闹的声音,她去敲门,发现门没锁。

进门吓了她一跳,钱刚的脸上两块肉都没了,韩帆半裸着身子,胸口缺了一大块肉。

魏正明只穿了一个小短裤,赤着脚踩在塑料盆里,身上也是血乎淋啦,还在往脚下滴!

见到王雪娇突然进门,魏正明发出尖锐爆鸣:“啊!!!”

下意识想抓起旁边的衣服挡住身体,看看满手是血,他放弃弄脏衣服,一路狂奔到浴室里,还把门反锁上了。

王雪娇:“我不是故意的”

想了想,又大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会对你负责的。”

外面的几人快笑疯了。

“你们在干嘛啊?”王雪娇看着一桌子的瓶瓶罐罐,有胶有粉有假血液体。

张英山手里拿着假血浆,往钱刚的脸上点点画画:“明天有一场爆炸戏,有好几个人身上都会有伤,我一个人肯定画不过来,得先把他们几个教会,好帮我。”

“哇,这就是特效化妆吧,真好玩能不能画一个眼珠子吊在眼眶外面的那种?”

“噫你的爱好怎么这么可怕。”钱刚都受不了了,“你应该加入光荣的法医组,在老刘手下真是屈才了。”

张英山手上的棉签重重压了一下:“工作是工作,爱好是爱好,为什么要把爱好变成工作。”

“就是就是!就算我爱好吃人,也不能把吃人当成是工作,人体脂肪含量比猪都高,对健康不好。”王雪娇哈哈大笑,完全没有控制音量。

“放心,吃人到不了对健康不好的时候,就该被枪毙了。”

魏正明已经在浴室把自己身上的血液和胶都冲掉了,用浴巾裹着出来。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韩帆笑道:“谁让你非要搞的全身都是,在身上试试得啦。”

“也没说她会突然进来啊”忽然,魏正明顿了顿,怀疑地看着张英山:“刚才没人去开门,她是自己进来的,你把你房间钥匙给她了?!哦哦哦~~~~”

钱刚和韩帆也加入了“哦哦哦~~~”的起哄大军。

张英山迷茫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我的钥匙在这啊。”

“那就是她!”钱刚向王雪娇一指,“撬开了你的房门,意图对你不轨!”

韩帆和魏正明面露诡异笑容:“哦哦哦~~~”

“我冤枉,我进来的时候门没锁啊!你们谁最后进来的?”王雪娇一怒叉腰。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三人望向魏正明:“是你。”

王雪娇皱眉:“所以,是你故意不关门,然后脱成那样,想碰瓷栽赃?”

“我”

钱刚和韩帆:“哦哦哦~~~”

魏正明恼羞成怒:“你们到底站哪一边的!!!”

钱刚昂首挺胸:“我们站热闹那一边。”

“好了,不闹了,这边有一家卖牛肉汤的店,说是凌晨现杀的牛肉,要不要去尝尝看?”

听说是五点就要去,几人一起摇头:“明天早上的戏是八点开拍,我们五点就该开工了。”

王雪娇这才想起,化妆师是没有睡到十点的资格的:“哦那我给你们买回来吧。”

钱刚感动地泪流满面:“娇姐,你是我永远的娇姐!呜呜呜没有你,我怎么办!”

王雪娇定了一早四点五十的闹钟,她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看一眼时间,才四点十分。

每次有事要做的时候,王雪娇都会自动在计划起床的时间之前醒来,尤其是春游、秋游、旅游,以及计划去排队抢购什么的时候。

她看着闹钟,思想激烈斗争了三秒:是继续睡,还是现在就起来出去转转。

三、二、一,起来出去转转,看看影视城附近的凌晨是什么样的,拍夜戏的多不多,路灯情况怎么样。

她当机立断跳起来,穿上衣服就出门,出门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身后有脚步声。

“是我。”

张英山与她并肩走着:“不是说五点?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想到有好吃的,睡不着,你怎么起来了?”

张英山:“听到你房间有动静,我还以为是我记错时间了。”

“还有一个小时呢,你不回去多睡会儿?你们一忙就是一整天。我出来转转,看看这边剧组的情况。”

张英山望着前面空无一人的街道:“我陪你,现在天都没亮,不安全。”

“嗐,有什么不安全的,不是说这边影视城有保安队嘛。”

“保安队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万一那边”他指了指一个没有灯光的窄巷,“突然有一只手把你抓进去,捂着你的嘴,可怎么办。”

王雪娇郑重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下次带把枪出来。”

张英山:“……”

“哈哈哈,开玩笑啦,最多带一把刀,我会小心的,不贴着墙走,就走路中间,哪里蹿出来一个人,我都能看见。”

“晚上这种没有人的地方还是不要一个人来比较好,你毕竟是个女孩子,身子轻,拦腰一抱就劫走了。不像我,能把我一只手拎起来就走的人,数量不会太多,我要是被人拎走,嫌疑犯基本上就已经被锁定了。”

“你在暗示你个子高。”

“我在明示我有一百六十斤,要不分你一点?”

“只要肌肉,不要肥肉。”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卖牛肉店的店前。

店门已经开了,送牛肉的板车就停在店门口,老板看见王雪娇,笑道:“哈,你这么早就来啦!”

王雪娇笑道:“我还从来没有吃过那么新鲜的牛肉呢,生怕迟了一分钟,它就飞啦。”

店老板:“没人吹它,飞不了!”

送牛肉的人也笑了:“你不是在天天吹吗,说得你们家牛肉天上有地下无的。”

“那不也是帮你们吹嘛,说你们家的牛肉好。”

王雪娇好奇地看着老板娴熟的煮汤,切牛肉。

“多好的牛里脊啊。”丫丫小吃店的采购总监张英山如是说。

王雪娇忽然一拍掌:“我想试试,用这个做生拌牛肉。”

“生的?多腥啊。”张英山不解。

“你不懂!好吃的~要不是找不到干净的生鸡蛋,我还可以做个鞑靼牛肉~”王雪娇搓手手,“老板,卖我一条牛里脊好不好?我照价付。”

老板与张英山有同样的疑惑,不过,既然王雪娇说照价付,那她买回去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拿去擦地板都行。

王雪娇先让老板帮忙把牛里脊切成薄片,又向老板要了一些调料,说要回去展示一下她生拌牛肉的绝世美味。

“唉???他怎么走了?”老板还在煮汤,发现张英山已经起身离开,转头问王雪娇,“他的还要吗?”

“要,四碗还有生牛肉是打包带走的,我在这吃。”

“粉丝、千张丝和豆饼都要吗?”

“豆饼是什么?”王雪娇想象的是打完豆浆以后,被压成饼的豆渣。

“就这个,绿豆面做的。”老板给她看,是硬币大小的面糊糊,滴在滚烫的铁板上凝固成的绿色小饼饼,应该不止是绿豆粉,还有面粉和淀粉。

“要!”

“馓子要吗?”

“要!”

“烙馍和牛肉蒸饺要吗?”

“要!”

老板笑起来:“你吃得下这么多吗?”

“吃不下就带回去呗,反正不浪费。”王雪娇手里拿着一次性筷子,眼巴巴地看着大锅。

老板用一只大钳子从沸腾的滚水锅里夹出一只碗和一大一小碟子,放在台板上,给王雪娇盛汤。

“老板,讲究哇!”

老板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这不闹乙肝嘛。本来我1988年在华亭做生意的,好好的,突然闹起了甲肝,店里一下子就没人了,只好回老家,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在绿藤市内做,结果,现在又闹了乙肝,又没生意了,幸好那边的房租也到期了,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了这边,我就先给大家看看,我们店的餐具都是消毒卫生的,好歹有了点生意。”

他往王雪娇的碗里盛了满满一大勺内容丰富的牛肉汤,又往碟子里放了一个巨大的牛肉蒸饺和一个烙馍。

烙馍是一种两面被炕硬,中间软软的大馒头,王雪娇觉得自己吃不完,手撕了一块,里面是蜂窝状的大孔,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这是用酒酵发的面?”

“哟,小姑娘懂得还蛮多的,我这是老面头,酒酿发不了那么大。”老板笑眯眯地说。

王雪娇吃完,又多打包了几份牛肉蒸饺和烙馍,往剧组跑去。

这会儿刚六点,群演都在化妆,王雪娇给他们把牛肉汤倒进锅里,放在小电炉上热着。

她自己偷偷把生牛肉拌了,吃了一块,嗯,味道还欠一点,可以再多加一点调料,明天再找老板买一次。

上午的戏先拍爆炸后的剧情,下午拍真正的爆炸场面。

“开始!”何敬辰一声令下,摄影机开始转动。

在剧情里,沈静现在还没有过多的掺与黑色事务,程明风则要让她的手上彻底染上血,再也无法脱离。

他以沈静的名义,向警察偷偷报信,让他们赶来追查案件线索,当他们进入他安排好的地点时,引爆炸药,却又不至死。

那些受伤的警察躺在地上,眼中看见的是与程明风并肩站在一起的沈静。

“不要怕,只要你不离开我,没有人能伤害到你,我会永远保护你,给你最舒适的享受。”程明风贴在王雪娇的脖颈旁低声轻语。

“你已经拿到入场券,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娇贵的小公主”

王雪娇怔怔地看着受伤的警察,她从程明风的枪套中夺过手枪,对着程明风。

程明风微笑着向她张开双臂,在树丛中,有数不清的保镖,正用枪对着王雪娇,只要她开枪,他们就会对她开枪。

王雪娇看也不看,对着地上的警察连开数枪,将他们全部杀死。

程明风眉毛微挑,王雪娇将枪扔回给他,神色疲惫:“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好!卡!”何敬辰大喊一声。

何敬辰和摄像蹲在那边看成片效果,程明风站在王雪娇身边,用玩笑的口气问道:“余小姐,刚才开枪好果断,不像是演的啊?经常杀人?”

“戏比天大,不管是不是经常杀人,导演让我杀谁,就杀谁。”

何敬辰笑道:“这部片子,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看,女孩子都爱看天之骄女爱上反派的故事,多么刺激有趣。”

王雪娇笑笑:“是吗?可是据我所知,最流行的几个故事,都是反派的女儿爱上王子或是勇士,然后带着主角把自己家抄了。”

“那你一定要看一看《天鹅湖》的故事,无论结局如何,黑天鹅都不曾背叛过她的魔王父亲,因为她知道,只有身为魔王公主,她才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包括王子。”

程明风含笑的声音在风中轻柔地响起,一如他那些拉女主角下水的诱惑台词。

王雪娇耸耸肩:“单纯小白花爱反派,反派的女儿爱主角,正好~大家都有恋爱谈,大家都有孩子生,生完都得管功课,过年一起包~饺~砸~”

程明风被王雪娇这突出其来的跳脱撞了一下腰,他轻扬嘴角:“余小姐真有意思。”

“那当然,我一直觉得我可有意思了。”

第一天就这么快乐的结束了,王雪娇抓紧混到储强他们那个剧组里,跟着储强进了放道具的房间,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眼望去:有机塑料做的宝石树、铁皮子做的金子、锡块熔的银子、上周的大青花瓶

“会进新货吗?”

“不会,这些要用到拍摄结束。”

“哦”王雪娇很失落。

她回去的时候路过片场,看到道具老师还在忙,他要做好多断胳膊断腿,后面会用到。

王雪娇递给他一个果丹皮:“辛苦啦,酸的,提提神,我先走啦。”

第二天,王雪娇又快乐地去了牛肉汤店,这次,她没有贪多贪足,没有要豆饼和粉丝,只要了千张丝,然后,又要了一份生牛肉和调料,决定试试加入番茄酱看看,说不定会更好吃,要是不好吃就把它烫熟,做成番茄牛肉,总归不会糟蹋的。

昨天她在吃的时候,张英山就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她,问她生牛肉里有没有寄生虫,会不会感染什么病菌,以及等等等等

知道他是好意,王雪娇也不跟他多说什么,今天,她就捧着生牛肉跑到道具库里偷偷吃。

过了一会儿,程明风过来了,今天他有受伤戏份,胳膊上看起来被活剐了似的。

“哇哦~这技术真棒!”王雪娇兴奋地伸手去摸,摸了一手的粘稠假血。

“确实不错,画了半个多小时。”程明风微笑道,又问她:“生牛肉好吃吗?”

“还行,其实没有腥味儿的,正宗的作法里面应该还要加生的白梨丝,不过我不喜欢放。”王雪娇又大口吃了一条。

王雪娇无意给程明风分肉吃,也不跟他说话,他索性坐在一个道具箱边靠着,似乎睡着了。

忽然,她听见外面有人粗声大气的在喊:“管事的呢?!你们这里管事的在哪?”

王雪娇不是管事的,她只管埋头吃肉。

“你们剧组的灯光!照到我们家啦!害得我儿子睡不好,人都瘦啦!学习成绩也下降啦!”

剧组才来两天,学习成绩就下降了真就是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不想找了呗,直接说“我就是想来勒索你”不就行了么。

导演和制片都不在,外面已经吵起来了,王雪娇只听见一声:“妈的,今天不赔钱,老子让你们拍不成!砸!给老子全砸了!”

道具间的门忽然被人踹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提着棒子,拿着叉,还有刀子,以及耙,与蹲在道具箱边往嘴里塞生拌牛肉的王雪娇大眼瞪小眼。

王雪娇的嘴角沾满了红色的番茄汁,嘴里叼着半截生肉。

一个肤色苍白没有血色的男人,胳膊上少了一条长长宽宽的肉,他眼睛半闭不闭,一动不动。

“啊!!!!!!!!”

“吃人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企图敲诈勒索的几个男人被只有一副碗筷的王雪娇吓得转身就跑,只恨爹妈少长了两条腿。

“哇哦哇哦哇哦”

江南省江滨市平浪区游墅街道派出所民警,林威和东方明,在接到群众报警后,出现在食人魔犯罪现场。

食人魔余梦雪小姐对本地牛肉品质给出极高评价。

村口情报站:

“你真相信那是牛肉?”

“怎么可能!谁吃生牛肉啊!”

“就是,就算吃生牛肉,旁边那个男的又是怎么回事?动都不动。”

“听说有钱人什么都吃过以后,就想吃没吃过的东西,连人都吃。”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在汉朝就有,叫‘菜人’,我们老师说的。”

情报站的消息速度比5G还快,很快,就有人找上了王雪娇:“余小姐,听说,您对饮食有一些特殊的偏好?”

“没什么,我不挑食。”

“不不不,我是说,一些特殊的食材比如婴儿”

作者有话说:

王雪娇:我说的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反派,是教父那种,不是汉尼拔!

第83章

来人是个中年妇女,长相平平,身材中等,扔到人堆里都找不着,十块钱的群演都不一定能捞着当的那种水平。

从她嘴里说出“婴儿要不要”的时候,反差感相当强烈。

特别是,当她的说话对象还是在传说中会吃人肉的余小姐,那就更惊悚了。

王雪娇决定再确认一下,毕竟九十年代是一个生活好起来,大家都开始追求养生的时代,高档化妆品里就含有“人胎素”成份,上海家化出的平替凤凰胎盘膏里才用的是羊胎素。

还有很多人会托关系去医院弄来胎盘,和人参、芍药根之类的炖在一起吃,认为是大补之物。

说起来,其实也是违规的。

兴许这人就是单纯把胎盘说成是婴儿,别闹误会了。

王雪娇自己就是误会的受害者,她秉承的信念是自己淋过雨,就算不给别人撑伞,也不要撕别人的伞。

她脸上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胎盘是吧~又不是没吃过,嫩是嫩,没口感也没味道,一进嘴就化了。”

“不,是婴儿,已经生出来的。”来人又一次强调。

王雪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你骗鬼呐?婴儿?卖到东南那边不更值钱?那里全都是想儿子的。”

“哎~”来人皱着眉头,一拍大腿,“不愧是余小姐!就是懂行!我手上的这不就是个赔钱货嘛,眼看着就要砸在手里啦!”

八十年代城乡经济体制改革之后,人口拐卖抬头,九十年代国内人口贩卖已经到达了一个高峰,号称“二十年的拐卖潮”。

19801986单卖到某被称为“五省通衢”市的妇女就有48100个。

浙江北部和江苏中部乡村主要是买老婆,闽南的贫困乡村主要是买儿子。

一句话,“市场”要的是能生育的女人和说不清家在哪里,最好还不记事的男孩。

女婴虽然也有要的,但不多,大概就是这个女人说赔钱货的原因。

王雪娇还是不太信,因为现在还有“先付定金”为由的诈骗手段,付完定金去看人,结果走半路,突然把买家打晕了跑了,或是跳上车就蹿了,买家自己都是违法的,不敢报警,他们就白得定金。

她不屑地看着来人:“你可别告诉你是第一次做这行,不懂事,搞不清应该拐什么人,才随手弄了个女婴。”

“哎呀,我哪能这么傻,先是有人要的,谁知道,人不见了!钱也没付,这赔钱货我还得养在手里,那不是着急么?”

王雪娇笑笑:“那更不行了,要是原来这个买家来了,找你要人,你跟他说是我吃了,他不得跟我算账?到时候我上哪儿吐出来给他?”

“来不了啦!枪毙啦!”

“哎哟?买个孩子,罪这么重呐?”王雪娇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来人垂眉搭眼,一脸沮丧:“不是买孩子,是他们打算用那孩子运货,结果,还没来接孩子呢,就被抓着啦,听说已经毙啦。”

“你说的不会是肥狼或者毒蛇吧”王雪娇缓缓开口。

“哎哎哎!余小姐真是神通广大!半仙啊!什么都知道!就是毒蛇的人找的我!”

王雪娇:“……”

我也就知道这俩。

听到现在,王雪娇觉得应该不会是诈骗了再说,她也不会付定金,能骗着啥。

“多少钱?”

“您要的话,给个一千九就行了。”

“呵,你是想说一千,又后悔了吧?”王雪娇白了她一眼。

来人尴尬地搓着手:“嘿嘿,本来是一千的,好歹也养了这么久,养分得白白胖胖,健康得不得了,保证您吃了不得病。”

“真会吹,行,我先去拿钱,你在这等着。”

“钱不钱的先不打紧,以您的身份,还能欠我的钱吗?先去看看,您满意就先带走。”

来人非常谨慎,她知道单纯把孩子给王雪娇,可以说只是给她抱抱,没说要卖。等王雪娇给她钱的时候,那理由就更多了,说是看她穷,捐给她的都行。

现在父母把女婴送人的多了去了,送人怎么了,不买卖就不犯法。

王雪娇只得先跟着她走。

在路上,王雪娇看见了林威,穿着警服,骑着吱嘎做响的破自行车在村里的道路上巡逻。

看见王雪娇,林威还有些不好意思,那天他冲进屋,拿枪指着王雪娇,喝令她不许动、蹲下、举起手,还给她上了手铐,她手腕疼,动了一下,他还踢了她一脚,让她老实点。

结果,旁边那个“被割肉”的男人忽然就揉着眼睛坐起来了,后来牛肉汤店的老板也证实,王雪娇吃的就是他们店里卖出的生牛肉。

虽然当时他已经道过歉了,不过还是觉得很尴尬。

王雪娇冲他使了个眼色,这位同志似乎并不能理解王雪娇又是眨眼,又是撇嘴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她。

哎,不是亲同事,就是有隔阂啊。

王雪娇指望不上他了,只能说一句:“帮我回去跟剧组化妆的人说一声,今天我受了风寒,脸被吹得有些不舒服,一会儿给我弄点热水袋敷脸再上妆。”

“好!”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帮她递个话,也算化解之前的尴尬。

林威骑着自行车到了片场,此时拍摄已经在进行,化妆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张英山在清理化妆刷。

韩帆把小剪子小摄子一件一件擦干净,归回原位。

魏正明认真数着瓶瓶罐罐,分析彩妆和卸妆用品的消耗情况,计算大概什么时候需要采购新的。

钱刚挥着扫把在呼呼的扫地。

“余梦雪让我跟你们说一声”林威停好自行车进来了。

他把王雪娇的话转达之后,又说了一句:“她好像确实是被风吹着了,脸直抽抽。”

张英山:“怎么抽的?”

“嘴这样眼睛这样”林威虽然看不懂王雪娇在干嘛,但是,他能记住王雪娇的表情。

“她是在跟你报警!”张英山猛然站起,对林威说:“带着枪吗?”

“带着。”林威脑子还懵懵的。

“走!”

王雪娇跟着中年女人在村里的路上左拐右拐,好像怎么都走不完似的,她都闹不清自己这是在汉东省还是在江南省了。

她的手揣在口袋里,走几步,就从粉饼上抠一点扔在地上,只要不下雨,轩辕狗剩也是可以通过地上残留的味道找到她的。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王雪娇开始不耐烦:“你这是怕我吃不下,带我提前运动运动?”

“别急,前面就到了。”中年女人陪着笑,指了指前方。

那片民房旁边的田地已经荒芜,野草在风中摇晃,也许房子的主人去城里打工了。

房子倒是完好,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炊烟。

中年女人带着王雪娇往屋里走,屋里有一个男人,生得形容猥琐,獐头鼠目,牙都是黄的,他见中年女人带着王雪娇进来,先是眼睛一亮,冲着中年女人使了个眼色,这种眼神一般代表疑问,王雪娇替他翻译了一下:“这妞是你新拐来的?”

“你一会儿把余小姐送回去!这可是我们的主顾!”中年女人瞪了他一眼。

男人兴奋的眼神这才熄灭,转过头,自顾自的拨弄着炉灶里的烤土豆。

“余小姐,这边请。”中年女人将王雪娇带到里屋,一股奶臭味儿扑面而来。

婴儿吃奶的时候,屎尿的臭味儿没那么重,但是要是喝完奶,沾在身上不清理,时间久了,就会有一种迷之酸臭味儿。

屋子里有三个孩子,三个全是女孩子。

中年女人絮絮叨叨解释这三个孩子都特别健康:“这都是从城里弄来的,都干净的很,绝对没有病,您绝对可以放心。”

“搞这么多干什么?!那你不是亏死了。”

“可不是嘛!他就是要身体比一般孩子大的,那得孕妇吃得好,孩子才能大啊!去乡下穷地方,生出来跟老鼠崽子似的,大不了。”

王雪娇不解:“还要比一般孩子大?抱着多沉呐。”

“我也是这么问的,他说,比一般孩子大,能多放几包,女孩子么,便宜,他想多买几个就多买几个呗。”

中年女人笑嘻嘻地看着王雪娇:“您看中了哪一个,我帮您收拾一下。”

王雪娇心中一凛,只恨自己持枪证还没批下来,没有在市局领枪,她皱着眉头鄙夷地问:“收拾?现杀吗?那带回去不就臭了。”

“不是不是,是灌酒,喝醉了,她们就不哭不闹睡着了,您带着也方便,还安全,我这的一直都是用酒,不像别人都是用药灌,您吃了也不舒服。”

王雪娇按下心中的恶心,轻描淡写道:“你还挺体贴。”

“那当然,我们是讲究信誉的。”中年女人的脸上挂着自豪与骄傲。

王雪娇扫了一眼:“我看她们,个个都好,一次也吃不完,不如,我带回去,慢慢养着吃。”

“那敢情好!!!”中年女人听见一次性就能把这三个女婴都出掉,顿时欢欣鼓舞。

王雪娇挨个检查女婴的身体,她们身体微红,呼吸平稳,应该就是像中年女人所说,被灌了酒。

“这是什么!”王雪娇指着女婴屁股上的一大片红。

“尿布疹,捂出来的,不妨事。”

“这你不得降点价?”王雪娇又指着另一个女婴的脸,“这又是什么。”

“奶癣,哎哟,余小姐,一看你就是没当过妈的人,小婴儿都有的哇!不是病。”

“五百块一个,不能再多了!”

“什么?!五百!我把她们弄过来,还养她们都不止花五百了。”

王雪娇努力从女婴身上挑出问题,跟中年女人压价,力证她卖的太贵,要求降价。

中年女人要求再涨一点。

在讨价还价的时候,忽然,蹲在灶边的男人猛然站起来:“有人过来了!”

与轩辕狗剩一同进门的,是林威,他举起枪,喝令男人举起手。

面对五四式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抄起铁锹的男人“当啷”一声丢下铁锹抱着头蹲了下去。

里面的中年女人震惊地瞪着王雪娇:“是你,把条子引来的?!”

王雪娇估计着他们未必会被判死刑,她当机立断,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声喊:“我就是来这借柴禾做饭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打我!”

那套动作流畅而利落,仿佛已经这么干过很多次,熟练到很难让人相信她是一个良民。

游墅街道派出所只有一辆警车,男女人贩子被警车带走,三个孩子被钱刚、韩帆和魏正明一人抱一个。

王雪娇悲伤地看着弯弯曲曲远又长的村路,正常走路她是乐意的,但是今天她不巧的穿的是美丽刑具高跟鞋,走得太着急,忘记换了。

那双高跟鞋还是新的,走了那么一段路,她的脚后跟已经被磨破了皮,算不得重伤,但是每走一步,都像小人鱼在刀尖上行走。

王雪娇忍着不说,让他们先走,说自己要看看路上的风景。

抱孩子的三人一溜烟的就不见了,张英山也跟着他们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

“嘶”王雪娇蹲下身子,看着脚后跟上的两团渗血的破皮烂肉,恨只恨自己没有带创可贴出来,她认真思考要是脱了鞋,光脚走回去,会不会舒服一点。

没过一会儿,耳边传来自行车铃的声音“叮叮叮”,王雪娇抬头一看,是张英山,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二八大杠,支着两条长腿微笑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后座:“上来。”

王雪娇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回来你怎么办?”

“电视剧里都是横抱着的。”

“你没看见片头都写着,本片完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背着也好啊。”

“背着走慢啊,你受得了么?”

“有什么受不了的,反正都是你走路。”

正说着,前面出现了抱着孩子走的三个人,张英山按了一下铃铛,“叮叮叮”自行车从三人身边蹿过。

钱刚大叫:“这不公平!我也要坐自行车!”

“哎嘿~”王雪娇冲他挥挥手,“穿高跟鞋就有自行车。”

钱刚大喊:“我要穿高跟鞋!”

“哈哈哈哈哈”王雪娇笑得很开心。

张英山笑道:“还要不要慢下来?”

“不要!”

做为证人,王雪娇和化妆师团队一起去了游墅街道派出所接受询问。

等王雪娇把自己这边的事说完,浓眉大眼的东方明盯着她:“真的只是过去看看这么简单?那个女人说,是受了你的指使,才去买的婴儿。”

“我要婴儿干什么,我还没结婚,又不是自己生不出来。”

王雪娇登记的身份是汉东省绿藤市居民,林威与绿藤市取得联系,绿藤市局的反应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说马上就来。

在等待的时候,那三个婴儿的酒劲过了,立马就从粉扑扑、软绵绵、可可爱爱的安静小天使变成嚎啕大哭的三只大喇叭,整个派出所都好像在音波中摇晃。

游墅派出所里都是男警察,有的未婚,有的已婚,已婚的也没怎么哄过孩子,他们看见孩子的时候,都是笑嘻嘻或者睡得好好的状态,嚎啕状态的孩子都是由他们的妻子负责处理。

他们一起望向全场唯一一个虽然有嫌疑,但没有坐实的女人王雪娇,眼神里满是期待。

王雪娇向后退了一步:“看我干嘛?我又没带过孩子。”

东方明:“可是,你不是女的吗?”

“女的就该生下来就会带孩子啊?!不行不行不行。”王雪娇连连摆手。

她连孩子都不敢抱,刚才企图帮孩子换尿布,结果一上手才知道,哎呀妈呀,怎么婴儿这么软啊,托着屁股,脑袋就往旁边搭,脖子那是一点使不上劲,她好担心会不会把孩子的脖子给弄折了。

王雪娇托着下巴琢磨半天:“她们是饿了吧?醉后醒过来,成年人都会饿的。”

“我去搞点奶!”林威兴冲冲地出去,过了一会儿,他买了一板娃哈哈果奶回来,“摸着凉凉的哎,要不要加热?”

王雪娇拿过果奶,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瞎:“不是,你让婴儿喝这个?”

“昂?怎么了?我问老板孩子爱喝哪种,老板推荐的啊,我记得广告里也有说,喝了娃哈哈,吃饭就是香!”林威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东方明扶住额头,对在场沉默的众人表示:“其实,他不是我们所的正式工。”

“对!我还在实习!”林威骄傲地抬起头。

东方明闭上眼睛:“我会提醒所长不要在你的实习报告上签字的。”

“诶???”

张英山先倒了一大碗开水,然后出去重买了一包红梅牌奶粉回来,在他身后还跟着程明风,程明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我说怎么没人,原来都在这里。”

“有人栽赃余小姐吃小孩,我们是来替她做证的,你来得正好,做为被吃的人肉,你最应该替余小姐解释。”魏正明回答。

程明风微笑摊开手:“乐意效劳。我证明,余小姐没有吃我。”

开水已经凉到与体温差不多,张英山把奶粉倒进去搅拌,小心的用小勺把调好的奶喂到孩子嘴里。

吃完奶,换好尿布,有两个孩子已经安静下来,还有一个依旧哼哼唧唧地哭个不停。

“哎,别管他了,让他哭吧。”林威已经绝望了。

王雪娇皱着眉头:“不行,会哭出疝气。”

程明风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王雪娇手足无措,连抱孩子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的窘迫模样:“那就给她喂点酒,安静下来对大家都好。”

“你的想法跟人贩子不谋而合。”王雪娇的声音变冷,不再理他。

她别手别脚的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拍打着后背,孩子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脸都憋紫了,王雪娇好害怕她会不会被憋死。

张英山琢磨了一下:“她可能不喜欢被横着抱,我来试试。”

“我先试!”王雪娇将孩子竖着抱起,让孩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小婴儿在王雪娇的身上噗噜噜吐了一口奶,然后打了一个奶嗝,终于安静下来了,身体扭动两下,闭上眼睛睡着了。

王雪娇松了一口气,打算把孩子放下来,结果,刚往桌上一放,她就睁眼了,嘴里发出“吭吭”几声,当她发现居然没人抱她的时候,她悲伤地放声大哭,王雪娇赶紧把她抱起来。

一抱就好,一放就哭,如此反复。

这个孩子要求相当多,光抱着还不行,抱着她的人得走来走去,要是坐着抱她,她还哭。

王雪娇抱累了,张英山接手,所里几个人都抱过了,趁着她好像睡着了,赶紧放在另外的棉大衣堆里,别把另外两个小祖宗吵醒。

过了几分钟,棉大衣那里传来小孩嘿嘿嘿的笑声,众人转头一看,小孩手里抓着轩辕狗剩的尾巴,自娱自乐,轩辕狗剩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趴在一边一动不动。

“挺好,就这样吧。”王雪娇坐在一边。

轩辕狗剩让宝宝开心,王雪娇让轩辕狗剩知道每一口火腿肠都有它的代价,要吃火腿肠,就得忍得。

她抚摸着轩辕狗剩,低声安慰道:“不错啦,你只要忍忍就行了,没人抢你的功劳,没人要你写述职报告,不用360度同事打分,评分不用强制分布,很快乐,对不对~”

“呜呜呜”轩辕狗剩觉得自己的狗生已经很凄惨了,听主人的意思,好像还能更惨?好可怕。

从远处驶来一辆警车,来者是绿藤市局的康正清和黄健康两位老警察,他们首先证明了王雪娇并没有像中年女人说得那样,是变态食人魔。

“误会误会,全都是误会。”康正清严肃声明,余梦雪绝对是个好人,跟任何案件都没有关系。

可不是嘛!都是误会!

都没有人怀疑福尔摩斯和波洛是反派,凭什么怀疑同样每次都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无辜善良的余小姐。